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2 / 2)

方邵元大笑。

宁为远一边很不情愿掏出腰包,一边抱怨道:“明朗,你要不要这么用功啊!”

隋明朗疑惑地抬头望着他俩。

方邵元笑着解释道:“房间里没看见你人,我俩于是打赌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赌你正在藏书阁用功读书,他不信,于是他把带来东宫的积蓄全都输光了。”

隋明朗冲他歉意一笑,然后笑道:“赌博可不好。”

“小赌怡情。”

宁为远哼了声,一边俯下身体看隋明朗在看什么书,一边道:“区区几十两银子,瞧他乐的,都给他就是了,反正过几日就是休沐回府的日子,我再向母亲要就是。”

“《尔雅》,先生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宁为远回忆道。

方邵元道:“是在讲《诗经》时提过这本书的名字,先生说,如今学子读过这本的并不多,但这本书是专用于训诂儒家经典中的生僻字词的,实质上拥有很高的价值。”

宁为远了然地点点头。

方邵元笑道:“明朗,先生课上随口一提,你不仅记住了,还认真找来看,未免太用功了。是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了吗?”

隋明朗奇怪道:“这是自然。”

方邵元道:“换作从前,你眼前可能的确只有科举这一条路,现在却可以想想别的路了。”

“也不是说指望着倚仗太子殿下,而是当伴读本身就是一条路,旁的不说,尚老先生就有举荐的资格,而且还能直接将人推向高处——差不多得考上状元探花这种名次,才能拿到同样的起步官职,普通进士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在大衍,当官大抵有两条路。

一个是通过科举,另一个则是通过举荐,州郡层面的中正官们每人皆可以举荐数名人才,京城中的,拥有举荐资格的人就更多了。

地位越高的人,就能将人推得越高。

这个地位并非官职大小,比如尚老先生,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但整个大衍,他在这方面的地位却是最高的。

至于其他门路,固然也有,但数量极少,譬如袭爵,又譬如,得到诸如太子殿下这样极尽显贵的人赏识,直接赐官。

隋明朗思索道:“这样吗?”

方邵元、宁为远:“对啊。”

他们也知明朗有才华,但考试写文章这种事情,发挥也很重要的,有时还需要对主考官的胃口。

若是拒绝了尚老先生的举荐,去参加科举,结果没发挥好,岂非得不偿失。

“但,我还是想要通过科举。”

隋明朗认真说道。

“啊?”

科举入仕,这个想法,或者说是这个心愿,从很小的时候就种在隋明朗的心里了。

通过科举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命运。

眼下,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但他依旧记得当时当日的深刻。

何况尚老先生也说过,凭自己的资质,只要好好努力,日后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即使真的没有发挥好,再考一次就是了,人生长着呢。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隋明朗问道。

方邵元道:“一直说科举,差点儿给忘了,是你表哥,派了个小太监过来送信,说他有事要同你说,他不便进入东宫,只能拜托你过去一趟。”

以表哥的性子,说有事要找自己,必定是真有事,并且事情不小。

“我这就去。”

隋明朗立刻合上书起身。

太医署。

自从隋明朗经常进入这里寻李泓辰,渐渐地,太医署的人都知道了太监小李子与东宫的某个伴读关系匪浅,加之李泓辰本身也聪明好学,颇有天赋,有些太医便真的把他当成了徒弟一般来教。

隋明朗到的时候,便看见一名太医正拿着药方和表哥说着什么。

隋明朗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李泓辰闻声看来,他先冲太医欠身说了几句话,而后快步走上前。

“表哥,你找我何事?”

隋明朗轻声问道。

“跟我来。”

隋明朗跟着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李泓辰才道:“你可知,如今京城出现了瘟疫?”

隋明朗点点头:“近日,宫中四处都在泼洒久浸了艾草和苍术的水,想不知道此事也难。我已找人去隋府传了信,要父亲母亲务必小心,避开人群,减少出门。”

李泓辰沉吟道:“你家里那边,其实倒不必太担心。”

隋明朗一时没听明白。

李泓辰道:“你还记得,七年前青州的那场瘟疫吗?”

隋明朗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他虽然才五岁,但是整个青州城一片惨状,他也差点丧了命。

当然,最后差不多算是因祸得福,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在这场瘟疫里治理有功,终于从偏远小州的官,变成了如今的京官。

表哥一家也是因此迁往京城的。

李泓辰沉吟道:“这两日我细细问了许多情况,根据太医署掌握的资料来看,眼下在京中蔓延的瘟疫,与七年前在青州的那场瘟疫极为相似,甚至很可能是同一种。”

隋明朗啊了一声。

想到七年前的青州城,如果真是同一种,那这次京城里岂不是也要死很多很多人?

“我给你看一段记录。”

李泓辰从袖中摸出几页纸:“染疫者起初恶寒发热,头目昏重,舌苔白厚如积粉;后胸脘痞闷,呕逆不止,小便黄赤;其后遍体出现紫斑,状如锦纹……”

这正是隋明朗经历过的症状!

