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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意义?

中午下班,朱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便抬头看向那座白塔。

白塔象征着光明和希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顶有一座经过教皇加持的女神像,女神手持日冕和月轮,当危险来临时,只要开启女神像,她将会持续地保护这座庇护区,直到神力耗尽的那一刻。

可惜他没能看到那一幕。

他转而又想到那个小圣子,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既然他今天受到惊吓,总该告知一下这位临时上司吧?

他的“临时上司”,这会儿正苦逼地在小圣堂里加班加点地补课。

“驱魔仪式分为三种,希里安,是哪三种?”

李希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忍不住啪叽撞在上面装死。

“希里安。”威纶手里拿着镶嵌黄金的教鞭,直接用鞭头勾起少年的后领口,

“动动脑子,半个小时前你才看过。”

“哪三种?”

李希被迫坐直,肚子咕咕叫。

“我饿了,”他两眼冒星星地嘟囔,“我一大早爬起来给你治伤,早饭早就消化完了。”

腹鸣如鼓啊,脑子里只剩下牛排猪蹄膀。

“回答完我的问题,上午就暂时结束。”威纶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虽然西圣城有罗兰和我,还有梅格丽,我也不要求你和其他三位圣子一样厉害,起码不能面对邪祟毫无反击之力吧?!”

他背后似燃起火焰,目光坚定道,“我势必要在罗兰返程之前将你调`教好,以免坠我威名。”

天老大你老二成不成!?

你最牛逼成不成?

李希简直想要悲号一句“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仁兄可有考教师资格证?

光回来这一个小时,威纶足足讲了十张纸,讲完就开始你问我答!估计在大主教心里,李希就应当像一台无情的打印机,放进去什么,原样得吐出来什么。

“哪三种?”威纶面无表情问。

怕了怕了!

李希捂着胃,拼命抓住溜走的记忆,在脑子里往前翻页。

“三、三种分别是:附灵驱魔……恶魔驱魔,”他生无可恋地说,“还有一种是罪罚驱魔?”

威纶点点头,“分别解释一下。”

李希盯着对方胸前的日冕胸针,幻想胸针释放雷电电死这哈皮。

“附灵——”他把书一推,挑衅地看向大主教,“就是说祖先的先灵依附在你身上,让你一定要尊重我,别动不动就拖堂。”

威纶慢吞吞地眯眼:“……好例子,接着说。”

李希破罐子破摔:“恶魔驱魔就是你被魔王贝尔则步附体,他控制你杀人,最后还操控你的身体从白塔跳下去。”

这时候我们需要配合一场由两位大主教和四位助祭主持的正式祭礼,还得维持三天的持斋和祷告,冲着你喷圣水,饿你三天,才能驱除魔鬼。”

大主教噗嗤一声,阴森地笑起来。

一瞬间就像已经被魔鬼俯身似的。

第37章

啪!

威纶一手抓住鞭头, 和善地问:“罪罚驱魔又是什么?”

“由人类的罪行引发的魔附驱逐,”李希往后缩,瞅着他小声说,“比如由愤怒引来的魔鬼隐藏在……人心里深处, 有时候就算是梵蒂冈的神职人员也难以避免。”

威纶哼笑:“喜怒哀惧这四种情绪人人都有, 但只有拉到极端的情绪才会引起魔化。比如先前你先前冲去地窖, 那时的状态最容易被极端情绪入侵。”

他俯身撑在桌子上, 盯着李希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救塞壬?”

现在回想, 塞壬似乎是听到希里安的声音才停止攻击, 要是再晚哪怕一秒,他恐怕都直接爆体而亡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唯一知情的道森还半死不活地躺病床上。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去地窖了。次级人鱼攻击过你, 你去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塞壬。我说得没错吧?”他的眼神就像恨不得把事实从李希的脑子里挖出来一样。

李希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避开威纶的逼视, 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也觉得很困惑。不过下一秒, 他就想起最初去地窖的目的。

对啊,他也没办法, 要是不救墨尔斯,万一世界意志永远把他困在这里怎么办?

万一世界直接崩溃怎么办?

李希用力咬住腮帮子,抬头认真地说:“因为塞壬长得好看。”

“……”威纶怀疑人生,“你说什么?”

李希镇定下来,揣着手,悠悠道:“我说, 因为塞壬是完美的人鱼,肯定特别美。向往美好的东西不是常有的事吗?”

威纶愣了半晌, 硬是被他气笑了。

“希里安, 你图他好看就一头钻进地窖,命都不要了?”

怎么把他说得跟LSP似的!

李希眯起眼往前倾, 因为距离过近,紫衣主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威纶,你和梅格丽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紫衣主教反问:“说这个乾什么?”

“没什么,”李希慢吞吞地把书合拢,“梅格丽的伤还得两三天的治疗,等她伤好就要参加审判所的内部询问。汤姆说了,到时候我还得出场佐证。”

“你和梅格丽想要从杀人鱼这件事里把自己撇干净,不是应该对我这个证人尊重一点吗?”

李希笑起来,“可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尊重我。”

十六岁的少年人,笑容像晨间的露水和阳光,甚至带点甜滋滋的味儿。不过要是细听他说的话,霎时甜味就变成了苦味。

威纶脸色刷的黑成锅底。

“你威胁我?”

“怎么滴?”李希腾得站起来,脸一冷,“威胁你就威胁你,还要挑日子?”

他直接把书往威纶手上一放,“别管我为什么去地窖,事实是我救了你俩的命。大主教阁下也没必要天天盯着我,我身上没邪祟!以咱们两人的关系,你老问我这些,那叫交浅言深——不合适!”

威纶瞪了他半天,一声不吭走了。

“靠……”李希松了口气。

真是不服不行,梅格丽算啥疯犬?明明威纶才是警犬,闻到一点味儿就追着他死活不放。

他揉了揉眉心处,头一阵隐痛。

祭台上的女神像沐浴在穹顶投下的阳光里,姿态和表情都异样平静。

李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这个世界的神明真实存在,希里安拥有愿力,神职人员能够通过信仰获得力量。这个世界不但有光,背光处还有人鱼、狼人,还有女巫这些黑暗里的存在。

教民们都一心追随着日冕女神,从心底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女神就会庇佑他们的家园,驱逐黑暗,将光明洒向大地。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神明的头顶还有一个更高的意志。世界层层相叠,那个意志能压过所有,掌控此世的进程,像操控人偶一样控制他。

想救的人救不了,不想做的事倒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李希在女神像前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打量对方。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他喃喃道,“求你引领我走向完满。”

“愿你的光领我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圣音约束我的脚,

免得我迷失、免我危险……”

他眨了眨眼睛,将那一点泪意忍了回去,自嘲一笑,

“若信徒我沉于沼泽,你的光能助我得解救——

得自由?”

【自由!】沙哑的男中音喊道。

李希浑身一震,四下张望。

【塞壬疯狂地大笑起来,那些美丽的黑色发丝像陈旧的蛛网挂在墙壁,垂落水面。

‘你别光看我的脸,小研究员!’

