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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上一次来隋府,还有刚才,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来的,对方会不会记恨自己?以后寻麻烦?

王爷若是得知,自己折辱了太子身边最宠爱的伴读,恐怕也要……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明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隋文山开口问道。

隋明朗笑了笑,道:“父亲,此事说来话长,恐怕要讲很长时间,我今日不能待太久,可否以后另寻个时间再同父亲讲?”

“好,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隋文山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同自己的小儿子说话了,想了想,他道:“明朗,方才父亲对你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父亲就是……太担心了。”

隋明朗道:“儿子明白。”

姜惠英连忙也走上前,赔笑道:“是母亲不好,母亲方才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你,希望你不要怪罪,母亲也是太着急了,以为你得罪了国公府,担心整个隋府都会因此……母亲也是为了隋府着想,你能原谅母亲吗?”

隋明朗淡淡道:“母亲是长辈,儿子岂敢责怪,更何谈原谅。”

姜惠英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

没有给自己面子,好在看起来也没有记恨自己。是的,虽然她很憎恶那个贱人,却不得不承认,那个贱人给老爷生的儿子确实没话说。

隋文山本想为夫人说一句话,又实在心虚,说不出口,于是道:“明朗,你生母一直很想念你,前些日子瘟疫,她特别担心,如今太子殿下如此厚爱于你,你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吧。至于殿下赏的这些补品,父亲也会找个郎中过来,根据你母亲的情况研制药膳,为她调理身体。”

“多谢父亲,儿子告退。”

隋明朗转身离去。

姜惠英见状又开始感到不悦了。

但她心知此刻不好再说什么,一转身,瞧见自己的姐姐,又开口笑道:“有劳长姐挂怀,亲自过来将事情告知妹妹,妹妹很是感激。只是如今看来,倒是令长姐白担心一场了。”

姜惠薇勉强地挤了个笑容:“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姐妹一场,血脉相连,自要相互关心。姐姐要恭喜妹妹,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想必日后隋府的前程必定会蒸蒸日上了。”

姜惠英冷哼一声。

“那就借长姐吉言了。”

是了,就算不是她生的,隋明朗到底是隋府的儿子,出门在外论起身份,自己才是她的母亲。就算是隋明朗本人,难道还能对外人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卑贱的下人吗?

如此一来,不仅她面上有光,她的明轩也能借此获得很多机会。

想到这些,姜惠英嘴角扬起。

西厢房。

站在房门口,少年春风拂面,本就俊秀的脸庞因此更添几分神采。

他低声唤道:“母亲。”

“明朗?你回来了。”

隋母见到来人立时展露笑容,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

隋明朗道:“母亲怎地又在做针线活儿?长时间做这个,眼睛会熬坏的,是大夫人让你做的吗?”

“没有没有。”

隋母生怕自己的儿子误会,连忙道:“大夫人如今对我好得很,如今院子里事事都有下人们打理,郎中时常过来为我把脉,是母亲闲着无事,才做做这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隋明朗点点头。

母亲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了许多,身体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但,经常做针线活,这既可以说是因为她现在身体渐好,日子安逸清闲,也可以说,是因为她只能困守在小小的西厢房里。

隋明朗道:“母亲,最近的瘟疫,太子殿下也不幸染上,我因为在青州时得过这个瘟疫,不会再有被传染的风险,故而贴身侍候殿下,得了殿下青眼——”

隋母闻言,当即想起数年前的事,她右手立刻搭上隋明朗的额头:“这次的瘟疫和青州时的是一样的吗?你贴身侍候殿下,有没有让郎中诊过身体?身体可有不舒服的?”

隋明朗有些哭笑不得:“太医们自然为我诊过的,我一切都好,母亲不用担心。”

隋母松了口气:“那就好。”

隋明朗笑道:“母亲,我话还没说完呢,这次回来,殿下赏赐了我几件洁白如雪的玉器和一些珍贵的补品,都留给母亲。”

隋母摇头道:“母亲要这些做什么?既是太子殿下赏的玉器,自然是顶好的,你自己留着用便是。”

隋明朗道:“殿下自然也赏过我的,这些就是专门赏给我的家人的。”

隋母想了想,道:“那就给你的父亲吧,他在朝为官,若是身上有殿下赏赐的玉器,兴许对仕途也能有所帮助。”

隋明朗不说话了。

就算自己一定要给母亲,说不定她哪天就给了父亲,甚至是嫡母。

母亲就是这样。

她是隋府的二夫人,如今因着自己,在隋府更是无需再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生活。

这个道理,自己明白,一生困于小小院落中、不曾读书识字的母亲,又如何能明白呢?

一人得脸,全家有光,这本无可厚非。可若是自己得了殿下的赏识,自己的生母却不愿沾光,依旧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反而令嫡母和她的儿子得了最大好处,这如何能令人接受?

想改变母亲的现状,需有两点。

一是给母亲更高的身份,使她在隋府不必再矮嫡母一头;二是令母亲开阔视野,而想要实现这一点,最好的方法就是识字读书。

隋明朗蹲下身体,靠在母亲的腿边:“再过些日子便是我的生辰了,娘今年还会给我准备礼物的吧?”

隋母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如今又在殿下身边当伴读,怎么还想着这些?”

隋明朗抿了抿嘴:“儿子过了生辰才满十二,离加冠还早得很,娘这就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

隋母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可如今,你已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本书就能变得很高兴,娘给不了什么能入你眼的礼物了。”

“不!”

隋明朗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有一件礼物,只有母亲能给我。”

隋母困惑道:“什么礼物?”

“娘先答应我好不好?”

隋明朗道:“先答应我,然后等快到儿子生辰的时候,儿子再告诉您那是什么。”

隋母疑惑地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隋明朗开始不住地道:“娘先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

“好好好,娘答应你就是。”

隋母且笑且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这么孩子气?难道你在太子殿下身边,也敢这样不成?”

隋明朗笑道:“那自然只有在娘身边才可以这样啦!”

隋母笑着说了一声你呀。

隋明朗心中却默默计算着。

圣上明日就会归来。

殿下说过,圣上一定会将自己传唤到福宁殿,给自己重赏。届时,自己就可以试着为母亲求一份恩典了——这是目前连太子殿下也办不到,唯有圣上才能办到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恩赏

圣上如期而归。

隋明朗听闻圣上连夜赶路,早上回宫以后,先去东宫南苑探望了太子,而后又去仁寿宫问候了太后,紧接着便召集太医署的所有太医,大约是就京中瘟疫一事后续做具体布置的。

当天下午,午膳过后,隋明朗收到了圣上的单独传诏。

“明朗,不用紧张。上回太后寿宴时你也见过圣上,圣上很是和善的。”

“没错,尤其你这次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太子殿下,圣上向来宠爱殿下,一定会重赏于你。”

“等你的好消息!”

