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死不活的小鱼。
威纶笑出声。
“当然, ”他嘲讽地睨着修士长,“当时负责运送小鱼的驱魔队差不多死完了,你当然不记得。”
修士长哼笑:“因为那是一群连防护都没做的蠢货!”
“大人,您也别管那些人是不是蠢货, ”威纶摇头, “但塞壬的杀伤力和次级人鱼完全两回事, 西圣城运气好, 分到的塞壬相对弱一些, 脾气也不那么坏……”
他记得当时神殿接到消息, 驱魔队还没走到一半路程,五十七名沉默修士死了二十一人, 神殿骑士团二十人, 死了五人。回来报信的骑士就是剩下那部分里还有行动力的, 勉力回到神殿, 也都出现了晕眩和口鼻出血的情况。
这对当时还是见习生的他冲击很大。
威纶至今都还记得,他原本在擦神殿入口的大理石基柱, 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从背后传来浓烈的血腥和水的腥气。
‘圣子大人在哪里!?’
他惊吓地回头,抓住他的骑士满脸满身都是血,瞳孔收缩成了针孔状,整个人状若疯癫。
‘圣子在哪里——我要见圣子!!!’
威纶晃了一下头,从回忆里抽离:“你实在不能责怪阿尔杰, 那一次负责护送的沉默修士一大半都是他的人,结果被塞壬杀得不剩几人。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他才又培养出来新一代, 不容易。”
以前所有的塞壬都在中心圣城,而野生人鱼都在沿海出没, 驱魔队对人鱼这一异端物种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头一次吃亏,就付出了血的代价。
梅格丽的眉目冷冰冰的。
“我要是老东西,那塞壬害死我手底下这么多人,拼着被审判我也要杀掉它!”她不屑道,“结果那老东西不但没杀,还兢兢业业把塞壬养到现在,孬种。”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好战,恐怕人类连休养生息的时机都没有,就都死球了。
威纶忍着没翻白眼。
“你到底乾不乾?”梅格丽不耐烦地捶桌子,“不乾就滚蛋!”
紫衣主教忍耐地盯她一眼:“……记得,别动塞壬。”
两人相视几秒,不约而同嫌弃地移开目光。
白塔。
李希痛快地赚到一日清闲,中午还收到了朱利送来的点心,一份六寸大的樱桃草莓蛋糕。
他一个人吃完了。
“……您这样吃下去,我怕换季的衣服都要重新做了。”汤姆收走碟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的肚皮。
李希心虚地收腹:“难得有一个怎么吃也吃不胖的身体,我太激动了呗。”
天晓得他先前那副好身材得花费多少精力维持,偏偏他还喜欢吃高油高糖的食物。希里安和他相反,虽然锦衣玉食长大,但天生不易胖。
也可能是因为不爱吃。
李希就这么开开心心混到晚上,还把教义典籍翻了一遍,外面已华灯初上。
“大人,我找到一个好玩的给你。”汤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黄铜的物件,“你不是说无聊吗?这个是瞭望镜,可以看看外面的夜景。”
圣城的夜景还是挺繁华的,街市也很热闹。
李希接过来打量,刚好一握的粗细外管,做工精致,镜面光洁。他尝试着用它往外看,和以前用过的单筒望远镜没什么区别。
他来了兴趣,走到露台上切换着远景测试这瞭望镜的视场,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大概能看到千米外的一百米左右宽的范围。
“还成,凑合用用。”他笑嘻嘻地在手中转了一圈,趴在围栏上往远处的圣光街看去。
“小心点!”汤姆看他上本身几乎暴露在半空中,衬着高而空的围栏,有种随时会掉落下去的错觉。他顿时有点后悔把瞭望镜翻出来。
这孩子和希里安完全不同,太活泼啦!
李希心不在焉地瞎应和,也不管侍从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拦着他。他慢慢移动镜头,聚焦到那条他走过的花路。
人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无论是下班回家,还是到街上购物闲逛,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圣光街上两边商铺林立,街头和街尾多半都是服饰店和服务类的商业,街心则以餐饮为主,各个都似冒着一股股热腾腾的白气,又香又暖和。
李希看着看着,嘴角含笑。他一点点将视线移向街尾,那里有条十字街,拐过去就是第二研究所。那天他刚刚穿过来,就从研究所的大门走出来,凯恩执事让修士死命跟着他,往他的脚下撒小白花!
“大人,夜风太大,要不进屋吧?”汤姆探头问他。
风是挺冷的,毕竟才三月……
李希刚要放下瞭望镜,视线余光突然顿住。他连忙再次趴回去,举高瞭望镜再次看去。
“怎么了?”汤姆以为他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嘘——”李希头也不回地摆手,“等等跟你说。”
在他的视线里,原本处于黑暗的十字巷里出现了一串灯火。十字巷的这一块区域就像办公楼,过了上班的点,晚上通常比较黑。
但是现在,有一支十几人的长队,在拐角热闹熙攘人群的衬托下,如同幽灵一样沉默地朝研究所移动。
这群人都身穿黑衣,头戴连着衣服的兜帽,手里提着那种发光的能源石。石头发出的光亮恰好可以照亮前方的路,但又没有发散性,依然那样昏黄。
“好家伙……”李希喃喃自语,“到底乾啥的。”
他又看了几秒,终于在队伍的最后,看见了两个熟人。右边那人个子很高,没戴兜帽,左边的人他也认识,就是今天翘了他课的家庭教师。
“威纶和梅格丽!”李希放下瞭望镜,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汤姆疑惑地看着他,见他不反对,就拿过瞭望镜也朝那方向看了一下。“咦?的确是修士长大人和大主教阁下……他们晚上去研究所乾什么?”
李希拧着浓眉,朝那方向望过去。仅凭目力无法看到那么细,但大概也能望见那边有些人在走。乾什么……那得问一句,研究所里有什么。
还能有啥?不就是人鱼!
李希突然感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急感。强烈到令他后背发麻,眼皮疯狂地抽筋。
“他们肯定是去地窖!”他肯定地对汤姆说,“昨天梅格丽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一直想劝我别关注塞壬,最后没办法,就让我等几天再说——她肯定是在糊弄我!”
汤姆拽住他急道:“就算修士长要对人鱼做什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大人,您可是圣子,本来就应当接触异端生物——”
李希就差尾巴着火往天上窜了。他简直想全盘告诉汤姆,这可不是他关心人鱼,他关心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存问题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
塞壬是原书的主角攻,俩男主之一,要是他都完球了,这世界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嗐,我跟你说不清楚!”他捏住汤姆手肘上的麻筋,利索甩开了人往屋里跑,“放心我不乾什么就是去看看!”
汤姆捂着手肘嘶了半天回不来神。
他都不明白怎么圣子随手一捏,力道也不算大,他的半条手臂竟然都没了力气。
李希房子着火似的跑到电梯,恨不得直接从26楼飞下去。
然而光是等电梯他就等了两分钟,好容易轿厢从顶楼下来,他刚刚冲进去拉上栅栏,黄铜栅栏就被一只鞋子卡住。
“……”
他抬头一看,金发侍从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妈的狗比电梯害我。
李希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蹲在电梯角落,听侍从官一刻不停地教育他。
“……我不过就是侍从,难道还能拦住您?就算要去您也得把我带上,难道您忘记修士长大人怎么嘱咐你的吗?”
李希死鱼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简直想锤死两分钟前的李希希。
要知道狗比电梯这么慢,他还跑个屁啊!
这头的电梯还在缓缓下行,那头的沉默修士已经走进了研究所里。
威纶仔细地戴好兜帽,一路走来总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我身为一区牧领,为什么要大晚上跟着你乾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他后悔了,语气极度恶劣地低声咒骂。
修士长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银枪,小巧的枪在她手指间灵活地绕来绕去,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可惜此人面带杀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即将行凶的愉悦气息。
一看就不像好人。
威纶更后悔了。
他事后得在祭坛前悔赎多长时间,才能挽回自己的清白的灵魂!