他抓住红发青年的脖子,逼他看自己的鱼尾。

‘你看看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所谓的美人鱼——’

朱利泛着白眼,张着嘴却无法呼吸。他努力朝下看去,只见那个条无力耷拉在地面上的鱼尾轻轻动了动,只动这么一下,一团黑影嗡得四散开,竟然全都是绿头大苍蝇!

苍蝇成团飞,甚至擦过他的脸,留下一丝腐臭。

失去了密密麻麻蝇虫的覆盖,塞壬的鱼尾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大片大片的骨刺,挂着零星腐烂的肌理,挤满了蠕动的蛆虫。尾鳍已经彻底腐烂,布满了一层虫卵。

朱利受到惊吓,紧紧闭上眼睛险些吐出来。

塞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劲。

‘这都要感谢梵蒂冈,感谢研究所……我很快就会死,什么自由不自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松开手,冷漠地看着青年倒在地上。

‘带着你的药走吧,远离我,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朱利第二次试图替塞壬治疗,以失败告终。

塞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麻木地坐回了角落。

他已经不再接触水,也不再进食。

最后的期限即将来临,他的心愿能实现吗?】

李希怔怔地扶着女神像,耳边似乎还可以听见苍蝇的嗡鸣和蛆蠕动的滑腻声。他还以为再也听不到原著的有声书了。

书的情节感觉和他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两次,朱利接触塞壬失败了两次,而且塞壬真的是墨尔斯吗?

他想到墨尔斯,就记得人鱼温柔到极点的眼神。不仅如此,墨尔斯待在那种环境里,却淡然得好像生活在海里,周围环境再恶劣仿佛都无法让他动摇。

这种淡泊坦然的态度特别打动他。

李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因为自小的经历,他特别向往那种内心力量强大的人。

有的人温柔只是因为无力反抗外界的压力,只能以顺从来作为抗争,而有些人的温柔,却是因为无所畏惧,是因为有坚忍的意志力。

墨尔斯就给他这种温柔又厉害的感觉。

这样的人,怎么一副疯魔的样子……

假!假得很!

世界意志其心可诛,不怀好意!

李希扶着石像刚要站起来,手心突然一烫,被牢牢地吸附在石像底座上。

他用力拔,结果手却纹丝不动。

从头顶照射下来的阳光突然炽烈,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李希眼前轰然作响,圣堂消失了,他好似正从天空急速坠落,视野不断往下冲,浓云白雾朝两旁分开——

他看见那座熟悉的白塔。

白塔顶端在夜色中发出夺目的光,这蓬光朝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像一层光幕挡在了西圣城的外围。在光幕上方,盘旋着无数黑色的飞鸟——不,是巨鹰!

他吃惊地朝城门处望去。

黑压压的狼人正在试图破城!

除了狼人,似乎还有一大波骑着马的人类。

李希试图将这一幕场景看得更清楚,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飞向了地面。

他就像变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鸟,从街头四处奔逃的人群里左穿右突,也无人发觉。他立刻知道这幻象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地窖。

但是他却没有从熟悉的地窖大门进去,而是朝右飞,一路掠过研究所白色的墙壁,来到一处排水沟前。排水沟挨着墙,在墙根处有一排透气窗。

他更加确认,自己似乎附在了一只鸟雀身上。这只鸟雀停留在其中一扇小窗户前,似乎想要从缝隙里钻进去。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臭从窗户里散出来。

李希心里升起强烈的恐惧,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他无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被迫跟着一起钻进了地窖。

一条人鱼躺在水牢的正中央,或者说,曾经是一条人鱼。

小鸟飞到了人鱼的正上方,李希被迫用正面蓝光高清视野面对塞壬。

塞壬烂得彻彻底底。

他的身躯完全崩坏了,甚至烂到了脖子。

就连那张俊美的脸上,都已经出现了大片溃烂的痕迹。水牢里的水变成了又绿又臭的死水,蚊虫狂舞,如同地狱。

李希脑袋嗡嗡作响。

可是这人鱼竟然还没死透,用那双变成浅金色的眼睛看向他,平静又欢喜。

【我要自由了……】

李希哭了出来。

“墨尔斯——”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发出声音,想问对方,就在这时——

一只手用力地摁住他的肩膀。

什么水牢什么腐烂的尸体,一切幻想陡然消失。

“希里安大人。”

李希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滴眼泪滑落下去。

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红发青年,对方用一种复杂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希里安大人,”朱利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去他下巴挂着的那滴眼泪,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李希猛地站起来看着女神像。

我怎么了?

老子开挂了!

李希喘着气激动地摸了摸女神的裙子。他有种感觉——他真得感觉到神明的存在了,不是指什么力量,而是感受到对方的意图。

这个世界的精神力量正在对抗所谓的世界意志!

刚才他靠着女神像在思考的正是两者之间的力量抗衡,有声书立刻就出现了,而在那段剧情读完以后,他就被白光拉进了幻象,看到原书里还远没有达到的剧情!

虽然这段剧情对他暂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却向他传递了一个意思:精神层面的统治者知道世界意志的存在,甚至可能做过反抗。

李希又伸爪摸了摸女神的裙角,嘿嘿笑了起来。

他记性还是不错的,刚刚飞过圣光街的那一幕,他有发现一处异常。

有个穿粉裙子的女孩子挤得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发生踩踏,可是转瞬间,她就再次闪回到了一步之外的位置,被旁边的大婶推搡一下,偏离了路线。

这个瞬间很短,但是幻象的视野注意到了。

李希摸下巴,当然,也可能幻象就是故意给他看的这一幕。

这代表什么呢?那女孩是不是在书里注定会死于踩踏,但是真实世界的精神力量改变了她的命运。

“……”

朱利渐渐无语,小圣子怎么老摸女神的裙子,还露出那种笑容。

“大人!”

李希吓一跳,回头懵逼地看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有事找您”朱利忍不住道,“您刚才哭了。”

“我?”李希指着自己,瞪大眼睛,“我哭了?”

朱利举起手给他看那一点湿痕。

“不可能!”李希往后退了一步,坚决否认,“那是我的口水。”

神他妈口水。

朱利嘴角抽搐,不动声色地在衣角擦了擦手指。

“你有什么事?”

“我正想向您报告,”朱利慢慢说,“上午我去了地窖,但是塞壬好像对药很反感,拒绝我给他治疗。”他仔细观察李希,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明天我还想再去试试。”他试探地说。

李希脑子里闪过有声书和幻象里的场景,鼻子又酸了一下。

“朱利,你对塞壬怎么看?”他振作精神问道。

红发青年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厌恶。

“塞壬是人类造物,”他语气僵硬地说,“既然会出现基因崩溃,说明他不该存在,这是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假物!”

李希一瞬间只想为原书作者鼓掌。

好得很,一个厌恶研究员,一个厌恶异端生物,难怪文案用了“相爱相杀”这个词。

现在看起来,相爱没影儿,倒是相杀随时可能发生。

“就算你觉得塞壬是虚假的人类造物,可是他的存在是没得选择的,”他叹口气,“真要追根溯源,也应该是——……”

李希最后才想起自己圣子的身份,把话咽了回去。

他对面的红头发却满脸赞同。

“您说的没错,最恶心的就是研究所。”

“……”

他没说啊,别乱扣帽子。

李希无语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就是研究所的人吗?既然不认同,为什么要进去?”

