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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他】

【带走他——】

四周原本沉底的次级人鱼们都纷纷冒出水面,朝着她的方向仰头共鸣。它们好像接收到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密令,开始飞蛾扑火般朝着防护网撞去,火花四溅,它们苍白的胴体上布满了横亘密布的黑痕,看起来更加悚然。

文卡马的视线追着米莉亚,等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由震惊。

胚胎竟然没被吸收!

他脚步匆忙地离开地下室,没有听到人鱼们喜悦的歌声。

它们的女王诞生了呀。

米莉亚漂浮在水面,轻轻地抚摸肚子,她想起被夺走的伴侣,还有咬住“父亲”时的剧痛,淡蓝色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肤,蓝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散开,很快便卷入鱼尾带起的小小旋涡,顺着水闸流往地下水道。

“马克西姆斯……”米莉亚望着远处大门的方向。

很快,远处的次级人鱼们纷纷潜入水底,贪婪地贴在破裂的玻璃上,吸吮已经稀释得非常非常淡的塞壬之血。

丑陋的苍白的人鱼们在水中炸开一团团的蓝色血花,又从血雾里变了个模样,灵巧地钻了出来。

它们畅快地游动,漆黑的眼珠也转变为了梦幻的宝石般的瞳色,干枯的发丝如同水草般舞动,皱缩惨白的躯体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在水里闪烁着珍珠般的柔润光泽……尤其是鱼尾,一条条没有鳞片的灰色鱼尾,生长出了排列整齐有序的鱼鳞,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真美丽啊。

这群水中的精灵刚刚转变,就排着队撞向了水闸,硕大的鱼尾不停歇地撞击玻璃。终于,那些细小的缝隙支流汇合似的,彻底裂开。

“轰————”

地下水池发出巨大的轰鸣,池水疯狂涌入水阀。

二楼的研究员们被噪音震醒,连滚带爬地来到池边,亲眼看着那些先前的次级人鱼顺着水流钻入了水闸里,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吧?”

其中一人用力拍打额头,惊恐地大喊:“快去找圣子——圣骑士,我的天,人鱼暴动了!”

他们拉响了警报,实验室彻底乱了起来。

“快去关闭其余的水闸!”

“你们谁去拿地下水道的分布图——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

一直负责884号的研究员亨利在离开消毒通道前仓皇回头,他刚刚好像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他咬牙逆流返回884号水池边,冒险关闭了一侧的防护网,他趴在水池边将脑袋浸入水面一下,极力睁着眼睛四下搜寻。

没有——

真的没有!

“你疯了?!”同伴抓住他的肩膀拽起他,表情震惊扭曲,“你也不怕被人鱼拖下水!”

亨利呆滞地跪坐在一旁,水滴滴拉拉地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到底怎么了?”同伴重新打开了防护网,拉起他边走边问,“你在找884?”

亨利突然回神,反手抓住他,恐惧低语:“米莉亚不见了,她不在水池里!”

两人同时停下,在孤零零的通道里面面相觑。

那可是塞壬啊。

塞壬的杀伤力有多大,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研究所里却口耳相传。

同伴只觉得后背发凉,勉强笑道:“我猜它们想要离开研究所,你觉得呢?换成是我,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嘛……”

是吗?

亨利忍不住想到那一次,米莉亚猝不及防地冲出水面,恶狠狠地扑向他,就因为他想把对方怀里的尸体——那该死的还是他的同事——拽走,如果不是冕下挡住了米莉亚,他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次级人鱼。

那种丑陋的,鲶鱼一样惨白的东西。

塞壬的报复心极重。

人鱼都是如此。

两人沉默地跑出了研究所,汇入焦躁不安的人群里。

“我记得,”同伴突然小声说,“地下水道也通往白塔底层,而且连通内河。”

亨利的心脏顿时被石头塞满,沉得快要兜不住了。

教皇冕下就在白塔中,而内河——所有教民的生活都离不开内河,那些离开的人鱼里,还有不少次级人鱼,如果内河被污染,那就是要命的事啊。

第86章

文卡马的身份特殊, 他既是圣子,又是圣骑士团的团长。

研究所的人见到赶过来的副骑士长,焦急地问:“圣子大人呢?”

副骑士长乌里挥手让骑士们进入,无奈地看向他:“大人在白塔, 你们别急, 和内河连通的水闸已经封闭, 河水应该还没有被污染。水闸一关, 人鱼无处可逃, 我们只要逐一排查水道就能找到它们。”

大部分研究员都松了口气, 亨利却仍然感到不安。

研究所的负责人都不在,一级研究员多半都跟着出去, 留在这里的只有三名, 其中一人还被米莉亚杀死。他们这些二三级的研究员多半都在几个项目里负责观察记录, 对人鱼的研究并不深入。

他很怀疑这样是否就代表安全。

因为米莉亚……非常聪明。即使是在还没有进化之前, 她的智商就已经十分接近野生人鱼,不但善于隐匿和诱捕, 而且无师自通学会了引诱人类。

骑士们带着研究员分配不同的地下水道线路,准备一条条地检查,梵蒂冈的修士修女则挨家挨户通知教民,劝说他们到西边的水源取水。

莫尔在圣城的最东边居住,他拥有一家小型的农场,种植玉米和麦子, 同时还养了几十头牛。他的农场供应了东边好几个区的牛乳,主城区商业街的杂货店常年从他这里收购小麦和玉米, 另一方面来说, 他的用水需求很大。

“珍珠河可是在城墙外,靠近森林啊, ”他站在栅栏里,苦恼地抱怨,“越过森林就快到大沼泽了,谁不知道那里妖魔横行?何况我还要穿过整个圣城,这样一趟取回来的水,也不够我浇半亩地的!”

