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一天既漫长又绝望。
原本危机已经快要解除, 围在西圣城外的行尸和狼人都渐渐散去,中心圣城又赶来了一群圣骑士,他们解决掉了剩下徘徊不去的行尸,把狼人驱赶到了百里之外。
人们都以为黎明将至。
白塔顶端的一个房间里发出荧荧的白光, 和塔顶的圣光的芒辉遥遥呼应。房间的正中央, 一群身着披祭的大主教簇拥着老人闭目祷告, 而老人须发雪白, 枯瘦的双手交握, 白光就从他的手中亮起。
“大人, ”威纶脸色发白,低声说, “中心城那边来了人, 应该没事了。”
罗兰睁开眼, 原先有神的蓝色眼睛变得浑浊, 睁眼的那一瞬间,白光暗淡下去, 衬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衰老。
其余四名大主教不约而同地坐到了地上,各个脸色都十分难看。
威纶忧虑地打量着床上的老人,罗兰教宗从中心圣城返回以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现在又勉力支撑了保护屏障这么久,他实在担心……
“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低声劝道,“收拾善后有道森修士长, 要是中心城那帮人要见您, 我会直接挡下来。”
罗兰看看他,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那就交托给你了, 威纶主教。”他又嘱咐其他人,“你们直接去礼拜堂休息吧,暂时不要分开。”
等人都走了,他才垂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威纶蹙眉。
“危机已经解除,无论是狼人还是女妖都损失惨重,很长一段时间应当都不会再出现,您到底再忧虑什么呢?”
罗兰摩挲着手指,黄金权戒的光泽显出几分陈旧。
伴随着威纶的质疑,他回忆起这趟去中心圣城的所见所闻,又不知道该如何和面前这个年轻人诉说。他要怎么说明,他们心目中的领袖马克西姆斯很可能已经堕落——要怎么说明他从中心城的风中嗅到的腐臭,还有那些在风中哀嚎的灵魂?
如果连中心城都出了问题,那整个梵蒂冈的崩塌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罗兰担忧的自然是西圣城,以及西圣城庇佑下的村落。换做十几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有自信能护住这片土地,但现在……
而另一种更强烈的隐忧从更深处浮现出来,他后悔自己放手让李希离开。
也许是身体的极度疲惫影响到了他的理智,罗兰突然开始怀疑,墨尔斯能保护好他的孩子吗?他明知道墨尔斯对梵蒂冈的憎恨,万一梵蒂冈出事,对方的心性是否会发生变化?
“大人?”威纶心中焦迫起来。
罗兰思绪中断,抬头看向他。年轻的主教眉眼锋利,虽然眼下难免有疲惫的青影,也依然充满活力。他看到这样的后辈,往常只觉得欣慰,此时竟升起一股羡慕。
“我还是不得不服老啊,威纶主教,”他叹了口气,“还好西圣城有你。”他语带深意,威纶立刻领会到。
要在从前,威纶此时一定很激动。他一直渴望能够靠自己在梵蒂冈有一席之地,主教不过是起点,像罗兰这样掌管一整个教区,获得前往中心神殿的资格,才是他四十岁之前想达到的目标。
现在这个目标近在眼前,可惜,他却无法高兴起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解:“您自从回来就总是心神不宁,这次危机是来得突然,可是和十几年前的那次混战比也算不了什么,您为什么如此灰心?”
“你很聪明,威纶。”
罗兰垂眼看着自己的戒指,“只要你记得,信仰是一种信念,而不是信某个人。我现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威纶正等待他解惑,见状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权戒,这一看便大惊失色。
教宗的权戒本身就是圣物,上面镶嵌的力量宝石经过千万次祝祷,比一般的宝石质地更加坚硬。但是罗兰的戒面已经裂开了几条缝隙,缝隙里泄出黑色的光,这些光呈现薄薄的片状,随即又变成稀薄的黑雾。
他记得教皇冕下的力量宝石是黑曜石,但罗兰戒面上却是一枚璀璨的金丝雀黄钻石。黑光越老越盛,几个呼吸间猛然吞没了钻石,扭曲着汇聚成一人高黑色的狼头,随即咆哮着扑向罗兰。
“小心——!”
威纶大喊一声张开手,圣光从他手上的权戒释放而出,床上的老人似乎动弹不得,只徒劳地用另一只手阻挡。
圣光利刃似的飞向黑雾,瞬间绞灭了狼头,下一刻黑雾竟然冲天而起,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威纶震惊地站起来。
“这是萨麦尔!?”
罗兰握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他仰头看向屋顶翻滚的黑云,喃喃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出现……”
“您知道?”威纶一边匆匆拽下脖子上的挂坠,一边回头对他喊,“您最好把权戒丢出去!”他后背不停地冒冷汗,如果真的是萨麦尔,他光靠这些一次性挂坠恐怕解决不了。
偏偏主教们都离开了白塔!
虽然不知道暴怒魔王是怎么从教宗的权戒里钻出来的,但显然这并不是它的本体,如果让它们跑出去,经过的人类村庄都会变成互相残杀的屠宰场!必须要在此时此地解决它们!
“不,你要快点离开。”
罗兰摇头,反手握紧了戒指,不等他反应就张口喷出了血。
“大人!”威纶猛地掷出挂坠,白光化为丝网挡住了蠢蠢欲动往下扑的黑雾,他扶住罗兰,“您怎么样了?”