“你想都别想,”梅格丽斜眼一瞥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威胁他,“到了老子的船上,你还想跑?”
威纶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不雅的词汇通通清除掉。
他们一路走到研究所大门口。
大门紧闭,威纶还来不及说什么,两名沉默修士就上前握住那复杂的锁,轻微的白光闪过,锁完全被溶解,康当一声砸在地上。
梅格丽上脚踹开沉重的金属大门,侧身对着威纶示意:“请吧,大主教阁下。”
威纶冷冷盯她一眼,无语地率先走进去。
梅格丽的副手加尔一直走在两人旁边,此时不禁有点同情大主教。
“大人,大主教阁下看上去好像不太能……”他委婉地轻声说,“让阁下去蹚道有风险吧?”
本来他们干的事已经不计后果了,要是再赔上一位大主教,岂非更惨。
“我听得见!”威纶气得脸色发青,停在办公楼前转身看他们,“放心好了,我用不着诸位保护!”
第32章
他手下一甩, 一条日冕挂坠轮了几圈缠绕在他的手上,白光隐隐约约覆盖了他的整只手掌。
梅格丽歪头笑起来:“威纶,你真容易生气啊。”
假如他不是神职人员,他一定要骂一句mmp!
威纶走风带风地大步来到后院地窖入口, 砰地一声捶开了设备箱:“不管你们沉默修士有多能耐, 基本的防护还是得用吧?”
他自己戴了一顶防护帽, 将剩下的一一丢给梅格丽等人。
此时李希终于来到了大厅, 但这里要到研究所还有好长一段路。何况现在是长街人最多的时候, 梵蒂冈的白马车太显眼, 他要是徒步去,说实话就特么跟公主出巡差不多, 比白马车还显眼。
“有马吗?”李希投降地问汤姆。
汤姆紧张地四下望了一圈, 没看见凯恩执事, 这才松了口气。他听到李希的问话, 捂着胸口开始崩溃:“大人,您不会骑马!”
“谁说我不会?”李希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老子运动全能王啊!”
汤姆含蓄地看他,上回圣子骑马那样儿……
“那是马太高了太高了!”李希气道,“希里安这小矮子够不着马背能怪我?”
他嘚嘚嘚往前冲,还没跑出一百米,就已经开始大喘气,顿时气得他眼前发黑。汤姆轻轻松松跟在他旁边, 时不时紧张地看他,生怕他还没跑到城墙那里就歇菜。
城墙内部中空, 不但平时作为通往白塔的通道, 另一头还有马厩以及骑士的值班室。李希刷脸刷来了两匹马,这可不再是那天骑士长给他的温顺母马, 而是正儿八经的战马。
李希望着和他脑门差不多高的马背,沉默了。
“圣子大人,您踩着我的手吧。”值班守城门的圣骑士走过来,腼腆地伸出大手。他两手交握,兜着李希的鞋子将他一把托上马背,“您抓好缰绳,坐稳了!”
“那什么,”李希不好意思地掏出自己的小手绢塞给他,“擦擦手吧,多谢了兄弟!”随即两腿一夹,呼哧一声就驾马小跑走了。
这一声兄弟险些把汤姆和圣骑士同时送走。
毕竟在西圣城不流行称兄道弟,何况还是娇滴滴的小圣子,他就是称呼一声朋友,圣骑士估计也得忐忑半天。何况兄弟!
汤姆无力解释,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他跟在李希后头,发现圣子的确善于骑行,这一路上躲避人群控制速度都显得驾轻就熟。
两人到达研究所门口总共也就花了十分钟,距离李希发现梅格丽等人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李希从马背上滑下来差点崴脚,急匆匆往里面跑。二十三分钟,都够沉默修士杀了鱼再架到火上烤了!
“砰——”
梅格丽握枪的手快速抬起,冲着天花板毫不犹豫地开枪。
一只次级人鱼从墙上摔了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人鱼惨白的上半身微微抽搐,一张怪异可怖的脸从正中间裂开,不断地涌出绿色的血液。
“第二只。”
她轻声笑道。
同一时间,隔壁传来了连续几声枪响,空气中因为声波而混乱地翻搅,甚至能用耳朵听见隐约的嘶嚎,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浓烈到呛鼻的程度。
“第三只——”
“第四只已解决——”
威纶垂下手从水牢里走出,指尖滑落几滴粘稠的绿色血液,其上缠绕的银链和挂坠都已经变成了黑色,刚才还盛烈的白光,黯淡到几不可见。
他嫌弃地松开手,挂坠掉在地上。
“第……五只。”
他看向前方位于中间的第六间水牢,那里有一条被称为墨尔斯——以死亡命名的人鱼。
“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解决它了。”梅格丽走到他旁边,“名不符实啊,这条小鱼。”她朝第七间水牢努嘴,“交给你了,大主教阁下,我还得换一下圣光`弹。”
威纶从怀里掏出一条崭新的挂坠,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修士长打量他挺拔的背影,笑了笑。
她等到威纶踏进那间水牢以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第六间水牢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墨尔斯,”她站在门口打量这间似乎更加幽暗的的监牢,轻轻给枪上膛,“我猜你待在这里已经很无聊了吧?”
水滴声每隔三四秒响起,滴滴答答。
梅格丽嘴角带笑,眼神却分外警惕。她朝前走了一步,手放松地垂在身侧,“亲眼看着自己渐渐烂成一摊泥,看着虫子在尾巴上钻来钻去……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她闲庭信步一般又朝前走了两步,叹道,“何必呢?不如痛快死掉,也许能得新生。”
滴——答。
梅格丽不再向前。
她嘴角的笑容消失,抿成一条冰冷的线条。
“墨尔斯?”
视线所及只能勉强看到深处水纹的反光,但却没有任何人鱼存在的迹象。威纶说得没错,这家伙和其余的人鱼都不同。
梅格丽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不屑。
当然,你也能说这是她单方面的臆想,毕竟一条连面都不露的人鱼,能表达什么情绪?
可她就是感受到了,从空气里,从这静默无声里。
“梅格丽你做什么?!”威纶一把推开门,震怒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动塞壬!”
他的身上还沾着绿色的血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快离开!后面还有一堆麻烦等着你,别找事!”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深处的水池,伸手要去抓修士长的肩膀。
然而他抓了个空。
威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梅格丽不见了。
【你知道她一直问我的问题……】
黑暗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有限的水牢被无限的放大,在威纶眼前旋转。
“什么?”他咬牙攥紧手里的挂坠,喊道,“是谁在说话?”
【她问我,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
“谁?!”威纶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却发现大门依然在两米外,“墨尔斯?是不是你!”
那个低柔的声音依然回荡在整个扭曲的空间里,回荡在他的脑子里。
【原先我也这么想……】
【但现在很抱歉】
【我必须要活下去。】
威纶捂着额头,直直看向前方:“我们没想杀你,这是误会!”
【哦?是吗?】
【可修士长大人的枪,依然对着我】
话音方落,四周的幻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到让人发疯的声波,和之前次级人鱼的攻击截然不同,几乎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威纶刚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下下地往地上磕,但仍然有一柄看不见的刀子使劲捅着他的脑子,将他的脑子一下一下地搅烂!
“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大吼,猛地将挂坠按向自己的额头。
连续几声噗通响起,沉默修士全部都在声波攻击下倒地不起。
“威纶!”梅格丽扶着墙,单手捂住耳朵。没想到塞壬的攻击连审判庭特制的防护都能穿透,她也只是比威纶稍微好上一点。
她发狠地看向前方,整个视线都在发黑,从眼睛一直到脑后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永无止境——唯有杀掉源头!
“梅格丽——”威纶侧头,眼角崩裂淌出血液,他嘶哑地喊,“不行——你放下——”
“放下枪我们都死定了!”修士长举起手,狠狠地咬破舌头换得一时清醒。
墨尔斯靠在水池最深处,目光异常平静,轻轻哼唱着。
这歌声在他听来可谓优美至极,然而其中的声波一圈圈地震荡开,却代表了可怕的杀伤力。
“杀了你!”