从东宫中苑前往福宁殿前,三位伴读小伙伴为他打着气。

他们却不知,隋明朗并非为面圣而紧张,而是为自己在面圣时想要主动讨要的赏赐感到紧张。

但他决心一试。

正如朋友们所说,眼下这时节,圣上是打心眼里想要重赏自己的。这时候提出,圣上最多就是不允,怎么都不至于怪罪自己。

一路由太监领着,隋明朗来到了福宁殿。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殿下也在。

隋明朗恭敬地行大礼:“臣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衍帝笑道:“快平身吧。”

“谢圣上。”

衍帝看着下方的人道:“上次见你,你的聪明机勇,便令朕印象深刻。此次瘟疫,又多亏你的忠勇,太子才能从鬼门关回来,京中瘟疫才能找到解决之法,你的功劳,当居首位。说吧,想要朕如何赏赐你?”

隋明朗抱拳道:“臣身在东宫,为殿下献出性命是臣分内之事。至于京中瘟疫可解,是太医研制出了方子,臣不敢居功。”

衍帝笑道:“此事来龙去脉,朕心中有数。太子说你生性谦谨,果然如此。旁人这么小的年纪,获得如此滔天之功,早该志得意满,你倒是沉稳。”

隋明朗道:“圣上谬赞。”

衍帝又道:“朕本该赐你官爵,只是,你年纪尚小,又还在东宫读书,不适合这些,朕只能多赏你一些身外之物了。来人——”

一名名太监双手端着托盘入殿。

隋明朗抬起头,去看顾温,顾温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衍帝道:“朕便赐你黄金千两,京郊良田五百亩。”

隋明朗愣了愣。

虽然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财,可是,整个隋府,父亲这么多年的俸禄,再加上嫡母的嫁妆,恐怕也远达不到这个数字。

说实话,他甚至没有什么概念。

上方,顾温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份赏赐,比我朝公主出嫁的嫁妆还要多一些了。”

隋明朗原是不看重钱财的。

可这么多的钱财,就算无法为母亲要到封赏,量变产生质变,兴许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隋明朗高声道:“臣多谢——”

衍帝打断他道:“这样的财产,给予常人恐怕是种灾难,不过你身在东宫,受得起。另外,隋文山教子有方,即日起晋升为中亮大夫。”

中亮大夫?

是个隋明朗没听过的官职。

顾温道:“中亮大夫从五品,主要负责宫中贵人出行仪仗等事务。从今往后,你父亲就在皇宫里任职了。”

衍帝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他道:“至于你的母亲——”

隋明朗忙道:“臣的嫡母出身贵胄之家,臣的生母却身份平凡,终日只能闷在偏院之中。臣每每回府,见此情景,都十分难过。”

上方,衍帝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隋明朗会这样说。

他问:“你的生母是?”

隋明朗迟疑了一下,道:“臣母张芳儿,本是隋府下人,后被父亲纳为姨娘。”

衍帝皱起眉头。

不加封官家小姐出身的嫡母,反而封赏贱籍出身的庶母,衍朝自开朝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道理。

一旁,顾温开口道:“父皇,自古以来,子仗母恩得宠,母因子贵显荣。她虽是贱籍出身,可她的儿子到底救了儿臣性命,又有功于社稷,父皇不如就成全了隋明朗的孝心吧。”

衍帝道:“既然太子都开口了,那朕便破一回例,你的嫡母姜惠英,生母张芳儿,皆封为五品宜人。”

隋明朗俯首,高声道:“臣多谢圣上隆恩!”

旨意下达之后,宣旨太监很快就到了隋府。

隋文山喜不自胜。

入京以后,他从没得过上司和同僚的待见,本以为自己的官场生涯已是走到了头,没想到,今儿居然凭着儿子的功劳,从六品升为从五品。

这才是哪儿?待来日太子登基,看在明朗的份上,岂不会给隋府更大的荣耀?

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姜惠英听见自己被封为五品宜人时,自是满心欢喜——满京城的贵妇,又有几个能有品级的?从今以后,自己再回娘家,也不必抬不起头了。

然而,等她听见张姨娘居然和自己一样被封为五品宜人时,她又感到了屈辱和愤怒。

张姨娘是谁?

那是原本伺候她的丫鬟!一个贱籍出身的东西!现如今居然也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臣叩谢圣上隆恩。”

“臣妇叩谢圣上隆恩。”

“妾身叩谢圣上隆恩。”

隋母跪在隋府夫妇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都起来吧。”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人群中那个神色惶然的女子,道:“张姨娘,咱家来之前,太子殿下特地交代了,要咱家亲自为您戴上这花钗冠。”

隋母怯怯地看了眼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隋文山催促道:“天使要亲手为你戴冠,还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你还不快走上前来?”

隋母于是上前。

宣旨太监一边为她戴上象征着五品宜人身份的花钗冠,一边道:“殿下说了,自古以来,母以子贵,这在宫里如此,宫外亦如此。”

隋文山忙道:“臣谨记殿下教诲。”

姜惠英握紧了拳头,却又从心底涌出一种无力感。

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哪怕是为了明轩的前程着想,她也不能再和张姨娘过不去。除非有朝一日,她的明轩也能获得太子殿下的青眼。

或许,可以考虑暂时恳求恳求隋明朗,让他想办法把明轩也弄进宫……

“真是胡闹!”

宣旨太监走后,隋文山得知妻子心中竟生出这样的想法,立刻道:“你当太子殿下的青睐是那么好得的?一同入宫伴读的,除了明朗,其余个个出身高贵,有哪个得到了?何况,即使是明朗,他不顾自身性命主动为太子殿下试药,换作明轩,他做得到?”

姜惠英不说话了。

看来,只能另想他法了。

圣上封赏的事情告一段落。

次日,尚老先生上完课离去后,顾温对着剩下的人道:“此次瘟疫,有功的除了隋明朗与郭力夫,还有你们。孤已求得父皇允准,三日后,带你们一同去春山宫打猎游玩,为期五日,你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也可回府将此事告知于父母。”

春山宫游猎!

