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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卧室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不可忽视的血腥味。

不过墨尔斯已经自动忽视了那点气味,他闻到独属于小圣子的香气。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卧室,随意分辨着:是薄荷?好像还有点茉莉花的甜香……屋子一角的斗柜上摆着一瓶香水,他拿起轻嗅, 却是玫瑰。

“唔———”

墨尔斯放下香水回头, 见床上的少年眉头紧蹙, 发出了十分痛苦吟哦。

他这才朝那张大床走去。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在你面前有一盘无比诱人的美味, 你甚至不必品尝, 只消闻上一口, 就能猜到那滋味儿是怎么样的曼妙。

但你偏偏不去看、不去闻,反而要在一旁兜着圈子, 找点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等待的时光是多么的……美好啊。

此时的忍耐, 又是何等痛苦而甘甜……随便想想, 都能令人浑身战栗, 激动不已!因为你太清楚了,无论现在多难熬, 都会有一份奖励在等候你。

你甚至享受这种细细密密的煎熬,享受这种渴望到浑身发烫,喉结止不住滚动的折磨。

墨尔斯每走一步,都要控制自己的呼吸。

朱利的身体对他还很陌生,他担心自己粗重的呼吸会令少年察觉。毕竟他还想对小月亮做一些期盼已久的事情,怎么能让对方有反应的时间呢?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仔细打量李希。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希里安, 几次见面,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对方都眉眼生动, 就算是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弹,都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思维的跳跃。

如此活泛的人,现在却面无血色地躺在他面前,眉目淡而无力,似乎连睫毛都没有劲头再掀开。

墨尔斯还挺想念希里安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丰富的情绪复杂多变,足以变幻一整个世界。

也许希里安自己不知道,当他嘴上碎碎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机警地打量着别人,就像一头小鹿,歪着头冲闯入的陌生人撒娇,四蹄却攒着地随时准备逃跑。

墨尔斯凝视着李希。

‘你知道吗?’

‘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是青色的……黑色的,只有你,在黑暗里发着光。颜色,气味,都和别人不同。’

他悄无声息地俯身,直到到达两者鼻息会相触的边缘才停下。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绘李希的五官,越看越觉得喜欢。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墨尔斯心想,他在这地方往复十几遭,为什么从没见过希里安?

可它有这么好心肠吗?

“呜……”李希发起烧,昏昏沉沉地呜咽。

墨尔斯看向他的脖颈,细白的颈子被汗水打湿,精致的喉结可怜巴巴地上下滚。他又往上看,曾亲吻过的柔软唇瓣已经干裂,无力地微张。

原来是渴了。

他从床旁的矮柜上端过水,用小银勺舀了点水递进对方的嘴里。

李希就像久旱逢甘露的植物一样,拼命叼着勺子不放,哪怕他浑身都动弹不了。墨尔斯喂了他半杯水才停下,顺手用拇指蹭过他嘴角的水迹。

“……墨尔斯?”

墨尔斯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又……做梦了吗?”李希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又软又虚弱。

墨尔斯的手久久停在半空,望着少年失去了言语。

半晌,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下,落在李希的脸侧,轻柔地摸了摸对方发烫的脸蛋。

“怎么知道是我的?”他极轻极轻地开口。

怎么会呢?

李希脑子烧得昏沉,总觉得老鱼的嗓门听起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他迷糊地朝左边歪了一下,努力蹭蹭那只略微冰凉的手掌。

感觉没错啊,是老鱼昂。

“我是不是做梦啦……”他喃喃道,这么轻微的动作也扯到了锁骨,瞬间痛到浑身发抖。

墨尔斯震了震,手掌感到一片濡湿。

“好痛,”李希带着哭腔,侧脸挨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我要死了……”

墨尔斯的心里涌起酸痛。

他俯身凑到李希面前,终于感受到对方火烫的呼吸。他不断地逡巡着这张痛苦的年轻脸庞,浅绿色的虹膜不断加深,变成了墨绿色。

“我有办法让你暂时忘记疼痛,”他下意识地用了人鱼之音,诱惑地说,“要不要试一试?”

李希的意识处在一大片岩浆里,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憩,这时候别说暂时忘记疼痛,哪怕能让他的伤口少疼那么两三秒,他也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喘着气,努力蹭蹭那只安抚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墨尔斯慢慢逼近他,两人唇瓣即将碰触,他停住了。

美好的东西就在他的手心,他只要汲取。

但是墨尔斯突然意识到,李希碰触的是朱利的手——就算朱利是他的曾经,可他们已经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了。

强烈的嫉妒像毒药一样疯狂地由心底滋生,阴暗不见底也见不了光。

他为什么要让这家伙碰触希里安?

凭什么?

墨尔斯猛地站起来退后好几步,表情扭曲,眼神渐渐开始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小小的朱利也能这样接近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恶灵一样附体?

他的手动了动,但是手心却空荡荡的。

这就是它的恶意吗?

看着他运筹帷幄,拿他毫无办法,可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溃了他的自信。

墨尔斯瞪着床上的少年,几乎要感到恐惧了。

“老……老鱼?”

李希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刚才还安慰他的人好像走了,难道是他已经不在梦里了?不过,为什么做梦的时候也还是这么疼啊……

他攒了半天劲,终于勉强撑开黏重的眼皮,下一刻却被人温柔地盖住。

“别动,”墨尔斯遮住他的眼睛,感到手心微痒,就像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钻来钻去,“我给你唱首歌,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好吗?”

李希茫然地眨眼,意识变得清晰不少,但伤口的剧痛如影随形,让他一下子忘了刚才闪过的奇怪念头。

红发青年将视线移向一旁,水杯的杯口残留一点水迹,剩下的半杯水在他眼底还在细微地震荡,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随口哼起一首歌,只有旋律没有歌词。

朱利只是普通的人类,墨尔斯使用这具身体,即使用了人鱼之音,效果也削减大半。

这是一首牧羊女之歌。

少女拥有满头丰润的金色卷发,和雪白细腻的脸蛋,她的眼睛就像那片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而嘴唇如同荒野中的野玫瑰。

在遇上旅人以前,她是那样天真又快活。

牧羊女无忧无虑地赶着云朵一样的羊群到草地上,轻轻摘下那朵殷红的野玫瑰戴在了自己的耳畔。她像灵巧的麂子,脚尖点地,就能优美地旋转。

旅人见她金发飞扬,灰色的裙角绽开,越是粗糙简陋,越是衬托出她的纯洁。

你猜这是真爱吗?

不过是一场晨起消弭的露水罢了。

她为何要在此时遇上旅人?

