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走在前面,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木制的楼梯狭窄高陡,走起来嘎吱作响。一层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很高的顶窗,昏暗的光线一缕一缕的,能照见灰尘飞舞。
楼梯太陡了,墨尔斯不用抬头就能碰到李希的八月半,这让他兴起逗趣的念头,拍了拍对方圆润小巧的腚。
结果差点把人拍跌倒。
“哎!”李希捂着腚愤怒地回头,“好陡的啦!不要玩!”
墨尔斯摸摸鼻子,顿时不敢笑了。
路过拐角时他能轻而易举地看到顶窗外的后巷,对面是一堵更高的墙。巷子里堆着许多空的木头箱子,安安静静。
李希呼哧呼哧爬到顶层,这旅馆属实太小,除了二楼隔出三间单人房,三楼和四楼也就一层两间双人房,五楼只有一间套房。就这么点房源,稍具规模的商队也住不下,难怪生意惨淡。
大概很少有人会在这么廉价的旅馆订“豪华套房”,房间的雕花把手都已经上锈。他们走进房间,格局倒是和末世前的旅馆差不多,进门左侧就隔出一小间作为卫浴,再往里是会客厅,其实就一个小巧的壁炉和两把沙发椅,最里侧用帷幔隔开的就是和阳台相连的卧室。
一张大约一米五的四柱床靠墙,对面是双开门的雕花衣柜,地上也铺了地毯。
除了陈旧没有其它问题,空气里也没有灰尘味儿,甚至小几上还有一瓶鲜花,假如野花也算的话。
“干净倒是挺干净的……”李希嘀嘀咕咕,随手在床上按了按,床垫很软啊。
他顿时有种想要躺下睡一觉的冲动。
折腾了这么多天,说他一点不累那就是假话,希里安这身体堪称弱鸡,白白嫩嫩丝毫经不起风雨,而他全靠李希的灵魂勉力支撑才没有半途倒下。
墨尔斯从背影就看出他的渴望。他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然后示意李希躺上去。
“我们下午或者晚上再出门。”
李希立刻脱了外衣滚上床,床上越是柔软,浑身上下就越是酸痛,叫嚣着抗议。他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去看着墨尔斯。
他还是有一点不适应老鱼的新外形。
“老鱼,你说这里还会有文卡马的陷阱吗?”他小声问。
莱娅的死对他影响太大,以至于让他对梵蒂冈产生了深切的恐惧。明明在那之前,他一直还对梵蒂冈有一点归属感。
最可怕的是,文卡马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人命,随手就在他们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设下埋伏。如果他们没去,也不过就是多了几条冤魂。
而此时此刻,他和墨尔斯躺在这里的这一刻,是不是已经有另外一个“莱娅”痛苦地死去?
墨尔斯沉默不语。
贝斯德是他们预定要来的地方,所以这里毫无疑问……
第76章
李希振作精神思考:“女巫酒馆是那附近唯一的落脚地, 只要我们经过榕树大峡谷,难免要在那里停留。如果是更加繁华的地方,文卡马就不可能在每一栋房子里设下陷阱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不妙。
“我们离开的时候就两个人, 他会不会专门选择这种小旅馆呢?”
墨尔斯哼笑:“你别忘了, 走的时候我们和他打了一架, 他已经知道我们和自由民的商队一起离开, 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你两个人行动, 势必要找商队同行, 因此大的聚居地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李希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到现在也搞不清贝斯德的恶魔和文卡马有没有直接关系,但莱娅被恶魔影响, 乃至于惨死, 十有八九是文卡马一手策划。不管对方设了什么陷阱, 刀山火海他们也得来。
他郁闷地把头埋进墨尔斯的怀里, 像个小鸵鸟似的。
“对不起啊,老鱼, 你本来没必要涉险的……”
墨尔斯趁机把李希一把抱到身上,他胸膛宽阔健硕,稳稳地托住少年坐在腰腹部。
“你是我老板,我陪你可是要收报酬的。”
李希双手撑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手底下触感光滑坚实, 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男人仰面躺在他身下,黑发散开, 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双漂亮的眼睛含笑凝视着他,仿佛在鼓励他做点什么。
这倒是和他印象里的人鱼一模一样了。
“不要脸……”李希羞涩地捏捏墨尔斯的胸肌, 羡慕嫉妒,“我怎么感觉是被你白嫖了呢!”
墨尔斯哈哈大笑起来。
他起身把李希抱进怀里,狠狠揉搓李希的头发,简直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变成小人偶贴胸口随身带着。
“别说冒险,就算是送死,我也不怕,”他额头抵着李希,直直地注视李希那双湛蓝的眼睛,“只要你在我身边。”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墨尔斯在心底反复默念,压下更深处的更阴暗的念头。
哪怕是死,李希也要和他在一起。
李希对此一无所知,他稍微和男朋友亲密互动了一下,就美滋滋地盖好被子准备会周公,陷入熟睡的前一秒,他还能感觉到身旁微凉的体温,以及墨尔斯温柔的注视。
多有安全感啊。
墨尔斯等他的呼吸变得规律,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来到阳台边。他打开一侧的门,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边观察下方的街道,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太阳慢慢西斜,从城门那边的人流变少,人群逐渐朝各个驿站旅馆以及饭馆聚集,上方的黑雾也慢慢变得浓郁起来。也许异动就在今晚。
等到了黄昏,李希才睡眼惺忪地跟着墨尔斯下楼,准备出去觅食,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老板并不在一楼大厅,只有他那个麻子脸的侄儿靠着柜台打瞌睡,显然今天除了他俩,旅馆没有其他的客人。
“你想吃什么?”