听见这个消息,几位伴读都兴奋不已。

隋明朗也听说过,这春山宫是圣上每年春猎和秋猎的场所,不是什么官员都能去的,圣上每每前往春山所携之人,除了宫人侍卫,要么是皇室宗亲,要么是三品以上的重臣,要么就是品级虽不算高、却是深受圣上信任与器重之人。

参与春山宫游猎,此事虽没有实打实的好处,却是无上的荣耀。一般而言,也是升官发财的前兆。

三日后。

以东宫储君为首,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春山宫出发。

由于随行人员中没有贵重女眷,因此,此次出行,只有太子殿下一人乘坐马车。

路上,李承奇笑呵呵地道:“昨日下午回府,父亲得知我要跟着殿下一起去春山宫,把他最宝贝的那块徽州墨都赠给我了。”

方邵元道:“我父亲也跟着圣上参加过几次春山宫猎,不过,在随行人员中,他身份属于比较低的那种,每次参加时都是得小心翼翼的。”

宁为远道:“能参加就已经很厉害了!对了,丽妃娘娘不是也很受圣上宠爱吗?”

方邵元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每次春山宫猎,圣上只会携带一位后宫妃嫔,只有萧贵妃病了的那一次,圣上才带了我姨母。”

崔嘉瑞恰好驱马靠近,听闻此话,不禁道:“丽妃娘娘在血缘关系上虽是你姨母,可她既是圣上妃嫔,便是君,你如此称呼,恐怕不妥。”

方邵元道:“多谢崔兄提醒。”

他自然知道规矩,只是因为觉得彼此关系好,才没有过分在意这种说辞罢了。谁曾想,向来高冷的崔嘉瑞,如今竟是主动朝他们靠过来了。

崔嘉瑞对隋明朗道:“听闻你母亲是姜府的三小姐?我姑母乃是寿王正妃,说起来,咱们也算沾着一点亲缘了。”

隋明朗:“……”

他想起当日姨母在隋府所说的话,心道,这算哪门子亲缘。

当然,想是这么想,隋明朗道:“竟如此巧?那我应该称呼崔兄为——”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一时竟是没盘算出来,自己在亲缘关系上该怎么称呼崔嘉瑞。

“表兄?”

隋明朗不确定地道。

“是的吧?”

崔家瑞显然也不太确定。

李承奇道:“没错的,是应该叫表兄。”

隋明朗:“嗯……”

有点莫名尴尬是怎么回事。

本来也是,平日从无交往,八竿子才打得着的关系。准确来说,若不是今日得了圣上重赏,殿下青睐,以崔家瑞的门第,是绝不屑于给自己一个眼神的。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隋公子,太子殿下唤你过去。”

“好的,我这就去。”

隋明朗冲崔嘉瑞歉意一笑,随即又和三位伙伴道:“我先过去了。”

说罢,他两腿一夹,驱马向前方太子殿下的车驾靠过去。

上了马车,隋明朗询问道:“殿下找我有事?”

顾温看着他,淡淡道:“没事,便不能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富在深山有远亲

第27章 “殿下该不

隋明朗怔了一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

顾温道:“好了,孤明白你的意思,不必解释了。”

隋明朗于是闭嘴。

太子殿下也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还闭上了眼睛,好似道观里的道士打坐一般。

隋明朗坐在马车内,感觉继续坐在这里也不是,提出下车也不是。好嘛,原来自己是从一个尴尬的场景,进入到了另一个更加尴尬的场景。

有人敲了敲马车的外帘。

隋明朗代为掀起来。

一名侍卫道:“太子殿下,前面是宗亲王的车驾,他派人过来向您问候,想要同您说话。”

隋明朗看向太子。

顾温淡淡道:“别理他,过去便是。”

“是。”

马车不断向前,越过迎面的车驾。

隋明朗透过外帘的缝隙,瞧见宗亲王的车驾已完全停了下来,一个面相富硕的中年男人从车驾内伸出头,两眼巴巴地望过来。

待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对方的眼睛里似乎隐约流露出愤怒。

隋明朗微微张口,又闭上了。

却是奇了怪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突然开口:“你想说什么?”

隋明朗犹豫片刻,道:“从宗室关系上来说,宗亲王是殿下的王叔,是长辈,您对他视之不见,是否有些……”

顾温冷哼一声:“这些个宗室,每日沉湎于靡靡之音里,一点人事也不干。若我是父皇,首先要做的,就是扫清这些朝廷的蛀虫。能留他们一条性命,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隋明朗心里一惊。

此话就算是从太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未免也显得太过大逆不道了!

尽管他也觉得此言有理。

隋明朗道:“殿下,即便您心中如此想,也不必做得如此明显……委婉些,您的名声会更好的。”

顾温睁开眼看他:“你的意思是,孤如今的名声很不好喽?”

隋明朗立刻道:“臣并非此意。”

心里却道:事实上的确如此啊。

顾温冷冷道:“当着孤的面,竟敢说孤名声不好,对孤指手画脚。你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莫不是仗着对孤有救命之恩?”

隋明朗一愣,连忙起身跪地:“殿下,臣绝不敢如此。”

顾温道:“那你便说出个理由来。说服不了孤,孤便要当真了。”

隋明朗心想,外面都说太子殿下喜怒不定,这个评价真是一点不错。

他道:“臣之所以敢如此说,是因为殿下心善。”

“心善?”

顾温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随即哈哈大笑:“你可真有意思。别人在背后怎样评价孤,孤心里清清楚楚:喜怒不定、暴戾残酷、肆意妄为。心善?就算是最喜欢拍马屁的人,也不会这样奉承我。”

隋明朗迟疑片刻,认真道:“是不是喜怒不定,臣不确定。但心善,臣确实发自内心。譬如殿下方才说,因为宗亲王沉湎于靡靡之音,不事劳作,是朝廷蛀虫,故而殿下想除掉他——此举虽对宗亲王不善,然而对天下百姓却是大大的善。由此可见,贵族眼中的善未必真善。而臣私以为,对天下百姓的善才是真的心善,这于储君而言尤其如此。”

顾温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孤心善,就凭刚才孤的那一句话?”

隋明朗道:“自然不是。先前郡主派马夫害臣,您虽然说他必死无疑,后来却对他网开一面。”

顾温冷笑:“他能活着,是因为你求情,与孤何干?”

隋明朗摇头:“倘若殿下一定要杀他,就不会问臣的意见。显赫的郡主与低贱的马夫,您冒着得罪太后、触怒圣上的风险也一定要严惩郡主,却对马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在臣心中,倘若这都不算心善,那天底下便没有多少事算得上心善了。即使外头有一些关于您不好的传言,臣相信那也不是真的,而是误会了您。”

顾温深深地看了隋明朗一眼。

隋明朗见太子殿下盯着自己看,起初还好,一直盯着看,他不免感到难为情起来:“殿下,臣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顾温淡淡道:“孤只是好奇,一个嘴笨心呆的人,生出的儿子怎会有颗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是说自己?

嘴笨心呆,是说自己的父亲??