罗兰却推开他,双手交握,圣光挣脱弥散的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戒面中冲天而起,在他手中形成了一把耀眼的巨剑,他举起巨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劈向半空,一股气浪把威纶掀翻,只听到轰然震动,黑雾发出恐怖的尖啸,随即被那股白光以势不可当的速度淹没,撕碎——
四周陡然安静。
半晌,墙纸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家具倒得倒,毁得毁,屋内一片狼藉。
威纶捂着胸口抬头的那一刻,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罗兰……罗兰大人?”
他踉跄地起身走过去,那老人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才竭尽全力的姿势,在他迟疑地碰触时,骤然倒下。
罗兰死了。
威纶大脑空白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看窗外,外面朝阳升起,天瓦蓝瓦蓝的,正像罗兰的眼睛。也像那个小鬼的。
这么好的天,罗兰竟然死了。
他低下头,老人一张脸溅了零星的血,苍老得可怕,皮肤皱缩,毫无血色,干枯的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然而他是面带微笑的,表情很是欣慰。
这表情威纶倒是很熟悉,每次看到希里安,罗兰总是这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萨麦尔为什么会从对方的权戒里钻出来,这本该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罗兰给希里安留下了守护的印记,如果对方遇到生命危险,罗兰将会替他承担大半。
威纶垂头站着。
假如不是刚经历过连续几天的守城,假如这里再多几个人,罗兰应该不至于力竭而死。他太老了,这次的围城耗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他依然满心都是困惑。
罗兰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为枢机主教的责任,乾出这种事?如果在守城的时候出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实在是想不通。
‘我应当立刻通知教区其他人,可能还得封锁消息,不能让别人知道教宗去世的原因。’他胡乱想着,又记起自己曾塞给希里安的圣物挂坠。
他不该暗暗责怪希里安,当时他给出挂坠的时候,何尝不是希望那小鬼能平平安安呢。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城区的平民和梵蒂冈大部分的修士一样,并不知道他们敬爱的教宗大人已经死去,都忙于打扫狼藉,掩埋城外的尸体。
威纶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围着几圈修士,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满脸恐慌,四周充斥着绝望的氛围,空气像放置过久的浆糊,粘稠得令人无法呼吸。
他漠然地看着从白塔大门外过去的教民,人们拖着各种清洁工具,脸上满是倦意,垂头丧气,悲伤也变得麻木。
“就在礼拜堂内部祝祷吧,”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为沙哑,“大人的消息先不要传出去,等情况稳定了再说。”
“威纶阁下,”执事凯恩擦擦眼泪,哽咽道,“大人的圣体怎么办?按理说,也应该由主教们为大人沐浴更衣,然后送去神学院的大礼拜堂……”
威纶烦躁地攥紧手。
不,他不能让别人发现罗兰的死因。不管是误会罗兰被大恶魔附身,或者是发现罗兰为了逃走的圣子牺牲,都会有损教宗的名誉。
罗兰已经死了,他理应获得宁静。
他尽量平静地说:“现在情况特殊,我已经封存了大人的房间,暂时让大人在那里安置。”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罗兰出事,威纶俨然就是西圣城梵蒂冈的领头人。
主教和修士们都鱼贯去了白塔的礼拜堂,威纶这才看到站在大厅一角的人。
“道森。”他冲对方点点头。
梅格丽道森走过来,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棕色短发。
“我闻到你身上有恶魔的气味,”她眯起眼打量威纶,“你不想让其他人接触教宗大人的遗体,和这点有关系吗?”
即便心情差到了极点,威纶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狗鼻子。”他轻声嗤道。
梅格丽不以为意,看向他摊开的手心,黄金权戒带着血迹躺在那里。
她和许多年不出白塔的修士不同,因为频繁地外出驱魔而拥有丰富的经验,立刻就认出了魔侵造成的裂口。
“这是——”她伸手碰了碰那缝隙,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萨麦尔?”她压低声音。
威纶点点头:“很可能是希里安遇到了萨麦尔。”
梅格丽啊了一声,拧眉沉思片刻,开口说:“我认为,这本来就是针对教宗大人的阴谋。”
第82章
威纶身心俱疲, 大脑迟钝地运转:“你觉得……是萨麦尔设下的圈套?”
梅格丽严肃地点点头。
她用胳膊夹着头盔,另一只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附近狰狞的黑色伤疤。以梵蒂冈的医疗水平竟然都没能消去,这伤疤一定是被魔鬼所伤, 等级还不低。
“当年我出外巡逻, 曾经遭遇过魔鬼的暗算, ”她把衣领重新拉好, 神情沉重, “他们的可怕就在于阴谋, 我可以轻易地杀死行尸和黑暗生物,却避不开魔鬼的算计。”
这些恶魔可以蛊惑人类, 可以附身, 可以潜伏梦境, 只要你的心灵有一丝缝隙, 便会被他们钻入。
梅格丽当时就差点被她极为信任的下属所杀。对方正是梦中受到恶魔暗示,用自己的灵魂点燃了业火, 黑色的火焰将他们入住的旅馆燃烧殆尽,她身处起火的房间,要不是随身携带了圣水,恐怕骨灰都不剩了。
威纶闭眼:“眼下教宗大人死了,他们已经得逞了。”
“我担心的是以后,”梅格丽看着他, “萨麦尔如果没死,西圣城又失去了一个枢机主教, 就像珍宝失去了守护人, 觊觎者会纷纷来袭。你我能力有限,应当尽快考虑怎么安排守卫, 或者向外求助。”
她没提中心城,中心城的圣子文卡马就不是好东西,求助于他实在浪费时间。但他们可以向其它三个教区求援,恶魔既然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又怎么会只满足于西圣城一个地方?