墨尔斯走在他一侧,不动声色地把李希和大部分人流隔开。
李希左右打量,听说贝斯德附近的河流湖泊多,盛产淡水河鲜,这条街的后半截都是饭馆,很多家外面都摆着许多木盆,鱼虾蟹和各种贝类应有尽有。
西圣城的位置尴尬,森林资源虽然庞大,林子里也有湖泊,但可惜太危险,没有老百姓敢自己去捕猎,因此城里最多的还是各种养殖家禽和家畜。他搓了搓手,选了一家有两三间门面,生意看起来火爆的店。
“我们就在大堂挑一张桌子,这样能听到别人闲聊。”
他拉着墨尔斯走进去。
这家招牌上写着“坎贝湖特产店”的饭馆果然生意很好,他们的菜刚上来,大堂的空位就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的珍珠交易量怎么样?”坐在李希二人正前方的一桌商人喝酒闲聊。
其中一人摇头,苦闷地喝了一大口苦荞酒:“别提了,前天我跳了不少好的母贝,也下了定金,准备今天去提了货走人,结果昨晚——”
其余人包括李希,都下意识地探身过去,屏住呼吸伸长了耳朵。
“昨晚又死人啦,”那人压低声音,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恐惧,“珍珠交易区封锁了,说要挨个摊位排查,我的货也提不了啦。”
一桌人都倒抽一口气:“我们今天才进城,没看到城门外有告示啊!”
“你们动动脑子,怎么可能贴告示,”那人苦笑,“一直没抓到凶手,如果给外头人知道了,谁还敢来贝斯德。”
李希忍不住想问,墨尔斯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紧跟着邻桌的一个人替他问了。“这位朋友,你知道这次死的人是什么人吗?贝斯德的还是外头的?是珍珠商还是买家?怎、怎么死的?”
李希连连点头。
大概这事已经渐渐传开,另一桌的有个大胡子富商狠狠拍了桌子,大声说:“是个行脚商!”
众人面面相觑。
李希和墨尔斯对视一眼,只觉得后背发凉。
行脚商……不就是他们这种,最多一两个人……
“贝斯德的总督呢?”有人愤怒道,“这半个月已经死了三个外地人了,两个行脚商,一个商队采购,难道都没人管么?光是封锁消息排查有什么用,排查到现在了,还在死人!我们这些外乡人的命难不成就不值钱吗?”
“别提总督了,听说这里的教堂都没人,原先还有梵蒂冈的助祭,自从死了以后,也没见再派人来。”
“梵蒂冈怎么会放弃贝斯德呢?”
“真的是恶魔吗?我听说那三个人死状极惨……”
这时候有个穿着丝绸衬衫的年轻人站起来,环顾四周:“各位,你们还记得前几个月这里吊死了一个人吗?就是杀死了好些幼童的那个女恶魔。”
李希眉头蹙起,这人说的是小女仆诺玛?
“当时总督说那个女人就是凶手,是邪神的崇拜者,就是她杀了孩子们,因此判了她死刑,还焚烧了她的尸体进行净化,但是在那之后还在不断死人,死者也从幼童扩大到了成年人。”年轻人有理有据,“我怀疑恶魔根本没死,只是继续潜伏在贝斯德里。”
墨尔斯给李希叉了一块奶酪饼,低声说:“这人猜测的倒也不算错。”
就是猜错了对象。
第77章
李希无意识地摆弄刀叉, 奶酪馅饼切开的横截面缓缓软塌下去,经过炙烤呈现鲜嫩颜色的贝肉露出来,散发着辛辣的胡椒和罗勒味儿。
他还能回忆起在那间烛火昏黄的酒馆卡座里,莱娅提起小女仆时伤感的神情, 那是对某种旧时光的哀悼。诺玛在她的描述中是一个身材娇小的棕发姑娘, 总是倚在门边目送她远行, 渴望着和自家的小姐一起回到家里去。
但是在年轻人的口中, 诺玛是“那个女人”, 是邪神的门徒, 是恶魔的一员。
李希不由生出抵触的情绪。
自然,他心想, 人都是主观动物, 这些人并不知道内情也不认识诺玛, 当然会误会她。
可诺玛已经死了。死人无法为自己伸冤。
“先吃东西。”墨尔斯轻轻哄他。
李希低下头, 心中感到仓皇。他实在恐惧这样的一股脑的“指认”。于是他更加坚定要把恶魔消灭,比起消灭, 最重要的是让贝斯德的人知道凶手是什么存在,要还诺玛清白。
这样莱娅才能了无遗憾——尽管他知道莱娅的灵魂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的对话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外地商人要团结起来,要去总督府建言,最好能把梵蒂冈的驱魔队请来,彻彻底底消灭恶魔。
“我们也应当尽快离开, 或者要通知外面的商队不要再进城,”先前的年轻人沉着地总结, “不能让贝斯德成为外地商人的坟场。”
说的虽然有道理, 可惜的是,新来的商人告诉大家, 贝斯德已经戒严了。外面的人固然进不来,免去了风险,可他们这些人又不能再出去,除非抓住凶手。
李希讶然,事态竟发展得这么快?
“安静——”一名巡逻官走进来,环顾一圈,大声说,“今晚贝斯德各条主街都要戒严,各位尽快回到住所不要外出,我们要逐一排查!”
前后店面都传来差不多的通知声。
店家慌乱地开始收钱,生怕有人趁机吃霸王餐。墨尔斯几口就吃完了馅饼,直接把钱丢到桌子上。他径自去拿了些油纸把桌上还冒热气的食物打包起来,拉着李希迅速离开。
此时的长街倒也称不上多乱,只是多了几队巡逻的守卫。李希看了一眼,见他们每个人都佩了长/枪,漆黑的枪身上有梵蒂冈的符文。
这种枪他在梵蒂冈见过,沉默修士用它来对付狼人,配套的都是银质的弹头。这种附魔的银家伙不仅对狼人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对付别的黑暗生物想必也有作用。
李希有点怀疑:“巡防这样密集,恶魔还会出现吗?”