隋明朗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想了想,他道:“但臣仍有一事不解——”

顾温淡淡道:“那些事,等你以后入了朝堂,慢慢就会明白。”

隋明朗眨了眨眼。

殿下确定他所说的‘那些事’,包含了自己不解的那一事吗?

可是,做出一些没必要的、明明可以避免的、会使名声受损的事情,真的会有什么好处吗?

隋明朗无法想出合理的解释。

但,太子殿下的话,似乎是对自己的回答做了肯定。他仍旧维持半跪的姿势,需要抬着头才能看清殿下,可是此时此刻,隋明朗觉得,自己和殿下的距离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过。

深秋的风最是浓烈,当它吹拂而来时,车帘高高吹起,车内的两人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顾温忽地伸手向下,按了按隋明朗的脑袋。

隋明朗愣住了。

就连顾温也怔了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

“……殿下,怎么了吗?”

隋明朗率先打破了沉默。

顾温一边抽回手,一边将那只手变掌为拳,最后抵至自己的嘴边,轻咳一声,道:“没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玩儿吧。”

“玩儿?”

隋明朗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好、好的。”

他懵懵懂懂地下了马车。

“殿下找你过去做什么啊?”

回到队伍,方邵元随口问道。

隋明朗:“……”

刚才说的话,做的事情,有一项是能说的吗?

宁为远奇怪道:“他问你话,你脸红做什么?”

隋明朗:“…………我哪脸红了?”

宁为远被吓了一下:“你声音干嘛突然这么大?”

隋明朗:“……有吗?”

方邵元道:“有的。”

李承奇也点头:“确实有。”

旁听他们聊天的崔嘉瑞见状插话道:“殿下该不会是要赏赐你美婢吧?”

隋明朗:“??”

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宁为远道:“哈?真的假的?你脸红是因为这个啊?”

隋明朗道:“不是……”

方邵元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快别打趣他了,不如好好想想,之后到了春山宫,要怎样才能在游猎中拔得头筹。”

皇宫。

奉华阁。

萧贵妃匆匆返回寝殿,似乎被气得不轻:“这个丽妃,趁本宫跟着圣上祭祀天地时管了几天后宫,还真把自己当后宫之主了?一个妃位,竟敢同本宫说什么‘后宫诸事,当以规矩为先,礼法为纲’。”

身旁侍女笑道:“宫内有娘娘在,圣上又何曾看见过她?至于宫外,和咱们萧家相比,方家什么都算不上。她若是敢和娘娘对着干,无非自寻死路罢了。”

萧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疑道:“她在宫中素来安静,在本宫面前规规矩矩,如今竟敢顶撞本宫……她是不是有个外甥,在东宫当伴读?”

侍女道:“是的,丽妃的外甥名为方邵元,上回太后寿宴,他和其他几位伴读演了出戏当作寿礼,得了太后娘娘夸奖。前些日子太子瘟疫一事,他似乎也有功劳,太子今几个用完午膳后,带着伴读们一同去春山宫游猎呢。”

萧贵妃冷哼一声:“讨厌的人真是都聚在一起了!他们二人,莫不是联手了?”

侍女思索道:“依奴婢看,太子素来高傲,此事的可能性倒是不大。”

萧贵妃道:“也是。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圣上都对长兄尊敬有加,唯独太子,哼,仗着圣上对那个女人的追思和没有适龄皇子同他争,便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本宫如今位同副后,也算是他的母亲,他却从未到奉华阁请安过。”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待本宫怀了皇子——”

侍女道:“娘娘还年轻,一定会有的。如今圣上也身体康健,未来的储君究竟是谁,还说不定呢。”

“圣上驾到。”

太监嘹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萧贵妃立刻噤了声,飞快地整理一番衣裳,前去接驾。

“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快起身。”

萧贵妃挽着衍帝的手臂,笑容妩媚地一起入了寝殿内。

衍帝道:“听说丽妃和你起了些冲突?”

萧贵妃笑道:“臣妾和丽妃姐姐,不过是关于约束宫人产生了一点点分歧罢了,怎地还有人乱嚼舌根传到皇上的耳中了?丽妃姐姐仁善,对宫人们太过宽容,臣妾却觉得,若是过分宽容,便会叫他们生出懈怠,甚至做出欺辱主子的事情来。去年梁贵人正是因此,竟被宫里的老嬷嬷欺在了头上,此事绝不能再上演,故而臣妾才想严厉些。”

“嗯,说得不错。”

衍帝颔首:“若论治理后宫,还是得交到爱妃手上。你既回来,丽妃便该歇歇了,她那性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就好。”

萧贵妃笑容明朗。

她又道:“臣妾听闻,太子殿下带着伴读们前往春山宫游猎了。”

衍帝再次颔首:“不错。”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带人出去游猎是好事。”

萧贵妃话锋一转:“只是,春山宫游猎向来是皇上才有的特权,太子殿下虽是储君……圣上与太子殿下自是父慈子孝,不在意这些。可为着太子的声名着想,此举会不会有失妥当呢?”

衍帝笑道:“不妨事,温儿年纪还小,只要大是大非上立得住,任性些也没什么。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乱传,朕和太子都不在意,倘若真敢在前朝后宫掀起风浪,朕绝不会饶了他们。”

“皇上英明。”

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僵硬,面上却千娇百媚,嘴角更是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容:“臣妾刚命人做好了莲子羹,皇上与臣妾一起尝尝可好?”

衍帝笑道:“爱妃相邀,朕岂有不应之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宠

“驾!”

“等等我!”

“我才不等嘞。太子殿下说了,拔得头筹的人可是有赏赐的!”

“哈哈,可惜你又射歪了,光跑得快可没用,还要射得准才行。”

“哼,你还不是一样。”

……

到了春山宫,简单休整过后,一整个下午,太子及伴读们都在春山上游猎。

待到日暮,侍卫们依据箭羽的标志不同,统计贵人们猎到的总数。

清点完成后,侍卫长前来回话:“回殿下,猎得猎物最多的是您,共猎得13只猎物,分别是1只野猪、1只狐狸、2只青鹿、4只雉鸡、5只野兔。”

崔嘉瑞率先道:“殿下神射!臣等自愧不如!”