难道维持着不知世事的心灵不是最幸运的事吗?

你知她的花期短暂,还庆幸自己正撞上了青春少艾,对她来说,这一场相遇,却是花期当头遭遇的暴风雨,花蕾尚未开放至全盛,已然褪色凋零。

旅人过了几年再经过,认出那妇人竟是牧羊女,还要哀叹一声美好易逝。

叹然离去。

墨尔斯哼着歌,发现自己就像牧羊女一样,明明清楚前路就是死路,还是不甘心地想要尝试。这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在屋子一角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不,是朱利。

一瞬间清醒。

这不是他。

李希听着歌声,恍惚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煎熬,渐渐飘了起来,就连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但他反而努力想要抓住意识,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想对墨尔斯说哎。

“老鱼……”

墨尔斯看向他:“快睡吧。”

不是啊。

李希闭着眼,声音低得仿佛风筝快要断掉的线,“你不要……不要任性……要治尾巴——”

他原本还想再放一句狠话,耍耍威风,但最终眼前暗了下去。

墨尔斯凝望着沉睡的人,再次低头,依然停留在对方的额头上方。不是他不想治,可是小月亮,那个药对他没有用。

第42章

墨尔斯安静地坐着, 耳边能听见李希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不自觉一笑,睡就睡了还嘟嘟囔囔,怎么那么像小动物?笑完了, 他又有点担心, 呼吸声是不是弱了点?

他忍不住低头看, 发现小孩的睡容比先前放松多了, 气息虽然虚弱, 好在很规律。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小圣子这回受伤确实很严重, 不过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就会很快焕发生机。

墨尔斯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日冕挂坠, 银色的坠子垂落到朱利洁白的手指上, 有种圣洁的美。这让他讥讽地笑了笑。

教义中说日冕女神能看透人心, 令恶灵无所遁形。实际上恶灵只要钻进人类的大脑, 控制人类的身体,比如此时此刻的他, 小心隐藏,他完全不会被发现。

他甚至可以这样随便拿起拥有神力加持的挂坠,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说,神明并非无敌,大概真正的魔鬼都藏于人类中吧。

他将挂坠轻柔地搁在李希的肩膀上,嘴唇微动进行祝祷, 挂坠如银辉亮起来,淡薄的力量轻纱一般笼罩住李希的伤口处。

整整一晚,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为李希祝祷, 直到床对面的露台外亮起了粉色的朝霞,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斜斜地照向斗柜。

他该走了。

墨尔斯有点不舍地放下第三个挂坠, 想要再碰触一下李希。可他看见朱利的手,又感到无法控制的妒忌,最后只得放弃。

“算了……等你好一点就多想想我吧,小鬼,”他遗憾地叹口气,“这样我就能把你拽进梦境啦。”

墨尔斯替李希拉好被子,想了想,用食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幸好,李希的烧已经都退了。

他松了口气,离开卧室回到了客厅。

汤姆依然还倒在昨天的位置,呼哧呼哧地打着响亮无比的鼾。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种人……为什么希里安还要留着他?

墨尔斯盯着金发侍从半天,劝服自己,这人不能杀,毕竟现在已经没有次级人鱼能帮他处理尸体了。杀了以后,万一被希里安发现也是个麻烦。

那可是个非常执拗的小朋友。

他不虞地哼了一声,拎起汤姆的后领口,大步把人拖去了房间丢在李希的床边上。

太阳渐渐升起。

李希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汤姆正低着头不知道在乾什么。

“喝水……”他咳了一声,发现竟然还行,伤口好像没昨天那么疼。

汤姆惊喜地抬头,端着杯子给他喂了几口,自责道:“我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到现在。还好你没发烧——”

谁说的,他明明昨天都快烧化了!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点奇怪,”汤姆喂完水,疑惑地拿起挂坠给他看,“这三个挂坠的力源都用尽了。”他瞄了一眼李希身上的绷带,伤口怎么样他是不太清楚,不过圣子脸色倒是好多了。

李希瞳孔倏忽收缩。

“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镇定道,“我给自己祝祷了一下,折腾到快天亮。”说完又嫌弃地瞅着侍从,“你还说要照顾我,结果自己睡得扯呼,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汤姆闻言更加愧疚。

“等会儿大主教阁下就要来了,有他和几位主教,您肯定会好得更快。”

李希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停留在那三条颜色黯淡的挂坠上。

奇怪,难道他昨晚不是在做梦?

可是墨尔斯怎么可能拖着一条鱼尾巴跑进塔楼?说不通,要是做梦,挂坠又是怎么回事?

他失笑地叹口气,唉,老鱼真是个祸害。他自己稍微好一点,又开始惦记墨尔斯的尾巴,那条鱼尾巴烂也没全烂,暂时也死不了人,可身上有那么多伤口又怎么会好受?

“汤姆,你把我抽屉里那几个水晶瓶拿给……”李希犹豫道,“先拿给朱利吧,问问他还去不去地窖给塞壬治疗。”

他看汤姆一脸茫然,就解释了几句,“中心圣城送来的药很可能没用,我就尝试收集了一点愿力和圣水,想试试有没有效果。”

汤姆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我的好大人,您不会是被人鱼给蛊惑了吧?您自己都这样了,应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李希心想,你懂个屁?那可是他的初吻对象昂。

“快去快去,”他催促侍从,“我还想睡一会儿,你快点!”

汤姆无奈地翻出五个拇指粗细的水晶瓶出去了。

李希疲惫地闭眼,他的手一直压在被子上,无意间摸到了一个挂坠。他摩挲了一下坠子,空的挂坠摸起来很粗糙,因为这东西纯粹只是用于储能,反而链子部分制作工艺复杂,特别地坚韧。

比如威纶那家伙,就喜欢用挂坠的链子攻击邪祟。

他想着想着,思绪又转回到了墨尔斯身上。

让朱利用他的愿力去治疗,是他昨日在小圣堂看见幻象时得到的启发。在两种力量的抗衡下,他必须要不动声色地作出小改变。

这种改变大体上得符合原书的剧情线,比如某个场景只能由朱利和塞壬出演,他不能替代朱利,或者干脆阻止两人见面。不过他可以选择让朱利换一种“药”。

就像幻境中那个本该死于踩踏的女生,稍微移动了位置,就避免了死亡的命运。女神也许就是在暗示他,从微小处入手,可起到蚍蜉撼动大树的奇效。

他有考虑过,在墨尔斯制造的梦境里,他的愿力没有作用。

不过他那天在浴室里用愿力恢复了鱼鳞的活力,那片鱼鳞到现在依然鲜灵灵的。所以愿力依然是他首选的药。

就是太可惜了,昨天他还没来得及说,朱利就被审判所的人带走了,白白浪费了一天。

李希下意识地捏紧了坠子,一个异常低沉温柔的声音哼起了轻快的旋律。歌声很轻很柔,仿佛有个人在他耳边呢喃。

这旋律好熟悉啊!

