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1 / 2)

第20章 冲冠一怒为

“住手!”

“为何殴打他人!”

隋明朗愤怒地瞪着这些打人的太监。

几个太监虽不认识隋明朗等人,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忙解释道:“他本是在太医署的一个太监,却不知道好好做事,效忠主子,成天想着偷学医术,奴才们这才对他小小地惩戒一番。”

“胡说八道!”

眼看着表哥已经奄奄一息,隋明朗暂时也顾不得理会这群太监了,他忙望向方邵元:“方兄,殿下不在,你可能想想法子,找个太医过来?”

方邵元道:“你别急,前面就是太医署。天还没黑,太医们这会儿都还在的,我亲自过去请。”

隋明朗道:“多谢!”

方邵元快步往前跑去。

“表哥!表哥!”

隋明朗蹲下来:“你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

几个太监的眼神互相交流着。

宁为远见状冷冷道:“我奉劝你们一句,最好别打歪主意。我等都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这位更是殿下跟前得眼的人,哪怕杨秋公公也远不能比。”

一听此言,他们心中所有的心思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监中哪个不知,杨秋公公如今可是稳坐东宫的头把交椅,除了伺候在圣上身边的总管太监,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他们连忙匍匐在地。

“奴才们有眼不识泰山!”

“求公子饶恕!”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从今往后,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小李子……不,是李公公。”

……

“太医来了!”

方邵元拉着太医一路狂奔,到的时候,太医的头发衣裳全乱了。

“这……”

太医到了后,发现急着要让自己诊治的竟是一名太监,他不禁感到不可理喻,无奈,不管是太子伴读的身份,还是丽妃亲外甥的身份,都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伤势的确不轻,不过都是些外伤,及时服药,再好好养着,当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太医飞快地写好方子,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黑罐子:“每日外敷药膏,内服煎药,一旬时间可以恢复。在此期间,需在床上静卧。”

隋明朗起身抱拳:“多谢太医。”

太医走后,方邵元道:“和太医署打个招呼,暂时把人带走养伤,这事儿我就可以办到。只是,若想把人留在东宫照顾,必须得先求得殿下的同意。”

李承奇道:“我建议倒不如把人留在太医署,就让这群太监照顾。”

隋明朗闻言一惊。

“这个主意好。”

方邵元也十分认可:“这群太监原先欺负他,是以为他可欺。现在知道了他身后有靠山,只会想着好好巴结,将功折罪,依我看,留在太医署让他们照顾,说不定比你亲自照顾得还好。”

听见两人的话,一名太监连忙主动道:“先前奴才们纯粹是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尽管把人放心留下,奴才们一定拿出伺候亲爹的本事,好好伺候李公公。”

隋明朗被李公公这三个字刺痛了一下。

几年没见,表哥怎么就进宫成了太监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

但现在,他什么也问不了。

对于方邵元和李承奇的提议,只能勉强地点点头。

殿下已经为着自己去面圣了,自己岂能先斩后奏,直接带人回东宫?

方邵元看出了他的担忧,道:“放心吧明朗,咱们一起去太医署,我在那里也有熟识的太医,我会好好和他打点打点。等之后征得了殿下同意,再接他进东宫就好了。”

同一时间,福宁殿。

此刻,福宁殿里格外热闹。

衍帝高居龙椅之上,太后与太子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下方则站着郡主和国公。

再远一点,还跪着数人。

面对无法抵赖的人证物证,清平郡主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我承认,我确有管教不严的责任,这无可辩驳。可小蝶也说了,毅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忍毅儿如此受辱,于是使出了这个手段,实在没料到最后竟差点伤害到了您。本宫身为郡主,熟知我朝律法,断不会、也不敢做出伤害储君之事。”

说完,她又冲皇帝与太后欠身,恳求道:“皇兄,母后,此事是小蝶的不对,自当惩戒。可她到底是伴着我长大的,只求母后看她一心为着毅儿的份上,且无意伤害太子,也没有伤害到太子,留她一条性命。”

闻言,一旁跪在地上的婢女满脸感激之色。

顾温冷笑一声:“安国公呢?你也与郡主一样的想法么?”

安国公抱拳道:“太子殿下,此事的确与臣和内子无关。至于小蝶,自当任由殿下处置。”

太后淡淡开口道:“无论为着什么,差点伤害到储君,此婢女断没有活命的道理。至于郡主与国公,他们亦有管教不严的责任,皇帝,依哀家看,不如就罚他们夫妇俩半年的俸禄吧。”

没等衍帝开口,顾温率先道:“祖母这是认定,郡主与此事并无干系么?”