方邵元道:“凭殿下今日下午的战绩,已不输于朝廷武将了。臣若是没记错,春山宫游猎半日记录最高的,乃是萧大将军的19只猎物。想殿下再过两年,便可破了萧将军的记录。”

隋明朗笑道:“殿下如此骁勇,只怕您这赏赐,可没人拿得到了。”

顾温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赏赐既是孤出的,孤又岂会与你们争?倒是有人猎物没得几只,嘴皮子倒是厉害。”

众人都是笑。

侍卫长继续宣布。

“崔嘉瑞,共猎得6只猎物,分别是青鹿一只,雉鸡两只,野兔三只。”

“方邵元,共猎得3只猎物,分别是雉鸡一只,野兔两只。”

“宁为远,共猎得3只猎物,分别是雉鸡两只,野兔一只。”

“李承奇,共猎得2只猎物,分别是雉鸡一只,野兔一只。”

“隋明朗,猎得雉鸡一只。”

顾温听完道:“差距倒是有些明显啊。”

隋明朗道:“是啊,殿下您遥遥领先,而伴读之中,崔兄又与其他人断层。若是您只给予第一名赏赐,其他人恐怕也没有追赶的动力了。”

顾温轻轻颔首:“此言倒也有理。如此一来,孤参与或是不参与,后两日的游猎倒是都略显无趣了。这样,为了这次游猎更有意思,孤临时改个规则。”

“孤与隋明朗一队,你们其余四人一队,若你们四人猎得的总数少于孤与隋明朗猎得的总数,则赏赐归隋明朗,反之在你们四人当中产生;若赏赐归于你们四人,你们四人当中,崔嘉瑞与李承奇再为一队,方邵元和宁为远一队,哪队猎得的总数多,则奖励归于哪两人,然后五五分成。”

隋明朗立刻听明白了规则,道:“如此一来,臣倒是占便宜了。”

顾温哼道:“获胜的希望不在自己手中,而是寄托于队友手上,倘若你觉得这是占便宜,那便算吧。”

他看向众伴读:“这个规矩,你们可认同?”

虽然这个规则显而易见地偏向于本身骑射能力不行的人,但在场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一圈人中,受惠于这个规则最大的乃是明显最受殿下喜爱的隋明朗,他们当然不会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殿下英明。”

顾温道:“既如此,诸位便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再开始备战吧!”

众人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帐。

出了大帐,隋明朗抬头,见夜空漫天繁星,不禁感慨道:“山上的星星可真是亮。”

其他伴读听了也仰头看天。

崔嘉瑞道:“这算什么?你若是有机会寻个晴朗的日子去登泰山,站在泰山之顶仰望夜空,那场景才叫一个波澜壮阔。”

隋明朗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入宫前,无论是在青州还是在京城,他都整日待在隋府,鲜少有出府的机会。待到入了东宫,宫规森严,纵然殿下宽宥,也不过是能在皇宫内走动。

日后若有机会,他很想踏遍大衍的每一寸山河。不,不止是大衍,还有北方的封国,南方的山越,极西的雪原,极东的大海,如果可以,他都想去看看。

可惜,这个愿望注定是很久以后才有可能实现了。也许,要到他为官期满,告老还乡,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在此之前,只能在梦里瞧上一瞧。

回到自己营帐后,隋明朗吹了油灯,躺在榻上,却是莫名地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终于忍不住起身,穿好衣裳走出营帐。

值守的侍卫拦住他:“隋公子这是?”

隋明朗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侍卫道:“公子见谅,殿下交代过,山间危险,尤其是夜间,伴读们不得单独走开。”

隋明朗往前一指,道:“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们,我就是想到那边的山坡上躺着看看星星,不走远,实在不行,你们可以派个人远远地跟在我后面。”

侍卫想了想:“是。”

他指派了两名侍卫,与隋明朗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缀在后面。

隋明朗也知道夜间山里危险,所以他没往深林中走,只是寻了个山坡躺下。

“按书上的说法,那边明亮的应该就是北斗七星了吧?往右是仙女座……真是神奇啊,千百年前的古人记载了这些星星,沧海桑田,天上的星星却亘古不变。等到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以后,这些星星还是会依旧如此吗?”

隋明朗想道,或许千年后会有个同样的少年,晚上睡不着,于是躺在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仰着头看天,那时的星星也是现在这般。

他觉得,这真是一件无比神奇的事。

“一千年……一千年以后,衍朝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那时候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隋明朗自言自语地畅想着。

“你胆子真是不小,竟敢说什么衍朝不存在的话。”

冷不防出现的声音,把隋明朗吓了一大跳,他刚想爬起来,便听到太子殿下声音清冷地说道:“继续躺着,不必起身。”

殿下的命令是得听从的。

于是隋明朗乖乖照做:“是。”

“殿下怎会来此?”

隋明朗瞧见,太子殿下手中是带了一柄剑的,不禁问道:“殿下出来游猎,也要坚持练剑吗?”

顾温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说明一切——空气中已响起了长剑挥舞的声音。

隋明朗进一步猜测道:“莫非殿下将来是想要亲自带兵打仗不成?”

长剑挥舞的声音越来越快。

隋明朗看着前方那个潇洒利落的身影,忽然就对古人所说的“翩若惊鸿,皎若游龙”八个字有了深刻的认识。他觉得,比起美丽的仙女,这词儿显然更适合形容剑客。

隋明朗就这么躺在山坡上,一会儿看看星星,一会儿看看前方练剑的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觉得有些困了,于是起身,出声道:“殿下,夜已深了,明早还要游猎,您还不回去睡吗?”

剑声终于停了。

顾温偏过头来:“你既知夜深,且明早游猎,为何在山坡上躺到现在?”

隋明朗眨了眨眼:“殿下,臣今夜不睡,与早早睡下,就结果而言,大约差不了多少。”

顾温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隋明朗笑道:“臣能不能获得赏赐,一切就要全仰仗殿下啦。”

顾温哼道:“我给的赏赐,却要仰仗我来为你争。说这话,你也不害臊。”

隋明朗道:“臣将将才拿了圣上的赏赐,钱多得花不完,所以殿下这赏赐有没有,对臣来说没有那么地重要,可是对殿下来说,就不一样了。”

顾温挑了挑眉。

隋明朗道:“殿下英明神武,自是要光耀晴空的。哪怕伴读们齐心协力,也不能取胜。至于这如何齐心协力嘛,自然是他们四个努力射猎,臣努力扯殿下的后腿。”

顾温冷哼一声:“满嘴歪理。”

他收剑回鞘,手一指,对着眼前的人道:“回去睡觉,立刻。”

隋明朗抱拳:“谨遵殿下吩咐。”

翌日,太阳升起,众人开始新一日的游猎。

只是,到了中午,伴读们便开始感觉累了。想到后面还有一日半的时间,若都像上午这样拼尽全力,体力恐怕要吃不消了。

看到众人的情况,顾温主动道:“两日半的游猎,便改为一日半。日暮时清点总数,明日一早,启程回宫。”

众人齐声道:“殿下英明。”

日暮如约而至。

最终,以顾温狩得猎物59只,隋明朗狩得猎物3只,共计62只,胜过对面四人总数57只,略占上风。

隋明朗获得了唯一的赏赐名额。

宣布结果之后,方邵元、宁为远、李承奇,三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

隋明朗压低声音笑着道:“我也努力地扯后腿了,可惜殿下实在太强,我实在是扯不动。”

三人皆是无语。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了吧!