他期盼地看向修士,“大人们不能净化内河吗?”

修士不由苦笑。

梵蒂冈当然能够净化一般的污染——假如内河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一些“实验室污水泄露”。然而他们怎么敢让平民知道,污染地下水道的是次级人鱼呢?要净化它们带来的污染得付出成倍的努力,再说那可是一条河!

水闸是及时关闭了,为了保险起见,在他们努力清理干净之前,还是得阻止城里的人去用水。

“莫尔大叔,我们已经在净化了,可总需要一些时间,”他好声好气地劝说对方,“最多半个月,请你克服一下吧。”

教民们抱怨连连,也仅仅只是抱怨了,毕竟没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文卡马得知这个消息时,竟然并不感到意外。

塞壬有多狡猾,他能不清楚吗?

在他前往西圣城前,那个死掉的雄性塞壬差一点就逃走了,要不是因为进化过程的缺陷导致那条塞壬提前衰亡,他现在还在到处搜捕对方。

动物的思维是朴素的,人可不是,拥有人类思维的塞壬自然更不是。

“她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复仇和自由,”文卡马望向昏睡的老人,“所以你们一定要守好大门和水闸,还有白塔,每天进出的人,无论是仆从还是我们,人人都必须要经过检测,确保没有污染体混在里面。”

大主教霍顿慎重地点头,他看向身后,两名主教抬着一幅画过来。

这幅画长一米二宽一米,纯金的画框雕刻着苹果树和叶片,还镶嵌有红宝石。

画的内容正是日冕女神驱魔的场景,她高举日轮,万丈光芒之下,画着代表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山羊缩在右下角,踩着同伴的身躯想要逃跑,离光芒最近的乌鸦张开鸟喙似乎在惨叫,它的一半身体已经骨化。

他们把画挂在门上,这样凡是进门的人都会接受这幅画的洗礼,污秽邪祟将无所遁形。

文卡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教父,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白塔。眼下是最混乱的时期,他必须要在明处稳定人心,圣城一乱,四周的邪祟便会趁虚而入。

见圣子离开,几名主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彼此对视,两名留在了室内,剩下一人打开了门,坐在一张天鹅绒的靠背椅上。他抬头看看门上挂着的驱魔图,握紧了手中的圣器。

“要是真有不长眼地往闯进来,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他嘀咕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疲倦代替了警醒。

他渐渐垂下头去,怀表咔哒咔哒的声音催眠似的在他耳畔回荡,不知何时变了调……滴答——滴答——滴答……

海恩斯猛地惊醒,被怼在面前的一张雪白的脸吓到,差点朝后翻倒。

“文——文卡马大人!”

他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对面的青年仍然穿着外出的兜帽,一缕白金色的发丝垂落,衬着他的眼睛更加蔚蓝。对方审视着他,表情十分不耐。

“恶魔更容易入侵梦境,海恩斯,你应该注意。”

海恩斯惭愧地低头,看见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汽,神殿圣子的袍角也染成乐更深的颜色。他纳闷地想,白塔高层,哪来这么大的水汽?

“我再进去看看冕下,你要守好门。”文卡马打断他的疑惑,朝挂画走去。

海恩斯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文卡马身后还跟着两个圣修女,她们低着头,帽檐太大,遮挡住了容貌。他还来不及发问,挂画便亮起柔和的圣光,笼罩住站在走廊上的几人。

许久,白光倏忽消失,文卡马推开了门。

海恩斯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被越发潮湿的空气激了个冷战。

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向地面,地上仿佛有几道水痕拖曳而过,在烛光中闪过什么细碎的反光。他俯身去摸其中一处,手指碰到了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片边缘尖锐的鱼鳞。

海恩斯这才闻到一股水腥气。

“糟糕!”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他陡然清醒,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把天鹅绒的座椅上,他往上看,和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一起。

“次级体——”

海恩斯几乎发出惨叫,但这次级体离他太近了,下一秒就裂开了下颚,咬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挥手将圣器刺入次级体的身体,对方却像融化了一样,紧紧包裹住他滚落到了圆形的楼梯间。

他在满眼血红里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的走廊,只看到一个人影打开门走了进去。

死亡之际,他的心中唯独剩下一个疑问——

挂画为什么没有示警?!