“等祝祷结束,我就召集大主教商议,现在倒是可以先派出圣骑士送信。”威纶头疼,他没有权限,不然可以直接联系其它教区的枢机主教。
梅格丽边走边抠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她只负责出个主意,威纶才是那个需要去执行的人。两人走到圣堂外,她听到里面隐含悲痛的祝祷声,莫名想起那个小少年。
“你说,圣子还活着么?”
威纶看着前方:“假如真是阴谋,希里安可能危在旦夕。不过大人临死前神情很是安详,也许他确实重创了萨麦尔,对方已经逃离人间,那希里安想必能够脱离危险。”
这也是他的希望,无论是重创恶魔,还是希里安存活。
他希望罗兰的牺牲没有白费。
梅格丽低声说:“我还挺喜欢小圣子的,他虽然年纪小,却很像罗兰大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要是梵蒂冈的大人们都像他们父子那样关心教民,那普通人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威纶沉默不语。
白塔里的气氛压抑沉痛,塔外则十分混乱,反倒显出一些生机来。
朱利匆匆忙忙走过圣灵街,路过巡街的圣骑士时被叫住。
“小研究员,”骑士长赫顿坐在马上看着他,“我们正在重新加固防护,所有潜在危险都要排除。你告诉你们所长,研究所的异种生物该处理的赶紧处理掉,最迟明天下午道森修士长会带人去检查。”
红发青年一脸心事重重,闻言点头:“我正要去所里,您放心吧,我会把话带到。”
骑士们离开,他转头看着赫顿的背影,半天才继续赶路,却不是去研究所,而是拐到了研究所斜后方的小花园里。
这座面积不过五十平的花园紧挨着内城河,不远处就是连通内外的水闸,还有一处闸门,正好通着他们研究所的水池。
朱利来到河边,趴在地上到处找。大概很少有人来,这地方杂草丛生,他找了半天,突然整个人都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从草丛里捻起一片黑色的薄片状事物,对着光看。
那硬质物是一片鱼鳞,从大小看,其本体体型硕大。可是内城河的河道既不宽也不深,养不出这样大的鱼。朱利身在教区,又是研究员,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某种生物。
他回忆起自己在守城战前最后一次见到圣子,对方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那人穿着带兜帽的斗篷,看不清长相。
他在西圣城长大,这城里的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但是那个人,他绝对没见过。
会是他吗,塞壬?
朱利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研究所里的塞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神殿圣子走了,可没听说他把西圣城的塞壬也一起带走。结合他在水池边看到的残留血迹,诡异的图案,他联想到曾在他们内部流传的人鱼计划。那会不会就是人鱼的转化法阵?
墨尔斯已经是塞壬了,再转化就会成为最完美形态的人鱼,鱼尾可以化为双腿。这样的话,希里安大人身边那个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塞壬!
朱利激动地浑身发抖。他把鱼鳞小心地放到容器里,然后走到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蹲着看了看平静的河面。
水流平缓地流向不远处的水闸,仔细听能听到水面下降导致的水流撞击的哗哗声。他没有在意过这条河,据说它最终通往城外的森林,在那里有充沛的水脉。
塞壬就在这里完成了进化……
朱利无意识地拨动流水,冰冷的水令手指刺痛,他打了个激灵。既然塞壬最后选择跟着希里安大人离开,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探究地看着幽深的内河,总觉得有些隐隐绰绰的东西躲藏在里面。
然而直到他离开,这里依然十分平静。
此时的李希还沉溺在悲伤和愧疚中,任由墨尔斯用斗篷裹住他,抱着他快速地从房顶离开。章行禹也背着西里亚女巫紧跟在后。
大恶魔现身贝斯德的居民区,这里很快就会被巡逻官派人围住。虽然此地的教堂已经空无一人,总督也久不现身,但守卫依旧森严,而李希的身份却绝对不能暴露。
“我们怎么办?”章行禹在风里喊,“要现在离开吗?”
墨尔斯停在两条街外的房顶上,抱着李希往烟囱后一躲,低头看怀里的人。他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怒。
这让随后跳过来的青年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不关我的事,”章行禹低声辩解,“你不也在吗?萨麦尔可是在你眼皮底下把人弄走的。”
墨尔斯没理睬他。
“不能走,”李希掀开兜帽,声音沙哑,“萨麦尔是设下了陷阱,但杀死城里那些孩子的也不全是诺玛。诺玛是死后才被控制的,她死之前呢?”