墨尔斯拉着他避到路边,声音近乎耳语:“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琢磨恶魔……恶魔大约是无所畏惧的,只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猎物。”
野兽还懂得躲避火光呢,李希心道,不过是因为这里没有足以和它抗衡的力量罢了。他就不信它敢在西圣城里撒野。
两人穿过街区,很快回到了小旅馆里。
旅馆似乎对外界的慌乱一无所知,老板依然不见踪影,他的大侄子仰头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呼噜声震天。两人如同学校里逃课的小情侣躲开门卫,悄默声从一侧的楼梯上去。
原本计划晚上出去寻找恶魔的痕迹,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怎么办?”李希趴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头疼不已。不仅是这条街,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区都次第暗下来,那是店铺提前关门的缘故,人群逐渐朝各家旅馆分流,整条街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安静。
墨尔斯直接把他扛起来往床上一丢:“能怎么办,不如睡觉!”
他像野兽一样扑倒李希,略长的黑发遮住额头,露出的眸子几乎在深夜里发出绿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仿佛要吃人似的。
李希整个被他压着,气都接不上,周遭空气似乎都被烧尽了。
两人就这么一直对视着,不知不觉便黏到一块儿去,就跟两块新鲜的年糕被反复捶打,软绵绵稠嗒嗒的,一扯便要拉丝——即便这样也分不开。
“啊……”李希声音几要变调,尾音颤巍巍的。
他浑身通红如同婴儿一般缩在被子里,汗如浆出,极力伸出手抓住床边,想要挣脱。下一秒就被更加修长强健的臂膀硬生生拖了回去。
两人大小迥异的手掌上下交叠,大的那只手背青筋绽出,恶狠狠地十指紧扣,伴随着某种节奏一张一弛。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沉闷的哼声,像小动物垂死低鸣。
李希头晕眼花倒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背后那只手带着粗糙的力度,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他流了太多汗,皮肤上每一个微小的毛孔尤在冒着水汽,被那手刮过,几乎要黏住。
他根本受不住这折磨。
“我腚儿都快肿了,你还来——”他哭着埋怨,“你快滚开,狗男人!”
墨尔斯虽然是条鱼,那也是男鱼,说他狗男人也不算污蔑。他不退反进,挂着汗珠压住这可怜的人,又凶狠地往前,怀里的身躯便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低沉地笑,很不是个玩意儿:“小鬼,我还没进去呢,只是蹭蹭都受不住?”
李希立刻想起那句经典的“我就蹭蹭不进去”,死鱼倒是做到了,可他还是被弄得半死不活啊!这是什么道理?!
人鱼,难道不应该都是受吗?!
他眼角挂着困惑又委屈的泪珠,无可奈何地睡着了。
墨尔斯坦然地光着下床,宽阔的背部线条流畅的收束至窄窄的腰身,又从最低的凹谷隆起,这副好身材从前一直吸引着他的心上人。今晚开始恐怕就是又爱又恨了。
他拧了湿手巾把李希收拾了一下,这才放过哼唧的少年,任由对方熟睡。
要不是戒严,他倒不敢这么折腾李希。
墨尔斯给自己擦了擦,换好衣服重新回床上,把被子翻了一面,这才斜靠着守着人睡觉。虽然恶魔今晚应当是不会露面了,他还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这种时候李希失去了意识也未必是坏事,陷入了深层睡眠,反而不容易被恶魔入侵。
他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夜色愈发深了。
街道上并非全然安静,每隔两刻钟,便有两队守卫从长街的一头一尾往街心走,互相交错换方向巡逻。还有一两对人马举着照明用的炼金产物,一家一家旅馆的进行排查。
因此两边许多扇窗户依然有昏黄的光透出来。
墨尔斯听到两队巡逻在楼下小声交谈,打着呵欠,然后各自继续拖沓着脚步苦熬。随后这里就能得到好一段时间的安静。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声短促的细嫩的猫叫响起,似乎在后巷那里,然后跟着窜上屋顶,从后巷那头窜到长街这边。
墨尔斯挑眉,便看到一抹黑影从阳台上跃下,过了几秒,传来啪嗒的落地声。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阳台边,藏在窗帘后往外看,街上这一段空无一人,随后又响起极轻的猫叫。很多时候深夜听到猫叫,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黑暗生物,不过也有另一种情况。
“唔……”
床上的人发出含糊的声音,随后又没动静了。
墨尔斯笑了一下,靠着墙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等了等,猫叫没有再响起,阳台外头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就像有爬行生物正试图顺着墙爬上来。
“……靠……”
终于那团浓郁的黑影扒住了铁艺栏杆的下方,差点滑落,因此反射性咒骂出声。
声音发出的那一刹那,墨尔斯闪了过去,探身便抓住黑影,如同老鹰抓住猎物一样,力道凶猛地将之掼到地毯上,同时捂住了对方的嘴。
章行瑀瞳孔缩小,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峰,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杀掉。
“闭上嘴。”墨尔斯膝盖顶着他的脊柱。?
章行瑀难以置信,他的嘴是张着还是闭着有区别吗?
难道他能够发出声吗?