李希睁大眼睛,昨晚不是他在做梦!这是老鱼哄他睡觉的歌!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捕捉残留的这段旋律,从轻快到甜蜜,又从甜蜜到悲伤……下一次他一定要问问老鱼有没有歌名和歌词。

挂坠似乎只截取了一小段哼唱,借着那点残留的力量反复播放。

李希不知不觉就闭上眼,正如他和汤姆说的,又睡着了。

……

他看见了一大片浓绿的森林,这绿色因为饱和度过高,几乎让人晕眩。森林里的空气很好,还缭绕着一点雾气。

乳白色的雾映衬着森林的绿意,如同仙境。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感到冰冷,还有点刺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睡袍,细瘦的脚丫子连袜子都没有就踩在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和枯枝上,难怪有点疼。

他无奈地叹口气,这又是怎么了呢?

这个鬼世界,不管是谁都喜欢把他往幻境里拽,指望他自己做阅读理解。

李希确认自己绝对在做梦,也就无所谓地挑了个树木稀疏点的方向往前走。

西圣城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建筑物,绿化做得再好也只是点缀,而眼前这片森林就不同了,藤蔓垂挂,飞禽偶尔从树冠的空隙中飞过,发出带着回音的鸣叫。

他怀疑这里就是包围了西圣城的那片森林。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来越稀疏,周围多了很多使用工具的痕迹。

李希低下头,脚边有很多凌乱的动物脚印,看上去像狗子的,但是又比狗爪印显得紧凑细长。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狼,顿时紧张起来。

这种梦境可不比其它,他踩个树枝都能感到疼,万一迎头撞上狼群,岂不是要倒大霉?

他摸了摸锁骨,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伤口消失了。

李希谨慎地往前走,一路顺着地上的印记摸到了狼群的老巢。幸好,这片森林腹地里已经完全空置了,除了残留下的一些石头围成的篝火堆,似乎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

“好奇怪?”他蹲下去拿起一块石头,薄薄的石头一端尖锐,有打磨的痕迹。而烧尽的篝火里还有些挂着油脂的树枝。

这里到底是狼窝还是野人窝啊。

他丢下石头,好奇地在这片空地打转,最后绕到了后面一个山洞。

李希一站在山洞前,心里突然开始打鼓,就好像看恐怖电影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刷起一排排的高能预警。心都提起来了,也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抬脚走了进去。

嗡——

一大群绿头苍蝇像乌云似的飞了出来,吓得他抱头蹲成一团。苍蝇之多,足足飞了一分钟,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蝇虫,他站在山洞里稍微一呼吸,就明白了。

那叫一个臭啊!

李希捂住鼻子,差点没吐出来。这种臭味简直完胜地窖,就跟站在个烂坟头边上一样!他咳了好几下,扶着墙往里走。

在山洞的深处,他终于看见了臭味的来源——十几条人鱼的尸骸挂在洞的高处。

这些人鱼保持着双臂束缚头顶的姿势,有的已经烂成了骨头,枯败的白色毛发挂在森冷的窟窿上,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洞顶的那个缺口;有的高度腐败,从尾鳍上那根椎骨往下滴答着绿色的浓液;有的尚且还维持比较新鲜的状态,但那丑陋的外表,比窟窿还要恐怖几分。

李希往后退,还有很多苍蝇不断绕着这些尸骸飞舞,嗡嗡作响,令人毛骨悚然。他不禁怀疑,这到底只是一个暗示梦,还是真实的投影?

他数清楚数量,实在扛不住跑了出去,到了外层洞xue,他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嘶……”李希战战兢兢蹭过去,离着三五米远伸长脖子去看。

结果这堆东西竟然动了!

李希吓了一跳,不断说服自己他又不会真得受伤,才往前又走了一步。借着洞外的光,他这才看清面前到底是什么。

竟然是一窝狼崽。

李希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啥呢!”他蹲下来,好奇地戳了戳黑灰色的幼崽,“怎么长得跟土狗似的?”

这窝狼崽差不多有十只,都还没有睁眼睛。有一半都不怎么动,但是他戳的这只却嘤嘤叫唤,踩着兄弟姐妹想要挪动幼嫩的身体。

李希笑眯眯地拎起狼崽,小东西在他手里瑟瑟发抖,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鼻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干脆用手托住崽子,想凑过去再逗弄逗弄,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狼崽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陡然睁眼,露出覆盖着阴翳的红色眼睛。它猛地张开嘴,幼嫩的嘴从嘴角朝两侧撕扯裂开,一颗苍白的头颅挤出,挂着粘液的脑袋反向扭过来,尖啸着扑向他的脸!

卧槽!

李希一瞬间心脏都要停止,肾上腺激素飙到顶点,几乎反射性都把手里的玩意儿往前方一抛,身体立刻朝一侧滚去。

也许因为他此时身在梦境,多少摆脱了身体的限制。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他连滚数圈撞到了洞壁,手臂一撑翻了起来。

那白色的东西湿乎乎地蜷缩在地上,不断扭动着尖叫着,竟然还生出了人类一样的四肢和棕黑色的毛发。

李希倒抽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朝外跑去。

他听着自己粗喘的声音,迎着风拼命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两旁的景物渐渐模糊,突然他两脚踏空,发出崩溃的嚎叫摔进了黑暗中。

这他妈的是不是要逼他日夜颠倒啊!以后谁敢再让他做梦,哪怕是墨尔斯,他都跟对方没完!

他嗓子都快叫哑了,才砰地一声落了地。

“唔!”

耳边传来什么人痛苦的闷哼。

嗯?

李希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好像还在梦里。不过这个梦似乎换了个新的地图,不仅如此,新地点好像……好像是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先起来?”

哇,人肉靠垫说话了!

李希偷摸抬头,正对上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睛是深褐色的,右眼角下还有一颗痣。他来不及说话,就感到视线猛地翻转,随后他就被这凤眼的主人踩在了地上。

第43章

少侠好刁钻的身手!