这个时代能进研究所,就等于进入金字塔上层。毕竟现在残留的科技就算再落后,那也是星火燎原的起点。

没看见搞宗教神学的梵蒂冈都在积极地扩大研究所么?

朱利表情很无奈。

“我并不是自愿的啊,希里安大人。”

第38章

一句不是自愿, 让李希突然有了些许认同感。

说到底,人来到这世上,假如用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不自愿”这三个字。来也不自愿, 走也不自愿, 人生长路上有多少无可奈何, 能做的竟然只是顺势而为。

李希想了一会儿, 忍不住笑起来。

“您笑什么?”朱利实在好奇, 凑近低声问他。

李希反射性地后退, 浓眉一拧:“哎哎哎,你凑这么近乾啥?嫌二氧化碳不够多?”

咿, 威纶和这个朱利怎么动不动就战术俯身——咋的?对敌军展开高空压制吗?!等他过个两年长到两米二, 他要天天从上往下俯视这俩哈皮!

真是逼人恐男了!

“对了, 我没有和研究所打招呼啊, ”他突然想起来,“你可别误会。”

朱利摇头:“我知道, 这次是所里下的任务,所以即使您没有要求,我也得去送药。”

“辛苦辛苦,”李希同情地拍拍他,这就是社畜的悲哀啊,“你说塞壬很反感那个药, 那个药真有用吗?”

搞不懂墨尔斯,那家伙总不至于是烂尾烂出了快乐吧?他只要想到幻觉里的景象就觉得头皮发麻, 感觉一会儿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药的成分还没分析, ”朱利看向一旁,“可惜所里等不及分析结果, 只能在他身上直接用。不过药是中心圣城送来的,既然没有多加说明,应该会有效果。”

“希里安大人,您之前说,您只是为了研究异端生物,”他看向李希,“这是真的吗?”

如果就这么个简单的理由,为什么刚才会喊出墨尔斯的名字。

李希认真地说:“我是为了拯救世界。”

“……大人真喜欢开玩笑。”朱利还想说什么,小圣堂的门砰地一声打开。

两人同时朝后看去,一群穿着黑色法衣的修士快步走来,是审判庭的人。朱利惊讶地发现,所长厄尔也在这支队伍里。

厄尔并没有机会提醒自己的下属。

“抓住他。”为首的沉默修士还没走到祭台下方,直接下令。

两名修士瞬间冲了过来,一人拷住了朱利的手,一人直接用头套套住他的脑袋。

李希目瞪狗呆。

“圣子大人,”那人这才冲李希笑起来,恭敬地低头行礼,“午安。”

李希认得这个人,他是梅格丽的副手,好像叫加尔。

“我不是特别安,”他失笑道,“当着神的面,你们连招呼都不打就拷住个大活人,你有事吗?”

就他妈离谱。

加尔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用轻松的口气说出爆炸消息:“第一研究所的剩下五条次级人鱼都死了。这名实习生是最后一个进出地窖的人,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行事。”

李希瞥了一眼朱利,这家伙倒是淡定得很,从被蒙头抓住开始就一动不动,连肌肉都是放松状态。

“加尔修士,我已经跟你解释了!”厄尔这才找到机会挤过来,焦急地说,“这是所里打算培养他,为他争取去中心圣城的机会,所以决定派他去给塞壬送药!”

加尔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厄尔飞溅的唾沫星子。

“抱歉,地窖已被封起来,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要带回审判所,这是规矩。”他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您的实习生要是没问题,至多过个两三天就能放出来。”

厄尔急得快要跺脚。

审判所的那些手段他还能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得看这些疯犬的主观倾向,要是这些人为了盖棺定论结束案宗,那是很有可能对朱利使用刑讯手段的呀!

大中午的白塔来了审判所的人,凯恩立刻赶了过来。

他喊道:“朱利是圣堂的义工,也是笃信教民,你们怎能把他当成凶手这样带走?”

沉默修士毫不动摇。

“我们会从地下通道走,”他语气平和地解释,“就算这名实习生是无辜的,应当也不会损害到他的名誉。”

谁知道你们最后害得是名誉还是性命?!

凯恩执事十分着急。

这边大小圣堂的人都对朱利印象很好,更别提朱利的妹妹已经进入侍从官的最后名单,都报给罗兰教宗了。要是朱利出了事,撤名单是小,可他不就给教宗大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坏印象?

“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

凯恩执事严肃地说,“这里是白塔,不是你们审判所,教民在这里是受到女神庇佑的。请你们按照正常程序,等递交了说明再来吧!”

加尔不想纠缠,示意手下人把人带走。

“等一下,”李希轻咳一声,“我正跟着威纶大人学习驱魔,能否同你们一起?”

“驱魔是有必要,”加尔沉吟片刻,“不过圣子大人,您不大适合出现在审判所里……”

“我可以让威纶陪我去!”他边说边对凯恩挤眼睛。

加尔对这位圣子印象很好,上午这位圣子才为他们老大治疗,听说晚一点还会为他们受伤的同伴治伤。驱魔队本来人员就吃紧,他自然承圣子的人情。

“那就麻烦执事通知大主教阁下了。”他点点头,一行人带着朱利绕进了小圣堂祭坛的后方。

李希盯着看半天,心里不由咋舌。

厉害了,他就说白塔这大厅连个直通外面的门都没有,实在不合理。整半天,人家是没有大门,但人家有地道!

刮风下雨天倒是怪方便的。

“这……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凯恩执事额头冒汗,看向厄尔。

厄尔只好回一张苦笑。

“朱利只是去送药,而且塞壬直接拒绝了,这药也没送成……次级人鱼怎么会死呢?”他是又为下属担忧,又为研究所的前途焦虑。

等中心圣城那边来人,好家伙,西圣城十一条次级人鱼死得干干净净,仅剩的独苗塞壬还半死不活。他也不用塞什么实习生了,自己这所长的位置能不能坐稳当还是个问题。

“你去找威纶吧。”李希懒得猜测,“我先到审判所,我在场,朱利暂时不会吃亏。”

人鱼的尸体肯定都被搬到那里去了,他得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怎么死的。

李希非常肯定朱利不知情。

因为当加尔说出次级人鱼死亡时,朱利的瞳孔收缩,鼻翼翕张,分明是震惊的神情。

他甚至有点怀疑……

李希从马车里跳下来,轻快的马蹄声停在他旁边。

“怎么哪儿的热闹堆里都有你?”

他抬起头,紫衣主教勒住缰绳睨着他。

“我这不是……活学活用吗?”李希刚怼完人就要用人家,心里很虚,“说不定就是罪罚附魔呢?”

威纶跃下马,左手竟然还握着权杖,看起来像是要大乾一场的架势。

“罪罚未必,但恶灵邪祟肯定少不了。”他冷冷地说,“我问问你,要是真有恶灵,什么样的人适合去驱魔?”