第78章
章行禹直接放弃挣扎, 用眼神示意墨尔斯看外面。
外面传来一股熟悉的水泽气息,不久前他们在榕树峡谷那里还能时时嗅到。墨尔斯警告地瞪了章行禹,放他嘴巴自由。
“希里亚外头等你,”章行禹快速说, “她好像有事找你帮忙。”
墨尔斯诧异地挑眉, 手下一松。
他没想到章行禹这么快就赶过来, 而且还带着女巫……希里亚年纪一大把, 到底是怎么和这家伙会和的?
莱娅出事前还恳求他们, 让女巫帮她占卜女仆的命运。当时章行禹直接拒绝了, 因为希里亚正是为了躲避人群才去了自由民基地,何况她年纪大了, 并不适合再外出。
没想到章行禹还是把她带来了贝斯德。
章行禹狼狈地爬起来, 没好气道:“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希里亚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她带我们离开峡谷的呢, 不然我们要么在沼泽里打转, 要么被行尸吃了!”
他回忆起当时被行尸追赶,还得扛着老女巫带着族人东躲西藏的情形, 简直不堪回首。
“你先出去。”墨尔斯犹豫片刻,掏出几枚银质吊坠抛到房间四角,角落顿时亮起微弱的光芒,随即又暗下去。床上的人一点儿也没被打扰,依然好梦正酣。
“用得着这么紧张?只是去楼下而已……”章行禹嘴角抽抽。
墨尔斯想到莱娅,决定不和他计较。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阳台跃下, 贴着墙靠近了阴影里。一个比他们更矮小的阴影等候在那里,对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两只手萎缩得像墓地里的槐树枯枝, 它们掀开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更为衰老丑陋的脸庞。
墨尔斯心里闪过疑惑,章行瑜的爱人就是她?这样的?
女巫佝偻着站着,可能她年轻时并不止于这样矮小,总之只能极力抬起头才能和墨尔斯对视。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很洞彻世事。
“你找我什么事?”
他移开目光,语气带点烦躁。他并非针对希里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还亏欠对方。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他无法平静面对……愧疚和悔恨让他的后背一阵阵的刺痒。
“我要章行瑜的尸骨,”老女巫操着一口嘶哑古怪的嗓音说,“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你一定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墨尔斯几乎忘记了呼吸。
章行禹张大嘴看看希里亚,又看向他,似乎遗忘了自己在西圣城外是如何愤怒地质问墨尔斯。刚见到墨尔斯的时候他确实恨不得杀了对方,但……但他大哥的死毕竟不能怪到墨尔斯身上。
何况墨尔斯自己都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安地发出一声轻咳,想要打破目前这种凝滞的气氛。
这个夜晚总的来说要比平时安静。
李希有点担心今晚的睡眠质量,又害怕会睡得太沉,以至于遇上危险反应不及。他一边酣睡,一边为两人操心。
‘应该没问题吧?’
他模糊想。
就在临睡前,他还紧紧挨着墨尔斯,对方的体温有点低,可是那样贴在一起仍然令人安心。墨尔斯比他厉害多了,肯定没事。
李希陷入深沉的睡眠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有了些意识。
他其实还想继续睡,可是有一道目光……
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
“老鱼……”李希呢喃。他的声音太轻太软,如同梦呓。
墨尔斯当然没有回应。
李希双目紧闭,卷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层薄嫩的眼皮下,可以看见不停滚动的眼球,似乎在努力想要睁开。
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李希的意识突然清醒,恐惧攥住他的心脏。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右手边,贴在床沿,距离他放在被子外的右手只差毫厘。那个人的气息非常、非常冰冷,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上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在往上蔓延。
那个人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希的脸。
在黑暗里。
悄无声息的。
‘假的!这都是错觉!’
李希想到鬼压床,他眼下这种意识清醒身体却无法控制的状态,不正是鬼压床吗?
那阵冰冷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就好像那人正在俯身,慢慢靠近他的脸。
不!
李希猛地睁开眼,一张死白的脸正贴着他,他正好和那双漆黑看不到眼白的鬼瞳对视。
那一瞬间,尖叫憋回了嗓子眼里,他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白影突然消失。
李希呆坐在床上,冷汗一下全冒出来,汗透了白色的里衣。可能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总之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白影安静地站在远处,就在隔开卧室与小客厅的帷幔后面。
他僵硬了。
那是个穿着纯白睡裙的女孩,或者吧,她浑身上下露出的皮肤都十分惨白——是那种一丝一毫血色都没有的白。同时她的眼睛又是黑色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李希不敢去看对方的脚,他高度紧张的大脑里疯狂闪过很多念头,大多都没什么意义。外国的鬼——外国的鬼和中国会一样吗?比如鬼都是踮着脚?
白影冷冷地看着他,周围开始弥漫起雾气。
李希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女鬼的脚,因为周围的雾气浓得几乎像一层浅水覆盖了地面,开始丝丝缕缕地往上漂浮。
如果把房间换成墓地就很和谐了。
至于为什么房间只有他,墨尔斯去哪儿了,李希并没有想到这些。很奇怪。
白影缓缓转身,开始朝大门走去。
李希裹着被子盯着她,刚要松口气,就被她后背的情形狠狠吓到。
那鬼的后背整个被掏空了——完全就是个空腔,在破碎的白色布料中,就像个血红的洞,又像一张血盆大口。
李希差点吓尿,但他坚强地忍住了,因为厕所就在女鬼旁边,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过去的。
‘快走,快走啊!’
他除了昆虫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不要找他!
李希随即想到他杀过狼人,但这女鬼怎么看也不可能是狼人,总不至于是来找他寻仇的吧?可悲的是,下一秒他便不受控制地掀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跌跌撞撞地跟着女鬼的痕迹朝外走去。
这都可以!?