李希差点挤出双下巴, 才看到对方的鞋头。

这人穿着一双高帮的靴子,鞋头皮质坚硬。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靴子正好踩住他的两肋中间,左膝压着他的胳膊肘。

李希刚动了动自由的左手, 又被对方一把攥住。得, 他可就剩两条腿了, 还因为喘不过气, 小鸡仔儿似的在半空乱蹬。

“老实点。”男人懒洋洋斥他一句, 抬头望向远处。

李希翻了个白眼, 见对方没多用力气压制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里看上去像个中世纪的城镇, 他此时正倒在一个黑黝黝的巷子里, 两侧的建筑物墙面都是那种大块原生的石头, 而地上也是夯实了的沙石土地, 凹凸不平,在月光下能看见一道道车辙。

真奇怪, 他的梦如果都有意义,那今晚的这两个梦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他偷偷瞄向凤眼男,才发现自己为啥只对那双眼睛有印象,因为这家伙的衣服领口很高,直接遮住了大半张脸。

也有可能是故意缠了大一圈围脖?

而且这人竟然有一头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哎!

要知道西圣城里除了他自己,到现在也没看到第二个长着黑发的人, 发色最深的大概就属梅格丽的棕发了。

“小鬼,看什么看?”男人头也没回。

李希心想,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他试探地开口:“大、大兄弟, 这儿是哪……”

“嘘,”这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别出声。”

“……”

李希郁闷地闭嘴,让他别出声,能不能就松个手?他肋骨被人抵着快要岔气了!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就会让各种细微的声音更加明显。

男人肃然盯着巷子尽头,那里似乎连月光也照不到,黑得吓人。远处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叫声,以及风吹过树枝哗啦啦的动静。

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气。

李希竖起耳朵,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很像是枪。

“来了!”男人一跃而起,以惊人的弹跳力顺着石墙一路攀上屋顶,翻上去的瞬间用力甩出一把弯刀,类似回力标的弯刀闪烁寒光,叮叮叮打落了一连串的子弹!

紧跟着他就反手取下背上沉重的连发弩,毫不犹豫地朝远处的黑暗连射四支弩`箭。弩`箭射出去的同时,寒芒飞回到了他的上方,被他抬手接住。

李希张大嘴巴,草,牛逼。

他没看错吧?连发弩怎么还能窜出火星子?那四支弩`箭瞬间激射的速度堪比子弹,飞出去的那一刻他都能听到空气撕裂的动静!

砰!

巨大的光幕在黑暗中张开,挡住金属短箭的同时溃散为点点白光。好几个黑衣服的人出现在远处的屋顶上。

李希一骨碌爬起来缩进了墙下的阴影里。周围这么黑,人家都穿夜行衣,就只有他李希希穿个洁白的公主裙,不是找死是什么啊!

“格文,我提醒过你。”凤眼男在屋顶说话,声音随着风传进李希的耳中。

李希捂住嘴,这才挡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卧槽。

格文?

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嚣张的笑声。

“章,这里是商人之城贝斯德,难道只有你们可以来?”

李希瞳孔地震。

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区别,但好像确实是审判官格文。他朝巷子另一头看了看,小心地顺着墙根跑到几米外的干草垛后面,然后爬了上去。

干草垛比屋顶矮一点,他抓住捆绑的草绳往外瞟,正好看见和凤眼对峙的那些人。

李希见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垂落银质的挂坠,真的是沉默修士。正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年轻的格文。

他心里大为震惊。

这梦……还带时光回溯的?

还有凤眼,格文喊他的名字是单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

是弓长还是立早?

李希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好像谁跟他提过,又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样,这人如果真实存在,他应该能想办法打探出来。既然梦到了,肯定是一种暗示。

“章,梵蒂冈与你之间,大家一贯合作愉快,都是为了发展庇护区,”

格文往前一步走出了黑暗,还带点稚气的脸上,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得意,“至于人鱼,和你们又没关系!为什么要为这种异端生物而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凤眼用一种异常冷淡的语气回道,“听好了,这是我们此次运送的货物,你要动手,行啊——我就当你是强盗,死伤自负。”

李希捂着嘴巴,大眼珠子亮得像小灯泡。

人鱼!

他快速在脑子里换算时间,难道运送的是……是墨尔斯?不对,墨尔斯他们当时好像是由神殿派人送去教区的。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他往上又冒了冒头,草垛就嘎吱响了一下。

“谁?!”格文猛地举起手里的银枪砰的开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李希甚至连跳下去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下一秒他的脖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就到了草垛对面。

凤眼拎着他的睡袍领子,还特别嫌弃地在他头顶上逼逼:“……傻吗?”

李希好不容易站直,愤怒地把自己的领子扯了回来:“变形啦!这可是真丝的!”

“管你什么真丝假丝……闪一边去,”凤眼伸手,兜头盖住他的脸把他往身后一推,“不知道你哪儿冒出来的,不过再有下次,我可不帮你挡子弹。”

他看着纷纷跳下屋顶落在巷子里的沉默修士,眼里闪过杀气。

“妈的,梵蒂冈的走狗!”

说着就往下拽围脖。

李希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探头去看他的样子。他刚刚看到凤眼露出的鼻梁,眼前突然出现了闪屏似的,一切都在扭曲。

“等等,我还没看见他——”

少年咻得原地消失,正如他出现时那样突兀。

世界在疯狂地撕拉着,就像两股力量正在互较高下,李希往下坠,四周的景象闪来闪去,一会儿变成开始的那个山洞,一会儿又闪回刚才的巷子。

李希感到眉心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渐渐往下延伸到了锁骨处。

他有种感觉,梦快要结束了。

黑暗消融,耳边滴滴答答地带起熟悉的阴冷潮湿。他捂着锁骨睁开眼,正看见朱利站在水牢中间,仿佛受惊一样歪头看向他,那张脸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和,苍白阴郁,眼神麻木,满脸血迹。

滴滴答答。

李希看向水滴来源,那刀子滑落鲜红的血,而刀柄正握在朱利的手中。

红发青年的脚下,人鱼的尸骸七零八碎地四处散落,唯有一颗完整的头颅摆在正中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李希。

“他会原谅我的吧……?”朱利低哑地笑起来,眼泪冲开一道血痕。

李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向那头颅伸手:“墨尔斯——”

意识强行抽离。

万物俱静。

“不!”

李希惊惶地弹坐起来,紧跟着就因为扯痛伤口,整个人蜷成一团,“草——”

“大人!”汤姆推开门,见状吓一跳,“你动作不要这么大!”

李希哪儿能听见他说话,他还处在应激状态,眼前全都是墨尔斯被分尸的画面。他喘着气不断安抚自己,那都是梦,而且就是个噩梦,梦与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他狼狈地擦掉眼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希里安,”汤姆坐在床边,担心地去摸他的额头,“你做噩梦了?”