李泓辰叹道:“我已同几个太医说过这件事,希望他们可以按照当时的情况来应对,提前准备好相关药材。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并且当时年纪也确实比较小,很难取信于人。”

隋明朗道:“所以,你是希望我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由殿下出面?”

李泓辰重重点头:“此事殿下若肯出面,便好办了。成与不成另说,我是觉得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无动于衷。若能在瘟疫彻底爆发前做好准备,我们便可救下很多很多的人。”

隋明朗点头:“我会的。”

说是肯定要说的。

只是,怎么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正像表哥难以取信于太医,很重要的一点是,当初青州疫情时,他还年纪尚小。

而自己当时更是只有五岁,殿下如何才能相信自己呢?不,如今也只是症状看着像,究竟是不是同一种,还是未知之数。

思来想去,隋明朗还是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身为东宫伴读,最重要的,是对太子殿下的忠诚。

东宫南苑。

书房。

顾温单手撑着头,静静地听隋明朗讲完了来龙去脉。

顾温道:“都说完了?”

隋明朗拱手:“是,殿下。”

顾温道:“说完就出去吧。”

隋明朗有些迟疑。

殿下的命令本该照做,只是……莫非殿下也信不过他?认为他那会儿年纪小,根本记不清?

顾温似乎瞧出了他的疑虑,淡淡道:“你想如何?你就真的能笃定如今京中出现的瘟疫,与你当年经历的是同一种么?眼下太医署已经手忙脚乱,若是照你说的去准备,结果弄错了,这个后果,你担得起么?”

隋明朗怔住。

原来,殿下是为了自己着想。

可如果它们真的是同一种……

顾温道:“你先回去,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包括方邵元他们。朝中经历过青州瘟疫的官员绝不止你们一家,孤会推他们一把。倘若日后证实,两种瘟疫确实为同一种,孤自会为你记上一功。”

隋明朗既没想过功劳,也没想过后果。他只是单纯希望,京中不要再死当年那么多人了。

殿下却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他岂能不领情。

“臣,多谢殿下。”

“那臣告退了。”

顾温微微颔首,目送着隋明朗离开,随后拿起笔,书写着什么。

回到中苑,方邵元等人并不在院子里,隋明朗不由舒了口气。

若是他们见自己现在才回来,或是问起表哥叫自己过去是说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天晚上,隋明朗梦见了儿时的青州。

他染了瘟疫,浑身高烧不退。因为需要隔离,下人们每日只将食物与汤药放在偏院门口,便远远地避开了。只有母亲,给自己喂饭喂药,一遍遍地冷水擦拭额头。

他以为自己是要死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活了下去。

倒是母亲,自那以后身体便更差了。

……

翌日。

授课结束时,尚老先生道:“太子殿下。”

顾温望向他。

尚老先生道:“今日早朝时,圣上宣布提前去青阳山祭祀天地,时间就定在大后日。圣上着人向老夫递了话,要老夫向殿下传授祭祀天地时的仪礼。殿下若是无事,午膳后便来老夫这儿一趟吧。”

崔嘉瑞奇怪道:“先生,就学生所知,祭祀天地乃三年一回,这回怎么提前了半年?”

尚老先生道:“本是三年一回。可如今京城中出了疫情,就连宫里,听闻昨个儿也有了一例。四处人心惶惶,提前祭祀天地,是为了祈求上天降下福祉,令京中瘟疫之祸早日平息。你们几个,虽日日在东宫,也不可掉以轻心,早睡早起,强身健体。一旦身感不适,需立刻告知太医署。”

隋明朗心道,若是祭祀天地便能解决瘟疫,那祭祀天地岂不是也能收回北方的失地,甚至统一整个中原?纵使世间真有神灵,大约也不会如此轻易赐福吧?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又或许,皇帝和朝臣们有更深层的、自己没有看出来的考虑。

顾温轻笑一声:“先生也信这个?”

他淡淡道:“既然父皇着人向先生递了话,那就劳烦先生也着人回禀一下:按照大衍惯例,太子十五岁才随行天地祭祀。孤明年才到年纪,就不参与后日的祭祀了。”

“信或不信,总该有所敬畏。”

尚老先生难得板起脸来:“我知殿下天资聪颖。少年人初而无畏,自以为看穿了世间万物的规律,却不曾想过,如今的年长者也都是从少年变成的。殿下这话,老夫传不了,殿下若不愿去,便自去同圣上禀告吧。”

说罢,尚老先生甩袖离去。

空气里寂静得似乎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圣上、太子、先生之间的分歧,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先生都走了,你们还不走?”

顾温神色慵懒地起身,似乎并不在意,步履轻松地离开了学堂。

隋明朗和方邵元等人对视了几眼,考虑到还有个不熟的人在场,他们都没有说话。

午膳时,隋明朗询问道:“青阳山祭祀天地,一般都有谁需要去啊?”