上方,顾温皱了皱眉:“当着孤的面,说什么悄悄话呢?”

“回禀殿下。”

宁为远知道殿下不会因此生气,于是忍着笑,把隋明朗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顾温道:“孤一言既开,没有收回的道理。只是,瞧他这副样子,倒是令人不爽,这样好了,孤背过身去,你们几个,权当孤不在场,若是看谁过于可气的,揍他一顿也是无妨的。”

说罢,他真的背过身了。

方邵元与宁为远互相对视一眼。

紧接着,宁为远捏了捏拳头,坏笑着道:“明朗,既然太子殿下这么说的话……”

方邵元也露出阴险的笑容。

“殿下救命。”

隋明朗快步跑到顾温跟前,正对着他的身体,蹲了下来。

“……”

“算了,今日大家都累了,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众人齐声道:“是,殿下。”

隋明朗也抱拳告退。

返回营帐后,隋明朗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榻上,回忆起昨日和今天发生的事,还是止不住地开心。

不过,明天就要回宫了。

隋明朗忽然觉得地上的草木都变得珍贵了起来,想了想,他还是再次爬起来,出了营帐。

太子殿下果然又在练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方邵元受贵

“殿下安好。”

隋明朗问候了一声,立在原地等了数秒,太子殿下都没有理会自己,他便走到自己昨日躺的地方,再次躺了下来。

剑声连绵不绝。

就这样过了不知有多久,前方的身影终于停止了动作。

见状,隋明朗再次起身问候:“殿下。”

顾温这次没有像昨晚那样赶他回帐睡觉,而是点个头:“躺着吧。此地无人,不必拘束。”

“谢殿下。”

隋明朗又躺回位置。

他刚躺好,便惊讶地看见,太子殿下右手一甩,长剑插入地,紧接着殿下便身手利落地躺在了自己身侧。

隋明朗觉得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

想了想,于是问出昨日问过的却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殿下日日练剑,莫非日后是想亲自带兵打仗吗?”

这回,顾温置之不理,而是道:“北方失地未复,南方的蛮人虎视眈眈,西夷未除,东有倭寇犯海,如今的大衍,唯有以武立国。”

隋明朗怔了怔。

“可我听说,如今咱们已与北面的封国互通了商市,且坐镇北疆的萧将军武力盖世,被誉为第一高手,多年来征战沙场,战功彪炳。南面的上官将军,也一直把南疆守得很好。”

顾温冷哼一声:“勉强守成罢了。萧正业带兵打仗的能力,可比他的武艺和名气差得远。”

隋明朗没有说话。这些事,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想了想,他道:“可是,无论是圣上还是储君,若是带兵作战,令自己置身险境,都是很容易动摇社稷的。更何况远离京城,还有其他方面的风险。”

顾温沉着下巴道:“两害相较取其轻。我只知,若衍朝一直安于现状,固守现有之地,迟早有一日,会亡于封国之手。”

“原来如此。”

他感觉自己对殿下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那,殿下——”

隋明朗刚开口,偏头看过去时,太子殿下双目已闭,呼吸清浅,显然已经睡着了。

这也难怪,殿下骑射了一天,晚上又练剑,如此疲累,累得睡着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隋明朗双手托着脑袋,仰头望天上的星星,望着望着,困意逐渐袭来,他也睡着了。

次日。

“殿下呢!?”

“殿下昨晚不在营帐!?”

侍卫们慌了神,开始掘地三尺地寻找起来,最终在山坡上发现了彻夜未归的两人。

“殿下,您真是令我们担心死了。”

侍卫长上前道。

顾温道:“准备早膳,用完就回宫吧。”

隋明朗跟在后面,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宫后,隋明朗与其他伴读又过上了读书写字的平静规律日子。

冬天很快到了。

东宫迎来了第一场雪。

“明朗明朗,承奇,要不要一起出去堆雪人?”

方邵元与宁为远前来邀约。

“不了。或者你们先去,等我看完它再过去找你们。”

隋明朗扬了扬手中的书。

李承奇道:“我也等会儿,等下我和明朗一起去找你们吧。”

“那好,我们准备去东宫旁的静水湖边去推,听说那边很适合堆雪人。”

隋明朗说好。

“那我俩先走喽!”

二人挥挥手离开。

这一离开,就没见他们回来。

丽水阁。

“丽妃娘娘,邵元被萧贵妃派人带走了,您快去救救他吧!”

宁为远焦急地跑过来报信。

幸亏他与方邵元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使得丽水阁的宫人也有人听过他的名字,这才能见到丽妃。

丽妃道:“怎么回事!?”

宁为远飞快地讲起前因后果。

“我和邵元本是在静水湖堆雪人,后来发现有个小宫女偷偷躲在墙角哭,我们俩便过去询问。”

“原来她是照常想将自己的月例送出去给宫外的家人,不料最近查得严,这次不仅被侍卫拦下了,还扣留了她的月例银子。她母亲身体不好,全靠她的月例银子买药,今日又下了大雪,她怕她的母亲没钱买药撑不过去,故而一直在那儿哭。”

“我俩当然看不下去,邵元便答应下来,替她将几件首饰送出宫,这本应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被萧贵妃给发现了,萧贵妃说他身为男子,竟敢与宫女私相授受,要将他治罪,直接就将人带走了,我方才用银子打听了下,邵元此刻竟是在奉华阁前罚跪,贵妃说,他要跪足六个时辰才能起来。”

丽妃深深地皱起眉:“宫中严令,非探亲时日,宫内之人不许和宫外有任何接触,这些日子萧贵妃奉圣上之令,正在严抓此事,故而侍卫们才会查得狠,没想到竟是被你们给撞上了。”

宁为远道:“可那不是针对宫人吗?邵元既是伴读,又是您的外甥,因为这等小事,也要被治罪?”