“你把药给朱利了?”李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

汤姆困惑地看看手又看看他:“给了……他答应再去试试。”

李希满头是汗,目光游移不定。

他的梦境也变成战场了吗?现在再作判断,似乎像是一方想向他提供线索,另一方又不断地试图把他拉进噩梦,影响他的判断。

李希慢慢镇定下来,松开汤姆的手。

他猜想山洞那个梦大概是日冕女神的提示,想一想,西圣城的第一个小危机似乎就和狼人有关。这个梦,他还得去和梅格丽求证。

还有第二个梦。这个梦就很有趣了,他直接见到了多年前的格文,还得知从前有另一个和梵蒂冈对立的庇护区。那个凤眼能和梵蒂冈来往,外形又很有特点,打听起来一定很容易。

第三个梦……难道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

李希嘴角抽抽,这得亏是作者没写完,不然水到最后来个BE,他生吞作者的心都有了!

“汤姆,你爷爷不是和大人一起长大的吗?”

金发侍从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他俩很小的时候在同一家店里当学徒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在商人之城里对吧,”李希想起那个名字,“是不是叫,贝斯德?”

“对!”汤姆惊讶地看他,“您今天到底怎么了?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贝斯德。

李希冲他龇牙傻笑,心不在焉地想,好家伙,他梦到了真玩意儿!做梦之前他可是从来没听过贝斯德这名字,只知道有个商人创建起来的庇护区。

他疲倦地躺回去,瞅着汤姆卖乖:“我想去拜访咱爷爷,他肯定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我多问问,到时候跟着驱魔队出去就不会出丑啦。”

汤姆一听,憋笑道:“您不是说您是我叔叔辈儿吗?”

“嗐,你说你这个人,忒小心眼儿!”李希嘀咕,“睚眦必报的。”

汤姆笑嘻嘻地摸摸他脑门,咽下那点忧虑。他走之前,这家伙的脸色都还好,结果现在反而更差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这孩子就再也没傻乐过了呢?

第44章

时间往后推一周, 李希都能正常参加圣事了,朱利眼看再躲不过,只好拿着几个水晶瓶去了第二研究所。

“朱利先生,”加尔一见是他, 带点戏谑道, “好几天没见到你来了。”

朱利眼圈发黑, 苦笑道:“加尔修士, 要是能选……我们所长对我期望很高。”他语气含糊, 但里头的不情愿倒是货真价实。

他怎么可能愿意来?

自从上次被墨尔斯直接附体, 他到现在都夜夜噩梦,那些已经遗忘的过去又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而且说来可笑, 他与墨尔斯明明算同一个人, 可他就是畏惧对方。

大家都是墨尔斯, 但是彼此之间竟然如此大的差异。

他承认自己上辈子活着懦弱又可悲, 明明满腔仇恨,还是就那么烂在了水牢里, 无人在意。墨尔斯经历的难道就不是这样吗?那种疯狂的劲头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利后背发凉。

墨尔斯的意识是抽离了,极端的癫狂的想法还残留在他的大脑里。有时候他一晃神,再看向镜子,都会被镜子里的表情吓一跳。

“年轻人总要有所取舍,”加尔大概看出他心里的挣扎,反而诚心劝说, “中心圣城的人应该快来了,就算是做做样子也用不了几天, 你就忍忍吧。”

朱利感激地对他点头。

再踏入地窖感觉又有所不同。他那会儿来的时候只觉得厌恶, 现在才知道,还是当初一个人死在这里太绝望了, 那种感觉才令他抗拒。

“墨尔斯,”他打开门走进去,疲惫地开口,“圣子有东西给你。”

塞壬无声无息地钻出水面,靠在池边打量他:“你去见他了吗?”

朱利不由气笑:“墨尔斯,你不要太过分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得以重生,现在他都不再是墨尔斯,而是朱利,是他自己。他憋屈地想,自己从前是这么个讨厌的人?

墨尔斯盯着他不说话。

“……没,是他的侍从官来找我的。”朱利咬牙说。

塞壬显然很满意,不再看他:“可惜,我还想问问你他好了点没有。”

朱利气得发抖:“附体跑去见希里安的是你,恨不得我离希里安远一点的也是你,墨尔斯,我可没你那么病态!”

“是吗?”塞壬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这一刀直戳心口,朱利瞬间哑然。

他冷着脸掏出水晶瓶,本想丢过去,捏紧了又想到这里面装着希里安的愿力。他心中顿时酸涩,都是一样的遭遇,他怎么就没遇上一心要拯救他的小圣子?

“我再说一遍,”墨尔斯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嗓门压得又冷又沉,“目前我还没觉得你碍眼,但你要是打他的主意,你明白的。”

朱利心口一紧。

他当然明白,换成是他……他绝对会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东西,撕烂扯碎了,也要让对方消失。要命的是,他现在可打不过墨尔斯,即使对方的身体正在崩溃中。

他长叹一声,走过去把水晶瓶塞给塞壬。

“侍从官转告我,说这是希里安的愿力混合了圣水,他想要试一试对你有没有用。”他认真地看着墨尔斯,“你,为什么拒绝治疗?那个药……”

朱利想起来很多事,都不包括新药,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却有为塞壬治疗的记忆,就好像两人经历的是不同的时空。

不管怎么说,他上辈子可是一直有强烈的求生欲,无论是变回人还是变成怪物,只要能让他离开,什么都可以。

墨尔斯嗤笑:“看看那边的空屋子,我不过倒了几滴,就令它们再次进化,可惜身体承受不住,它们的下场就是爆体而死。”

那种药如果用在他的身上,的确能刺激他的身体愈合,但同时也会强迫他继续进化。

塞壬不等于野生人鱼,所有的塞壬都是雄性,没有生殖能力。他认为神殿想要的是比野生人鱼更完美的存在,既有人类的智慧和理性,又像野生人鱼那样强悍,能够适应深海环境。

“药的配方有问题,”他淡淡说,“用了它,我有很大可能在进化的同时失去理智。成为梵蒂冈的试验品,这种事情一次都嫌多,我为什么要主动往坑里跳?”

当然了,他之前的确没打算求生存,只是现在多了点想活下去的念头而已。

朱利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至于愿力……”

墨尔斯低头看着手心里五个小小的水晶瓶,脸上露出一丝温柔。

‘他总是不肯放弃我。’

朱利催促他:“有没有用,试试就知道了!”

墨尔斯反手藏起水晶瓶,面无表情地冲他甩尾巴:“行了,东西送到你走吧。”

“……?”

朱利气得掏出个本子,冲他乱挥,“你懂不懂什么叫临床记录?有用没用我都得记下来,否则希里安回头问我,我要回答什么?”