李承奇道:“按照我朝的惯例,有资格登上青阳山祭台的,唯圣上、皇后、储君而已。先皇后仙逝,圣上未再立后,由萧贵妃执掌凤印,统管六宫,故而上次天地祭祀时,萧贵妃陪同圣上一起登上祭台。”

萧贵妃吗……

李承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隋明朗笑道:“就是随便问一下。”

方邵元摸着下巴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后究竟去不去。按照惯例,来回路上,再加上那些礼仪流程,差不多得十天。不过这次事出有因,可能会加快速度,七八天左右。”

宁为远担忧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些。不如好好祈祷,这病千万别在皇宫里蔓延开。万一咱们不幸染病,自己说不定会病重不说,还可能连累到殿下……”

方邵元连呸好几声:“你可别乱说话!我已经打定主意,这些日子绝不出东宫一步。”

李承奇道:“殿下还是会去青阳山的吧?这是圣上的主意,殿下没必要为着这种事和圣上对着干。”

道理上是这样。

不过,凭入东宫这些日子的相处,隋明朗总有种感觉:殿下既然已经如此说了,就不会去。

最后还真让隋明朗给猜中了。

两天后,圣上携萧贵妃前往青阳山,随行成员还有部分宗室、礼官司仪,以及仪仗护卫等,太子殿下并不在列。

在这期间,京中的一应政务,暂时由崔丞相与萧将军协商而定。

隋明朗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好奇道:“这位萧大将军是?”

“你以前在青州,也算是在萧将军的辖区了,居然不知道他么?”

李承奇惊讶完了开始介绍道:“他本名萧正业,是萧贵妃的长兄,也是咱们大衍唯一的一品大将军。萧将军从前一直驻扎在北境,直到去年年底,我们大衍与北面的封国互通了商市,他才返回京中。”

隋明朗点点头:“原来如此。”

在青州时,父亲官职不高,自己在家中更不得重视,自然不会知晓这些事。

圣上不在,课还是要照上的。

随着皇宫中逐渐开始出现疫情,便是在上课时,众人也是要面戴纱布的。

临近结束时,尚老先生摇头晃脑道:“正所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无论诸位将来身居何位,皆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众人齐声:“是,先生。”

尚老先生却是皱起眉。

“老夫此言,太子殿下可有异议?”

众人应和,独太子殿下没有出声。

然而,伴读们只是为官,不记得或是不认同这些,只是疥癣之疾,倘若储君如此,那便是足以毁去整条长堤的大患了。

“太子殿下!”

尚老先生又问了一句。

这段日子以来,太子在功课上明显认真了许多,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这令他深感欣慰。可最近两天,太子不知又怎地了,先是拒绝前往青阳山祭祀天地,现在又对民贵君轻不屑一顾。

众人皆朝坐在最前方的人看去。

隋明朗看见,太子殿下的身影晃了一下,紧接着便“咕咚”一声,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殿下!”

“快传太医!!!”

身在太医署的几个太医,全部第一时间被传唤进了东宫南苑。很快,太医会诊便有了结果——

太子殿下染上了瘟疫。

“殿、殿下染上了瘟疫?你们没搞错吧!”

听到出来的太医这么说,几位伴读在门外面面相觑。

如今皇宫里虽说也有疫情,但东宫里目前还没有!何况太子殿下常年习武,身体康健,往年连生病都不生的,怎会第一个就染上了?如此突然?

“的确是瘟疫之状。”

太医忧心忡忡道:“且这症状刚开始发作便出现昏厥之状,病情进展得如此迅速,真不知……唉……”

他话刚说完,屋内传来兴奋的声音:“太子殿下醒了!”

众人连忙都跑了进去。

隋明朗望着病床上的人。

此时此刻,太子殿下全然没了昔日的神采,面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模样。

“除了太医和贴身侍候的內监,其余人不许靠近,这是命令。”

顾温掩着袖咳嗽了几声,而后看着在场的人,继续道:“即日起,伴读们就住在中苑,不得随意外出走动,一应事务,由郭力夫负责。至于南苑,就交由杨秋负责。”

“是,殿下。”

两位太监同时拱手。

“另外,方邵元——”

方邵元连忙出列:“臣在。”

殿下的嗓音听来也有一种虚浮之感:“父皇不在,多事之秋,宫外有萧将军和崔丞相,孤不担心;宫内,丽妃娘娘性子柔弱,一人恐难打理好,孤特允你父亲入宫,助她一臂之力,若有人蠢蠢欲动,或是不听丽妃管教,杀无赦。”

方邵元心里一惊,面上尽量不显,拱手道:“是,殿下。”

交代完这些,顾温看了一圈在场众人,眼皮似乎有些打架:“你们待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传孤旨意,东宫南苑封禁,除了太医、内监、宫女,其余之人,无诏不得入内,都散了吧。”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换隋明朗来救太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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