他听到修士长狠厉的这句话,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好笑。天真。
蠢。
墨尔斯闭上眼,昂首将歌声陡然提高一个音阶,水牢内外都响起凄厉的惨叫。
“住手——梅格丽道森!”
地窖过道的入口传来焦迫的少年音,格外清亮,也许是受到声波的影响,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楚。
是他!
墨尔斯睁开眼,歌声便随着心神震颤戛然而止,声波攻击消弭在空气里。
“砰!”
下一秒,圣光弹击中了他的肩膀,黑尾人鱼无声地仰面朝后跌进了水池。他的鱼尾无力拍打一下水面,随即沉了下去。
李希脸色发白,无视一路上到处蔓延的血迹。他冲进水牢,第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威纶,以及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枪的修士长。
那枪口冒着一缕白烟,在黑暗的环境里格外刺目。
“你开枪了?!”他压抑着怒火,抬头看向水牢深处。
梅格丽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冲小圣子露出嚣张的笑:“来得正好啊希里安,你一来,正好打断了塞壬的声波攻击,我才有机会击中它。”
“就是不知道击中哪里,它死了没有。”她遗憾道。
李希看着她,一股冰凉的怒火让他心口发寒。
“是,他。”李希盯着修士长一字一句说,“不是它。”
现在他总算明白干爸爸为什么担忧,为什么叮嘱他远离审判庭的这群人——这群人全都是疯子,尤其是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一头疯犬!
他握紧手,胸口又酸又痛。
‘你一来……’
墨尔斯是因为他停止声波攻击吗?
“希里安大人,您往旁边稍稍,容我先把手上的这点活乾完。”她闷咳几声,扶着墙朝水池走。
“不行。”
李希站在她前方,冷淡地注视她。
“你违背了审判庭的信条,滥用死刑,杀了神殿要求圣城看守的人鱼。”他嘴角扯了扯,最终也没能形成笑意,“我奉劝你及时回头,免得连累西圣城。”
第33章
“不行。”
少年人虽然身材单薄, 但异常坚定地挡在她前方。
修士长惊诧之余,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圣子大人,您不是没见过塞壬吗?”她断续地咳,边咳边笑。
李希也跟着笑, 笑得甜蜜蜜的:“正因为没见过啊, 我能让你就这么他宰了?”他关心地问,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扶你出去, 帮你治疗一下怎么样?”
梅格丽大笑起来, 手指间一动,银枪直指李希的眉心。
“用不着圣子大人浪费愿力, ”她慢慢站直, 笑意停留在嘴角, “现在给我让开, 别伤到你漂亮的小脸蛋。”
李希稀罕地瞅着她,半晌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撇开了枪头。
他轻轻一弹, 如此细微的震动传到了握枪的那只手上,一路朝上,就让修士长脸色大变,闷哼一声挨着墙滑了下去。
“……有个词叫强弩之末,”他叉着腰啧啧道,“说的就是您这样儿的, 老实躺着吧,修士长大人!”
脑子里估计被震得只剩浆糊了, 还逞能耍酷呢。
他伸脚踩住那只银枪, 一下将枪踢到远处的积水中,这才快步往水池走去。
“老鱼?”李希紧张地轻喊, “墨尔斯你怎么样?”
水池依然平稳得如同镜面,在监牢深处幽暗不见底。乍一眼看去,完全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李希扒着池子俯身看向水里,总感觉池水好像有点淡淡的浑浊。
“墨尔斯?”
他心里发凉,伸手探向水面。不会真的被一枪崩了吧?
哗啦——
水声骤起,他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猛地拽下水面,一头栽了进去。
咕咚咕咚咕咚……
带着淡淡腥气的池水涌进了他的耳朵鼻腔和嘴巴,四周瞬间安静到了极致,只能听见耳膜鼓噪的声响。
黑色的水藻缠住了他,在他眼前如同雾气一般飘绕。
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想去拨开那片水藻。浓云两分,在他指尖下露出一张俊美的冰冷的脸庞,那双金色的瞳冷得无机质,但收缩一下之后,又含了笑意。
‘墨尔斯!’
李希无声地喊道,一口水险些呛进气管。
上方的人鱼牢牢地托住他的腰,一手在水中抚摸他的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朝他俯身。
李希反射性地抱住他,右手似乎触及到了对方鱼尾和尾椎相连的部分,鳞片细腻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逆向揉搓的时候,却又能感受到鳞片边缘的摩擦。
黑尾人鱼的金瞳剧烈收缩,略侧过一个角度,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啊啊你咬我乾嘛——’
李希浑身发抖,拼命朝后仰头挣扎,但是人鱼却像水蛇一样完全掌控住了他。那只冰冷的大掌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甚至卡住他的脖子,稍一用力,他只能可怜无措地接受入侵。
墨尔斯贪婪而疯狂,不住地纠缠着少年,几乎要将怀里细瘦的腰身勒进自己的肋骨中,与自己合二为一。
李希艰难地睁着眼睛,只能趁着间隙迫切吸取那点微薄氧气。
嗷嗷嗷!等他上岸,一定要红烧清蒸了墨尔斯!一鱼三吃!
他又不是两栖类——人类在水下没法呼吸啊哥哥!
水池里的水剧烈翻腾,水花四溅,如此过去好一会儿,塞壬才抱着白衣的小圣子浮出水面,靠在最深处长满青苔的池壁上。
他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一头黑色长发凌乱地缠绕着两人的身体。他紧紧地环住李希,把小圣子打横抱在自己的鱼尾上,又伸手把对方湿透的脑袋摁向颈窝。
这是一种占有到了极致的拥抱姿势。
“咳咳咳——”李希咳半天,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不是要谋杀我?”
墨尔斯心情极好,歪着头蹭蹭他冷冰冰的额头,“为什么这样说?我只想亲你。”
李希差点呛死。
他嘴角抽抽,拼命抬起头对着墨尔斯怪叫:“你亲人就是往死里亲?当我没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吗?”
人鱼那点笑意倏忽消失,冷冰冰道:“还有谁亲过你?”
“你的注意角度真清奇啊大哥,”李希无力吐槽,翻了个大白眼,“老子纯洁着呢。”
说到这个,他不禁悲从中来,对啊,他的初吻没鸟!
这个王八鱼!
“我好心来救你,你竟然抢走我的初吻,”他悲愤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墨尔斯满脸困惑。
这句诗对他难度有点大,不过说来也奇怪,他竟然听着觉得很耳熟。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希顿时有种战胜文盲的快乐,连忙坐正了教育他:“就是说你是个臭水沟,爷爷我偌大的八月十五照给你也是白照,你根本就不懂!”
黑尾人鱼却笑了起来。
“……”
傻了吧?
李希犹豫地缩回刚才还戳戳戳的手指,“乾嘛,你笑啥哦!”
“你的确是月亮。”
墨尔斯轻轻吻了吻他湿润的发顶,“你是我的小月亮。”
对于人鱼而言,最好的东西就是月光。即便他自成为人鱼以来,还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海边的月亮,但他骨子里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存在。
他向往那月光遍洒近海,坐在礁石上沐浴月光,那感觉一定像他此刻拥抱着怀里的人一样,既温暖……又安全。
卧槽,李希猛地收手使劲搓自己的胳膊。
他斜眼看着面前的塞壬,对方平静地回视他,气息安适自在,仿佛刚才水下的疯狂只是他的幻觉。
“别这么喊我,”他嘀咕,“肉他妈肉麻到家了。”
墨尔斯刚准备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视线移向远处的入口。
“对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李希想起来正事,干脆换了个姿势,跨在他的鱼尾上来回打量他,“你伤口在哪儿呢?”正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伤……
墨尔斯托住他的八月十五往上挪了挪,虹膜颜色渐渐加深。
“在肩膀,”他拨开湿漉漉的长发,一处发黑的贯穿伤露了出来,“不太严重,只是有神力在里面,等它消散就能愈合。”
“你偏鬼呢!”李希倒抽一口气,往他肩胛骨看去,果然后面的伤口整个破开,一大片血肉变黑。他刚要动用愿力,却被塞壬一把扣住手腕。
他莫名其妙地抬头,正对上对方复杂的眼神。
“……不用浪费愿力,大概治不好。”
‘不用白费愿力了,我的鱼尾大概治不好’——这句话似曾相识。
李希迟疑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就知道……”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圣子手心那团隐隐的白光合拢湮灭。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那是我的梦。
“怎么回事?!醒一醒!”