留在室内的两名主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身边有教皇加持过的圣器,并没有像海恩斯那样被迷惑,可他们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兜帽人幽魂一般走过,来到教皇的床前。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雾气。再加上鼻间愈发明显的水腥味,几乎令人有种来到了水底的错觉。

其中一名主教突然痛苦地张开嘴,整张脸赤红,仿佛窒息一般徒劳地试图呼吸。另一人很快出现了同样的状态。

教皇依然沉眠,对房间里的异样一无所知。

兜帽人脱掉了斗篷,露出了湖绿的长发,和一张秀丽苍白的脸。

米莉亚伏在床边,伸手细细地描绘着马克西姆斯的轮廓。这张脸当然是苍老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不过从松垮的皮相之下,依然能窥见这张脸年轻时的风采。

这就是她的父亲。

当她还是次级完美体的时候,并不能清晰地视物,可是她却能清楚地辨别出亲生父亲的气息,对方的脚步……

她趴在马克西姆斯胸前,侧耳倾听教皇的心跳。

教皇的心跳极为缓慢沉重,光听心跳就能感受到他正在走向死亡——她诞生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让这个男人摆脱死亡。

“父亲,”她不太适应地开口,用声带说话,“醒来。”

马克西姆斯是被手指上的灼痛唤醒的,他的权戒在尖啸。他勉力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第87章

马克西姆斯一生自认为光明磊落, 无愧于他的身份。

唯独一件事。

他和污染物有了茍且。

当然,在梵蒂冈内部,很多人认为野生人鱼是神圣的造物,其中最神秘的人鱼王族更是已经接近了神明的存在。哪怕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群浑身鱼腥味, 头发里还缠着水草的低等种族, 这些人的眼睛依然亮得像野兽看到了猎物。

马克西姆斯冷眼旁观, 从不心动。

他并不相信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什么跟着人鱼王族就能找到永恒之地, 这种传言听上去就十分可笑。可是迫于贵族和中心神殿的压力, 他还是开启了“人鱼计划”。

中央圣城通过流民抓来了许多野生人鱼,甚至一度令近海的野生人鱼销声匿迹, 这些流民又成为了授精者和人鱼的饵食。

不到十年的时间, 他们拥有了许多次级体, 新一代的人鱼也有, 只是数量不多。这些野生人鱼和人类杂交的后代往往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 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梵蒂冈和贵族们精神振奋。

如果再人为乾涉,就能诞生出更加完美的人鱼王者——塞壬。看上去似乎并不难,有了塞壬, 如果能抓到人鱼女王,或许他们就能得到最高等的人鱼, 永生便唾手可得。然而接下来的几年, 珍贵的塞壬诞生即死亡,他们明明强大, 却往往很快死于鱼尾的腐烂。

实验室只能在塞壬死前尽量获得新的胚胎。

于是他见到了那污染物。

那美丽的,污染物。

对,他仍然觉得人鱼也是魔物的一种。

当他凝视对方紫色的眼睛时,心跳得快要失控,可理智上他分明很蔑视这种存在,于是他认为自己受到了魔物的诱惑。这诱惑的威力太大,以至于当他清醒过来时,恶果已经种下。

马克西姆斯难以再次回忆当时灭顶的绝望。

那不仅仅代表他个人意志的崩塌,他的身份会放大错误,他的肩膀上也承担了太多人的信仰——教皇怎么会堕落?

他的主教们可能多少知道些什么,尤其是罗兰,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敢和罗兰对视。好在每天都有至少一名授精者被投入水池,塞壬出现妊娠反应并没有让实验室的人联想到他身上。

数月之后,令人惊叹的异卵双生子诞生了。

教皇至今还记得,他的骑士长冒雨来到祷告室,掀开斗篷,露出怀里的婴孩。那孩子与人类无异,拥有短短的金色胎毛。

‘没有人知道它生了两个,另一个长着鱼尾,就留在那里了。’

马克西姆斯触电般扫了一眼,就转身继续看向日冕女神像。他将这事交给了他的骑士长,远远送走了婴孩。

没几日,另一个便随着它的母体死去。

如果文卡马不是再次来到了中央圣城,来到了他身边,也许他不会再想起那条塞壬。美丽的绿发红尾塞壬……

老人颤颤巍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年轻的脸庞,和她湖绿的秀发。

他恍惚地伸出手,仿佛又看到那个身影。

因为太像了,和他记忆中的塞壬拥有一样的绿色发丝和红色鱼尾,所以他……

“米莉亚?”

米莉亚将额头贴向他的掌心:“我来带你走,父亲。”

马克西姆斯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权戒,表情变得冷酷起来。看来他的教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误,竟让塞壬进了白塔。

他右手微微用力,盖住了人鱼苍白的额头,权戒上镶嵌的黑曜石亮得几乎要燃烧。

“啊——————”

人鱼在他掌下发出尖啸,整个房间的空气因此扭曲,所有器物纷纷炸裂。可怕的灼烧从他掌心下的皮肤迅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水泡叠着水泡覆盖住了人鱼那张秀美的脸。

她如同僵死的鱼倒在床边,即便如此,也只是伸手抓住老人的袖子,挣扎着发出哀嚎。

“父亲——父亲——”

马克西姆斯的右手剧烈抖动了一下,也许是他太老了,意志连同身体一起衰老,他心软了。

黑曜石黯淡下来。

米莉亚昂起面目全非的头颅,黑色的皮连着肉一块块脱落,烧焦的发丝团团散落在床上,发出刺鼻的臭味。她双手捧起一支小小的水晶瓶,颤抖着捧给他。

“父亲,这是我的血。喝下它,我就能带你从地下河离开,前往人鱼的圣城。”

马克西姆斯晦暗不明地盯着那瓶子,里面有蓝色的液体。

亚特兰蒂斯竟然真的存在?

“父亲,”米莉亚流下蓝色的血泪,眼皮溃烂掉落,眼球几乎要暴露在空气中,“你快要死了。”

他怔住了。

似乎是这样的……

他确实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脚步,他感受到身体的点点迟钝,呼吸渐渐微弱,心脏慢慢停滞。他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巨大无比的恐惧顿时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甚至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的视力也在消亡!