李希在心里鬼哭狼嚎,他并没有这种好奇心啊救命——
无论他怎么试图摆脱控制,最后都已失败告终,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拧开门把手,走进狭小的楼梯间,在这个过程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盏壁灯提供昏黄的光源。
女鬼已经不见了。
李希就像正在进行第一视角恐怖探索类游戏,很快锁定了对着后巷的那扇顶窗。菱形栅栏窗格的长方形顶窗已经打开,夜风扑簌簌吹进来,吹得他肝儿颤脚又软。
‘不不,我爬不上去的,我不会爬墙——’
这么疯狂在心里咆哮着,他毫不迟疑地返回房间,拖着精巧的椅子来到了窗户下方。离谱到家了,这么大的动静难道都没人发现他吗?
他艰难地钻出了上半身,头朝下喘着气,在他摇晃的视野里,那白色的女鬼如同人体蜘蛛,扭着身体朝下攀爬。人类本能地恐惧异形,他感到头皮发麻,瞬间想到了莱娅死前的可怕模样。
然后他摔了下去。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让他!摔到女鬼身上!
深夜的城市里空无一人,不仅如此,连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一座正常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镇,哪怕在最沉寂的夜半,也不该是完全寂静无声的。街道边野狗翻找垃圾的声响,夜猫踩过屋顶瓦片的动静,下水道里啮齿目动物探头探脑的声音,以及树上猫头鹰羽毛的摩挲声儿,这些交杂在一起,成了城市的催眠曲。
但此时此刻,李希就走在死城里,毛骨悚然。
雾气渐渐更大,他光脚踩在地上,柔嫩的脚掌磨得生疼。这种感觉提醒他,他并不是在做一个离奇的噩梦,眼前的一切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也许是意识到这点,李希脑子里就像划过一道闪电,撕开了雾气。
墨尔斯呢?
他惊慌地想,墨尔斯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就这么离开?
不过说到这个……
李希迷糊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
他孤零零站在路灯下面,面前是一条十分宽阔的路,道路两旁是一个个小巧的院子。显然这条街上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白衣女鬼站在第三户的台阶上,侧头看向他。
李希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随即女鬼便冲他裂开嘴——是真的裂开的那种,舌头都快掉出来了。然后她整个鬼融化一般探进了门里。
“等等——”
李希吃惊地发现自己又可以出声了。他立刻拔腿往院子里跑,一只手胡乱在胸前摸。好在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日冕挂坠也在身上!
他解下挂坠,在心里快速地念着祝祷词,当然他不念也可以使用愿力,但他还指望着自己虔诚的态度能让女神不要吝啬,多赐给他一些神力。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恐怕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真是太惨了。
李希翻进院子,发现木门虽然紧闭,但一旁的窗户却半掩,连忙打开窗户翻进去,刚进门厅,就听到一阵穿透耳膜的刺耳尖叫,不,那更像是尖啸,稚嫩的呆板的撕裂般的叫声。
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由懊恼,为什么没有随身带着罗兰给他的弩,现在他只能依靠手里的挂坠了。
李希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没有光,能隐约看见门厅厨房和餐厅,右侧的楼梯更加昏暗,叫声就从上面传来。很显然如果这里有人居住,那就在二楼的卧室里。
女鬼知道他会跟来,他掩藏踪迹已经失去意义。于是李希快速冲上楼梯,手里的挂坠亮起莹白的光晕,将他浅浅笼罩住。
他停在楼梯口,靠着墙转过身。
白衣女鬼站在楼梯里侧的走廊里,身后有两扇门紧闭,一扇门半开。她微微垂着头,惨白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而在她前方,竟然凭空漂浮着一个几岁的女童!
第79章
李希感到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
那小女孩儿穿着棉布的睡裙, 四肢垂落仰面悬浮在半空,小巧的脸蛋正好对着李希。虽然周围光线暗淡,也能看到她淡金色的卷发,安静甜美的睡颜。
李希却无暇欣赏, 反而冷汗直冒。他脑子里不断闪回莱娅四肢折断的样子, 真害怕这小姑娘下一秒就会重复莱娅的可怖情状——
“你放下她, ”他试图用平静的声音诱劝女鬼, “她太小了, 你能图她什么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可以让我来试一试,好不好?”
女鬼冲她笑, 小女孩随之上下晃动, 发出稚嫩的呢喃。
“别!别冲动——”李希擦了一把汗, 眼睛被汗水渍得火辣辣的发疼。有这么一刻, 他又开始怀疑这鬼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他和对方讲道理会不会是白费劲。
这鬼究竟要做什么?
李希和女鬼僵持住,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掩,一缕风穿来,女鬼的身形变得缥缈。李希不由被对方雾气一样的长发吸引,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诺玛?”
这句话就像触动了什么关键词,白衣女鬼突然抬起头,她面前悬浮的小女孩像木偶一样突然睁开眼, 眼球疯狂地颤抖。
“碰——”
女孩背朝下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并没有翻过身, 而是脊椎反弓, 四肢反撑着地面,手脚并用爬向李希。她的小脑袋倒垂在地, 一头金色的毛茸茸的卷发也蹭在地毯上,似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就像刚学会爬行的小动物,手脚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扒拉,然而短短几秒后,她就以极快的速度协调起四肢朝李希扑去。
“又来!”李希心烦意乱地往后退。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这次一定要趁女孩身体还没受到致命损伤赶紧给她驱魔。
就在他举起挂坠刚要注入愿力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奇怪的动静,还来不及分辨,一双巨大无比的黑色爪子穿透墙壁,一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掼到墙上!