李希猛地回头,听见远处的通道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第34章
外面有人来!
李希迟疑地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那什么, 老墨,我先出去哈——”
“闭眼,”墨尔斯蹙眉,伸手覆盖他的眼睛, “睡一觉吧, 别让人发现你和我有关系。”
“乾什么乾什么!”李希火大地拉下他的手, “哇, 我怎么觉得这套路这么熟悉呢?大兄弟你可真够爱操心的!”
他真是受够了每次都把整个流程昏过去!
小圣子提着湿透的披祭, 骂骂咧咧地爬出水池。从门口看水池深得很, 掉下来才发现就是个游泳馆儿童区。
“你赶紧昏一下,”他拧着衣角的水对墨尔斯说, “沉进水里别吭声, 我尽快找人帮你治伤。”
西圣城唯一的塞壬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墨尔斯靠着墙默默注视他。
李希严肃道:“老墨, 听话。”
“……”
墨尔斯笑了起来, 慢慢地滑进了水中。
【我听话】
李希长出一口气,路过梅格丽时低头瞥了一眼。这位修士长虽然还动不了, 脸色却比之前好很多,并且满脸挂满“这对狗男男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震惊。
“看什么看?”他恶劣地挑眉,“一看你就是母胎单身狗!”
他本来还犹豫是否先给梅格丽治疗,看她似乎还能撑住就算了。免得修士长大人站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杀墨尔斯。
“加尔修士!”一行审判庭的人走了过来,正好看见倒在栅栏外的沉默修士。
为首的人转过头看向水牢,正好看见小圣子湿漉漉地站在里面, 旁边还倒着两个人。
“希里安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这人穿着审判庭的制服, 诧异极了。
李希来不及解释, 就看见汤姆从队伍后头跑过来。
“大人!”汤姆紧张地冲进水牢上下看他,“您这——这怎么弄得啊!”这一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说, 怎么嘴还肿了?
李希心虚地低头,指着威纶和梅格丽:“你们来得正好,他们被次级人鱼的声波攻击,需要治疗。”他装作没看见修士长弹动的手指。
汤姆快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脑子一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夜间巡视的圣骑士确实发现研究所里传出了次声波,”审判官格文四下逡巡,疑惑地挑眉,“不过看上去这些人鱼解决得很利索啊。”
李希来的时候哪顾得上注意这些?他尴尬地笑笑不说话。
“我正想要去白塔找大主教阁下,正好碰见这事就过来看看。”格文不动声色地扫了他的衣服,这才走到水牢跟前,看向地上那二位。
“这不是大主教吗?”他挑起眉,等看到另一位,差点笑出声,“呦,道森修士长也在这儿呢。”
“对……”李希生无可恋,“我有个课题需要观察异端生物,就过来看看,威纶大主教今晚本来要给给我上课,就干脆带我一起来了,没想到遇到人鱼暴动。”
他这么说也不算空口无凭,毕竟才刚发生过人鱼攻击事件。
格文挥手,威纶和梅格丽就被扶了起来。
“那修士长大人也是凑巧过来,帮你们解决了暴动的人鱼?”
他随口说着,正好手下人抬着一具次级人鱼的尸体过来。他微微一让,李希恰好看见那具尸体青白僵硬的尸体,还有头上圣光弹留下来的窟窿。
“死了六只次级人鱼,”格文勾起嘴角,“除了两只是被圣光攻击而死,剩下四只脑门上都有个洞。”他啧啧称奇地看着昏迷的威纶,“大主教阁下也动手了?”
李希总觉得他的目光带着质疑和试探,当然,这再正常不过了,谁叫地窖不像经过搏斗,反倒像是单方面的谋杀现场。
“你去白塔有什么事吗?”他委婉道,“你瞧,大主教恐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威纶昏迷,那白塔就是他最大。
格文很痛快就说了:“中心神殿发来了密信,人鱼计划很有可能重新启动。近期,神殿会派出研究人员到东西圣城查看人鱼和塞壬的情况,收集资料。”
李希心里一跳。
“只是收集资料?”他压下焦虑,“不会让我们把人鱼都还回去吧?十一条次级人鱼这会儿只剩下五条,没法交差啊。”
“信函里没说是否要归还,”格文摊手,“我不就是出于担心才来的吗?”他遗憾地看着人鱼的尸体,“可惜来晚了一步啊,道森修士长下手太快了,不然我还能试着拦一拦她。”
“修士长担心我会被伤到,”李希坚定地走自己编的故事线,“你没看见这些次级人鱼发疯的样子,修士长和其他人要是不果断,就连水牢的门都快被人鱼给撞开了。”
格文也不知信没信,转而看向他身后,“那塞壬怎么样?其实次级人鱼不算什么,塞壬可不能有问题。”
李希摇摇头:“我躲进来这里没一会儿,还摔了一跤,最后道森修士长和威纶才进来。塞壬一直缩在水池里,我也没瞧见它。”
审判官没有再纠缠最终的答案,似乎只是确认塞壬无事,干脆利索地收拾了现场。他们一一抬走了那六具人鱼的尸体,又有医疗队过来处理伤员。
梅格丽躺在担架上,没有次声波攻击,她渐渐缓冲过来。
“修士长大人,”李希俯视她,“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人鱼,但我知道你没有经过审判庭的许可,而且你一定会付出很大代价。”
梅格丽仰面躺着,看着他心情异常复杂。
“我还是那句话,塞壬你不能动,”李希撇嘴,“当然啦,你现在想动也不行了。我这次也算帮你糊弄过去,剩下有些漏洞,您自个儿想法子解决。”
梅格丽说不出来话。
她懊恼地握紧手,要是知道神殿来这一出,她何必在这个关卡下手?
要是这么说,李希确实救了她和她的手下。
“那个格文一看就和你不对付,”李希突然笑起来,“你看他来得这么巧,要不是我正好在场,可不就把你们捉个正着?”
汤姆补充一句:“外城门天不黑就关闭,密信要么就是四五点送来的,要么就是更早送来的。他偏偏等到这么晚才说要去白塔送信。”
李希希笑眯眯地补刀:“嗨呀,看来你们驱魔队里有内鬼。”
修士长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主仆二人朝后退了两步,看着两名医疗士抬走了担架。
“吓死我了。”汤姆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我还在门口守着呢,审判官就突然带着人冲过来。”
李希和汤姆赶过来的时候,发现设备箱里空无一物。因此李希让侍从守在门口,他自己仗着有愿力护体,硬闯进了地窖里。
他擦擦汗,不解地问:“大人,您为何要替梅格丽掩饰?”
李希自己也吓得不轻,此时已经有点肾虚。
“我不替她掩饰,她现在就已经被审判庭带走了,”他扶着墙,“我阻拦他是出于私人目的,和她本人又没什么恩怨。”
再说梅格丽之前也很关心他,那种关心又不是作假,他能看出来。
“相比起来,我更讨厌这个格文,”
李希拧着浓眉,“他明明看出来现场不正常,也不追问,鬼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汤姆心不在焉地听着,有点胆怯地往他旁边缩:“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怪吓人的。”
吓人?