“喝下它!”

水晶瓶抵到了马克西姆斯的嘴边,耳边响起人鱼似命令似蛊惑的声音,“喝下去,你就能活很久、很久——”

马克西姆斯那双蓝色的眼睛蒙上了白翳,颤抖地张开嘴,流进嘴里的液体粘稠腥臭,分明是冰冷的,却又像点燃了火,一路沿着他的喉管和肠道烧灼到了腹中。

他瞪大眼睛,突然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直到几乎撕开喉管!中指上的权戒剧烈地颤动,随后那颗黑曜石便发出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哈哈哈哈哈哈————”米莉亚大笑着,用手指沾了血在他枕头旁画下怪异的图样,然后便在极盛的光芒里退到几米外。

几乎在同时,屋子里响起巨大的炸裂声,血肉噼里啪啦地砸落到她的斗篷旁,一道可怖的黑影被壁炉的火光投射在墙壁上,不断膨胀,几乎完全将人鱼笼罩住。

米莉亚狂喜地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成为塞壬并非最后一步,再次献祭,才能成为真正的传说中的人鱼。

“用亲血献祭而诞生的海怪,将成为人鱼王族的领路人,引领她们前往亚特兰蒂斯……”她喃喃重复着,身上的焦黑不断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她伸手碰触伸到面前的丑陋腕足,“我也不算欺骗你啊,父亲。”

文卡马返回主城区,刚准备着急骑士团,就见大主教霍斯神色狼狈地奔过来。

“冕下出事了!”霍斯一手抓住他,一手高高地指向白塔的塔尖。

所有人下意识地仰头看去,人们印象中从来散发着柔和稳定圣光的白塔,不知何时黯然沉寂,而原本的光源处,竟然缠绕着黑紫色的雾气。

文卡马脸色大变。

“我被骗了——”他恶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红色鱼鳞,那是一名研究员塞给他的。他抓住自己的副骑士长吼道:“去把所有的水闸用圣器封死!尤其是和白塔相连的水闸,用最快的速度!”

乌里从未见过圣子如此暴怒的一面,他刚翻身上马,就见文卡马砸碎了宝色缩刻的符文,炽烈的火焰轰然化为飞龙,载着对方飞向教皇所在的塔顶。

就在此时,李希一行人也来到了距离中央圣城不远的森林。

藏黑色的森林蜿蜒数百公里,白雾缭绕,看起来幽深神秘。好在百年来不断有商旅穿过这里,留下了人为的宽阔道路。

李希站在入口处,纳闷地看着马背上的女巫。

“您在看什么?”

希里亚反问他:“难道你看不到?”

李希挠挠头,只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前只有延伸到森林深处的道路呀。等等,他凝神一瞧,视线仿佛被人强行从层层密密的树缝里拽了过去,倏忽来到了森林腹地的上方,从这里,他已经能够远远望见中央圣城高耸的城墙……

啊,还有被乌云笼罩的白塔。

正当他要定睛瞧那白塔,双目就好像被猛蛰了一下,刺痛难当,他叫出声,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只是莫名躺在了地上,正被墨尔斯扶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李希泪流满面,惊慌地想揉眼睛。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住他:“别怕,是因为你刚刚直面了恶魔领主。”

李希仰起头,任由塞壬用圣水擦拭眼睛,眼球那种压迫感很快减轻。

“我不会看不见了吧?”他闭着眼睛被塞壬拉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胆怯。

墨尔斯目光冰冷地和希里亚对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双手捧着李希的脸蛋,俯身亲了亲对方颤抖的眼皮:“没事了,你试着睁开看看。”

李希立马瞪大眼,因为动作太猛,还差点撞飞塞壬的鼻子。

“……”墨尔斯捂住鼻子后退一步,收回了满脸柔情。

“哈哈,你看你这人,就不该占瞎子的便宜吧……”李希心虚地瞅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那恶魔不会是萨麦尔吧?”

当初在贝斯德撞上了萨麦尔导致濒死的经历,此时回忆起来,仍然令人惊魂未定。可是罗兰已经重伤了萨麦尔,那恶魔又怎能闯入教皇所在的白塔?

希里亚盯着墨尔斯警惕的眼神,淡定道:“我观察那魔气的颜色,猜测来的应当是玛门。”

“贪婪之主!”李希对这个熟,当初在西圣城,他被威纶压着学了许多驱魔知识,自然不会不知道七魔王的事迹。

墨尔斯虽然不喜希里亚,倒是对她的猜测没有异议。

李希觉得不可思议:“贝斯德那种地方引来大恶魔就算了,那可是中央圣城啊!再说白塔一贯戒备森严,被主教和修士们重重守卫,怎么会被魔气入侵?”