洪亮的喘息声呼哧作响,在整个黑暗的空间里回荡,李希眼前一片血红——尖锐的利爪深深刺入他的血肉,如同古代的酷刑,将他的身躯强行固定。
小女孩便发出刺耳的笑声扑过来,挂在了他身上。
她整个身体扭曲着,凑了半天才贴住他的皮肤,于是急切地用稚嫩的牙齿咬住,猛地朝后一撕,竟然叫她撕下好大一块手臂上的皮肉。
血水溅了她一脸。
李希短暂地晕厥几秒,又不幸地疼醒。那火热的小身体紧紧扒在他身前,倒垂的小脸蛋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可是张开的嘴巴里血呼刺啦,乳牙上还挂着肉丝,正在“咕吱咕吱”咀嚼。
咀嚼他的肉!
他脸色惨白,死亡的预感在他耳边尖叫,剥夺了他所有的思维。
完了,他这次真的会死……这与他当初在白塔为了救墨尔斯濒临死亡不同,那是拯救,是牺牲,是奉献,是他自愿选择的结果。
但现在他正在被虐杀!他会非常痛苦地慢慢死在这栋房子里,墨尔斯找到他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只剩下骨头了,没有人救他……他会死得彻彻底底。
野兽慢慢自他头顶探出巨大的脑袋,前方白色的鬼影正慢慢接近,而被恶魔附体的人类女孩正在移动自己的四肢,别扭地想要翻转过来,好吃到更多的肉。
李希在绝望中意识到抓住他的是什么。
七魔王之一的暴怒魔王在人间的形象是黑色巨狼,抓住他的是萨麦尔。
他颤抖着捏住手里的挂坠,血顺着伤口一路流淌,挂坠幽幽地亮了起来。与此同时,正在琢磨怎么和老女巫解释的墨尔斯突然心神一颤,抬头看向阳台。
“怎么了?”章行禹跟着一起抬头,只看见被风吹到阳台的白色纱幔。
墨尔斯脸色刷的就变了,他猛地往上一窜,抓住阳台铁艺栏杆的同时翻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
四柱床被褥凌乱,中间的小客厅里茶几倒地,其中一把椅子不翼而飞——他看向房间门,木质的雕花门敞开,风就从那里穿堂而来。
他脑子嗡嗡作响。
李希不见了。
“小圣子人呢?”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跟着爬上来,吃惊之余有点不安,“他是不是自己出去了?”
墨尔斯回过神,冰冷地盯了他一眼,捡起了之前丢在这里的一条挂坠。
他捏碎挂坠,房间四角亮起荧光,四周帷幔无风自动,在冰冷的雾气中,一道白色鬼影站在角落若隐若现,同时李希又重新出现在床上,只是神情古怪地呆坐在那里,盯着鬼影一动不动。
“这是回溯场景?”章行禹小声问,可惜没人搭理他。
希里亚从他背上滑下来,颤颤巍巍地用手去摸床沿,若有所思地说:“他陷入梦魇了啊。”
他们看到李希发呆许久,然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跟着鬼影走出了房间,没过几秒又返回房间拖着椅子出去,笨拙地踩着椅子从顶窗翻了出去。
墨尔斯立刻拿起李希的弩跟上。
“喂!”章行禹没拦住,焦虑地看向希里亚,“他就这样跟着?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希里亚扶着床沿,闻言就问他:“如果跟上去就有机会为莱娅报仇,哪怕前方有恶魔的陷阱,你去不去?”
“……”
他当然要去!
章行禹瞳孔收缩,一咬牙,迅速背起她从阳台跃下。巷子尽头都是贯通的大路,他一路沿着路边跑到前面,果然看到墨尔斯朝城市中心奔跑的背影。
说起来也很怪,几分钟前,这条贯通东西城门的大路上恰好有一队守卫路过,可是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在路上跑,前后左右都没有看见巡逻的队伍。
人都哪儿去了?
模糊的影像很快消失在路口,不过他们已经不需要指引。
章行禹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不远处安静的街道,浓烈的黑雾笼罩住了半条街,一头黑色的巨狼忽隐忽现,抬起前肢,整个站立起来趴在其中一栋住屋的屋顶,张开的獠牙不断滴落口涎,化为黑色的火焰掉落在草坪上。
大片的翠绿草坪化为焦炭,腾起更加浓郁的烟雾。
“大魔王萨麦尔!”希里亚在他背上嘶哑地高呼,浑身发抖,“这座城镇完了!”
在西圣城的时候,大主教威纶曾为李希授课。
李希还记得自己回答过的问题,比如驱魔仪式分成哪几种,比如恶魔的等级。他们在审判所的地牢里遭遇了怨灵袭击,那是他头一次直面恶魔。
他还记得那张巨大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方七魔王的雕像栩栩如生,萨麦尔的狼形和人鱼还有黑熊纠缠在一起,尖锐的石质獠牙正对着一具次级人鱼腐烂的尸体。
李希痛苦地想,他此时哪里有愤怒呢?明明就是恐惧……
‘真的没有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黑狼拔出了爪子,李希惨叫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意识溃散。巨狼居高临下地注视这渺小的生灵,半晌轻轻一拨,便把那被低等恶灵附体的小女孩挑开。
血液在这年轻人类的身下汇聚,浸湿了地毯。
黑狼咆哮一声,身体突然收缩成一团黑雾,随即就变成了人形。不过它的人形并不完整,还保留了巨大的犄角和粗黑的毛发,它并不在意。
人间并不能承受神魔的降世,要么附身,要么力量被部分压制。
萨麦尔低头看着李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正在衡量是否要加重对李希□□的折磨。
他的使命是纵恶,诱导圣人的堕落。哪里有庞大的恶,哪里就会引来他的驻足。在梵蒂冈繁盛的将近一个世纪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降临人世,这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也许也是无数次的开端。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叙旧呢,西圣城的圣子?’