李希看向塞壬所在那地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情绪。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难受。这么吓人的地方,墨尔斯却日复一日地待着。
没有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绿树红花,没有美味的食物。
还受了伤。
“先回吧。”他叹口气,最后又看了一眼水牢深处才离开。
格文还没走,他微笑着等在地窖入口,见到李希还让人送上一件大衣:“希里安大人,夜里风大,您注意点儿。”
汤姆连忙接过来把自家小圣子囫囵一裹,像个球似的送上马车。
来的时候匆匆驾马,回去的时候,反而摆出了排场。
“大人,我现在担心您,”汤姆坐在李希对面的座位上,压低声音说,“您三番两次接触人鱼,等威纶大主教醒来,肯定得找你麻烦。还有修士长,她不一定领你的情。”
李希忍不住摸摸嘴巴,心想:何止?梅格丽可是看见他和臭鱼打啵了!
“我刚才就想问呢,您这嘴巴怎么肿了?”汤姆狐疑地开口。
李希放下手,镇定地瞅着他:“我,鱼鳞过敏。”
汤姆一脸问号:“您上回说,您能一口气吃五条鱼。”
“是鱼鳞,不是鱼肉,”李希赶紧解释,“水牢里到处都飘着鱼鳞,我不小心碰到,浑身都痒痒……”
其实他是臭老鱼过敏!
金发侍从将信将疑,打算记下来,以免到时候忘记嘱咐厨房把鱼鳞处理干净。
等他们回到白塔时,就看见凯恩执事脸色阴沉守在电梯口。
“圣子大人,您晚上私自跑出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如实告诉教宗大人!”
李希无精打采地瞥他一眼,他大晚上赶着变身去拯救世界,他也很累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事?”
凯恩这才想起自己等候在此的目的,他掏出一封信和一支细长的水晶瓶递给汤姆:“这是中心神殿送来的密信,这个瓶子是一起送来的。”
他匆忙离开,李希举起手里的信打量,火漆已经撕开,打开一看,薄薄一张纸没有提及人鱼计划的相关,只说中心圣城的研究所将派遣专员,过来查看人鱼的生存状况。
水晶瓶是给塞壬治疗的药。
李希捏着细细的瓶口,里面的液体在水晶切面的折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泛出红宝石的色泽。
第35章
“所有塞壬都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吗?”
李希握紧水晶药瓶, 喃喃自语。
汤姆:“什么情况?”
“就是……”李希哑然,半晌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上行, 异常安静。汤姆悄悄打量李希沉默的侧脸, 心里感到有点不安。他和李希认识没几天, 不过这是个非常好懂的人, 从来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突然就像是有了心事。
“明天正好让朱利带药过去试试, 既然是中心圣城送来的, 多少该有点用处。”李希低头看药瓶。
“您先等大主教阁下来吧!”汤姆建议他,“这信和药原本该送到他手里。”
威纶?
李希眼前浮现地窖那条潮湿无比的通道, 一路出去的时候, 从水牢里泅出的绿色血迹混着水和鳞片蔓延出来, 腥臭刺鼻。
那些次级人鱼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上, 长长的鳞尾拖曳于地面,头发像蜘蛛网一样裹缠着青白的上半身……即便丑恶, 也显得可悲。
他不是很想见威纶。
李希独自回到卧室,反手阖上门的瞬间,肩膀就塌了下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先前不觉得,现在他却控制不住地打起寒战。
可他脑子全都是墨尔斯。
‘墨尔斯就是死亡的意思,这些搞研究的真是有趣, 生怕咱们这条塞壬死得不够快?’格文冷冰冰的调侃反复在他脑子里重复。
李希哀嚎一声,用后脑勺撞了撞门板。
他为什么不能是单纯的穿越?
别人穿书毫无顾忌, 手握剧本大杀四方, 偏偏他还得顾忌着原著的破烂剧情,就连救一条鱼, 还只能假托别人的手!
“以后还是喊老鱼吧,老墨不能喊了。”他揉揉眼睛,拖拽着潮乎乎的披风往盥洗室走。
热气氤氲,李希蜷缩在浴缸里,带着香气的水从头顶淋下,一片黑色的东西从头发里滑落,在泡沫中起起伏伏。
他伸手拈起,对着微弱的烛光细看:“不会是老鱼的鳞片吧?”
手心的鳞片比拇指指甲盖要大上两圈,质地坚硬,边缘泛着点乳白色,中间却是非常反射绿光的纯黑,有点像顶级的大溪地黑珍珠那种绿光。
这样的配色看似高级好看,但却代表病变。
李希有个会员喜欢养鱼,曾经提到过鱼类鳞片泛白就会容易剥落,掉多了,鱼就会死。他想想墨尔斯尾巴光秃秃的模样,忍不住嘿嘿笑,笑完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真能改变剧情吗?
李希凝视着摊开的手心,一股热力从眉心如涓涓细流涌出,沿着心脏一路流向了手掌。在小小的一团白光里,即将枯败的黑鳞仿佛吸足了水分,从鳞片中间开始变得乌黑发亮。
白光消失,他屏住呼吸盯着这片小小的鱼鳞。
一直到浴缸里的水都不再冒热气,他的胳膊都感到发酸,手心的鳞片依然那样充满生机,边缘反射着墨绿的光,圆润而锋利。
“很好。”李希深吸一口气,合拢手心。
他心里又生出些许希望,既然鳞片可以治好,也许梦中确实代表不了什么。就算那个梦和墨尔斯有关系,梦毕竟代替不了现实。
这一夜在他的忐忑中过去,睡得不算安稳,可惜也并没有再梦到黑尾人鱼。
夜半的地窖无声息,充满了死寂。
墨尔斯安静地斜靠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金属栏杆。他并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大约也不会和现在差别太多。
他猜想曾经的自己,应该同样习惯了如此等待。
嘶——……
难听的嗡鸣跟随夜雾从地窖的每一条缝隙里钻出,一道道黑气顺着地面的积水,贪婪地追寻那些遗漏的血腥气。
黑气越聚越浓烈,开始沿着墙面、天花板和栏杆沙沙地爬行,速度极快!
墨尔斯朝后靠着侧面的墙壁,懒洋洋地扑腾了一下鱼尾,换了个姿势。他微微侧头瞥了外面的通道,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终于,一只黑气聚集而成的手轻轻抓住了最右边的金属栏杆。这是手的轮廓时聚时散,还不断从边缘滑落黑色雾气。
水牢外响起越来越大的怪异叫声。
墨尔斯露出一丝厌烦,手肘支在池沿上撑着头:“废物。”
轰!
黑气猛地从金属栏杆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长长的黑色影子贴着地面急速窜行。临到水池边黑影猛地扭身腾空而起,从半空扑向了水池中的塞壬。
墨尔斯抬起左手,一把攥住了黑影的脖子,在它来不及反应之前,咔嚓一声直接扭断了那截黑气凝聚的颈椎。
耳边一直喋喋的怪叫陡然消失,他看向手里的东西,发青的类人上半身以及蛇尾似的下半身,虽然体型小了大半,仍然能看出来是次级人鱼。
“废物。”墨尔斯收紧手臂,冷冷地注视对方那双凸起的白色眼球。他往外一抛,黑影摔到积水中倏忽溃散成最初的缕缕雾气,渐渐弥失在水牢中。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磨搓了片刻,那残留的黑气执着地钻进皮表,变成了一块褪不去的黑斑。
颀长的鱼尾拖到池沿上,在腹鳍初又多了片片白化的鱼鳞,而之前表面溃烂的伤口就像滴落了强腐蚀性的液体,突然扩大加深,甚至能从伤口看见其下的骨刺。
到这种时候,墨尔斯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被希里安发现。
毕竟……那位小朋友对他身上的伤口很计较。
墨尔斯苦恼地端详了一下手上的黑斑,这双手目前算是他除脸以外保存最完美的部位,现在也不好看了。这样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
他阴郁地放下手:“神殿……哈。”
第二天。
天还没亮,梵蒂冈医院来了人。
“修士们虽然戴了防护,可是塞壬的次声波攻击和那些低级人鱼不同,其中一位的防护罩都炸裂了,现在人昏迷不醒。”
院长愁眉不展地低声说:“凯恩执事,最严重的还是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尤其是修士长,她的内脏都有损伤,还有不轻的脑震荡,稍微一动就吐。”
本来光是吐点清水就算了,偏偏还有内脏器官损伤,一吐就是吐血。
他们现在的医疗技术只能应付普通的疾病和外创,这种严重的伤势,肯定首选向梵蒂冈求助。
“圣子的愿力不是万能的,”凯恩不太高兴,“大主教阁下自然要救,但那么多沉默修士都去治疗,圣子年纪小,恐怕应付不来。”
威纶大人是白塔梵蒂冈自己人,至于其他的,说实话他想到审判庭就憷得慌,不想让圣子和这帮疯狗接触。
“你们不是有神殿加持过的黄金日冕吗?”他勉强道,“说到底他们是遭受了异端的攻击,神力与愿力同源,治一个修士长当足够了。其他人不算严重的,在梵蒂冈医院慢慢修养也能好。”
这话说的!神殿给的日冕盘多么珍贵!那可是他们医院留着急用的,哪能随便就消耗掉?