他大胆假设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

“除非教皇死了——不会吧?”他求证地看向面前两个人。

墨尔斯抱臂摇头:“只是死了,还有圣物。最初接受过女神亲吻的十件圣物,除去四大圣城各持有一件,剩下的都在中央神殿,足够抵抗恶魔。应该说,不止是教皇死了。”

第88章

中央圣城上一次关闭水闸, 还是半个世纪前,一名实习研究员不遵守规定,将高浓度的废液倒入下水道,导致藻类疯长, 甚至从教民家中的水池钻出。

这一次, 城中的所有水道再次被霸占, 却不再是无害的藻类。

农场主莫尔摔在地上, 大叫着往后爬, 表情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

在他面前的是一口水井。

五分钟前, 那还是一口普通的水井,甚至是干枯的。

啪嗒——

湿漉漉的鱼尾从井台滑下, 粘液粘着许多灰色的鱼鳞掉落, 朝莫尔爬过来的生物与其说是人鱼, 更像是某种腐烂的尸体和鱼的粘合物。

“莫尔——莫尔——”

腐尸冲他张开空洞似的嘴, 发出的声音就像蛞蝓爬过皮肤,恶心黏腻。

莫尔惨叫着爬起来, 冲进屋子拿出了挂在墙上的猎/枪。他崩溃且凶狠地对准那鱼怪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鱼怪似乎畏惧的停下,抱住自己的手臂,并不管身上扑簌簌往下掉的鳞片。

“莫尔——”尖啸的声音莫名可怜起来。

并且越听越耳熟。

农场主瞪着它,胡子下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大。

“不可能……”他浑身发抖,“你是——你不可能是——”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见过对方。修士麦修。

麦修总是负责通知他们这一片的农场主, 虽然不总是好事,但莫尔还是挺尊重他的。麦修总是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上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外头套着一件黑色的修士服,整个人显得干净、庄重。

理智告诉莫尔, 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他应该尽快离开。

可那是修士麦修啊!

莫尔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猎/枪也不知不觉垂下。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扑过来一道黑影,不,应该说是接二连三的黑影。

鱼怪缩在井台边,喃喃地喊着脑子里唯一出现的名字,而面前不远处,一群次级人鱼如同聚餐的野兽围住名字的主人,惨叫声伴随着血肉四溅,很快戛然而止。

这样的事情在圣城蔓延开,修士们慌乱地寻找主教,却发现大主教们都不见了,圣子也不见踪影。圣殿骑士跟随者骑士长乌里四处救人,但那些次级人鱼却随着水道游到各处。它们和以往的次级人鱼完全不同,咬伤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便会完成一级到三级污染体的过程。

圣城很快变成了人间地狱。

乌里抽出圣剑,剑刃上的污迹很快被净化,但光晕却比之前黯淡许多。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天空,原本牢不可破的保护屏障用肉眼看已经稀薄了许多,看上去随时可能消散。

他又看向地上的尸体,五分钟前,还是他的属下,尚未转变为二级体,面孔上已经长出了灰白色的鳞片。

“大人,”另一名骑士脱下帽盔,露出汗津津的脸,上面满是绝望,“白塔还没有动静吗?”

他忍不住看向远处的河道,瞳孔因为恐惧收缩。

河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沙丁鱼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次级人鱼。那些灰白色的怪物还在不断地往岸边爬,两旁的小屋门前堆着鱼怪和人类的尸体,到处都是血迹。

乌里疲惫地摇摇头。

他不敢告诉这些年轻人,教皇冕下恐怕已经——那甚至算得上好的结果。

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宿命感,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这颗星球一样,史无前例的大灾出现,将人类的痕迹扫荡一空,就像宿命论说的,都是人类造的因。

“不管白塔怎么样,我们要先保护平民,”他沙哑道,“这些怪物不能远离水,护着剩下的人避入森林!”

离开之前,乌里回头看向中心圣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次级体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集。他想了一下,那里再往前,河道穿过森林不就是大沼泽?

直到最后,圣子文卡马都没有出现。

等到李希三人绕过森林,远处的中心圣城已经黑气冲天。

“哇,有妖气啊。”李希咋舌。

希里亚一脸沉重地凝视着高高树立的白塔,这么短的时间,圣城上空的保护屏障就已经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看到了妖魔正在白塔上空盘旋,只是不知为什么,又畏惧着不敢落下。

“教皇看来已经死了。”

墨尔斯悠悠说。

李希抬头打量他,小心地问:“此刻你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中了奖?”

这狗男人却只是睇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他们慢慢走近圣城,城门大开,往日整洁的道路布满了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血迹。这幅画面在李希看来,和印象里丧尸题材的电影格外相似。

“别动,等一下。”墨尔斯拦住了李希,看向两旁的河道。

“怎么了?”李希在他身后探出头。

这条河除了河水浑浊一些,也没什么不对劲啊。

墨尔斯脸色变得阴沉,次级体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源头就在这条河里。如果他没猜错,中心圣城的变故恐怕和次级体有关。

他叮嘱李希:“拿出你的女神圣物,这里有很多污染体。”

李希顿时紧张起来,将挂坠捏在手心。

他们慢慢走进圣城中心,建筑物充满了破坏的痕迹,地上和墙面不但遍布血迹,还附着一些粘液,在太阳的照射下细碎地反光。

到处都是水声。

希里亚慢吞吞地走着。自从进了圣城,她便一直保持着心事重重的模样。墨尔斯瞥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拉着李希快走两步。

“奇怪,次级体不是不能上岸的吗?”李希嫌恶地躲开地上的痕迹。整座城市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这些粘液,活像被一条巨大无比的蛞蝓做了窝。

痕迹实在太多,他避来避去,一个没站稳,还是踩上了一滩粘液。

“卧槽!”