李希心想,驱魔士的历史变迁,这他妈不是还没学到吗?

他只得依靠正常逻辑掰:“至少也得是笃信教徒?信仰坚定,助祭及以上的身份,这样可以通过祷告加持神力……还有嘴巴会说?布道技能要好?”

“笃信,”威纶嗤笑,“错,面对邪恶强大的灵,最关键的并不是笃信,而是要懂科学!”

“??”

李希差点被门槛石绊倒。

什么玩意儿?

他俩不是在涛驱魔这种中古话题吗?怎么直接回到唯物主义世界去了!

两人穿过审判所的大厅,从一条阴暗的过道走过,往地下室走去。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选既要是神职人员,但同时他也并不盲目信仰,”

威纶漫不经心地教导他,“很多人类聚居区的文明倒退得太厉害,即使是普通的心理疾病,也会被误认为是邪祟和恶灵作怪。假如驱魔士不能正确分辨,就会对此人造成二次伤害。”

李希扶着楼梯扶手,若有所思:“就是他得先判断是疾病还是附魔,这就要求驱魔的人不能是一名盲目信仰神明的笃信者。”

就是要带着脑子乾活呗。

威纶眼里闪过满意,“不止如此,还有一种情况。你知道含碳量越高,钢的脆性越大,而人会死于纯氧环境,因此任何东西过于纯粹都未必是好事。越是笃信者,反而容易被魔鬼钻空子,导致信仰崩溃彻底魔化。”

他叹口气,“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不少了。”

李希点点头:“就是过刚易折,而善柔者不败。物极必反嘛。”

哈,两者的意思殊途同归。

威纶没听清他的小声嘀咕,总结道,“所以人选非常重要。行走在外的驱魔士不必非得是助祭及以上神职人员,修士也可,比如驱魔队里既有沉默修士,也有圣骑士,甚至会有一些游侠。”

“最重要的是,这人应当心性平和稳定,意志坚定,不易动摇。”

说白了就是不能反被恶魔忽悠策反。

“您见过被忽悠的例子吗?”李希忍不住问。

威纶斜他一眼,转过楼梯角,“当然有。曾经在西圣城的西边,大概距离三百多公里的一个村落,我见过一个因为没能抵御欲`魔诱惑,被魔附的人类直接分尸啃食的助祭。”

李希倒抽一口气。

“那名助祭当年在梵蒂冈也颇有名气,不但年轻,而且还极为英俊。”威纶哼笑,“他的老师也是当时北边教区的大主教,劝他留在梵蒂冈多加修习,或者前往神殿进修。但是那人认为外出游历驱魔更有助于修习,坚持出去了。”

“他的老师已经看出他易受诱惑?”

威纶颔首:“那家伙背下里干的腌臜事得用箩筐装,还需要看吗?”

实际上那是个喜好十岁左右男童的家伙。

北圣城里有梵蒂冈的救济所,孤儿们会在里面接受照顾和教育,长大后理所当然成为女神的信徒。那渣滓就在里面担任启蒙者,不知害了多少孩子。

当年他们在神殿里修习,其中一名同伴竟然还曾被他猥亵过,侥幸考到了中心圣城。

要说那人也并没有过激的伤害行为,无非是趁着小孩心智不全,且对神职人员有天生的信赖,这才连哄带骗得手。

杀了他的附魔者,就是一名十一岁的男孩。

威纶收回思绪,不愿将这其中的龌龊说给圣子听。

这小子固然可恶,究其本心毕竟单纯。再说了,在西圣城里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孩操心,何必了解这些丑陋的东西,反而导致心性动摇?

李希不知道他的好意,感叹道:“反正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加尔站在狭窄的门厅等候。

“我来只是为了恶灵,其余事我不会插手。”威纶不等他行礼就抢先说。从这次的屠杀人鱼他就看清楚了,任何事一旦牵扯到梅格丽这边,他就绝对要倒霉!

倒霉的事,自然可一不可二!

加尔似乎洞察他的心思,低下头憋住笑。

“当然,感谢您的理解。”说完还瞥一眼李希,好像在提醒他也识相些,别多管闲事。

李希好险忍住了大白眼。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世界意志折腾出来的,刚想利用朱利做点小动作,这边就把人抓走了!没了主角受,他还走个蛋蛋剧情?

几人顺着过道一直往尽头走,两旁全都是一间间石头的房间,在李希看来很像中世纪的牢房。

“剩下的五条次级人鱼死得比较——”他想了想,委婉地提醒他们,“比较惨烈。”

正因为画面过于惨烈,才显得更加诡异。要说与恶灵无关,实在难以说服他们这些沉默修士。

加尔无奈道:“要不是因为怀疑有恶灵,我们也不会就那么带走人。”

恶灵的破坏力不大,但附体的恶灵就非常可怕了。想象一下要是有人被恶灵附体,在圣事的过程中突然拿刀乱砍乱杀,那场面该有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恶灵一旦附体,就会凭借活物躯体的天然屏蔽,躲过神明的圣光。

除非自己爆发,或者细小处被亲近的人发现,通常很难被鉴定辨别出来。

在这方面,审判所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任何嫌疑者。

他们这里有一名嫌疑者关押了足足五年,嫌疑者的妻女每个礼拜都要过来哭求。谁知就在他们决定放人的时候,嫌疑者突然魔化,在牢房里咬死了妻子。

李希听他说完,心脏跳得厉害。

加尔的意思不会是打算把朱利关在这里吧?

第39章

李希急了, 忍不住看向威纶。

大主教瞪他一眼,然后对加尔郑重地说:“就算是恶灵附体,梵蒂冈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验证。如果能验证,哪怕麻烦一点也值得, 毕竟总是这样长期关押嫌疑者, 不利于维系教区的稳定, 这一点, 我希望你能理解。”

罗兰是西圣城的精神领袖, 其下便是紫衣主教。

西圣城的日常运转主要依靠的就是威纶, 比起抓住恶灵,他更希望这些人别弄出骚乱。

假如沉默修士总是如此武断, 长期下来必然会令教民人心惶惶。

加尔只是梅格丽的下属, 闻言低声解释:“阁下, 您说得话, 老大也曾和上头建议过。她想要设一个关押期限,到点放人, 再派人长期盯梢。但是审判官觉得这样做耗费人力,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看管。”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无奈。

“沉默修士常规只有两队,一队留守,一队外出巡视。近些年邪祟恶灵越来越多,庇护区以外的森林里, 变异狼人的势力也在不断扩大,更别提还有自由民。”

他停在一间石室外, 叹口气, “只我们教区,就渐渐感到举步维艰。”

威纶没说话。

底层的人也许还能蒙眼过日子, 但梵蒂冈的人多少都有所觉察。

这世界经历沧海剧变也有许多个年头,可对人类而言,处境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困难。上一次他去神殿,听到很多人争论是否要转移教区……

教皇……也慢慢衰老了。

他心情沉重,眼角却无意瞥到身后少年同样凝重的表情。

‘做什么成熟样子!’