有这样的日冕金盘在手,就算遇上五十年前那种规模的狼人攻城,他们医院也能维持五六个小时的能源。战时治疗大量伤员也得靠这东西,轻易不能动啊!
凯恩执事被他拽着,两人在大厅就像小情侣吵架一样拉拉扯扯。
李希和汤姆一下来就看见这幅画面,很是辣眼睛。
“凯恩执事,你们在乾什么?”他看热闹不怕事多,迈着端庄的小碎步过去。
“圣子大人!”院长一看,立刻挤开凯恩,抢在前面说出自己的诉求。
“别听他说啊希里安大人!”凯恩怒气冲冲,“以往圣子的愿力只能用在严重伤亡的情况之下,比如前两个月驱魔队遭遇狼群,或者经过白塔同意的治疗!”
什么都交给圣子,还要你们医院乾啥?
“执事说得对,”李希心里快速盘桓,打断他的话,“不过驱魔队这次受伤和我也有关系,我帮他们治疗。”
他把药瓶塞给汤姆,“等朱利来了给他。”
凯恩百般不情愿,可惜他管不了李希,只能看着小圣子淡定地跟着医院的人走了。他恨恨地盯了半晌,转头不满地对侍从说:“你怎么不劝劝大人!”
汤姆无辜地看他:“您都管不了……”
他家小圣子划船都不靠桨,照样浪到飞起,能管住他的人大约只有罗兰教宗啦。
李希头一次来这个世界的医院。
教区医院离神学院不远,占地不大,不过是一幢四层的洋楼,倒是带了挺大的花园。医院内部的环境活像唐顿庄园那个年代,设备简陋落后,来往的圣修女比正儿八经的医生护士都要多。
“要是全都治疗,恐怕得花上两三天,”李希头皮发麻,“院长是想先把驱魔队的轻伤员都治好,还是先治疗大主教和修士长?”
他回忆起那次耗空愿力,心里多少有点抗拒。短命的后遗症他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持续不断的头疼真的要命。
“当然是优先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院长毫不迟疑,他接到圣子的眼神,苦笑道,“倒不是我……那什么,只是最近半年无论是来往的商队,还是驱魔队的修士,野外遇袭的情况都增加了。大主教是本教区的牧首,修士长带领驱魔队保护教区安全,他们俩可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希心想,要不是他机灵,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此刻该在审判庭牢房里躺着呢。
切!
威纶挣扎着醒过来,被窗外的阳光刺到差点流泪。他的双眼慢慢聚焦,这才看清床边大马金刀坐着的少年人。
“……希里安?”他迷糊地开口,声音异常嘶哑,“你不去上课,到我家乾什么?”
李希勃然大怒!
好哇大胆!
他辛辛苦苦耗费内力救这杀鱼人渣,此人醒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磕头谢恩,而是质问他为什么逃课?!
没等他发作,威纶自己就彻底清醒,撑着床靠坐起来。
“你帮我治疗了?”他低头看看手,手指上的擦痕都消失了。除了刚醒来那阵头有点晕,这会儿已经周身清爽,甚至称得上精力充沛。
李希不答反问:“说好给我上课,你跑去杀什么鱼?”
“坏了!”威纶蹙眉,“塞壬……塞壬还活着吗?”
“没死,”李希白眼翻到天花板,“那是因为我英明果断地阻止了修士长!”他添油加醋描述自己怎么阻拦,怎么左支右突地糊弄格文。
“要不是我,你俩就歇菜了,”他对威纶发出高亢的嘲笑,“大主教阁下,你这回欠我人情欠大发了嘎嘎嘎嘎!”
“……”威纶嘴角抽抽,“你死心吧。我会如实告知罗兰教宗的。”
李希猖狂的姿态陡然卡住,悻悻然坐了回去。
“梅格丽如何?”威纶揉揉眉心。
“她伤得挺重的,我愿力不能耗空,所以明天还得来。”李希眼珠子转了转,把神殿来信的事情告知他,“中心圣城随时会来人,我们得先把塞壬治好吧?”
威纶审视他:“希里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几乎快对小圣子这幅机灵的表情产生PTSD了,对方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不是在琢磨闯祸,就是已经闯祸在琢磨怎么说瞎话甩锅。
“没什么,”李希无辜地揣着手,两只鞋尖蹭了蹭,“为了防止塞壬反感,我找了个一所的实习生去送药。塞壬应该不会再发疯了吧?”
威纶面无表情:“如果没人招惹他,他不会。”
他捂住胸口,感觉那里已经被圣子戳成了烂棉花絮子。对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他还不够后悔!
紫衣主教的确后悔,早知道神殿要重启人鱼计划,他何必趟这趟浑水?昨天就该威逼利诱压住梅格丽。
他没说谎,西圣城的这条塞壬从送过来那天就一直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甚至于连研究所送进去的食物也吃得不多,完全一副等死的架势。
现在却被梅格丽彻底惹怒。
威纶稍微回忆一下就感到心慌。
东圣城的那条塞壬当初杀了那么多人,他没亲眼看见对方疯魔的状态,可是逃回来的神殿骑士有多狼狈,他记得特别清楚。
一座休眠火山如果脱离了休眠状态,那该有多可怕!
“以防万一,你最好叫实习生佩戴好日冕挂坠,做好防护再进去。”他叹口气。
李希已经探究地盯了他好一会儿,闻言心虚地点头。
这话嘱咐晚了,朱利估计已经去了地窖。可他想着,朱利别管怎么说也是主角,还是原书里墨尔斯的情缘,老鱼应该不会伤害朱利吧?
被他cue的老鱼正咸鱼躺,对通道里响起来的脚步声置若罔闻。
朱利再一次走进地窖,譬如隔世。
他扣好了防护罩,小心地不去碰触两侧的墙壁。
这里的每一处,包括拐角处挂着的蜘蛛网,以及墙角生出的一片菌子,都熟悉得可怕。
朱利越是往里走,心里越抗拒。
他路过第一间水牢时,发现地面的积水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那黑气就像濒死的人嘴边最后一缕呼吸,似断非断。
“邪祟。”
朱利冷笑一声,大步踏上去,黑气噗嗤一声从他的鞋底四溢而出,彻底消失。
他现在来地窖是正大光明出公务,据说是中心圣城突然开始关注为数不多的塞壬,只是这任务分派到他一个实习生手里,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恶意揣测和嫉妒。
朱利摁下密码开门,漫不经心地想,这些人懂什么?
异端生物对于梵蒂冈而言,需要时便允许其存活,不需要时便要将其狠狠消灭。不仅如此——不仅如此!
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轻唤道:
“墨尔斯,你在吗?”
水牢里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朱利暗暗苦笑,太久了,他都忘记这家伙是个什么德性。
说来也怪,当初是他太年轻了吗?为什么能抱着一腔天真的好奇心,头也不回地钻进这种鬼地方,还要忍受对方的冷脸?