“你说得对,”墨尔斯表情一下柔和,力道温柔地拂开他汗湿的发丝,“应当还有恶魔潜伏在贝斯德,是萨麦尔的簇拥。”
“我们得找到它。”
李希咬牙。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半途放弃,一定要彻底解决这座城市的恶魔。一直以来都是罗兰纵容他,不管想做什么都好,哪怕他背离这身体的身份,罗兰也只是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不是不知道老头为此做出了什么样的让步。起码,他也要像个圣子的样子,尽可能保护罗兰一直想保护的平民。
希里亚女巫开口指点他:“你是圣子,你所代表的光明天生与恶魔对立,所以只要你想,你就能够感应到恶魔的存在。”
李希握住手里的挂坠,圣器已经损毁,但他仿佛还能从其中感受到力量。他闭上眼,视野暗下去,眼前却像在水下石窟里一样,慢慢地亮起来。
他看到了身旁墨尔斯身上的幽光,看到了代表章行禹的充满生命力的火光,介于白色与黄色之间。女巫的光竟然是诡异的紫色。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世界陡然明亮起来,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光芒让他有种在欣赏现代都市夜景的错觉。
希里亚苍老的声音响起。
“集中精神,恶魔没有灵魂之光,他们更像是黑洞,所到之处会贪婪地吞噬一切生命,所以你一定能找到它们。”
李希心想,我必须要站得更高一些,才能将整座商人之城尽收眼底。
念头刚一闪过,他发现自己猛地上升,一直升到半空,高高地俯视贝斯德。他环顾一周,果然发现在贝斯德的西北角,正好远离他们所在的街区,那里有半条街都被黑雾笼罩。
“就在西北!”李希睁开眼,指向他看到的方向。
与慌乱喧闹的其它城区相反,此时的下城区异常的安静。恶魔如黑烟一样逡巡而过,所有的居民都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昏睡中,那些甜美的生命随着它的指尖被一缕缕地勾过来。
恶魔陶醉地吸进去,神情更加贪婪。
它当然听到了远处巨大的声响,恶魔领主愤怒的嘶吼它又怎能听不见?不过这和它有什么关系?要是萨麦尔真的完蛋了,新的领主出现以前的这段混乱期,将会是它们难得的自由时光。
想一想,没有那些森严的等级和条条框框,它可以尽情猎食人类!
恶魔路过一家杂货铺,它轻轻地嗅了嗅,笑容咧开到了眼角。好美味的孩子……它都好久没能品尝鲜嫩的人肉啦!
它顺着墙壁直接来到了二楼,心想,这次总算没有什么可恶的人类女孩坏它的好事!年幼的小孩无知无觉地趴在床上,即使在沉睡中,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墨尔斯抱着李希跳到屋顶上,随即直接从屋顶倾斜的一侧滑下去,踩空的瞬间伸手勾住房檐,顺势跳进敞开的窗户里。
同一时刻,恶魔眼看就要撕开那孩子的胸腔,李希想也不想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如利箭疾射而出,在恶魔溃逃的瞬间四散开,化为光笼罩住了恶魔。
‘圣子——是梵蒂冈圣子——’
恶魔疯狂地冲撞,试图从光笼里逃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梵蒂冈圣子?!
李希见状毫不犹豫地合拢手指,光笼立刻缩小,冷酷无情地把恶魔化为了炙光下的灰烬。那蓬灰烬落在地上,似乎还不甘心,从里面探出尖锐的魔爪,又被墨尔斯一脚踩散。
一瞬间,尖叫呼啸而过,渐渐无声。
第83章
李希喘着气环顾四周, 恶魔确实消失了,黑色雾霾仍缭绕未散。因此即便发生了如此激烈的打斗,四周的人类依旧沉睡着,包括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孩。
假如他们晚来一步, 不光这个孩子, 恶魔能吃光这一条街的人类。
他慢慢平复下来, 有点出神。要是他在面对萨麦尔这么果断就好了, 如果他能压制萨麦尔, 或者哪怕保护好自己, 老头也不至于……
“小鬼,”墨尔斯抬起他的脸, 表情很严肃, “你不要搞错了, 这个恶魔和萨麦尔可不是一回事, 你连神官都不是。”
“多大本事扛多大责任。”
李希的脸都被他捏变形,不过整个人倒是放松下来。他明白墨尔斯的意思, 罗兰正是践行这句话,才毫不犹豫付出生命,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希里安的守护者。
当然也是他的守护者。
墨尔斯看向章行禹:“现在还剩下一件事,我答应了莱娅要查清诺玛的事,澄清她的名誉。你要我这么做吗?”