李希侧躺在地毯上,右手无力地摊开。他睁着眼睛,瞳孔却在慢慢扩大,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白骨斑驳可见。
叙旧……?
‘四十年前我曾见过你的教父罗兰,当时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恶魔粗壮的脚在他眼前来回踱步,皮肤黝黑,脚趾像兽类一样长,指甲尖锐,像钩子一样深深地抠地。
‘我是说,我的意识很年轻。’
‘当时一场人祸造成的瘟疫袭击了村庄,死了几百人,怨灵遮天盖地地在村庄上空盘旋不散,我就苏醒了。罗兰恰好带着驱魔队赶来了村庄,坦白说,我们的初次相遇不算太愉快。’
他停下脚步。
‘重点是,我刚醒就受到了重创,不得不再次陷入沉睡。’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应当怎么回报可敬的罗兰阁下呢?他现在已经是枢机主教了,在你们人类里,称得上位高权重。我也借由别人询问他是否想要青春,长寿,诸如此类——你懂的,他已经很老了。’
‘但这老东西竟然什么也不求。’
罗兰……罗兰就是这样的人。
李希意识模糊,他浑身冰冷,确实已经快死了。他还没有和老鱼告别,罗兰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难受啊……
萨麦尔打量着他,沉吟了好半天。
‘我并没有烦恼很久,因为人性嘛,不就那样?我都琢磨烦啦。他在乎什么,看重什么,我只要通通夺走,想必足以回报一二。’
‘我得手了一次,甚至不需要我出面,’他困惑地用尖锐的指甲点点下巴,‘但希里安竟然又活了。’
‘那股力量我闻所未闻,也不受限制,’
他就像突然惊醒似的看着李希。
‘呦,差点忘了你快没命。’
萨麦尔勾勾手指,李希就像垂线木偶一样被提溜起来,黑色的雾气钻入他的耳朵鼻子和嘴巴,仿佛给他注入了生机。
李希再次抓住即将消散的注意力,他猛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恶魔那张恐怖的脸凑近,百思不得其解似的。
‘你究竟从哪儿来的,小圣子?’
李希虚弱地喘着气。他麻木地和恶魔对视,右手却悄悄合拢,濒死也没放手的挂坠一下子亮起,一道光划破黑雾,如同闪电一般射向萨麦尔。
关你屁事!
第80章 80
刺目的白光像利剑划破黑暗, 恶魔瞬间这道光撕裂,身体又化为浓雾四处溢散,坠落在长廊的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实体。
“竟然是圣物, ”萨麦尔活动了一下还在冒黑烟的右手, 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希, “一个伪善的假神, 也能骗取这样多的信仰, 哈!”
他猛地挥手, 黑雾卷起地上的女童。幼小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在被几股看不见的力量朝各个方向用力拉扯。
女童发出痛苦的哀嚎, 声音尖锐凄厉, 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血肉炸成漫天血雨砸向了李希, 将他浇成了一个血人。
“不——”
李希趴在地上发抖, 手边掉了一块带着金黄发丝的头皮,他不敢去碰。
挂坠被污染了。
萨麦尔仰头大笑, 身形更加高大,如同阴影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此时,黑暗中四处散溢着绝望和愤怒的怨气,萨麦尔就像身处盛宴,肆意吸取这些怨气,简直身心舒畅。这种享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们人类有时脆弱,有时倒意外的顽固, ”他动动手指, 看向一旁的白影,“你不去吗?他已经毫无抵抗之力啦。”
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血泊上方飘过去, 停在李希面前,慢慢俯身去看他。
李希抓着挂坠木然地和它对视,目光又落在那些微微飘动的长发上。大脑里的思绪就像被一只手无情地拖拉出去,只剩下乱七八糟的空白。
但那些发丝一直在他眼前飘动,它们是棕色的。
“……诺玛……”
他喃喃问。
惨白的脸贴到他跟前,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诺玛,”李希拼命抓住即将溜走的最后一缕思绪,“你还记得……记得莱娅吗?”
鬼影停住了。
这片刻的停顿换来了李希短暂的清醒,他一下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挣扎着大喊:“诺玛,莱娅赶回来了!她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她到处找驱魔队想要查清杀你的凶手!”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莱娅惨死的那一幕,不由哽咽。
“莱娅为了洗清你的名誉已经死了……”
白影凝固在那里,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很久,它逐渐显出了清晰凝实的轮廓。那确实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女,个子不高,身材也没有很窈窕,她有一张圆润的脸庞,长了许多小雀斑,唯一让人赞叹的就是那头丰润厚实的长发。
诺玛的鬼魂飘浮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李希。
死?
死亡明明是像她这样,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在彻底消散以前,她只能孤独地在深夜徘徊,人间喧闹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没有人看得到她。除了那些还不懂事的小孩。
可她的小姐怎么能忍受这种痛苦呢?
诺玛浑身发冷——这是极为可笑的,因为她早就死了——可她真真切切地觉得冷,既彷徨又无助。
她焦迫地想要询问这个人小姐的消息,声音却如一道白气,瞬间就散了。鬼魂无法直接和人类沟通,除非借助一些特殊的手段。
“你可别被人类欺骗!”萨麦尔不满地冷哼,黑气扑向了诺玛的鬼魂。
李希还在趁机喘息,想要擦干净手里的挂坠,却看见恢复人类模样的少女鬼魂被黑气笼罩,瞬间变成了黑色的鬼影朝他扑了过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李希突然想明白很多事。
为什么诺玛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会在死后化为恶鬼,还有力量对人类下手。没错,诺玛死后,城里那些孩子的确是被她所害,但她却是被恶魔蛊惑。
他握住挂坠绝望地闭眼,心里十分痛苦。
莱娅这算是白死了吗?