丽妃道:“若只是带东西出宫,倒还没什么,坏就坏在带的不是银子,而是首饰。”

若是宫中有侍卫与宫女私相授受,一旦发现,那就是大罪。如今邵元在宫中当伴读,从法理上来说和侍卫是一个道理……当然,无论是看在自己的面上,还是看在东宫伴读的面上,一般都不会有人计较此事。偏偏萧贵妃这些日子正在想方设法寻自己的错处。

宁为远急道:“可如今天都快黑了,六个时辰,那就是要跪到明天早上,夜里那么冷,人岂能撑得住?况且邵元被带走时身上穿得还很单薄……”

丽妃犹豫片刻,下定决心道:“本宫亲自去求萧贵妃!她找邵元的不是,无非是冲着本宫,可本宫从未想过与她争什么,本宫也有自知之明。”

宁为远张了张口,似乎想劝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跟随在丽妃身后,一并前往贵妃所在的奉华阁。

“丽妃,你一见本宫就行如此大的礼,所为何事啊?”

萧贵妃坐在廊下,身上穿着厚重保暖的披风,欣赏着雪景笑道。

丽妃道:“臣妾来此,只为求贵妃娘娘对我外甥网开一面。他虽触犯宫规,但实在是出于好意——”

“好意?”

萧贵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明知此举违反宫规,却仍然做了,不就是仰仗着自己是东宫伴读,是宫中宠妃的外甥?圣上说,瘟疫期间,就连太子身边也有宫人不想着好好伺候主子,而是心怀鬼胎,此风再不严治,必会酿成大祸!故而特命本宫严抓宫规,你外甥既然犯了错,就得受罚。”

丽妃恳求道:“此事,他的确有错,可是罚跪六个时辰,这是否太过了?”

萧贵妃笑道:“少年人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六个时辰,肯定要不了性命,放心吧。”

丽妃咬了咬牙。

宁为远闻言忍不住道:“贵妃娘娘,在雪地里跪上六个时辰,即便要不了性命,一双腿恐怕也快废了,若是残废了,这辈子的仕途就没有指望了!”

萧贵妃冷冷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本宫面前说这些?一个外男,跟着丽妃来我奉华阁,单凭这条,本宫就能将你一并治罪!”

宁为远还想说话,丽妃拦住他,道:“贵妃娘娘,今日是臣妾冒犯了,臣妾告退。只是,臣妾还有一事恳求,臣妾的外甥穿着单薄,不知臣妾可否将自己身上的这件衣裳留给他?”

萧贵妃笑道:“丽妃姐姐都如此说了,本宫也不好驳了姐姐的面子,准了。”

跪了才半个时辰,方邵元已是面色惨白,失了血色,身体更是冰凉无比,止不住地轻颤着。

丽妃心疼无比,将披风解下来给他,却有种无计可施的绝望感。

宁为远则是握住好友的手,道:“邵元,你放心,就算求到圣上面前,我也一定想法子救你回去!”

方邵元艰难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后,丽妃道:“你先回去,我亲去福宁殿求见圣上,圣上素来宽宏……”

宁为远道:“萧贵妃不是说,她正是奉圣上之命,所以才严抓宫规的吗?”

如此一来,哪怕圣上心里觉得此罚过重,恐怕也会尊重贵妃的意见。

丽妃道:“那我就去仁寿宫求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吃斋念佛,最是心善,且寿宴上也见过邵元,说不定会愿意帮忙。”

宁为远道:“我听闻太后娘娘早已不理俗事……与其如此,不如去求太子殿下如何?”

丽妃一怔,随即道:“邵元虽为东宫伴读,但毕竟有错在先,萧贵妃又是长辈,太子殿下若强行出头,被圣上知道了恐怕也是要受责骂的。如此一来,殿下又怎么会愿意出面呢?”

宁为远道:“如果是明朗去求殿下的话,殿下起码有七成可能愿意出面!”

至于明朗愿不愿意,他相信,只要自己将现在这情况一说,明朗肯定是愿意的。

丽妃却是不信。

在她看来,伴读只是陪伴太子殿下读书的,虽能因此在太子那里得几分情面,可太子怎么可能为着这种情面,就冒着得罪贵妃、甚至触怒圣上的风险去救人呢?

“我还是去仁寿宫试试看吧。”

丽妃最终道。

于是,二人分头行动。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她还不配

“什么?”

隋明朗惊道:“方兄被贵妃罚了在雪地跪满六个时辰?”

宁为远焦急地道:“是的!方才我和丽妃娘娘去奉华阁,邵元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若真的跪满六个时辰……事到如今,唯有求太子殿下出面才行。”

伴读之中,自己和殿下的关系显然是最亲近的。

隋明朗点点头道:“我这就去求太子殿下。”

南苑。

听完隋明朗的话,顾温淡淡道:“你可想好了?孤许你的愿望,是你想要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你确定,要把它用在别人身上?”

隋明朗重重点头。

顾温道:“他对你这么重要?”

隋明朗面容坚毅:“他是臣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在东宫的这些日子,方兄也帮了臣许多。如今他有难,于情于理,臣都要竭力为其奔走。”

“明白了。”

顾温站起身来:“孤会救他。”

走至门口,即将离开房间,顾温又忽地站定,道:“但你记住,这等小事用不着许愿,孤许给别人的愿望没这么廉价。”

小、小事?

眼看着太子已经大步离开,隋明朗连忙跟上。

奉华阁。

“拜、拜见太子殿下。”

“明朗,为远,承奇,你们都来了。”

方邵元有气无力地道。

“去,把他扶起来。”

顾温淡淡道。

宁为远闻言立刻飞奔过去,隋明朗迟疑了一下也连忙上前,二人费力地将方邵元扶了起来。

负责看守方邵元的太监见他们这就要带人走了,试图阻拦,同时道:“太子殿下,贵妃娘娘有命,此人必须跪满六个时辰才能起身。”

“孤现在就要带人走。”

顾温的眼神冷冷地扫过去:“你敢拦孤?”

太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

但,想到若是这么就把人给放了,贵妃娘娘也不会给他活路的,他又鼓起勇气作阻拦状,同时大声喊道:“太子殿下,此乃贵妃娘娘的命令,求殿下不要为难奴才!”

“哼,你用不着为难。”

顾温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对方当即被踹飞了三四米之远,四仰八叉地摔在厚重的雪地上。

“如此数九寒天,太子殿下来我奉华阁,怎地如此大的火气?”

未见其人,妖娆中带着气势的女人声音已经传了过来。紧接着,伴随着宫人悠长的“贵妃娘娘到”,萧贵妃出现了众人的视野中。

顾温扬了扬下巴:“贵妃既知天气寒冷,却让孤的人在你奉华阁门口罚跪,莫不是存心想折辱孤?”

萧贵妃笑道:“太子殿下说的哪里话。宫规森严,此人却明知故犯,本宫令其罚跪,既是奉圣上之命严整宫规,亦是维护东宫的声名。”

“东宫的名声,几时轮得到你来维护?明朗,宁为远,我们走。”

“是,殿下。”

二人搀扶着方邵元开始往前走。

这显然有些出乎萧贵妃的意料,她立刻指挥起身后的数名太监:“本宫奉圣上之命主理六宫,有人却公然要把犯人带走,你们都是死人吗?”