李希跟着一起看向章行禹。
章行禹犹豫了。
诺玛的确不是有意行凶,她死之前那些孩子也确实不是她杀的, 但在她被绞死以后,亡灵又确实被恶魔控制, 手上有几条无辜的人命……
如果他想要完成莱娅的遗愿, 只要在跟治安官说明的时候用一点语言的技巧,就能“洗脱”诺玛的嫌疑, 毕竟让她丧命的那些凶案是恶魔造成的。这不算说谎。
“还是照实说吧,”他苦闷道,“我得带走诺玛的骨灰,免得事后被人挖出来。”
失去孩子的家长们可无法体谅诺玛的灵魂是不是自由。
李希主动提议:“让我来跟治安官说,这地方的教堂已经没有助祭,我自证一下身份,为市民举办一场追思弥撒。这样你提出带走诺玛,治安官应该不会反对。”
章行禹头一次用感激的目光直视他。
一行人朝路口走去,离开黑雾弥漫的区域,喧嚣声灌耳,远处已经有匆忙的脚步声赶过来。
希里亚女巫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她看了看前方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而塞壬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在她旁边。
“你不用顾忌我。”她开口。
墨尔斯却低声说起另一件事:“章行瑜是被中央神殿的人抓走,当时我已经没有人形,自顾不暇……我亲眼看着他拒绝和人鱼交,配,然后被人鱼攻击……抱歉,我没能救他。”
这些话他和章行禹说过一次,现在和希里亚重复,痛苦分毫没有减少,甚至更加的——因为他知道失去爱人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怀抱着希望却一次次破灭,又是另一种绝望了。
希里亚蹒跚地走着,苍老的面孔并没有更多的动容。
“你知道我能占卜,但是他死的那一天,我直接就感受到了。”她双手紧握拢在胸前,望着前方喃喃道,像在回忆一个噩梦。
“突然之间,我感觉心悸,我的心脏就像被人一把狠狠地攥住,再用力地扯烂。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我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
她抬头看向墨尔斯,“所以这件事,我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
墨尔斯避开了她的目光,脚步沉重:“我知道,你想要行瑜的尸骨——但我无能为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够不伤害道对方。
他要怎么和希里亚说出实情?说章行瑜的身体被愤怒的野生人鱼撕碎,血液翻滚着染红了整个水池,直到那些人鱼把他当成饲料吃乾抹净,只剩下头颅慢慢沉入池底,等到清理水池的时候,又被当成垃圾清理走。
实验室那些人会把“垃圾”都丢到大沼泽,那里瘴气丛生,到处都是水泽和淤泥,还有遍地可见的白骨。在那里尸体只要几天就会腐坏,不等他去找,头颅就已经化为白骨,无法辨别。
何况他后来又被送到西圣城,关在水牢里度过暗无天日的许多个年头。如果不是李希,他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快要忘记……
希里亚停下脚步,用力抓住他的衣角。
“你告诉我吧,不管他在哪里,”她执着地问,“我能找到他,我有办法。”
“研究所把他的头颅丢去了大沼泽。”墨尔斯无奈。
实际上是他抓住并审问了好几个研究员才问出来,那几个人并不算修士,可以说除了头脑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折磨对方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残暴的快意,要不是还有族人让他保留一丝理性,他甚至差点生吃了对方。
他们不堪折磨,可惜除了大沼泽这个地点,也并不记得更多。因为章行瑜作为野生塞壬的供精者并不特殊。
“我问出了研究所倾倒废料的地方,可我那时候并不能自由行走,”他看着前方冲他俩招手的小圣子,“而且那里尸骨太多,又是沼泽女妖的地盘。”
希里亚却怔怔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复杂。
“女妖?”她低声重复。
“是,你应当知道,那是一群脑子里只有欺诈的黑暗生物。”墨尔斯严肃道。
比起墨犊萨,沼泽女妖更加狡猾邪恶,她们的天性就是如此,只想要通过吞噬别人的血肉来获取肤浅的皮相,而目的不过是为了能更容易地蛊惑他人,好吃掉对方。
他曾听族里的老人说,这种无止境的贪婪也算得上是一种诅咒,而女妖们即便拥有智慧,也无法摆脱这种天性,这让她们永远无法离开污秽的沼泽。
希里亚松开手,那双紫色的眼睛却燃起斗志。
“我真的有办法可以找到他的尸骨,”她郑重地说,“他和我之间有恋人的契约,只要我在满月时燃烧鼠尾草,并在他尸骨埋藏处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墨尔斯眼皮一跳,总觉得这个法子似曾相识。
“我的确亏欠行瑜,希里亚,所以我更不能欺骗你,”他摇摇头,“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小鬼,我好不容易带他离开,不可能再让他靠近圣城。”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苍老的女巫,光凭她自己,不可能去到大沼泽。她也指望不到章行禹,就算那小子想找回哥哥的尸骨,也不能抛下族人不管。
“你会去的,”希里亚却诡秘一笑,“你的小心肝儿自有想法。”
她伸出细长的指甲点了点小圣子的背影,“他啊,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责任了,这正是由长者的死亡带来的影响,而你,无法左右他的成长。”
墨尔斯沉默。
“如果希里安主动要求回去,”他承诺,“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大沼泽。”
就当完成他作为章行珏的遗憾。
李希悄悄贴近墨尔斯,小声问他:“你刚刚和那个女巫在说什么?”
墨尔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叹口气:“还是章行瑜的事情。”他把希里亚和章行瑜的关系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看到李希瞪大了蓝色眼睛。
“我感觉你真的是个老人家啊,”李希震惊地瞅着他,“女巫和你兄弟是情侣,你看她多……多老了。”
塞壬顿时沉下脸:“又嫌弃我?”
他恶狠狠地捏了捏李希的八月十五,咬着他的耳垂凶狠地威胁,“看来昨天我还是对你太温柔了,敢嫌弃我老?”
李希忍不住捂着耳朵哈哈大笑,结果一转头,正对上章行禹见鬼的表情,顿时不好意思地往墨尔斯身后躲。
墨尔斯一边走,一边摁着身后黏黏糊糊的家伙,忍不住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知道李希是为了打岔,好让他不要再为了过去伤神。
他们和治安官的交流很顺利。
作为东大陆最大的城市,贝斯德当然熟知几大圣城梵蒂冈的人事架构,西圣城大名鼎鼎的圣子外形突出,特点鲜明,李希再拿出圣物和罗兰给的凭证,立刻就得到了治安官的认可。
“听说您被一群自由民掳走?”治安官小心地打量墨尔斯几人。一个明显是自由民长相的年轻人,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同样黑发,不过外形倒是不太像,至于剩下那个矮墩墩还戴着兜帽斗篷的老妇人也不太像自由民。
这几个人的组合实在奇怪。
李希淡定地微笑:“以讹传讹而已。我已经快要成年,自然也要遵循传统到处游历,以增长见识,同时传播圣光。”
治安官赞同地点头:“不错,多亏了梵蒂冈的教士们有游历传教的传统,否则像这样规模的恶魔袭城,光靠普通人可怎么应对啊!”