李希恶心地差点把鞋子甩出去,他单脚跳着,打算扶住墨尔斯的手腕。就在这时,地上那滩粘液突然活了似的蠕动起来,就像一条触手抓住李希的脚腕,猛地将他往巷子里的井口拖去。

“救命————”

“希里安!”墨尔斯神色大变,扑了个空。两旁的粘液也纷纷触手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脚。

第89章

墨尔斯原本焦虑万分, 当他发现自己被拖走的方向和李希一致,并且李希一直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除了因为惊吓(和恶心)崩溃大叫,看上去没别的问题——他便干脆放弃了挣扎。

他在急速后退的街景中望向留在原地的老女巫, 对方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 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希里亚果然有问题。

这段意外之行的终点竟然是地下水道。李希死命扒住窨井的边缘, 崩溃地咆哮:“这绝对是文卡马的阴谋!他是不是想用下水沟的臭水淹死我?!”然后伴随着回声被拽了下去。

粘液碰到水就融化, 墨尔斯一跃而下, 双腿变成鱼尾的同时抱住李希顺着水流往前游去。整个水道已经被淹没, 李希缩在塞壬的怀里,双手紧握的挂坠发出柔和的光芒, 他睁开眼, 发现圣物和避水珠似的, 竟然给他保留了小小的空间呼吸。

水道里只有在窨井盖的地方才有光线漏下, 他惊恐地发现一具淹死的尸体同他擦肩而过,然后又是一具, 又是一具……

他惊恐地抬头看墨尔斯:这些人?

墨尔斯只是抱着他,默默加快速度。他们最终在水道的尽头停下,这里应当有一处水阀通往珍珠河。原本应当干净的水变得浑浊,到处都是苍白膨大的尸体和翻滚拥挤的次级体。

这大概是李希来到这个世界最感到恐惧的一刻,次级体会避开塞壬,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却不会。他们睁着眼睛静静注视着二人游过, 水模糊了他们脸上的恐惧,只留下茫然和平静。

李希闭上眼, 忍不住害怕起来。中央圣城都变成这样, 那西圣城呢?

墨尔斯轻轻拨开那些浮尸,托着李希让他爬上岸, 这才转身看向水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次级体。他有些不懂,研究所里没几条塞壬,文卡马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造成眼前的局面。

“老鱼!”

他不再迟疑,转身浮上水面。

李希指着森林上方,压低声音:“那不是文卡马吗?”只见一条火龙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骑在火龙上的人一头金发,正是许久不见踪影的神殿圣子。

他们跟着火龙在空中留下的痕迹,一路跟到了森林另一边的沼泽。

这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沼泽,近处汪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幽蓝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和睡莲,看起来格外静谧美好。但围绕这片湛蓝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再往远处便被雾气笼罩,雾气中隐隐绰绰地有些巨大的黑影。

‘那是魔兽的骨架……’墨尔斯耳语。

李希打了个寒颤,这地方太古怪了。文卡马又不见人影,他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远处有歌声。他抬头示意墨尔斯,见对方蹙眉出神。

‘怎么了?’李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去探寻那歌声。

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就是墨尔斯提到过的大沼泽,此地的主人则是和墨犊萨一样的女妖。她们与蛇共生,弓背鹰足,长相十分丑陋,但她们的歌声和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女妖们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人化为石头,夺取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女妖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就像墨犊萨。

女妖们的歌声近乎于一种吟唱,没有具体的歌词,但直击灵魂。他越听越入迷,总感觉听到西圣城小教堂里的钢琴师,刚要探头,腰间便横过一只大手,勒得他回过神。

李希迷茫地抬头,对上墨尔斯冰冷的侧脸。

“拿好你的圣物。”

李希这才发现手中的挂坠不知何时掉落到了针叶覆盖的地上。他连忙重新戴好挂坠,远处轰然巨响,火焰荡开了浓雾,金发的身影从空中跃下,落在沼泽中心一副庞大的兽骨上。

文卡马不再是他印象里穿着白色披祭,笑眯眯的模样。他身上的骑士铠甲破损不堪,脸上浮现出了深蓝色的鱼鳞,带着走投无路的凶狠。

他落到白骨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大半个森林,原本看似平静的沼泽突然滚水一般翻涌起来。下一秒,女妖柔和缥缈的歌声变成了愤怒的尖啸!无数白骨缓慢地钻出水面,搅混了清澈的湖水,它们朝着文卡马爬去,慢慢凝聚成了一具巨大的骷髅。

“呜——”李希差点叫出声,又被墨尔斯捂住嘴。

李希还没缓下激烈的心跳,就看到珍珠河里那些次级体都痛苦地翻滚起来,就像发了狂一样互相撕咬着,几乎将河水染成了诡异的蓝色。

文卡马竟然是在净化!

他手持银质的日轮,白光正是从那上面发出。日轮和月轮是最厉害的两样圣物,只保存在中心神殿,据说连魔王都能轻易驱逐,对付低级的污染物更是轻而易举。

就在李希以为文卡马总算在做一件好事时,珍珠河的河水掀起大浪,庞大的阴影盖住了小半个沼泽。在它的笼罩下,次级体们纷纷停下了撕咬,整齐地看向它,那副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个高十几米的巨型章鱼,它的胴部呈现灰白色,四对硕大的复眼缓缓地转动,几乎有七、八米那样长,下方的腕足足有八条,每一条都长达十几米,两人合抱的粗细,上面更是布满了丑陋的吸盘。再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些吸盘上都长了一只眼睛。

这哪里是章鱼,分明是个怪物!

文卡马疯狂地喊:“冕下呢?!冕下在哪里?!”