要不是今天圣事,他眼看躲不过去要和圣子撞上,不然他才不会来见墨尔斯!

“米娅已经确定要做希里安的侍从官了,我想躲都躲不开……”

墨尔斯眯眼:“米娅?”

朱利点头,半天茫然地和他对视:“我……我妹妹。”

“妹妹,”塞壬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全都收了起来,“你有什么妹妹。”

“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死了,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怎么,重回人间就这么开心吗?”墨尔斯看向他身后的光亮处,悠悠说,“我听过一句话,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神令你困于黑暗,自然迫使你永向光明……有意思。”

他每说一句话,朱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

墨尔斯喃喃道:“谁不向往光明?比起苦涩的栗麻,人自然会喜欢蜜糖……彻底与过去告别也是一种选择。挺好,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别说了,”朱利咬牙后退一步,“我没有忘记!”

他并不违心说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很可能只是因为过去的痛苦太强烈,他想忘也忘不掉。但他的确记得很清楚,也因此彻夜难眠。

每一个夜晚,他的眼前都会浮现一张张脸,记忆不断地复苏,愧疚像白蚁钻空橡木一样钻空了他的心脏。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忍受漫长的折磨以后死去,可除此之外,他却无所作为。

“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他看着墨尔斯,“你心里有个计划,你想要为我们的亲友复仇。我能做得也许不多,但我都会努力去帮你。”

墨尔斯冷漠地看着他:“如果我要梵蒂冈覆灭,要毁掉西圣城呢?”

“毁掉?”朱利先是震惊,随后勉强笑,“可是,这里不仅是教区,也是庇护区……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他们和我们的过去并没有关系……”

“你错了,”墨尔斯打断他,“梵蒂冈杀了人埋了尸,踏这尸体安平度日而又一无所知的人,是多么可恨!”他猛地立起来,黑色的长发垂落到身前身后,像蛛网一样散开。

“我要这里所有人都跟着西圣城一起埋葬,要这些愚昧的人知道,他们追随的所谓梵蒂冈不过是一群魔鬼在人间聚众享乐。我要让他们看清楚魔鬼的真面目,既然人间即为地狱,不如就干脆通通颠覆!”

朱利沉默半晌,轻声道:

“那希里安呢?”

他抬起头看着墨尔斯,“希里安是梵蒂冈的圣子,而且他还是罗兰教宗的私生子。他和梵蒂冈的关系密不可分,你重视他的方式,就是一心要毁掉他的信仰和家园?”

墨尔斯怔住。

他移开视线冷道:“希里安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他对日冕神的信仰并不坚定。”

“那又怎么样?”朱利反问,“他没有信仰,难道没有感情?他不仅有感情,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塞壬有多危险,我不信白塔的人没提醒过他,可他还是一次次地要救你——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要毁掉这里一切,让他也变成我们这种满心仇恨的鬼样子?”

朱利悲哀地看着他,“如果是这样,你的爱未免太廉价,太可怕了。”

墨尔斯心想:爱?对希里安吗?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开始考虑希里安和他的不同。

他确实认为希里安的身上有些小秘密,并且对方的存在于他也是个意外,这也是他最初愿意接近对方的原因。

朱利和他的冲突让他意识到,就算灵魂有所不同,可当一个人来到这里就已经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牵绊。

也许他该思考的,是如何继续自己的复仇,同时又尽可能不伤害到希里安。

朱利冷眼看他,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曾经是墨尔斯。

他几乎能从这张冰冷的脸上看出对方内心。这人根本没有听进去。

‘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心想。

墨尔斯毕竟与希里安接触有限,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小鬼既不天真也不甜,满脑子都是古怪跳脱的念头,狡猾得要死。

“神殿就要来人,”他看着漂浮在水池上的水晶瓶,瓶子发出淡淡的白光,“我担心他们会对你出手。”这些事他一件也没经历过,心里十分不安。

墨尔斯笑起来:“我等的就是他们。”

第45章

三月末, 中心圣城的使团来到了西圣城外。

城门守卫远远望见大道上有一队人马,队伍中飘扬几面代表神殿的白色旗帜,连忙开启城门,骑士团团长赫顿带着一队人马迎了上去。

远道而来这支队伍轻装简行, 圣殿骑士守着前后, 黑衣修士位于中间。

“文卡马大人!”赫顿翻身下马, 走到最前方的一匹马前。他激动地单膝下跪, 握拳捶在胸前的铠甲上, “大人, 没想到是您亲自过来!”

为首的骑士摘下盔帽,露出淡金色的头发和蓝眼睛。

神殿圣子文卡马。

“赫顿, 好久不见。”他点点头, 笑容浅淡带有一点距离感。

文卡马轻轻跃下, 直起身子比赫顿还要高半个头。他走到队伍中间的马车前:“罗兰大人, 可以进城了。”

离开了几个月的罗兰教宗终于回来了。

李希收到消息时还在神学院上课,一直到中午才匆忙返回白塔。说来也怪, 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异世界,他不过隔着屏幕见过罗兰两回,对方却当真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

“希,我的孩子!”白发的枢机主教朝李希张开双臂。

李希突然心头一热,大步过去抱住了老头。

罗兰身材瘦高,他笑呵呵地环抱住怀里的少年, 拍拍李希的后背,“高了, 好像也胖了。”

“大人眼神真好使!”李希自动忽略后一个词, 高兴地冲他笑,“我高了差不多一厘米昂!”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李希笑脸一僵, 这才注意到他干爸旁还有个人。

“希里安,你不认得我了?”金发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穿着圣子的白金色披祭,笑眯眯地望着他,“真是令人伤心。”

李希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圣子中的C位——大名鼎鼎的文卡马。

“文卡马,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四五岁。”罗兰笑着给李希解围。

李希收到提示,笑容变得拘谨又冷淡:“文卡马大人,日安。”

文卡马露出一点失望:“看来确实不记得我啦。”

李希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干爸没跟他提过,传闻中的中心圣子竟然有表演型人格。瞅瞅那做作的表情,遮住嘴巴,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人厉害是真厉害,既是圣子,也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下辖教区一共四名圣子,其中三人都跟他学过本事,唯一的例外就是希里安。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大记事,”他认真地恭维对方,“但是我一直听您的事迹长大,您是我的榜样。”

罗兰不动声色地挑眉,没料到李希还会说场面话。不过希里安也确实是这种冷淡又不失礼貌的人,模仿得很像。

“那就请我的崇拜者带我一起逛逛西圣城,怎么样?”文卡马顺势问道。

“……”社恐差点翻车。

李希瞅了一眼罗兰,后者对他微微摇头,他只好扯出笑容,让汤姆去准备马车。

“您想去哪里?”他带着文卡马朝白塔外走去,“南城区这边可玩的不多,也就一条圣光街值得逛一逛。”

“那就去圣光街。”文卡马随口答应,“明天开始我要去神学院,恐怕没时间悠闲了。”

李希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一眼老爹,对方爱莫能助地指了指汤姆,又点点自己的嘴。意思很明白,有事让汤姆圆,自己少说则少错。

行叭。

马车嘚啵嘚啵地朝圣光街行去。

“大人这趟来听说是为了人鱼?”李希忍不住打探,“什么是人鱼计划?”