他随即想到李希承诺的弥撒,不由激动地握住少年的手,“我会吩咐市民尽快准备!现在恶魔除去了,只要再进行一场弥撒安抚他们,贝斯德就能安定下来,您来得太及时了!”
李希只好苦笑。
要是真的及时就好了。
“请问这里的助祭是因为什么原因……?”
治安官是个健壮的红发男人,此时脸上却闪过恐惧。
他压低嗓门,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说了您可能不信,我们城里的助祭大人是被水淹死的。”他说完哆嗦了一下。
“……”李希一脸懵逼。
溺水?溺水他为什么不信?助祭不能被水淹死的吗?
治安官看他不能理解,咬牙说:“他是在家里死的,被一盆水淹死的!”他说着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最普通的洗漱盆!”
他一回忆起那场景就不寒而栗。一个身量不矮的成年人就那么站在盥洗室里,双手扶着陶瓷的脸盆,就那么把脸怼进盆里,活生生把自己溺死了。那样浅的半盆清水,他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呛了水不挣扎,就那么死了?
“我们当时把情况如实上报给北圣城梵蒂冈,恳求梵蒂冈派遣新的神职人员,最好能带驱魔队过来查看究竟。”治安官困扰地说,“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梵蒂冈的回复,后来城里又出现孩子失踪——”
第84章 (修改)
李希几人面面相觑, 很明显,助祭受到了恶魔的蛊惑,所以淹死了自己。
这种事并非不会发生,李希曾经听梅格丽道森说过许多例子, 许多在外游历的教士会在驱魔的过程中, 被恶魔诱惑, 要么杀死别人, 要么杀死自己。
‘世人总是认为, 梵蒂冈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教士们有圣光加持,一定不会畏惧魔鬼的邪恶, 这实在是一种很荒谬的想法。越是纯白的纸才越容易遭到污染, 我见到最容易出事的, 恰恰就是头三年的年轻教士, 而那些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油条,反而活得更久。’
梅格丽道森这么跟他说过。
贝斯德的助祭, 正好是个年轻人,充满了初入职场的热忱。
治安官遗憾地絮叨着助祭往日的好处,又跟他们抱怨北圣城对贝斯德的不管不顾。等他得知李希几个人很可能会前往中心圣城时,立刻爆发出了新的热情。
“这是真的吗?太好了——我是说,太巧了!”他抓住李希的手,眼含热泪道, “如果您们能帮我带一封请求信交给中心圣殿,我将不胜感激!”
他不等李希回答, 就塞过来一只精美的绣花钱袋, 钱袋的束口稍微敞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金沙。
“……”哇。
李希很没见识的在心里惊叹, 然后反射性地点点头。
“那就交给圣子大人了。”治安官喜悦地搓搓手。
等到他离开去准备弥撒,李希一转身,就对上墨尔斯阴沉的脸,不由心虚地缩缩脖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准备去中心圣城?”墨尔斯沉声问。
李希小声说:“我想回西圣城看看。”
墨尔斯无语地低头看他:“你分得清方向吧?”
“我知道!”李希偷偷翻了个白眼,“可是我们从贝斯德回西圣城,本来就要路过中心圣城啊,正好帮希里亚找一找她的情人,那不也是你的家人!”
墨尔斯一时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李希柔软的头发,把人抱进怀里。
“你不需要总为别人考虑。”
“真的吗?”李希从他胸前抬起头,藏着一丝狡黠,“那我想回西圣城。”
“……”
墨尔斯重重地叹气:“行,你不要后悔就好。”他真没想到,一直渴望离开西圣城的人,竟然会主动想要回去。
这就是希里亚说的,所谓的“责任感”?
李希并不知道塞壬内心的吐槽,回去的事一落实,他松了口气。其实他是想看看罗兰——虽然他清楚罗兰已经死了,但他没见到人呀。
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当要回去。人活着总该有目标吧?他已经初步完成了莱娅的委托,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还没有头绪,还不如遵从内心,把想做的事做了。
弥撒结束后,他们踏上了返程的路。
此时的中心圣城却并不平静。
“884的情况如何?”研究员沙哑地问同伴。
观察员将厚厚的记录本摊开,递给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都在这里,要我说,血亲法则实在太厉害了,她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体重每天都在下降……”
这对于成长期的动物来说,几乎意味着死亡。
可884号样本已经怀孕了。
研究员一目十行扫完,疑惑道:“胚胎难道还在正常发育?”
“是的,”观察员看了一眼属于红尾人鱼的水池,忧心道,“我甚至怀疑,就是因为胚胎。”
虽然说雌性人鱼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红尾人鱼因为上次咬了一口自己的直系血亲——马克西姆斯冕下——一度导致濒死,这时候胚胎占据主导,乃至于抢夺母体的营养,似乎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
现在让他们难以决断的就是到底保母体还是胚胎。
如果不乾预,任由胚胎继续成长,母体随时会衰竭。当然他们可以通过人工继续培育胚胎。如果除去胚胎,母体会获得喘息的空间,充沛的营养也许能让她活下去。
都是“可能”、“也许”、“大概”,因为没有先例。
“要么我们问问冕下吧,”研究员为难地说,“884在遗传学上,可以说就是冕下的后代,说不定冕下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活着?”