就他妈很搞笑了。
“圣子嘱咐我帮你治疗,”他语气平淡,伸手掏出水晶药瓶,“神殿那边送来了治疗你尾巴的药,大概能延缓基因崩溃的速度。”
黑尾人鱼也不知哪里被触动,突然钻出了水面。
【过来】
人鱼的声音低沉,又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带有说不出的韵律感。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也能让人听的怔在原地,恨不得伸长耳朵去揣摩那发音的美感。
这是一种仅凭借声音也能让人着迷的生物。
朱利呆了几秒才回神,脸上顿时涌起难堪和厌恶。
他大步走到水池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鱼,只递出手里的水晶瓶:“药在这里,你最好晾干鳞片上的水迹再涂抹。”
水池里半天没有动静。
朱利忍不住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才听见水声作响,人鱼缓慢地游曳过来,他手里一空,水晶瓶被对方接了过去。
【你是研究所的人】
朱利抬起头,正对上黑尾塞壬金色的瞳孔。那双虹膜褪色造就的妖异眼睛盯着他,以至于人鱼的长相都模糊了,他直直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墨尔斯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瓶,轻笑着游曳到他的左边,手臂一撑,在哗啦的水声里坐到了池边。他就像和朋友挨着聊天似的,自在地在朱利眼前晃了晃药瓶。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朱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一瞬间,他的后背湿透了。
为什么他会如此放松地走进来?
为什么他失去警惕之心?
他盯着水池里那条轻轻摆动的硕大鱼尾,额头滑下一滴冷汗。他不知道那药瓶里是什么,但是现在想想,以前他从研究所里拿来的那些,应该和这个药是同样的配方。
因为颜色差不多。
墨尔斯右手捏着水晶瓶,拇指撬开了瓶塞,他在朱利惊惧的目光中,随手往池子外面的积水上倒了一点,不多,就几滴。
滋啦————
红色液体落地的刹那,前方还剩下五条次级人鱼的水牢疯狂地躁动起来。
朱利感到自己的耳朵突然嗡鸣,脑袋就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险些扑进水里。
墨尔斯看着他面如金色要吐血的样子,疯狂地大笑。
他猛地拽了一记尾巴,池水劈头盖脸把朱利掀翻到了地上,冲淡了地面上那淡淡的红色,躁动软弱无力地消退。
【出去】
他把水晶瓶丢进朱利的怀里。
青年浑身湿透倒在地上,茫然无措地抓住细长的瓶子。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朱利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水牢。
假如他大着胆子去旁边的水牢看一看,就会发现令人震惊的一幕。第七间水牢里的次级人鱼紧紧地贴在栅栏上,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想要从狭窄的缝隙里钻出去。
它抓住栏杆,细长的黑色鳞尾拼命探出栅栏,不顾一切地探向从旁边水牢汩汩涌出的那些积水。
不仅是它,深处剩下的几条人鱼都像泥鳅一般扭曲地挂在栅栏上,惨白畸形的头颅卡在栅栏里,向渴望生命的本能似的,渴望那些流淌而出的水。
离得最近的这条次级人鱼终于碰触到最浓郁的一丝红色。
它扬起丑陋的头颅发出满足的叹息。
淡红的水浸没它的蛇尾,那里乌黑的鳞片慢慢改变形状,变成了圆润光洁的模样。它的尾巴不断抽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起来,生出了薄嫩的尾鳍。
这种变化一直蔓延到了它的上半身,那身骨肉嶙峋的可怕皮囊,焕然新生,仿佛自带了柔光滤镜。可惜进化到了脖子下方就戛然而止。
它变得更像怪物。
“哈哈哈哈哈——”
墨尔斯笑得疯狂,黑色的卷发一路贴着他的脸庞,蜿蜒至结实光滑的腰腹,这让他像神话里的水妖,浑身透着邪恶的气息。
“去啊,剩下那点,也够你们活得像个人样了!”他一拍尾巴,又是水浪溢出,推动那些淡得看不见红色的积水朝通道流了过去。
第36章 (捉虫)
水流一股股地朝地窖深处涌去。
那些被称为怪物的次级人鱼在地上扭动挣扎, 后背的脊椎拱起一节一节嶙峋的骨节,原本那些鲨鱼一样的背鳍和黑色细小的鳞片一起纷纷剥落。
淡红色的水如同月光一样,无比温柔地抚慰它们,浸透怪物们丑陋的身躯——那干枯的皮肤充沛了油脂, 变得柔软丰润起来, 白色的头发渐渐染黑漂浮在积水中。
怪物抬起头, 原本像恐怖面具的脸从下巴开始变得妖艳美丽, 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覆盖了眼睑, 长出纤长的睫毛, 盈满了人类的泪水。
它变成了一条有着银蓝色鱼尾的美人鱼。
由怪物而成人。
地窖里的空气疯狂鼓噪起来,人鱼们接二连三地发出吟唱, 不难听出歌声里的欣喜若狂。
墨尔斯坐在池边, 嘴角含笑:“可怜……”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鱼尾, 红斑像血色珍珠覆盖轻纱似的尾鳍, 美得让人毛骨悚然。越是临死死亡,他越觉得有意思。
可怜, 太可怜了。
他若有所思地沉入水中,靠在墙壁闭目倾听人鱼们的齐唱。
这算是进化后的第一首歌……也是最后一曲吗?
“砰砰砰——”
地窖里回荡皮革撕裂和水囊爆炸的声响。
人鱼的歌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接二连三的惨叫。更浓烈的红色从通道的左边回流,蔓延到了墨尔斯的水牢中。
墨尔斯闭着眼,心中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得让人给我换一池水了。’他嫌弃想道。
第一研究所。
“地窖的水是不是该换了?”所长厄尔看着水样,有点头疼, “但是废水怎么处理真是个麻烦。有毕斯的前车之鉴,这水可不能随便排放出去……”
副所长妮可托了托眼镜:“留着吧, 不是要重启那个计划吗?”
“那就留着好了, ”厄尔表情复杂,“真没想到, 才平静了十来年,现在又开始。”
“所长,朱利回来了。”研究员推开实验室的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好像有事找您。”
“这么快?”厄尔来了兴致,“你叫他进来,我问问他药剂的效果。”
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在同批实习生里最为亮眼,连一向不怎么和实习生接触的妮可都对朱利有印象。
“所长,副所。”红发青年推门走入。
厄尔笑着招手:“有没有做记录?”
朱利沉默半晌,抬手将细长的水晶瓶搁到桌子上:“所长,塞壬拒绝了药剂。”
厄尔和妮可吃惊地对视一眼。
“他……墨尔斯和你说话了?”厄尔有点糊涂,“从我调过来也好些年头,就没见他和所里的人搭过话。”
妮可见他头发潮湿,衣服显然刚换过,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塞壬攻击你了吗?”
“没有,”朱利犹豫了几秒,“他拿走瓶子看了一眼就丢给我,没和我说话,也不再露面了。”
他选择半真半假地说一部分事实,并且下意识地隐瞒住了塞壬倾倒药剂的事情。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墨尔斯对他并没有太大恶意,更像是因为厌恶研究所,他受到牵连而已。
对了,还有新药,墨尔斯明显厌恶这药。
厄尔倒也不觉得意外:“墨尔斯性格冷淡,不过塞壬都一样,它们不可能会喜欢研究所。你是个生面孔,再加上这新药来自于中心圣城,他没攻击你已经不错了。”
“要是换成东圣城的那位……”他苦笑,“所里哪敢让你一个实习生去?别提实习生,不带上圣骑士和审判所的人,我们轻易都不敢接近塞壬呢。”
“难道不是圣子让我去的?”朱利诧异地低语。
“当然不是,让你去是所里的安排,”厄尔振作起来,啧啧地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你这孩子人见人爱到了这地步,连圣子都对你另眼相待?”