他确实帮莱娅找到了诺玛,可是她心里无辜的小女仆已经沦为了恶魔的奴仆,乾下了不可饶恕的恶事。这么一来,莱娅的牺牲又算得什么呢?
李希在最后一刻想到了墨尔斯,他心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一趟总算是改变了老鱼的命运,让对方不至于烂在那座水牢里。至于老鱼看到他惨死会有什么反应,他也顾不上啦。
鬼影即将啃噬到李希时,萨麦尔忍不住嘴角上扬,准备迎接这一刻。
一阵柔和的白色圣光从李希的心脏亮起,随即点亮了污浊的挂坠。白光温柔又坚定地吞没了鬼影,照拂整个楼梯间。
萨麦尔来不及离开,剧痛撕裂了他。
他大惊失色地捂住眼睛,哀嚎着蜷缩起来,身形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至变成老鼠大小,吱呀乱叫地逃进了一旁矮柜的阴影里。
“罗!兰!”
怨毒的咆哮回荡着,恶魔早已遁走。
“小鬼!”
墨尔斯一脚踹碎了玻璃,从窗外翻了进来。他焦虑地搜寻室内,看到李希的那一刻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李希——”他踉跄一下扑了过去,把面朝下倒在血泊里的人翻过来,“小鬼!小鬼!”
他手抖得厉害,贴在李希的脖子上,却似感觉不到任何生机,想要凑近听一听对方有没有心跳,耳朵里却只能听到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绝望地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咳咳咳……”
怀里的人突然咳呛起来,推了推他。
墨尔斯表情一片空白,呆怔地低头看着对方:“……李希?”
“你,”李希满脸糊着血,一脸痛苦地拍他,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他妈——松松劲啊!”
他下意识地双手松开,对方这才大口喘气。
“我差点被你给憋死……”
李希无力地靠着他,话说了一半,就愣住了。
墨尔斯跟随他的目光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两道身影。它们浑身泛着柔亮的珠光,看起来安静纯洁。一个大一些,一个则十分娇小。
竟然是诺玛和死去的女童。
墨尔斯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又猛地回头看向二楼一直紧闭的房门。只见两道白色的鬼魂穿过木门,一起走向了楼梯口。
李希自然猜到了它们的身份。
这里既然是住家,有小女孩,当然就有她的父母,小女孩被恶魔驱使,她的父母只怕遇难更早。
他好奇的是诺玛竟然能和女孩手拉手。
虽然说这个世界的信仰更偏向西方的神明,但因果报应的内核都相似,那么间接害死女孩的诺玛又怎么能和女孩这么亲密?
墨尔斯倒是没有这么多疑虑,他不明白前因后果,只根据眼前看到的画面判断。他打量了片刻这几个鬼魂,低声说:“看起来这个小丫头试图保护这家人,可惜没成功。”
李希睁大眼睛盯着诺玛。
是吗?
他追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是诺玛操控了女童……难道事实正相反,她是试图保护女童,只是能力有限,而自身都还被恶魔控制?
诺玛被圣光净化,又变成之前那个干干净净的棕发少女。她牵着女童的小手,眼含泪水地对李希点点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李希立刻懂了。
“莱娅是被贝斯德作恶的恶魔跟了上去,因为附身死的,”他不忍地看着诺玛痛哭的模样,“但是最后我净化了她,她已经解脱了,我向你保证。”
诺玛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她悲伤地流着泪,那些泪水像萤火似的,掉落在地毯上之前就悄然消散。
她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李希的胸口,用口型示意‘罗兰’两个字,随后和一家三口消失在楼梯口。
李希怅然地注目良久,半晌问道:“真的有天堂吗?”
反正教义里是有极乐地这种描述的,没有忧愁没有痛苦,悠闲度日。
墨尔斯已经知道刚才那女鬼就是诺玛,冷酷道:“就算有,她也进不去,她杀了最纯洁的幼童这是事实。”
李希叹口气:“我还没问呢,她为什么会被恶魔蛊惑。”
“无非是贪婪,”墨尔斯语气很平淡,“死了不甘心,还想活。这样的想法被恶魔抓住,自然会帮她实现。”只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对方未必能支付。
他蹙眉环顾四周,“你刚才与大恶魔对峙,究竟做了什么?我们在外面看到圣光,笼罩住住屋的巨狼就不见了。”
李希这才有空去想刚才死里逃生的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联想到诺玛消失前的话,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我刚刚……”他把自己濒死之际,胸口突然冒出圣光的过程描述了一遍,“诺玛提示我和罗兰有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尔斯轻轻摸了一下李希的胸口,那里还微微发烫,有神力的残留。
“应该是罗兰给你留下的保命手段。”
他有了一个猜想,可是不确定要不要和李希说。万一是他多想,反而会让李希白伤心一场。
李希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心脏砰砰砰激烈地跳动。
什么保命手段会这么厉害?
他拼命回忆,在他离开西圣城之前,他去见了罗兰。老头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也轻轻地为了他整理衣服,拂过胸口。
老头不愿意离开,于是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在交代后事。
这时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上来,看着二楼血腥的场面吓了一跳。
希里亚颤颤巍巍地走到二人身边,苍老的面容凑近李希,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倒影出他惶恐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触李希的额头,表情悲悯:“孩子,我看到了爱和奉献。”
李希浑身冰冷。
“您,您能帮我看看,罗兰教宗还安好吗?”
希里亚反问他:“心里带着欣慰和喜悦,哪怕死了,难道不算安好吗?”
罗兰死了!
李希鼻子一酸,眼前被一只大手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