文卡马的目光从汤姆拽住李希衣角的手略过,温和笑道:“这封信应当由审判所的人交给西圣城大主教,看来审判所违反了规定?”

“格文当着我的面说的,”李希毫不犹豫出卖审判官,“至于大主教,那会儿都昏过去了,因此信到了我手里。”

他故作不知地看向对面的人,“您也不是也知道这事?”

大家都是一个团的,没道理你知道我却不能。

文卡马意味深长地看他:“我听说你很关注人鱼啊,希里安。”

李希很镇定,“原本出于好奇,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感兴趣。这个人鱼计划是神殿提出来的,我身为教区圣子,也有义务参与进来对吧?”

文卡马沉吟片刻,到底开了口。

“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如今到处都是邪祟和异端,人类庇护区的范围不但没有扩大,反而日渐缩小。”

这个李希听威纶说过,驱魔队的伤亡都比从前多得多。

“变异植物,变异狼人,女妖和恶魔肆掠横行,许多零散的聚居区空无一人。这些邪恶势力造成大量人类死亡,于是又新生许多行尸。”文卡马淡淡道,“梵蒂冈就算有女神护佑,依然举步维艰。”

“四大教区都存在多长时间了?十几年也不过把教区稍稍扩大些许,与异端相比,我们已经落后了。”

李希心道:天天搞宗教,发展当然慢。

“你肯定在想梵蒂冈天天做圣事不发展科技,”文卡马看他,“可是一般的手段对付异端和邪祟有什么用?”

“因此我们必须找出路,人鱼计划只是梵蒂冈的一种尝试。”

李希还等着他继续说,文卡马却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外面的街景,不再和他聊天。

一行人直接去了北城区的第一研究所。从半个月前开始,塞壬就被转移到了那里。

所长厄尔热情地迎了上来,一看,只有文卡马和小圣子,还吃惊地朝他们身后张望。李希立刻退后一步,小心地掩饰好自己的表情。

朱利告诉他,墨尔斯的身体突然迅速开始衰败,这才会被挪去一所,连他也见不到人。李希一早就提起要看看塞壬,直接就被拒绝,他没办法,擎等着中心圣城来人。

今天就算文卡马不提,他也会想办法撺掇对方去一所。

“塞壬现在就在专门的人鱼馆!”厄尔带着他们来到实验大楼的地下室。这里有一整层建筑空间,下层砌了巨大的水池,并且尽力模仿海洋环境。

他们则由上方进入到露台,方便观察人鱼的活动。

文卡马轻轻靠在围栏上,手指随意一抹,指腹上斑斑锈迹。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所长厄尔。

“这里最多时有接近三十条人鱼,”厄尔满头大汗,陪着笑解释,“后来渐渐都死了,我们才把剩下的转移到了二所去。”

其实那会儿也只死了一半,但人鱼馆维护起来耗费太大,他想节省经费,这才把人鱼都送去二所的地窖。

文卡马嘲讽一笑没再多说。次级人鱼全部死亡,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收到的消息,死都死了,同厄尔这种人计较有什么意义?

他朝下方望去,只见蓝色的水面除了有一些人工制造的波浪,并没有太多动静。

“塞壬呢?”

李希在一旁忍不住扶着围栏探头。

“小心,”文卡马伸手将他拉回来,“人鱼的跳跃能力有三到四米,你这个位置,他直接就能拖你下水。”

厄尔的脸色顿时发白。

他太久没接触人鱼,都不大记得这种生物在深且广的水里有多大的攻击力。说起来,观察平台早先似乎是有防护的,他不想花钱更换维修,就直接让人拆掉了。

“这,这不会吧?”他朝后退一步,“塞壬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基因崩溃,按道理,它应当没什么反抗能力……”

李希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快速低下头,勉力掩饰了自己的愤怒。

文卡马沉声道:“神殿明明送来了新药,你们没用在塞壬身上?”

“不怪我们,大人,”厄尔觉得自己极其冤枉,“是塞壬拒绝配合,所里派人可都冒着巨大的风险,还去了很多回,塞壬不愿意我们的人靠近有什么办法!”

他忍不住抱怨,“我甚至怀疑塞壬已经失去了和人类沟通的能力。”

李希听到这话,眼前却闪过墨尔斯温柔的眼睛,以及抚摸他时小心的力度。

谁说他没有沟通能力?

“算了,这次塞勒斯没能来,”文卡马看着水池,“所以我们逗留几天就得把他带走。”

厄尔满脸遗憾,塞勒斯是中心圣城研究所的负责人,等于他顶头上司。他原本还打算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得到一点人鱼计划的消息。

他们要带墨尔斯走?

李希浑身一震,硬是忍住没出声。

不可能吧,墨尔斯要是走了,他没法再继续剧情……

“希里安,你不是对人鱼计划很好奇,要不要和我回神殿去亲眼看一看?”

李希慢吞吞抬起头,一脸犹豫:“我不想离开教区太久……不会很久吧?”哇,这算不算支线任务?这种由剧情人物提出来的要求,应该不会被世界意志否决!

文卡马失笑,无奈地哄他:“放心,你可以随时回家。”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倒也不显得荒唐,毕竟希里安是五名圣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位。

李希此时看向幽蓝的水面,心里把所有人骂了一遍。

他已经完全摸不到头绪了,这鬼意志难道是用心写菜谱,用脚走剧情吗?!

“等等,圣子大人,”厄尔看了看两人,急得直跳脚,“不是说这次专员会挑选一些研究员去中心参加进修?我可是提前就选拔了好几个优秀的年轻人,大话都放出去啦!”

要是连这都没有,他们岂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还得白赔一个塞壬?