威纶气笑了,伸手用力一拍,换来小圣子怒目而视。

这副鲜活生动的表情,反而令他感到舒服许多,于是装作没发现对方的气恼。

加尔将一枚银质徽章扣进沉重的石墙上,轻轻一转,代表心脏的石榴图案发出柔和的光晕。随后这团光迅速沿着徽章上的纹路朝四面流淌,汇入了石墙的缝隙中,墙面朝一侧滑开。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威纶下意识地挡在李希前方,他朝内望去。

只见巨大的石室火光通明,最中间有一座十米见方的黑石台。石台正上方垂挂着巨大的雕像。这座面向石台的浮雕刻印了七魔王的代表动物——

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浮雕栩栩如生,仿佛这些代表罪恶的动物相互纠缠,正迫不及待地朝石台上的东西俯冲而来,将要吞噬面前的一切生命。

过于形象生动,反而令人感到不适。

威纶目光下移,罪恶的正下方正是血腥味的来源。

一滩绿色黑色红色的东西堆在那里,正对着他们的是半条鱼骨斑驳的硕大尾巴垂挂在石台边缘,液体顺着尾鳍汩汩流淌到了地面,汇聚成腥臭的一汪。

李希从他身后探头,被吓到后退几步,心脏怦怦跳。

老实说他来以后已经遇到过几次危险,但都没这个刺激,主要是视觉上实在太地狱了!

嗡————

加尔掏出一个小小的哨子,哨子在他手心疯狂震颤,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展示给威纶二人看:“自从将人鱼的尸体搬过来,只要一进入这房间,哨子就不断发出警示。”

通常邪祟力量超过阈值,他的哨子才会有这种表现。

他警惕地看向石台,上一次像这样,还是在变异狼人的老巢里。

威纶轻轻扯下胸前的日冕挂坠,用力一捏,薄光笼罩住了他和李希两个人。空气里那股躁动陡然变轻,就像隔了一层似的模糊起来。

李希松了口气,蹭到前面,还示意紫衣主教跟上:“结界也跟上!”

威纶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绕到石台侧面,这才发现朱利被两名沉默修士押着正站在石室一角。

红发青年的头套已被摘下,但他的双手仍然束缚着,同时还戴了口笼。

“为什么要戴那东西?”李希感到不太舒服。

“万一他身上有恶灵,那东西能防止他对你扑咬。”加尔微笑,“恶灵附体之后,这人的力量会奇大无比,身体的某些部位出现魔化,比如牙齿和手指。”

“你信吗?他要是魔化,单用手就把你的内脏掏出来。”

李希脑子里立刻就有了画面,红发青年也听见了,竟然只是弯起眼眸,无声地冲他们笑了笑。

这时候不说加尔,就连威纶难免也觉得奇怪。

普通人突然被审判所抓来,还得像犯人一样戴着口笼和手铐,面前一堆怪物的尸体,正常反应就算不崩溃,总也得感到恐惧吧?

可是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什么表现都没有,甚至给人一种对自己安危的漠然。

威纶低头看向手里的日冕,接近这人时,日冕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次级人鱼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小圣子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

威纶和加尔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李希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边,正俯身打量次级人鱼的残骨。

少年的黑色卷发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暖黄,因为稍微打理过而整齐地朝后拢去,只挂了一圈绣满驱魔的额饰,小小的金色日冕垂落在眉心的力量之源处。

他白净纯洁的脸与人鱼残破的头颅只有十来公分的距离,对比之下,竟有种残酷诡异的美感。

“希里安,你离远一点!”威纶眉头紧锁,大步走了过去,“生怕恶灵离你太远吗?”

李希茫然地抬头看他,指着人鱼的那半边头颅说:“可是……的确不一样了。”

威纶嫌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缩。

他说得没错。

次级人鱼是进化失败的怪物,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窟窿一样的五官和干枯的白色毛发。

但是李希指着的那颗脑袋,虽然只剩下一小半,且烂得差不多了,也能看出皮肤柔软细腻,表皮层下的组织结构也很清晰。

李希又轻轻捏起一根头发:“看见没?黑色的头发,次级人鱼没有这么好的发质吧?”

这些人鱼基本上已经烂成一摊子肉泥,基本分辨不出哪块是哪块,但是这根头发却正好翘了出来,被他发现。

威纶和另一边的加尔倒抽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喊道:“松手!”

来不及了!

嘶————

一只黑色枯手从人鱼头颅的中猛地钻出,抓向李希,短短一瞬就要碰触到他的鼻尖。

李希的反射神经相当不错,但无奈他换了个四体不勤的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叮!

他往后倒的同时,眉心垂落的那枚小小的金色日冕发出刺眼的白光,迅猛无比地吞噬了那团黑烟簇集而成的枯瘦手爪。

整间石室被尖啸淹没,甚至震荡起来!

李希用力撑了一把地板,尽可能快地爬起来闪到了角落。他

的远离带走了圣光,那团黑影原本已经溃散成石台上一层浅浅的黑雾,此时翻滚涌起,在浮雕和石台之间扭曲凝聚,变成了腐烂的怨灵——

下一刻,怨灵出乎意料地朝朱利扑了过去。

那股怨气以极快的速度数倍膨胀,几乎笼罩住了整个石室,让人窒息!

“怎么会?”加尔大吃一惊,将枪头移向朱利的方向。他还以为怨灵会继续攻击圣子——而恶灵确实是这样纠缠不休的存在——但它却一门心思去攻击别人?

看守朱利的两名沉默修士立刻抬起手,两枚徽章构成了一层防护,硬生生抗住了怨灵的攻击!

黑雾轰然撞向光罩,变成了数道黑色的影子发疯地绕着防护盘旋。

怨气之强大,遮天蔽日地盖住了威纶二人的视野,雾气像毒烟似的试图钻进他们的光罩中。只有在同一侧的李希将朱利等三人的情况看得分明。

他暗暗心惊。

那三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两名沉默修士都面色发青,而抵挡的防护罩光亮越来越黯淡。

可是在这种时候,红发青年依然镇定地抬头和怨灵对视。

那怨灵的形态几乎和异形也没什么不同,换成是他在那张布满了三四排牙齿的深渊巨口之下,估计都得吓尿,结果这人就跟看到一条当街冲他吠叫的大狗似的?

朱利似乎注意到他的注视,抬头的瞬间眼睛充满了恐惧。

“……”老兄,川剧变脸?

李希扶着墙站起来,感觉五脏六腑以及耳朵都被空气里的尖叫震到移位。他努力看向另一头的大主教,好半天才看到两朵微弱的光朝这边移动,活像暴风雪里赶路的行人。

“好家伙……等你们来我都凉了。”

李希喃喃自语。

恶灵瞄准了哪个人,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四周温度的下降,和撞鬼也差不多了。

他现在就感到后背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周围肉眼可见地结起了霜冻,白色的霜从脚底逐步往小腿蔓延。

那怨灵呼啸一声,终于将朱利等人头顶的防护撞出了裂痕,光芒越发黯淡。它发出欣喜若狂的嘶吼,分出一股黑烟猛地扎进了裂痕,直接附身在了最右边那名修士身上。

“啊啊啊——”修士双手一松,徽章掉落在地。

他拼命抓挠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短短的几秒内变黑腐烂,又从腐烂中生出了无数蠕动的触手,噗嗤一声,眼球被触手挤了出来,连着血糊糊的神经挂在下巴上。

“操!”