李希忍不住探头去看,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章鱼上面竟然还有一个人——不对,不是人啊,是人鱼!

米莉亚坐在怪物的胴部,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殿圣子。

“他就在这里啊,”她露出纯真的笑容,“冕下果然是个好父亲,一直保护着我……”

文卡马瞪着怪物,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米莉亚随着章鱼的移动上下起伏,他们越是接近文卡马,圣物的白光就越是黯淡。

“从前你四处抓活人和人鱼,制造出我们,又折磨我们,不就是想要寻找永生——你看看他,他回应了我的呼唤,从那具腐朽的身躯里重生成了传说中的海怪。”

她温情地摸了摸身下灰色的皮肤:“你的圣物也杀不死他,他已经永生了。”

文卡马下意识地回避章鱼的巨大复眼,他颤抖着往后退,不愿承认眼前的怪物就是马克西姆斯。他确实想要帮助马克西姆斯恢复健康,也渴望过那个只存在于典籍的永恒国度,但——但——他想要的永生并不是这样——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起伏,咬牙握住了日轮:“我不会让你这样玷污教皇冕下的清誉,他不过……不过是个怪物,怎么会是冕下……”只要全部净化掉,就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884号,她比墨尔斯进化的还要成功,一定要抓住她!

文卡马眼里的动摇散去,他正要同时动用两种圣器,周围突然浓雾弥漫。他立刻知道是女妖在捣乱,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些女妖或许对上别人极其危险,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低等妖魔。

“卑劣的小伎俩。”他不屑地哼笑。

白光微炽,雾气不可抗地散干净,然而白雾的后面却站着一个人影。

文卡马的表情凝滞,瞳孔急速地收缩。

她看上去就像米莉亚,因为她们都有一头丰润的海藻般的绿发,和艳丽夺目的红色鱼尾。可要是以人类的审美去看,她们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更美丽,更忧郁。

她有一双梦幻的紫色眼睛。

她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文卡马在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恍惚地抬起手,日轮的光晕似乎令她痛苦,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他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圣光。

虽然他刚一出生就被送走,虽然他从未和别人提及,可能因为血统特殊,他还清楚地记得刚出生那几天的事情。他记得她抚摸自己的湿冷的手,耳边听不懂的呢喃。当他被抱走时,她拼命地尖啸着伸长手臂,甚至不顾电网试图翻出水池……

从小到大,每当他感到孤独,他便会仔细地回忆这些片段,从中汲取一丝暖意。

“母亲……”他困惑地喃喃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第90章

文卡马的身体在向他预警, 可他的灵魂却一动不动。

这一幕在李希他们看来就更加可怖,他们只看到文卡马面对不断逼近的章鱼怪突然不动了,甚至撤掉了圣光的保护。

墨尔斯则敏锐地四下张望,低声说:“是女妖的歌声迷惑了他, 不过……”他有点迟疑, 大沼泽的女妖应该没有能力诱惑文卡马, 这声音比先前的女妖更具有力量。

李希没空分辨这些, 他盯着文卡马纠结几秒, 问:“老鱼, 你说我要不要去帮帮他?他毕竟是在净化次级体,要是我袖手旁观, 这些次级体顺着河道还不知道会跑去哪里。”

这些东西和丧尸没什么两样, 污染的速度极其可观。他最担心的还有西圣城, 要知道那边的研究所里也还有不少次级体, 西圣城外的森林里还生活着一群野生人鱼。他的小伙伴汤姆还在那里啊!

墨尔斯也不想让那个绿头发的塞壬得逞:“可以试试,我会保护你。”

李希毫不犹豫地翻出连弓’弩, 将仅剩的圣水泼洒在箭头上,对准章鱼怪头顶的人鱼松开弓弦。箭矢疾驰而去,果不其然被章鱼怪的腕足卷住,它发出愤怒的声音,几对复眼转向二人藏身的地方。

射不中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需要文卡马清醒过来。

墨尔斯却在此时沉声道:“来不及了。”

文卡马的确清醒过来, 然而在他面前的美丽幻影刚消失,章鱼庞大的身躯已经像大山一样盖了过来。他刚要举起圣器, 一个女妖从沼泽中一跃而出, 缠到了他的后背上,将他推向了章鱼布满密齿的口腔。

惨叫声响彻森林, 大量的鲜血混着内脏和碎肉洒下,引起了次级体的争抢。先前突然出现的女妖则趴在白骨上,抬头看向森林这头。

李希来不及捂住眼睛,转头拉着墨尔斯就往林子里跑,又很快被狼人和行尸逼退回了沼泽旁。

“我怎么说的,”女妖款款站起来,撩开肩头浓墨般的黑色卷发,“你的小心肝儿总是太善良,过于善良的人,就容易受到伤害。”

墨尔斯将李希护在身后,闻言惊讶地看向她:“是你?”

李希也跟着认出来了,虽然她们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满脸皱纹,一个美艳动人,可是女妖的声音很耳熟,对他的称呼更耳熟。更重要的是,二者都有同样的紫色眼睛。

“希、希里亚女巫?”他不敢置信。

这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希里亚女巫竟然是沼泽女妖?可她已经在游民的族群里待了几十年,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这是完美体的女妖才有的外形。这就意味着,她的手上应该人命无数!