太后淡淡道:“无证,即无罪,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顾温道:“若无郡主支持,一个婢女,岂能在街头救人?又岂能许诺诸多好处?忠心耿耿的婢女犯了死罪,她的主子却毫不知情,此先河若开,以后岂非人人都可以培养死士,去谋杀世家贵族,高门显赫?”

太后道:“这岂能相提并论?这名婢女想杀的并非储君,仅仅是个小官之子罢了。哀家记得,寿宴时还见过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依哀家看,若是把他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顾温毫不客气地打断道:“祖母的意思是,因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小官之子,便可无事?”

太后不语,眼神说明了一切。

“明白了。贵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比她身份低的人,故而可无事。”

“那,若是我一剑杀了她,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之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顾温已经夺了侍卫的剑,直奔清平郡主而去。

“温儿!”

“太子!”

缘由不同,皇帝与太后同时厉声喝道。

清平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朝自己逼来——

剑尖最终悬停在了清平郡主的鼻尖。

满脸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剑,呆滞数秒之后,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素日里的高贵半分也瞧不见了。

太后怒道:“太子!你在福宁殿公然夺剑,意欲杀害皇室宗亲,还把圣上和哀家放在眼里吗!”

顾温淡淡道:“我不过是顺着祖母的意思做罢了,何况,她还没死呢。”

“够了!”

大衍皇帝终于决定中止这场闹剧,他袖子一甩,背过身道:“清平郡主罔顾国法,指使下人私放印子钱,侵吞良田,使无数百姓卖身为奴,即日起褫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安国公家风不严,罚俸三年。”

清平郡主一下子望向上方的君王。

皇兄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她彻底瘫在地上。

君无戏言。

当这些话从衍帝说出口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定论了。

因此,无论是顾温,还是太后,都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福宁殿只剩下皇家父子二人时,衍帝道:“温儿,你对你的那名伴读,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顾温微微一怔,旋即道:“儿臣今日之举,可不是为了他。”

衍帝哑然失笑。

或许的确不全是,但若说完全不是,他可不信。

顾温道:“父皇若无别的事,儿臣便也告退了。”

衍帝道:“去吧。”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隋明朗等人还没回东宫,便听见太监悄悄议论圣上新发的旨意。

方邵元沉吟道:“因为放印子钱和侵吞良田?这是表面上的说法,圣上不想让人知道真实理由。”

宁为远奇怪道:“圣上为何要另寻理由?”

方邵元道:“我哪知道。”

李承奇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名太监带着新煎好的药入内。

方邵元道:“放在这儿就出去吧,把门关紧,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许靠近。”

太医署的太监忙道:“是。”

待太监们出去后,方邵元道:“剥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虽然不可能真的是平民,但圣上竟然如此重罚郡主,真是令人意外。莫非,太后娘娘没有插手此事?”

宁为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方邵元看着隋明朗,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但隋明朗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

圣上重罚郡主,不用说,也能想到殿下在这其中所做的努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

心中感激的同时,隋明朗又感到困惑:殿下为何待自己这么好?

殿下先前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恩情两清。既然如此……难道是因为今日自己不顾安危,骑马去追殿下?

他不知道。

方邵元道:“明朗,你动作快点,给你表哥喂了药,咱们就回去。”

隋明朗点点头。

方邵元和宁为远将人从床上搀扶起来,李承奇努力地用手把人嘴巴弄开,隋明朗则一勺一勺地喂药。

喂完药,离开之前,方邵元又交代几名太监道:“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愿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我们自然也就不追究了。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

得了保证,几人返回东宫。

在从太医署到东宫的必经之路上,竟恰好遇见了太子。

顾温看见几人,拧了拧眉:“你们去哪儿了?”

隋明朗道:“回殿下,臣在宫中意外遇到了久无音信的表哥,得知他现在在太医署,就去瞧了瞧。”

顾温微微颔首:“他乡遇故人,倒算得上一件美事。”

隋明朗说是。

顾温道:“隋明朗。”

隋明朗疑惑抱拳:“臣在。”

“此人——”

顾温淡淡地瞥了一眼马夫,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隋明朗一怔,不确定地问:“殿下打算将他的命运交给臣来决定吗?”

顾温道:“孤在问你话,休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是,殿下。”

“若让臣来选,臣希望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

“哦?”

顾温起了几分兴趣:“怎么个自生自灭法?”