这当然是他的一厢情愿。
谁都清楚,真当做是女儿,就不会容忍别人拿884去做各种繁衍实验。人鱼无论看起来再怎么像人,也终究是野兽。
观察员沉默半天,低声说:“冕下已经很久没露面。”
两人一起看向水池。
深蓝色的池水里,静静浮着一条人鱼,她有海草般丰厚的长发,和鲜艳的深红色鱼尾。她看起来像个少女,腹部却高高隆起。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皮肤干燥黯淡,四周的水面也漂浮着许多细碎的红色鳞片,而且她的腹部有许多青紫色的血管浮突,向中心拱卫着胚胎。
显然她的状态并不好,胚胎发育的未免太快了。
“你们听说了吗?”
一群研究员从大门走进来,议论纷纷。
“文卡马大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新的样本,据说是西圣城的失败试验品……”
“那么倒是让我有点兴趣了,他们那边第二研究所的所长是不是已经死了?听说是被塞壬污染,成了一级污染体,最后被梅格丽道森除灭。”
所有研究员都很羡慕,毕竟他们中心圣城还真没有出现过内部污染的情况。一级污染体,年轻稍轻的都没见识过。
“样本什么时候运过来?”
“今晚,所以大家又要加班了……”
文卡马脚步匆匆赶往白塔,一路上许多人朝他问好,他挂着笑容,实际上满腔怒意。谁叫他此行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呢?
他来到白塔最上层,推开门。房间里挤满了人,全都是主教级别的教士,而马克西姆斯则躺在那张唯一的大床上。
文卡马呼吸一窒,沿着众人自觉分开的通道来到床边。
“冕下,我回来了。”他坐在床边,俯身在老人耳边轻道。
马克西姆斯却只是虚弱的动了动眼皮,竟然连基本的睁眼都做不到。如果让研究员看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毕竟不久前,教皇还在他面前轻松地除魔,即便被人鱼咬了一口,依然淡定自若。
文卡马心中升起恐慌。
他早该回来了,只是中途他耽搁了一点时间,可这不应该啊!教皇的身体当然不好,毕竟年纪在那里摆着,可不该突然间如此虚弱……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突然落到老人的手上,那只戴着权戒的手,竟然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托起那只手,厉声问周围的人。
大主教霍斯叹气:“冕下去了西教区的研究所,不幸被884号样本咬了一口。当时他运用圣光治愈了伤口,可是从那以后,不知为何渐渐虚弱,几天前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文卡马的表情变得恐怖。
884是马克西姆斯和塞壬结合生下的次级完美体,如果不是他还没能取得西圣城塞壬的血液,他不会牺牲884作为繁殖母体。毕竟这个样本只需要再进化一次,就能成为塞壬级的人鱼,最大限度接近传说中的野生人鱼。
他不会忘记自己重启塞壬计划的最初目的,马克西姆斯对于梵蒂冈太重要了,对他也很重要。他希望能延长教皇的寿命,这不是仅仅指让对方活着,而是年轻化。
可是现在他的计划反而加速了对方的衰老。
他想到自己得到的墨尔斯的血液,心中焦迫不已。原本他想要进行一两代的实验,有更多的样本和数据,等到足够稳妥了,再用到人体上。
现在只能加快这个进程。
“不能进行除垢仪式吗?”他镇定地问,“冕下的手应该是被污染了。”
霍斯谨慎地回答:“目前这样,已经是我们利用圣器,每天一次除垢的结果……只能维持冕下不再继续被污染。”
他的话实则有所保留。
假如对方不是教皇,他会劝对方进行截肢手术,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去掉污染源。但教皇身为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身体怎能残缺?
所以没人敢提出这个建议。
文卡马难道想不到这个办法吗?这办法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他果断排除了。
深夜,从西圣城运送而来的样本被放入了研究所角落的水池里。
研究员们看着黑色的水箱被吊至水池上面,翻转,一些苍白的东西随着水流哗啦滑入了蓝色的液体里。这里的水池旁边都有五六米高的玻璃围挡,紧跟着,他们就看到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惨白的皮肤,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还有带着粘液的丑陋的鱼尾。
这就是次级人鱼,和丑陋外表相匹配的还有它们黑暗的心灵。
只有吞噬的欲/望,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如果有人被次级人鱼咬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遭到污染。
“看多了次完美体,再看这种,真的很伤眼。”一名研究员忍不住嘀咕。
次级人鱼一进入水池,立刻从奄奄一息中活过来,开始摆动鱼尾快速地来回游,似乎在熟悉新的领地。很快地,它们全都挤在了氧气口,细长沉重的鱼尾暴躁地甩着地步的池壁,整个水面都在震荡。
“它们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适应环境,利用鳞片和粘液标记领地之类的……”
“真不想去清理它们的水池,一定很恶心。”
年轻人们小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这些老旧的水池底部已经不堪承受数条鱼尾的鞭打。研究表明正常体型人鱼的鱼尾全力一甩可以撞碎成年男子的胸腔,数条人鱼节奏一致地甩动鱼尾,则会产生共振,威力巨大。
咔嚓——
池底的玻璃裂开了几条裂缝。
第85章
文卡马站在884号的水池边, 他的手里有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不到4ml的血液。一份来自于西圣城的圣子,一份来自于塞壬墨尔斯。
哪一份都很珍贵。
“大人,真的要用884号作为实验样本吗?”研究员犹豫, “它昏迷不醒, 而且胚胎还十分活跃……”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瓶血液都能促进人鱼进化, 但用在次级品上?”文卡马摇头, “太浪费了, 不管怎么说,884也是仅次于塞壬的人鱼, 成功几率更大。”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想一想, 也确实如此。
有别于在西圣城, 这次并不需要用到法阵,研究员将两滴血滴入绞成糊状的鱼肉泥里, 然后像往常喂食一样,用大号的针管将鱼肉注入人鱼的嘴里。
他穿着防护衣跪在水池边,一边喂食,一边胆战心惊地观察着884,那两滴血混入生鱼肉里几乎看不见,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这条人鱼比前几次喂食吞咽得快许多。
“快了……快了……”他无意识地嘀咕,恐惧像雾气一样弥漫, 恨不得下一秒就丢掉手里的东西, 离这水池越远越好。
终于结束了,他颤抖地收回针管, 而人鱼依然紧闭双眼,水面平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观察室,文卡马和其余研究员正在注视着这里。
他渐渐放松下来,拎着空桶朝回走。
在他身后,人鱼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啸。
“砰!”