威纶听到李希的咒骂,挡着头极力大喊:“闭上眼睛闭上嘴!”他刚一张口,一股黑色就顺势扎了进来,被他手心的挂坠挡住。

李希完全没听见大主教的警告,因为那魔化的修士一边惨叫一边朝他扑过来,触手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钻出来,很快他就变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

“救命——圣子大人——救我——”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了,即便被附体,他也不是立刻就失去了神志,然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

李希大口喘着气贴在墙上,脑子疯狂地转动。

威纶先前怎么说的来着??这算罪魔附体吗?

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奶妈啊!

他往左边看去,结果发现石台上黑色的雾气像流水似的往下淌,落地就变成怨灵。右边是墙,他完全没退路了!

愿力——愿力可以攻击吗?

李希握住挂坠,那修士魔化的怪物距离他只有三米多了!

朝活物体内是输出,朝空气也是输出,要是他的愿力能够像小说里一样化为实质,比如刀啊箭的就好乐。这个念头不过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感到眉心发出了剧烈的灼热。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他本能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凝聚在他的手心,须臾间化为光箭疾射而出!

魔化怪物的眉心、心脏以及肺腑三处各被一支光箭射中,箭头触及他的身体便化为网,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白光一闪,他顿时炸开一簇簇血花,倒在了浓雾里。

李希只觉得眼前一红,被血糊了满脸。

他听到远处有好几个人在喊,接着一股腥臭无比的气息喷在了他的脸上。

四肢百骸,急冻成冰。

怨灵丢下了朱利,弹出的触手硬生生把小圣子钉在了石墙上。它仰头发出狂热的嚎叫,庞大丑陋的身躯寸寸拔高,完全覆盖住了圣子瘦弱的身躯。

李希喷出一口血,从锁骨到肩胛骨剧痛无比。

他痛苦难忍,愤怒像火山爆发的岩浆一样从脑子里喷涌而出。

在这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几秒内,他因为疼痛和怒火,愿力失控,最终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两万瓦的大灯泡子——

与此同时,威纶漫长的祷告终于结束,他手握牧羊人权杖,从杖头的宝石中射出强烈的圣光!两者合二为一,如同光笼抓住了怨灵。

怨灵拔出了触手,尖啸着炸成了漫天的黑色液体,所有的人鱼尸体转眼化为尸水,又被白光蒸发。

一切恢复平静。

李希滑跪在地,两眼发黑,一头磕在了地上。

好他妈……刺激。

“希里安!”

威纶大步冲了过来,一看,少年白色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趴在地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顿时感到恐惧。

“没、没死……”

李希嗓子火辣辣的,咳嗽着翻了个身。他眼角瞥到躺在前面的魔化修士,吃惊地发现对方虽然爆了一身血,但却完全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而且看样子呼吸平稳,没什么大碍。

他努力调用剩下那点脑细胞,难道是因为他使用的是治愈的愿力?愿力解除了对方的魔化,同时也治疗了损伤?

“别乱动!”威纶呵斥一声,阻止他的手,“你治疗不了自己!”

李希不信邪,忍痛捂住锁骨的伤口,眉心传来剧痛,但仍有一丝微弱的愿力顺势而下。可这点治愈力却在接触到他伤口时立刻消散。

他呆滞地啪叽贴地板。

实体化的“医者不自医”?

这不科学啊!

难道愿力还能分人?

加尔则冲到了朱利三人那边,红发青年昏了过去,而他的两名同僚一昏一伤。他查看了一下魔化的那个,惊讶地发现同伴身上并无魔化标记。

所有的沉默修士都得纹虔诚之心的印记在手臂上,如果遭受邪祟入侵,虔诚之心就会变成恶魔头像。无论此人在驱魔队有多少功勋,是何等地位,都会被当成魔化者处刑。

“你别看了,他没事,”李希吃力地靠着威纶,“我用愿力驱逐了他身上的怨灵,他应是身心纯洁的。”

加尔冲他行礼,叹口气:“虽然您这样说,但是他恐怕依然要接受审查。”

李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驱魔队相当于教区对外的第二道防线,越是严格,反而越代表审判所的责任感。

只是对于审判所内部的这些螺丝钉而言,条条框框未免过于严苛残忍。

“看来实习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威纶扶着李希,“恶灵最喜欢的应该是纯洁的灵魂。”所以第一冲向希里安,第二冲向朱利。

加尔也无法否认这点。

李希想到他看到的那一幕……看来只有他看见了。他想半天,决定还是暂时不说。

第一,朱利是他的主角,他想要逆转命运还得靠主角。

第二,恶灵的确更喜欢袭击纯洁的灵魂,照这个标准,起码朱利没乾过杀人放火的事儿。

他勉强说服自己,也许人家就是反射弧长呢?没看现在都吓昏过去了……

“我这伤怎么办?”他哭唧唧地说,“太痛了我靠!”

李希这把算体验了他们种花家的古代酷刑,原来琵琶骨穿洞真的会让人失去行动力。他一动整个上半身都剧痛,连肋骨都跟断了一样。

“用圣水能缓解,”威纶无可奈何,“你自己多祷告祷告,也许好的快点。”

李希不敢置信地看他:“医院不能治吗?”

“能啊,”紫衣主教面无表情道,“你做个手术一个月好,圣水加祷告也许二十天,看你怎么选了。”

圣子在审判所遭到恶灵袭击,算头等大事。

加尔不敢耽误,立刻通知了白塔,还没等格文等人赶来,白塔的人就直接带走了李希。

格文懊恼地看向威纶:“阁下,圣子大人的伤严重吗?”

他得视小圣子的伤势轻重,决定自己用哪种姿态面对白塔那群老东西。

紫衣主教浑身沾满黑色的不明液体,身上还缭绕一丝冷森的邪祟。他冷冷地睨视着格文:“假如不是你们非要当着圣子的面把人带走,他也不至于踏入你这地方。”

格文唉声叹气:“听说,这红发小子的妹妹已经确定会成为圣子侍从了?唉,我要是早几分钟知道,那肯定会想个更妥帖的处理办法,谁让白塔把侍从名单藏得那么严实?”

威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格文,罗兰这次会和中心圣城的人一起回来。你的审判所连累他儿子受伤,麻烦还在后头呢。”

罗兰那老头看着是个老好人,实则却是个护崽的老狼。

狼就算是衰老了,那也是狼,不是狗。

格文收起夸张的表情,哼了哼,到底没敢再试探。

“既然次级人鱼的死亡和实习生没关系,那就是塞壬下的手?”他阴郁地盯着第二研究所的方向,“怪物……都快烂了,还能作妖。”

威纶倒是心有同感了。

毕竟他刚从塞壬那里捡回一条命,当时的无力和恐惧依然令他心悸。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爬到大主教的位置,但在塞壬的攻击下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神殿会叫停人鱼计划。

这样的存在要是与梵蒂冈互为异心,简直就跟旧时代埋下的雷区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连人带城炸个稀碎。

“不过说起来,圣子大人似乎格外关注那怪物啊,”格文突然说道,“真稀奇,难道是看重塞壬那张皮子?”