他指的是圣子点名要见朱利这件事,那天圣事一结束所里就传疯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猜测都有。
妮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也难怪,朱利的确相貌英俊,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
这两人提到圣子,反而让朱利放松下来。
朱利的绿瞳亮得像新雨后的嫩叶,勾起唇角:“能得到希里安大人的圣眷,我没白长这张脸,很划算。”他坦然地自我解嘲,又透出点骄傲,让两个中年人忍俊不禁。
虽然那小圣子打着别的注意,那也不要紧,有利用价值的人,总比废品值钱。
“其实让你去,也和这次神殿的通知有关系,”厄尔拍拍他的肩膀,“听说那边研究所会派人下来,走的时候,可选调优秀的研究员去中心圣城进修。要是你能把塞壬照顾好,做好临床药剂记录,到时候也好在专员面前露个脸。”
他这一番话推心置腹,显得很看重朱利。
朱利点点头:“那我明天再去试试,先和墨尔斯拉近关系吧。”他将目光移向桌上的水晶瓶,“不过这里头的药真的能治好他的基因崩溃吗?”
他试图回忆过去那点记忆,但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他也并没有像今天一样被狠狠地拒绝。
他还记得自己刚见到墨尔斯,对方身体崩溃的程度要远大于如今,因为太恶心恐怖,他直接被吓跑了。
朱利心道,换成今天的墨尔斯恐怕会杀了他吧?
真是奇怪。
厄尔拿起水晶瓶,沉吟道:“取点样本,我们自己研究看看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你说得对,”妮可托托眼镜,“既然后续还要研究人鱼,我们能自己掌握药剂配方当然更好。”
朱利默默听完,恍然这大约就是他那个世界药剂的来历。
“麻烦的是咱们抽不出人手来,”妮可叹气,“二所因为毕斯死了,审判所纠缠不休,那边的设备不能动就算了,连人都关了三分之一进去。”
她想了想,试探道,“不然我们先停一停狼人的研究?”
神殿下属教区的研究所能力资源有限,针对狼人咬伤的狼头草药剂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还不如先完成神殿那边的任务。
“不行!”
厄尔一口拒绝,“中心圣城被四角拱卫,当然最安全。可我们这四个角的庇护区,却如同夜晚森林里的一丛篝火,最爱吸引那些异端生物,尤其是变异狼人。全指望中心圣城,咱们教区迟早完蛋!”
朱利一直微微低头,听到这里掩下冷笑。
可不就是迟早完蛋吗?
“好孩子,你回去整理一下资料,明天再去地窖。”厄尔示意朱利先走,他和妮可还有的争执。
朱利漠然地返回实习生的工位。
一旁的两名实习生原本正在填表格,见状互相挤挤眼睛,喊道:“朱利,你回来正好,今天轮到你去给狼人喂食了!”
朱利抬头和他们对视,半晌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了。”
办公室里的实习生谁都不想去接触狼人。那实在是一种又脏又丑陋,还十分凶恶的物种,每次投食不亚于跑进铁笼子里喂食野兽,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他答应得太利索,导致几个实习生反而无话可说。
第一研究所里关着一些异端生物用于研究,其中就包括两大一小三头狼人。这一窝变异狼人正是两个月前由驱魔队抓回来的活口,所长厄尔用了点手段,硬是把它们留在了所里。
朱利从实验室的里找到一只大铁皮桶,然后去了地窖盛了满满一桶野物的骨头,每根骨头上都带着些肉。只是天气渐渐热了,骨头散发出久冻的陈腐气味。
他用推车推着二十斤肉骨头返回实验室。
第一研究所的实验室位于单独的一栋楼里,占据了整整三层。将近一半异端生物都关在这里,最危险的就是变异狼人,因此进出十分严格。
“朱利先生,今天也是你来吗?”看门的圣骑士一看是他,连忙上前帮忙推车。
朱利谢过他,走进了实验室里。
实验室一半都是实验仪器,另一半则单独隔了几间屋子,双层的金属栅栏,远比半死不活的人鱼们规格高。
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十几平方的观察室外,敲了敲栏杆:“吃饭了。”
狼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进化的野生狼人,这种狼人极为少见,智商极高,而且善于隐匿在人类社会里;梵蒂冈捕杀的多半是第二种,就是后天感染了邪祟,从普通的野狼转变成狼人,称为变异狼人。
变异狼人虽然拥有类人的外形,能够进行初级的社会分工,使用工具捕猎。但他们的智商受到限制,就像社会化失败的狼孩,依然遵循狼群的习性,不但充满野性,而且会在月圆时群袭人类村庄。
他们最喜欢掳掠人类幼童,吃幼童的内脏。
光线明亮的观察室里,环境还算干净,只在角落铺着一些麦秸,另一边放置水桶。麦秸上蜷缩着两个狼人。
其中一个狼人还没等朱利走过,就已经睁开眼。他站了起来,立刻将小窗透出的光线遮蔽了大半。
狼人极为高大,身高接近两米。他们习惯于四肢伏地在林间穿行,因而背部和关节都微微弯曲,但他们的形体却绝不会让人觉得畸形。
朱利并不认为狼人丑陋。
比如朝他走来的这名雄性狼人,在茂密的体毛下,拥有一张酷似雅利安人的深邃脸庞,和黄褐色的竖瞳。狼人的体毛在夏季偏向银黑色,到了冬季就会长出丰厚的银白色被毛,覆盖住大部分古铜色调的皮肤。
“肉——”狼人伸出青筋骨节凸起的手抓住栏杆,一张嘴就露出满口尖锐泛黄的牙齿。
浓烈的臭味传来。
朱利面不改色地把铁桶从下方的小洞推进去,狼人轻而易举地拎起桶走回麦秸堆去。
“维克,你需要牛奶吗?”他开口问道。
研究所给两名成年狼人分别起名,维克和拉卡斯,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既代表了狼人,又有活尸的意思。
据说狼人能够活两百年以上,不过这点还有待考证,毕竟教区记载中的狼人多半都死在驱魔队手里,真有长命百岁的,恐怕也不会被人类轻易抓住。
维克不太能说通用语,但大部分都能听懂。他放下铁桶,看向同伴时迟疑了。
驱魔队抓到的这两大一小并不是一家子。
狼人遵循习俗,通常以狼群为单位生活,其中又包含了一个个小家庭。和很多动物不同,雄性狼人也会养育幼崽,尤其是那些失去母狼的崽子,往往会被单身的狼人捡走,和同伴共同抚养。
维克和拉卡斯就是这样一对同伴。
狼人发出具有音律节奏的低吼,窝在草堆上的另一名狼人就坐起来,露出捂在怀里的幼崽。
一只刚出生没两个月的小狼人。
这头崽子是厄尔下定决心留下他们的最大原因。
小狼人还不能转变形态,依然是个瘦巴巴,胎毛稀稀拉拉的崽子。它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口鼻泛起粉嫩的光泽,嗫嚅着砸吧嘴。
没有奶水,它在出生两个月后也没长大多少。换成普通的狼崽,每天体重要是不增加,就代表着很难存活。
“他这样活不下去。”朱利冷静地说。
维克难道不清楚?
可他们留在人类的地盘里,迟早要被折磨死,留下崽子也不过是沦为这些人折磨的对象。
野生的狼无法被圈养。
维克的思维艰难转了一圈,就不再理会朱利了。他盘腿坐下去,先伸出爪子逗弄了一番小崽,狼崽嘤嘤叫唤,迫切地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吼——”拉卡斯焦急地咆哮,忍不住看向外面的朱利。
两头狼人明显为了孩子起了争执,拉卡斯更具有母性,希望能从人类这里求得帮助。
朱利冷眼旁观,忍不住轻轻叹息。
“可怜。”
他不过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话一出口,却似自嘲。
要是不考虑什么生死存亡,日子无非过一天是一天。至少在朱利的身边,大部分都是如此。人们为嚼口奔波,沉浸在庇护区的和平宁静之中。
至于他,他为什么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