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快过来。”风朔把枪尖抵着白秋水的咽喉,朝晏宁招了招手。
晏宁刚转头,季长清脚下的阴影流淌到晏宁脚下,把她围住。
“神女当真要和他走吗?”季长清的语气阴森森的,晏宁下意识发怵,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每当他要做一些格外荒唐的事情,他就是用这种看似问询的语气,然后让她表态。
倘若晏宁不回应,他便发了狠,什么话都说。
倘若晏宁严厉斥责,他便嬉皮笑脸地变本加厉。
晏宁并不因为此刻身处大漠而觉得安心。
她已经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摩面前这位昔日的乖顺徒弟。
毕竟,在魔宫时,他也曾把晏宁抵在窗扉前,恶劣地骗她会有妖怪经过,看见他们师徒苟.合。
虽然晏宁后来才知晓她的寝殿是半个禁地,根本不会有妖怪靠近,但是她依然狠狠记了季长清一笔。
哪怕此刻身处大漠,脚下怨气冲天,五步之外风朔和白秋水在看着,晏宁也不觉得有多安全。
季长清不在乎脸面,不在乎地点,不在乎有没有人。
完全不可控,也不可预料。
风朔等了一会儿,没见神女过来,对季长清喊话,“你有完没完?白秋水可还在我手里,难道你不要你的心上人了吗?”
季长清头也不转,甩下一句,“你大可以试试,看是谁死。”
风朔正在思考季长清这是变心了还是在威胁他,猛地腰腹一痛,低头看见一枚梅花镖扎进自己的腰子,白秋水挣脱出来,一脚将风朔踹倒在地,咒骂不止,“早该杀了你。”
“且慢!”晏宁顾不上其他,连忙跑到风朔面前,张开双臂呈保护姿态,白秋水转头看向季长清。
季长清周身黑雾弥漫,几乎要将他吞噬。
白秋水急忙跑过去,徒劳地挥散那些黑雾。
晏宁站在风朔面前,和季长清对视,无法为自己狡辩,只能对着白秋水说:“那是亡灵的怨气,只能通过道法祛除。但是这般强悍的怨气,普通的术法杯水车薪,需要数十位半神及以上大能才能帮他消除。”
白秋水动作一顿,背对着晏宁继续做着无用功。
季长清回答了晏宁的话:“这世间已经没有大能了,他们死在我的剑下。”
晏宁避开了季长清的目光,垂眸回答:“如果我找回仙骨,是能帮你的。”
白秋水闻言露出一丝期盼来。
季长清不以为然,“神女要是找回了仙骨,做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来诛杀我这个天地不容的魔头吗?谈何救我。”
晏宁垂着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闷声说了句,“你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何必把我牵扯进来,我过去杀了你一回,这么多天也该还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桥归桥,路归路。”季长清笑出声来,“神女跟他逍遥快活的时候,听到我的凶名,当真能做到不闻不问?今天我放你走,你会和他一起去当个寻常夫妻,还是去找回仙骨来杀了我?”
晏宁不再试图狡辩。
季长清太了解她了,根本撒不了谎。
神明诛魔是天生职责所在,她自然是时时刻刻想着怎么杀死他,去找仙骨也是为了杀他。
她不会再救他了。
季长清抬手给了风朔一道攻击,风朔顿时吐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晏宁没了办法,只能挡在风朔面前,仰着头看向季长清,“我活着就不能让你杀了他,倘若你执意如此,那,先杀了我罢,我杀你一次,你杀我,也算因果报应。”
“神女这是要殉情吗?”季长清抬手,缓慢地抚摸着晏宁的脸,“郎情妾意,偏偏我是棒打鸳鸯的坏种。”
晏宁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回答:“不是。我说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得救他,我从未对他有半点男女之情,以后也绝不会有。”
“他的命格极为贵重,是累世的好人,只差一步即可位列仙班,你杀了他,会遭遇强悍的反噬,何必自寻苦吃。”
季长清手指挑起晏宁的下巴,仿佛完全不在乎她后面苦心孤诣的劝解,只在乎她和风朔之间的私情,“没有男女之情,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神女不就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吗,可是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风朔脸色煞地一白,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骂季长清畜牲混蛋,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季长清听着,悠哉悠哉和晏宁商量,“我可以放他一马,只要神女告诉他,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看他也很是好奇。”
“毕竟,”季长清侧头看了一眼风朔,“他从一开始,就和我一样,觊觎着神女你,他不死心,我很难放心。”
季长清牵着晏宁往自己这边走了一步,转过她的身体,从背后抱着她,和风朔面对面,“神女说完,我放他走。”
“我宁可受死!”风朔垂死挣扎着,想抓住流云枪,被季长清的妖力困住,不得动弹。
晏宁倒没什么犹豫的。
几句话而已,当然比一条人命重要。
事情已经发生,晏宁便不怕它披露出去,名节而已,她也不在乎。
哪怕是在天下人面前广而告之,只要能救一个人,她也愿意。
她转头和季长清商量,“从哪日说起?需要具体到每一刻钟发生了什么吗?”