他嘿嘿一笑,“别的不说,没烂完之前,塞壬的皮相还是挺能迷惑人的……不愧是塞壬。”

格文话音未落,就被威纶的权杖抵住了下巴。

“管住你的嘴,格文,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主教眼神冰凉地盯着他,用力杵了杵权杖,险些让他喘不上气。

格文露出识相地笑,抬起双手。

威纶收回权杖,厌恶地钻进一旁等候许久的马车,“到白塔去!”在希里安伤愈之前,他打算回白塔住,好盯着那个不老实的小鬼。

审判官久久目送白色马车朝南边去,目光沉沉。

“格文大人,”加尔走了过来,低下头,“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把嫌疑者送回去了。”

审判官这才分出点注意力给他:“这次你及时通知我地窖的事,乾得不错。”

加尔深深地低头。

他只是担心梅格丽会惹上大麻烦。

“虽然麻烦了点,不过结果还不错,”格文摸摸下巴,“真是巧合不是吗?原本我还想着,你们这群废物竟然还留了五条没弄死。”

加尔攥紧拳头。

“我是没什么了,正好解决了这些小麻烦。不过加尔,道森醒来以后,你可就危险了。”格文意有所指地看他,“道森的鼻子和狗一样灵敏,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你?”

“不如,干脆到我这里来?”

加尔低着头不说话。

审判官拍拍他的脑袋,看向远处耀眼的白塔:“塞壬,还是得靠小圣子。”

第40章

朱利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家里。

“哥哥。”

一张年轻圆润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他视野中,绿眼睛关切地望着他,红棕色的长发垂落到他额头。

朱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朱利的妹妹, 米娅。

“我怎么回来了?”他吃力地靠在床头, 浑身有种竭力之后的酸痛感。

米娅轻轻将长发拢到耳后, 在他床边坐下。

“两名修士把你送回来的, ”她忧虑地看着朱利, “他们说你在地窖遭遇邪祟攻击, 还好被审判所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审判所?

先前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惊讶地挑起眉。

他的眼前似乎能看到隔着光幕的层层黑雾, 怨灵不甘地嘶吼徘徊, 而在这些邪恶之物的后面, 他和那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圣子对上了眼。

朱利忍不住勾起嘴角。

“哥哥, 你在笑什么?”米娅不解,“这又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朱利愉快地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我只是吃惊,这种地方竟然还有那样的人。”

那人真不负他的名头,既然都怀疑他了,还能替他隐瞒?

要不然他此刻应该就应该在审判所的刑讯室里吧。

朱利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不害怕。他不仅没有恐惧的情绪, 他的内心甚至就像凝固的死水。可是回来的那一天,他看着自己的家人, 明明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米娅看不懂他的表情, 只觉得兄长的眼神有点可怕。

“哥哥,那些次级人鱼真的都死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北城区那边都传开了。”

朱利没说话。

他一想到次级人鱼,自然就会想到塞壬。

看来那些怪物都是被塞壬弄死的,至于用什么方法——他想到了塞壬倾倒在地上的几滴药。

难道是因为新药有问题,所以塞壬才拒绝?

可他长年累月待在地窖里,又有什么途径能够知道这些?

“我去一趟研究所。”朱利起身穿上鞋子。

厄尔见到朱利,高兴地站了起来。

“朱利?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想留在家里休息一下。”天知道审判所为什么突然决定放人,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红发青年第一眼就看到了所长桌面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二液体的水晶瓶。

“所长,我想再去一趟地窖。”

厄尔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写满“初生牛犊不畏死”这句话。

“你疯啦?那里都被审判所的人看守起来,你可是刚从审判所出来,要是再被他们盯上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朱利为难:“所长,塞壬不能再出事了,我们必须得去确认一下他的状态。我觉得审判所那些人简直……恨不得人鱼都死掉。”

最后半句话他含糊地说出,有点心虚似地瞟了一眼厄尔。

厄尔摆摆手。

这倒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人和异端生物接触得多,习以为常,审判所却认为教区里不应当有这些邪祟存在。塞壬在那帮疯犬手里,还不知道会得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次级人鱼死不死的无所谓,但墨尔斯可不能因为他们疏于照料死掉。

厄尔犹豫片刻,示意他拿上药,“那你去试试看,要是审判所的人不允许你进入,你就回来!”

第二研究所的门口两边都站着黑衣修士,看样子已经完全接管了这里。

“实习生?”

加尔蹙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中午刚把你送回去,你又来这里乾什么?”

朱利拿起药瓶给他看:“我得乾我的工作,塞壬如果再不治疗,等不到中心圣城来人就得死了。”他镇定地任由对方狐疑的目光一遍遍扫他。

“你的胆子有点不同寻常。”加尔哼笑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今年你刚进研究所,在此之前,你只有十岁的时候出过一次城。就凭你这胆量,来我们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朱利摇摇头:“我只是情绪反应比较迟钝,并不是胆子大。”

加尔阴郁地盯他一眼,往旁边让开:“进去吧,半个小时必须要离开。”

这个人他一定会好好观察,虽然恶灵袭击他,似乎证明他灵魂的无辜,但是加尔认为更可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如果没有直觉,他早就死好多回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朱利的实习生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朱利攥着药瓶走进地窖,隔了一晚上和一个上午,这里仍然充满了难闻的气味。他一边走,就感到地窖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黑纱,它无声无息地轻轻落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他的口鼻。

越是往里走,就越感到窒息。

水牢依然是那一间,他往右边看了一眼。上次还能看到的次级人鱼已经全部都没了,左右的水牢空空荡荡。

朱利踏进去,奇怪地想:墨尔斯真的不把次级人鱼当成同类吗?这里如此寂寞孤独,哪怕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怪物,好歹也能增加一点声响,不是吗?

“墨尔斯。”

他慢慢靠近水池,最后停在了距离池子两米的位置。

“那些次级人鱼是你杀的吗?”

朱利直接问道。

黑尾人鱼原本沉在池底闭目养神,闻言在水下睁开眼睛。

“我没有说你倾倒新药的事情,所以……”

人鱼蓦然钻出水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充满嘲讽。

【天真。】

朱利低下头:“我知道,就算没有新药,他们也会怀疑你。”

“但我的确为你省了许多的麻烦。”

墨尔斯朝后游曳,哗啦一声靠坐在最里面的一节石阶上,修长的鱼尾在水下曳动,水声在牢房里有规律地回荡。

【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朱利盯着水池那一点微末的反光,感到茫然。

自从回来,他时常感到迷惑。

刚回来时那种强烈的遗憾,想要改变命运的冲动,好像慢慢都消失了。甚至于他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看到米娅,也觉得陌生。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最深处的人鱼,就连他当初那点暗暗的喜欢,现在也变成了排斥。

朱利认为自己大概没那么喜欢墨尔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他低声问。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就像终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开口和朱利说话。

“假如喜欢和讨厌都必须要有理由,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眼睛里带着厌恶呢?”