隋明朗解释道:“他在圣上面前指认郡主,大大得罪了郡主和国公爷,想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温冷哼一声:“清平郡主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动手。你如此心善,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隋明朗俯首抱拳,一副受教了的乖样子。

“算了。”

顾温一挥手:“把人赶走吧。”

禁军队长拱手道:“是,殿下。”

马夫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他清楚地记得殿下曾说自己这条命是不可能活得了的,如今却……他泪流满面地看着隋明朗,继而五体投地道:“小人叩谢隋公子之恩!”

隋明朗冲了他点了个头。

回到东宫之后,隋明朗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表哥的事情。

殿下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这时候再开口请求殿下允许表哥到东宫修养,未免太不知好歹。

自己每日下了学去太医署看望表哥好了。

于是,第二日,尚老先生与太子殿下先后离开后,隋明朗连午膳都没用,便去了。

太医署的太监们或许是因为心虚,给李泓辰在太监们居住的地方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隋明朗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表哥。”

“明朗!真的是你!”

李泓辰见状就要起身,隋明朗连忙快步走上前拦住他:“太医吩咐了,你要好好躺着静养,否则以后身体会落下毛病的。”

李泓辰声音哽咽:“我,我昨天隐隐约约看见了你,只以为是死前的幻觉。今早醒了后,听见有人问我,我有个在东宫当伴读的表弟,怎么不早说?我才怀疑那是真的。”

“表哥,”隋明朗迟疑道:“你这几年杳无音讯,怎就入了宫?”

李泓辰垂下眼眸。

双手逐渐抓紧了被子。

“明朗,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隋明朗看了他片刻,道:“那就别说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咱们都在宫里,随时都可以见面。”

李泓辰嗯了一声,随即收起悲伤,笑着看他:“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入宫成了太子伴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隋明朗把五年前偶遇太子,太子因此将自己选为伴读的事情说了一下,又简要地把自己入东宫以来经历的重要之事也说了一遍。

这一说,就说了将近一刻钟。

“真好。小姑以后也用不着担心了,说不定,你那个脾气很差的嫡母还会为了拉拢你,讨好小姑。”

李泓辰笑着说道。

他由衷地为明朗如今的前程感到开心。

虽然在东宫当伴读也不是一件易事,充满着种种危险,但经历这种危险是值得的——若能将这个伴读当好,日后便会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表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隋明朗问道。

李泓辰沉默了。

隋明朗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想留在宫里的话,或许我有办法……当然,要等一段时间。”

释放一个宫人,只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等自己替殿下办了件好差事,或者只是单纯做了什么事情讨得殿下开心,就可以开口了。

“不,我要留在宫里。”

李泓辰坚定地说。

他避开隋明朗的视线,看向别处:“如今我已成了残废,出了宫还能有什么指望?难道这辈子要靠你和小姑接济为生吗?我要留在太医署。”

隋明朗问:“你想学医?”

李泓辰点点头:“三十年前,皇宫里医术最出色、最得先帝器重的江太医,就是太监出身。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我也可以。原本,我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翻阅医书,在太医配药的时候尽量上前侍候,如今托了你的福,这里的太监开始争先巴结讨好我,我以后想学医会更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容无比坚毅。

隋明朗看着如今的表哥,只觉得对方变得太多了——这几年,表哥究竟吃了多少苦?

隋明朗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家人怎地突然就音讯全无了,可是眼下表哥不想提起这事儿,也只能憋在心里。

又说了一会儿话,隋明朗起身道:“表哥,我今日得回去了,先生留的作业还没有写。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在床上躺着,不要多思多想,现在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李泓辰笑着说好,又补充道:“也不必日日都来,你那边的事情最要紧,千万不可因此耽误了,更不可因为我的事情惹太子殿下不快。我如今在这里的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你方便时再过来。”

隋明朗笑道:“嗯!”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隋明朗十一年来过得最舒心、最惬意的日子。

每日想读什么书,就能在东宫的藏书阁里找到什么书来读。

遇到困惑的问题,只需等上半日,就可以请教全天下学识最渊博的人之一,尚老先生很乐意讲解。

每日的午膳晚膳,和方邵元这些好朋友一起吃;随时可以去太医署找表哥,听他讲今日的见闻,在医书上学到的知识;偶尔还能在休假的时候,回府看望父亲母亲。

东宫这两个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威严的、神秘的、禁忌与敬畏交织的,对隋明朗而言,却成了一个想起来就会感到快乐的地方。

隋明朗每每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都会觉得,遇见太子殿下,真是他生命中最幸运的事情。

“哈哈哈,你打赌输了吧!快点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