希里亚望着还在咀嚼的章鱼,露出悲伤的表情:“就算我杀死了伤害他的人,也换不回他的生命。”

李希这才反应过来,文卡马可不就是希里亚的仇人吗?正是文卡马抓走了她的爱人,还将尸骨丢进了大沼泽。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希里亚和他们一路同行,也算是伙伴了,可没了文卡马,他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信心去净化庞大的污染——尤其希里亚的立场看起来混沌不明。

“满月了!”希里亚仰头看向森林上方的空隙,妖异美丽的脸庞欢欣鼓舞。她伸长手臂,将一枝点燃的鼠尾草献给月亮,然后唱起了悠长的歌。

女妖们纷纷爬上了石头和白骨一起唱歌,歌声引来了人鱼,他们也都直立起上半身,痴痴地仰望着月亮。

李希亲眼看到鼠尾草燃烧的火星飘在空中,又变成淡淡的莹白色,它们像萤火虫一样飞向远处,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然后,一个白色的头骨从沼泽中浮了出来,被那些萤火带到了希里亚的手中。

“好久不见……”希里亚流着泪抱住头骨。

李希察觉墨尔斯攥紧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现实比他想象得更加悲惨,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竟然只剩一个头骨了吗?他的爱人和亲人,可想而知会多么痛苦。

他环顾大沼泽,沼泽下方还不知有多少白骨,它们分明是神殿所害,却被丢弃到这里,因而统一变成了女妖的受害者。

那么人鱼呢,他们口口声声喊的污染体,也不是天生的污秽啊……

李希感到十分迷茫。

果真像环保人士说的,人类才是地球上最大的异端?

“女妖,我们的约定已经完成,”西莉亚轻轻抚摸着章鱼,笑道,“还要感谢你,带来了西圣城的圣子。”

她变换出了修长的双腿,站了起来。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沼泽中间这片美丽的湖泊,上面甚至还生长着一大片最纯净的水才能孕育的月光莲花,看似矛盾,是因为这里隐藏着一个炼金术的传送法阵,由教皇和文卡马完成。

日冕神殿的“人鱼计划”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永恒国度亚特兰蒂斯,法阵是现成的,可是开启法阵所耗甚巨。好在对她来说,这个过程会简单很多,她有足够多的次级完美体,同时她还拥有四大圣城的圣子之血,现在文卡马的血作为她的同源之血,也已经到手。

西莉亚只需要献祭海怪。

章鱼突然体型暴涨,巨大无比的腕足深入水下,紧跟着从紧挨着墨尔斯二人的河边窜出,像蟒蛇一样卷住了李希,将他一下子拖入了水里!

墨尔斯几乎同一时间入水,他的脸因为愤怒变形,鳞片竖起,湖水被无形的声波撕裂,转眼间整个沼泽的水面剧烈震荡,次级体大片大片的爆裂、融化,沼泽顷刻间如同人间地狱。

黑色的鱼尾流畅极了,他整个躯体都仿佛成了一支箭矢,下一秒便赶上了章鱼。他一手将李希抱住,另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腕足。

他失而复得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原本应该冰冷的血液滚烫,心脏剧烈跳动。

‘抓到你了……别怕——’

李希的脸庞在水下十分苍白,他茫然地回望塞壬,张开嘴,血便喷涌而出,染红了四面的湖水。

墨尔斯的心跳又差点停滞。他越过怀里人的肩膀看去,这才发现,李希的后背被挖了一个窟窿,而上方断腕离开的幽暗黑影则携带着人类新鲜的血肉。

他慌乱地摇着头,搂住李希奋力游向岸边,至于为何所有的人鱼都开始疯狂朝着他们身后汇聚,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遮天盖地的蓝光远胜先前的白辉,大沼泽从湖泊开始往下陷落,露出了散发出瑰丽光芒的洞xue。

希里亚带着女妖躲到一边,亲眼看到无数的次级体被那光芒照耀便化为美丽的塞壬。他们欢欣雀跃地围绕着绿发红尾的女王,唱着不知名的歌声,洄游似的顺着往下倾倒的河水落入洞xue。

不知过去多久,森林里的光芒黯淡下来,重新恢复了静谧。大沼泽原本的那片美丽的湖泊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人鱼们不见了。

希里亚顺着河岸过去,找到了搂抱在一起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墨尔斯,绝望又疯狂,整个人像化为了石雕,一动不动地抱着那孩子。

她低声说:“我并不知道人鱼想要圣子的血——我无意伤害他。”

“滚。”墨尔斯半晌冷漠道。

希里亚带着歉意看了看李希,这个小圣子双目紧闭,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她说得都是真心话,谁会不喜欢善良纯洁的灵魂?

“子夜还没过去,我自愿献出女妖的血,来帮助这个年轻人延续生命。”她伸出手腕,尖锐的指甲轻轻划过,一滴血便滴落下去,浮在了李希的额头上方。

她询问地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眼睛又亮起,是啊,女妖的血只要不过夜便是疗伤续命的灵药,他一瞬间考虑杀掉希里亚,甚至让李希吃掉希里亚的心脏,也许他就会完全好了。

也许是看出眼前这位塞壬的阴暗心思,女妖立刻像一阵轻雾消散在二人面前。

‘你应该带他回西圣城。’女妖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里,她带着爱人的头颅,和族人永远离开这片土地了。

墨尔斯低头看向李希,血液融入皮肤,他的气息立刻强了许多,苍白的面颊也多了不少血色。虽然仍旧昏睡不醒,但他的性命的确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