研究员的脑袋整个炸开,头骨的碎片和脑浆雨点似的飞溅到二楼。众人捂住耳罩,惊恐地发现隔音玻璃墙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而即便他们在好几层防护下,也因为人鱼的次声波感到头晕眼花。
只有文卡马还稳稳地站在玻璃旁边盯着下方的水池。
那红尾人鱼似乎正经历巨大的痛苦,捧着肚子在水中来回翻滚,仰头发出恐怖的嚎叫。她原本淡蓝色的皮肤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就像快被蒸熟的虾子变了颜色。
所有培养池中的人鱼都躁动起来,它们疯狂地在水里窜游,跃出水面,又被挡在上方的电网阻拦。随后人鱼们便开始不停地撞向喂食口,以及和出水闸口……
“太不可思议了,”文卡马喃喃道,“力量已经突破了阈值,竟然还在上升?”
他能感受到空气里澎湃的水汽,甚至有一瞬间仿佛身在海底深处。传说中人鱼会诱惑水手跳海,放在现实中,相当于精神层面的污染。比如此刻,要不是玻璃墙挡着,旁边那些研究员恐怕已经接二连三往下跳了。
和其他人不同,文卡马显得平静太多。他身体里两种血脉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严格意义上,他和那下面正在塞壬化的人鱼还存在血缘关系。
进化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研究员倒了一地,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睡。
文卡马站在那里,总觉得周围越来越湿冷,他的耳边总有哗啦啦的水声,这水声还渐渐离他更近、更近。
就在这时,一滴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如同冰块似的冰冷刺骨。
他悚然睁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并且距离水池只有两三米远!
“哗啦——”
他猛地低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它,红尾人鱼!
对方披散着湿漉漉的藻绿色长发,露出的上半身线条优美,五官瑰丽。她趴在那里,用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文卡马。
米莉亚。
文卡马深吸一口气,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既有狂喜,也有愤怒。红尾人鱼的外形更像人类了,她对文卡马咧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
“米莉亚,”他脸色阴沉,半晌反而笑起来,“塞壬可以人语,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人鱼摸着自己的喉咙,似乎不习惯自己沙哑的嗓音,“我要带走他。”
带走谁?
文卡马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想带走冕下?”
他心口激荡,成功的喜悦如同雾气消散,阴魂不散的愤怒如涨潮的浪涛,逐渐将他没顶。米莉亚……一个曾经没有神志的实验体,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神圣伟大的教皇陛下果真同实验室里的塞壬诞下了后代!
文卡马还记得那条塞壬,她同样有绿色的长发和红色鱼尾,虽然成功进化为顶尖的掠食者,但是她的生命仅有短暂的一年。
当然,足够她留下宝贵的小人鱼,还是一条雌性。
他怀疑过马克西姆斯,尤其是对方竟然破例为人鱼取名,可当他提出要用米莉亚做繁衍母体时,马克西姆斯仅仅沉默了几秒,就同意了。
答案便再次蒙昧起来。
直到现在,教皇因为米莉亚的咬伤陷入昏迷,而人鱼本身也奄奄一息。
文卡马蹲下来,若有所思地端详人鱼:“你从出生就饱受折磨,没见过你本应生活的海,没呼吸过新鲜的海面雾气,这些人类一遍遍抽取你的血,切割你的肉,甚至拔下你的鳞片……所有这些痛苦,都拜冕下所赐。你当怨恨他、仇视他,而不是带他走——”
他压低声音,“难道你就不想杀了他?”
要知道无论是在神话里,还是在现存的对人鱼的研究中,人鱼对待猎物都是马上撕碎食用,从不留待下一顿。它们只会带自己选中的伴侣进入深海——在神话中,被带走的人类都获得了永生,可惜,神话毕竟只是故事。
文卡马哂笑,他是想延长教皇的命,而不是要他的命。
红尾人鱼并不具备人类善于忍耐的美德,她只怔愣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嘴角就撕裂到了鬓角,冲他张开布满尖牙的腔\\道!
文卡马不为所动,只见电光噼里啪啦闪过,米莉亚尖啸着翻身入水,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他哈哈大笑,面前几乎透明的防护电网沾了些半透明的鱼鳞。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奇景,美丽的人鱼极快地在水里穿梭洄游,如同水中的飞梭,她发出极度愤怒的次声波,整个地下实验室回荡着海啸似的尖叫。
【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