文卡马对此很无所谓:“研究所确实差人手,你可以把名单交过来,不超过五个人都可以跟着我的队伍回去。”

厄尔立刻高兴了,他无心再留下陪这两位祖宗,因此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人鱼馆只剩下文卡马和李希两个人。

周围一下变得安静许多。

“我在路上听罗兰教宗说,你比小时候要活泼了不少,”文卡马开口,“不过这会儿我看着,你还是话不多嘛。”

李希:“呵呵。”

臭老头子要是帮忙打了补丁,好歹知会他一声啊。

文卡马大概就是随口一问,思绪迅速又转回了之前在马车上的话题。

“你见过野生人鱼吗?”

李希有点茫然。他对人鱼的认知全来自于自己那个世界,在这里,他除了知道次级人鱼是怪物,塞壬长得美但是烂尾巴,什么也没弄明白。

他无语地看向文卡马:“我没见过,不过咱们这里见过人鱼的也没几个人吧。”

人鱼本来就生活在深海,而梵蒂冈位于内陆,那个劳什子计划停摆了十来年,哪里还有什么野生的鱼。

文卡马温柔地笑了笑:“我倒是亲眼看见过,不过你说得也不算错,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我也还是个小男孩。”

他的目光无焦距地从水面上扫过,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回忆里,“野生人鱼和塞壬完全不同,你要是能亲眼看到,马上就可以分辨出来。真正的人鱼具有更质密的皮肤,肤色偏于青色或者蓝色,更加有利于伪装自己,他们的鱼尾像金枪鱼一样光滑,尾鳍和侧鳍异常锋利。

所以说起来,真正的人鱼并没有塞壬那样美丽,或者说,欣赏他们需要跳出人类固有的审美视角。”

“他们的牙齿和指甲很尖锐,同时含有毒素,头发如同水藻。野生人鱼为母系社会,往往三头雌性带领十头左右的雄性为一个单位活动。”

文卡马叹口气,“雄性人鱼性格暴躁充满攻击性,对待敌人不死不休,而雌性人鱼则更聪明,会为了幼崽而隐忍。所以一旦被人类捕捉,留下来的往往都是雌性。”

李希听得一头雾水。

“这和塞壬有什么关系?”

文卡马回过神:“塞壬没有雌性。人鱼计划盛行的时候,中心圣城最多时制造出了十头塞壬,无一例外都是雄性。”

他敲了敲围栏,意有所指地解释,“也就是说,塞壬没有繁殖能力。”

李希的眼睛慢慢睁大,目瞪口呆。

等一下,这是不是说……唔……墨尔斯他……

是太监鱼?

哇塞,劲爆话题!

文卡马靠在围栏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砰——

他身后的水面突然腾起几米高的水柱,一道黑影闪电似的从水幕后出现,掐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人拽进了水里。

“墨尔斯!”

李希倒抽一口气扑到了围栏旁往下望去。

他只看到一个两米多长的黑色影子如同水中梦魇,狠狠地抓住文卡马,往水池深处带。鱼尾从水面消失的瞬间,淡红色混着大量鳞片在水中散开。

他人直接傻了。

“我靠你不能杀他啊!”李希急得扶着栏杆就往外翻,“你他妈的把神殿圣子搞死了,我是大罗神仙转世也救不了你啊大哥!”

【回去!】

“回你个唧儿回去!”李希大吼,“你给老子闭上你的鱼嘴!”说罢直接闭眼就往下跳。

老天鹅啊,他这辈子竟然也有主动跳水的一天!

虽然他运动十项全能,但是游泳真的只限于在儿童浅水区泼水,不是他不会,他害怕深水环境,下去了腿比白娘娘还软!

由于下水姿势不对,他直接脸朝下拍进了水面,入水的瞬间就直接呛个半死。

“救……救命——”他慌得要死,刚冒头就往下沉,“救——”话没说完,人直往下坠。

水池很大,最下方似乎看不见底一般幽深,他四肢挣扎着沉啊沉,四面八方都是大片大片的幽蓝,耳膜鼓噪又寂静。

他闭上眼放松了四肢,任由自己往下落。紧接着一道水流声迅疾无比地朝他而来,顷刻间他就被一股巨力裹挟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得惊天动地,眼前全都是水。

“你疯了?!”

冰冷的大手用劲粗鲁,使劲抹过他的脸,另一只手牢牢地把着他的后腰,将他抱在怀里。

李希从鼻子到嗓子充满了苦涩的咸味,火辣辣的。他睁开眼抬头看,人鱼打湿的俊美脸庞离他极近,金色的瞳孔因为紧张收缩,充满了焦急。

但是这张脸竟然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墨尔斯留意他的目光,立刻敏感地侧过脸,潮湿的黑色卷发垂落盖住了那片痕迹。

“喂,你的脸——”李希急了,伸手要去扒拉。

“别乱动!”墨尔斯一把攥住他的手。

他蹙着好看的眉,既想要完全转过身避开对方的打量,又害怕李希溺水,不敢松开手。一时间,他感到左右为难。

“我不看行了吧?臭美精。”李希故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半侧身不再去关注他的脸。

他微微低头,眼眶难以控制地酸涩起来。

头顶传来极轻的叹息声。

“我没事。”墨尔斯托起他的下巴,拇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俯身与李希额头相抵,低声说,“我真的没事,行动无碍……只是丑了点。”

李希庆幸他浑身湿透,这条老鱼应该看不出他哭了。

“文卡马说药是有用的,你为什么不听话?”他愤怒地去撞墨尔斯的脑门,撞完了又后悔,“我让朱利给你愿力瓶,你是不是也没用?”

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断轻吻他的额头和鼻尖,还有那些从细密睫毛下不断涌出的水珠,试图安抚他。

“我用了愿力瓶,”他叹息,“虽然无法完全治好,但的确延缓了伤口扩大。”

那怎么会连脸都……

李希不安地瞅着他。

墨尔斯没有办法,只好扶好他,伸手撩开了长发给他看:“我的耳朵比较脆弱,所以更容易受到侵害。”

原来他侧脸的腐烂是从薄薄的耳鳍处开始蔓延来的。

墨尔斯的耳朵和人类的位置差不多,只是更尖,边缘有透明薄纱似的鳍舒展开。此时这片薄薄的耳鳍边缘已经完全呈现絮状,青色的毛细血管坏死,一直烂到了脸颊。

“放心,我听力目前还正常,”他抬头看向远处,眼神骤然变冷,“真是遗憾,某些污言秽语竟然也还能听得清楚。”

李希在他怀里转了个圈,吃惊地看见一个人影正灵活地游到二十几米外的池边,矫健地从水中撑起上岸。

文卡马水性这么好?

神殿圣子转过身,笑眯眯地将湿透的金发朝后捋,露出额头和眉毛。他那一身白色披祭全都黏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莫名变得充满攻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