太监们立刻围上去。

萧贵妃凤眸一瞥,望向对面的太子,颇有气势:“本宫既掌凤印,主理六宫,就不能看着殿下胡来。”

顾温冷笑:“就凭他们?”

他飞身一脚,当即把上前的几个太监全部踹了回去,一群太监人仰马翻地摔倒在萧贵妃的脚下。

萧贵妃心里一惊,继而怒道:“太子!你如此作为,还把本宫放在眼里吗!你眼中还有规矩吗!”

“入了东宫的,便是孤的人。贵妃既敢对孤的人出手,就休怪孤下你的面子。”

顾温扬起下巴:“人,孤是带定了。你若不服,只管去父皇面前哭诉告状便是。”

他转身,走至隋明朗身前。

“我们走。”

隋明朗与宁为远心有余悸地搀扶着方邵元往前走。今日大闹奉华阁,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一群没用的废物!”

萧贵妃的巴掌重重地扇在跟随她多年的总管太监脸上:“这么多人加起来,连片刻都挡不住。”

“娘娘,这太子殿下习武多年,又身份尊贵,莫说咱们,便是宫里的侍卫也挡不住他啊。”

总管太监跪地道。

身旁,心腹婢女欠了欠身:“娘娘,不如直接去福宁殿,向圣上告他一状?”

萧贵妃正欲前去,又止了步。

“圣上对太子的宠爱,不在本宫之下。方家不是无名之辈,此事闹将起来,圣上最多嘴上责骂太子几句,不痛不痒,又有什么意义?”

“那,娘娘,难道就这么算了?”

萧贵妃攥紧了拳头。

往日,太子只是不依礼至奉华阁请安,可他连太后的安都不去请,不请自己这个贵妃的安,也就显得没什么。

然而今日之举,在奉华阁门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把人带走,却是狠狠打了她的脸。

若是就这么算了,她这个贵妃的脸往哪搁?位同副后?简直就是个笑话!只怕从今以后,六宫上下只知太子,不知她这个贵妃了。

可,她又能如何?

自己未生有皇子,别说圣上,就连长兄都不赞同现在就对付太子。

“本宫命你安排的事如何了?”

萧贵妃问向身边的宫女。

“回娘娘,圣手已在萧府住下,只等着娘娘回府探亲的日子到了。”

萧贵妃道:“本宫一日也等不及了。今日之事,必定会传进圣上的耳中,本宫便借此事,今晚就和圣上说情,提前回府探亲。”

“娘娘英明。”

东宫。

回来后,东宫的太监们立刻从隋明朗手中接棒,搀扶着方邵元至床榻上,其余的太监,端热茶的端热茶,请太医的请太医。

身上逐渐温暖,意识回醒的方邵元想起方才发生之事,想要起身谢恩:“殿下救命之恩,臣肝脑涂地,不能相报。”

“你身体正虚,礼就免了。”

顾温道。

“谢殿下。”

方邵元躺回暖被里。

隋明朗担忧地询问道:“殿下,咱们今日大闹奉华阁,会不会有大麻烦?”

宁为远也一并担忧地望过去。

说起来,是他央求隋明朗去求太子殿下的,为救好友,此事他并不后悔,可如果真的给殿下惹了麻烦,他的自责也是真的——身为臣下,不能为主上分忧,反而为主上惹事,这如何说得过去?

“麻烦?”

顾温嗤笑一声:“她还不配。”

当晚,衍帝照常来奉华阁歇息。

他主动道:“下午的事,朕已有所耳闻,太子在你宫门前动手,委屈你了。”

萧贵妃转过身,留给衍帝一个楚楚可怜的背影:“太子殿下既是储君,又是圣上心尖上的儿子,臣妾如何敢说委屈?”

衍帝一脸心疼地拥佳人入怀:“太子的确是朕最喜欢的儿子,可爱妃也是朕最喜欢的女人。你们就像是朕的左右手,无论哪个对朕都很重要。你们若是不能和睦相处,朕这心里,当真是难受得很。”

萧贵妃道:“太子殿下武功高强,臣妾可不敢和太子殿下不和睦。”

衍帝笑道:“爱妃这是生气了?若论武功高强,这天底下有谁是萧将军的对手?今日之事,是太子的不对,明日朕一定会好好说他,让他知道尊敬母妃的道理。”

萧贵妃扬了扬嘴角。

谁不知道,长兄才是衍朝第一高手。不,便是封国战神,单打独斗也不是长兄对手,长兄是天下第一高手才对。

太子也就能欺负欺负宫里的太监了。若是兄长在此,他岂敢动手?

衍帝又道:“东宫固然也在皇宫之内,但那毕竟是太子的地盘。以后东宫的人,爱妃就别去管了,免得那浑小子又惹爱妃不高兴。”

闻言,萧贵妃笑容一僵,回过身对上衍帝时,她又重新恢复了妩媚:“圣上既然如此说了,臣妾遵命便是。只是,臣妾有一事相求——”

“爱妃只管开口。”

萧贵妃道:“臣妾许久没有回萧府了,想念得很,可回府省亲的日子还有半个月,不知臣妾能否求个恩典,明日便提前回去?”

衍帝笑道:“朕准了。”

翌日。

萧贵妃回了萧府之后,很快乔装打扮,跟随着管家入了另一座萧家提前买下的府邸。

为防万一,她每次看诊都会遮掩身份。

妇科圣手诊断片刻,起身道:“夫人的身体健康得很,并无任何异样。”

又是没有异样!

萧贵妃道:“实不相瞒,这几年来,我已请了不少名医来看,个个都说我身体无恙。可为何就怀不上孩子?入宫……嫁给夫君已有六年,莫说儿子,便连女儿都没有一个。”

妇科圣手想了想,道:“妇人怀不上孩子,未必是妇人的缘故。夫人可为郎君请过大夫?”

萧贵妃道:“虽未有过,可家中其他妾室也生有数名子女。”

“这……”

妇科圣手迟疑道:“兴许是夫人太过想要孩子,思虑过重,也会如此。”

思虑过重?

这倒是此前的太医和民间名医们没有提过的。仔细想来,自从入宫的那天起,她的确就很想怀上一个孩子,尤其是怀上一个儿子。

“那,如何调理?”

萧贵妃听着妇科圣手一一交代的话,待对方全部说完,准备告辞,她眼神示意了下门口守着的男人,对方手起刀落,前来看病的妇人当即没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