是吗?

朱利迷茫地问自己,怎么会呢?

就算他为自己从前沉溺于那点感情而后悔,就算不再那么喜欢墨尔斯,也不应当……也不应当厌恶。

可是他确实不愿意看见黑尾人鱼,甚至踏入这里都觉得无法呼吸。

“你和我从不认识,为什么厌恶?”

人鱼带着蛊惑的声音像薄雾缭绕在他的耳畔,低沉柔和,如同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把他的灵魂往外扯。

“因为……”朱利不知不觉开口,“因为我讨厌人鱼。”

这句话带着浓烈的戾气,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吓了一跳,心头却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诉欲。

“改造人鱼是个可悲的、可笑的怪物,”他忍不住一股脑地说,语速越来越快,绿色的眼睛不断地收缩,“看看那些死掉的家伙,看看它们的骨刺和丑陋的外形!就算是你——”

他发出冷嘲。

“就算是你,墨尔斯,你又如何?你还记得自己被捆在水里,那种窒息的痛苦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被人鱼活生生扯下血肉的吗?你还记得变形的那一天,你的双腿是怎么烂成了一滩泥,血肉黏连,怎么一点点变成了鱼尾吗?”

他跪在池边,瞳孔收缩成针状,癫狂地朝水面探手,“我都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我记得死掉的每一张脸,记得他们在我面前是如何被折磨、被杀死——被当成饲料喂给人鱼!我记得梵蒂冈每一张魔鬼的面孔!”

“我眼前是蓝色的水——是红色的血!是白色的骨!是黄色的脂肪!我眼前最后变成了黑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虚伪,恶毒,这样的人——”他对墨尔斯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这样的人,我看到就恶心,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

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地狱为何空荡荡?因为恶魔,他们都在人间啊!”

最后那股精神气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红发青年变成了失去灵魂的皮囊,他无力地趴在池边,浑身剧烈的抽动。

墨尔斯脸色异常苍白,眸色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他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又像一抹幽魂立于水中,久久无言。

半晌,他发出一声嗤笑。

“地狱……”

“你说错了,是地狱与人间颠倒了个儿,此时我们与魔鬼共存而已。”

他游曳到池边,毫无血色的手掌托起朱利的下巴,直直地望进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我真没想到,它竟然换了一种玩法,你是我的哪一世呢,墨尔斯?”

朱利流着泪看向他。

原来他并不是朱利,他是那条绝望地烂掉的人鱼。

“人鱼和梵蒂冈,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墨尔斯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我就算彼此排斥,但我们总有共同的心愿,是不是?”

“那希里安呢,”朱利喃喃道,“我们的小月亮呢?”

“是我的——”墨尔斯冰冷地掐紧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强调,“月亮。”

朱利艰难地发笑:“你的……月亮,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变大,他眼前一黑,差点窒息。

“我还需要你帮我挡一挡它的窥探,”墨尔斯漠然地掐着他,额头抵了上去,“希望你自觉一点做个工具人。”

朱利下意识地闭眼,脑子突然空白。

最后的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这感觉很好,空白一片,他就再也不用沉浸在迷失和痛苦的回忆里了。

红发青年朝外翻倒在地,而黑尾人鱼悄无声息地沉没进了池底。

过了十来分钟,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那双原本如同新叶的眼睛,虹膜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黑色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瞳色。

“朱利”躺在还算干燥的地上,抬起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画面,红发青年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似乎随时会摔倒在地上。

但很快的,他站定在那里,慢慢挺直腰背,变得正常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池,就毫无犹豫地朝外走去。

沉默修士依然守在研究所各处,还有梵蒂冈的几名助祭带着修士在建筑物里穿行。研究所想要再次开始使用,还得经过全面的清扫。

“那个实习生出来了吗?”加尔走到大门口问道。

守门的修士正想摇头,就看见从后面花园走来的青年。

加尔冷冷地盯着朱利,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红发青年脚步先是黏重,后来渐渐开始变得轻快。他的面色还残留一点苍白,手里拿着的水晶瓶被下午两点多的太阳一照,折射出奢靡的光。

“说好半小时,你迟到了。”

青年朝他露出歉意的笑:“因为塞壬一直不露面,我、我还有点害怕,只好在外面不停地劝他……”

“哦?”加尔目光下移,“看来你仍然失败了。”

“是啊,”红头发懊恼地抿嘴,“我晚点再试试,也许要给塞壬带点新鲜的鱼虾什么的。”

加尔沉默片刻,示意他离开。

他一直盯着朱利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为止。站在旁边的修士见状好奇:“难道这人有问题?”

“说不好……”加尔轻声道。

如果说这个朱利进去前给他的感觉是-2,那现在就是-6。不过从言谈举止和姿势步伐来看,对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再加上地窖已经彻底清理过一遍,不存在还有邪祟恶灵之类的残留。

“等老大好了以后让她看看不就行了,”修士笑道,“论起识破附魔者,还有谁比老大更厉害?”

加尔一想到梅格丽,顿时心情沉重,也无暇去思考实习生的诡异之处了。

“朱利”——或者说墨尔斯,快速地朝白塔走去。

虽然对他来说,能够像此时这样依靠双腿走在太阳底下,实在是一种难得珍贵的体验,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愉悦享受的表情。

比起感受太阳,他更急于去看他的小月亮。

李希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上去仿佛要被厚软的床吞没似的。他紧闭双眼,睫毛无力地颤抖,嘴唇毫无血色。

“可以帮他缓解疼痛吗?”汤姆忧虑的声音时轻时重地传来。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最好……最好避免,”这是医院院长的声音,“吗啡……对……祈祝……有影响——”

李希额头冒出一层层的细密汗珠。

这还是来之后,他头一次全心全意想要回去。

圣水的确起到了杀菌消毒的作用,虽然过程痛苦,但之后却一下让伤口开始黏合。但是圣水这东西多了就没用了,而且还不能止痛!

他想要开口求助,却在努力半天以后,发现自己连嘴巴也控制不了。

痛到变形呜。

汤姆忧心忡忡,他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可能因为受伤,对方显得更加瘦小,一张小脸白得吓人。他还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李希。

“明天等他恢复一点精力,就开始去祷告室吧。”威纶无奈道,“我和几位主教一起为他加持,能让他尽快好起来。”

院长仔细叮嘱汤姆,“千万要留意,今晚他很可能会烧起来。”

李希拧着浓眉在心里嚎叫,他已经烧了!他觉得自己的八月十五都快融化了!

可惜根本没人听见他内心的OS。

汤姆送走了院长和大主教,见到等候在客厅的朱利,十分惊讶。

“朱利先生?”

红发青年冲他微微一笑,直接伸手复住了他的眼睛。

布置奢华的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发侍从,忍了几秒,才平静地抬脚从汤姆身上跨过去,朝圣子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

墨尔斯停在门口长长地吸了口气,闭眼似回味半天。

是他。

他快活地笑起来,推门进去。

咔哒,门被反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