风朔不再挣扎了,季长清笑出了声。
神女的残忍,对谁都一样。
所有人的爱慕,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不必考虑。
晏宁还在等季长清解惑,好开始陈述。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如死尸般了无生气的风朔,“神女不需要说了。”
“你改主意了?”晏宁陡然紧张起来。
季长清心中生出些微妙的不快,“是,我变卦了。”
又出尔反尔。
晏宁有些生气,但眼下她是求人的那个,又不敢指责季长清,只能好声好气地问:“要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仿佛他提什么,她此刻都会答应。
积极主动地配合。
季长清垂眼说了一句,“神女亲我一下。”
然后他唇上落了一个轻柔的吻。
“可以了吗?”晏宁有些忐忑,生怕他又反悔。
这是第一次,季长清觉得风朔有用,有用极了。
“好,我不杀他。”
晏宁松了一口气。
风朔身上的术法解开,白秋水过去制住他,拿出云舟,一副押送犯人的架势。
“你不是放他走吗?”晏宁看向季长清。
季长清坦然点头,“是啊,我放了,白秋水抓的,关我什么事。”
说完,季长清潇洒地甩了甩袖子,从容登上云舟。
晏宁在原地气得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唇。
“神女不上来吗?”季长清回头看她,笑得坦荡而卑鄙,“不来我就杀了他。”
晏宁咬着牙上了云舟,心中止不住地骂他无赖,一上去就找了地方躺下了,说是要休息了。
她知道风朔安全了。
有风朔在,季长清永远可以耍无赖,提要求。
他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季长清和白秋水坐在船头,一束清亮月光照下来,穿过了季长清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白秋水撑了一个结界,把风挡在外面,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一些,“三百年前救她的是你,风朔的命格原本就是你的。你变成这样,明明是为了伸张正义,杀的人也全是罪有应得,明明你什么错也没有。”
“一切都要结束了,何必提从前呢。”季长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洒脱,仿佛他身上的苦难并不重要,“从前的命格再好,也融不进魔物的躯壳了。”
“如今不好吗?”季长清月光下的脸庞满是意气风发,和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军并无区别,“恶人伏诛,九州太平,神女对我有求必应。”
白秋水拿出一壶酒来,给季长清斟了一杯,“你还能活几天?”
季长清活动了一下冰凉僵硬的手指,“应该,三天吧。”
正好,神女恨他,希望他死。
应该,不会为他难过吧。
第47章 作践
晏宁半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挥手推开身边的人, 却落了空。
卧榻的另一侧整洁干净,没有丝毫皱褶。
他在做什么?
该不会去折磨风朔了?
晏宁有些不放心,下了床, 刚打开房门,听见季长清畅快的笑声。
她循声看去,季长清和白秋水坐在船头, 伴着清风明月, 举杯同饮一壶酒。
季长清眉眼里, 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哪有面对她的愁苦哀怨。
晏宁站了一会儿,听着他们把酒言欢。
季长清话里说不出的温和客气,哪有对着晏宁时候的半分恶劣浪荡。
对着白秋水, 他连目光都落在外边儿的云海上, 仿佛一个恪守礼节的君子。
与晏宁待着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黏在晏宁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晏宁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诚如侍女们所议论的一般, 遭受着季长清的践踏和报复。
他把礼节端正的一面给了白秋水,恶劣浪荡的一面悉数留给了晏宁。
爱与恨, 不必言说, 已经分明。
晏宁陡然觉得季长清的笑很是刺耳, 关上门, 和衣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看天光刺破云层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之上, 俄而大亮。
季长清一夜未归。
或许, 她就要得到自由了。
所有的工具, 在完成任务之后,都会被舍弃。
云舟落了地,晏宁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走了出去,果不其然听见季长清问:“倘若我给神女一个离开我的机会,你要吗?”
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晏宁毫不犹豫回答:“要。”
季长清看了晏宁许久,眸光复杂。
就在晏宁以为他又要反悔的时候,季长清又开了口,“魔宫五十里外有间茅草屋,破旧不堪,无人居住,我只能让你去那儿。”
晏宁“嗯”了一声,没有半点犹疑。
季长清忍不住提醒她,“你去了那里,也不会自由,我依然会派人看着你,不可随意出行,只能在我允许的范围内走动。”
“我知道。”晏宁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季长清会平白无故做什么好事,派人看守她再正常不过了。
季长清不高兴了,“只要能离开我,神女什么都愿意是吗?”
晏宁垂眼看着地面,发出一声清晰的应答:“是。”
“好,那就祝神女日后福寿安康。”季长清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入魔宫,头也不回。
过了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魔将出来,朝晏宁行礼,“君上让我带你去茅草屋,神女,请吧。”
“有劳。”晏宁还了个礼,跟在他身后。
这魔将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是个热心肠,嘴巴也碎,一路上都在劝晏宁低头和季长清服软。
“那地方没什么好的,您身子弱,吃不消的,万一有什么需要,派人送药都来不及。”
“人生过一日少一日,您何必和魔君闹脾气呢,他指不定还能活多长时间呢。”
晏宁越听越觉得奇怪。
西洲魔界上的人一个个瞧着对季长清死心塌地,怎么背地里诅咒他活不长?
魔可是很难杀的,要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诛魔都搭上去好几个神明。
她死之后,季长清说不定还能活上个千年万年。
这么一想,晏宁觉得自己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天地之间,岂不是季长清一魔独大?
晏宁越想越觉得三界前途渺茫。
怎么办呢?
魔将还在晏宁耳边絮絮叨叨,“您哄他一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写封信也成啊,我替您送去,今晚上您还是能睡在寝殿的高床软枕上。”
晏宁点了点头,“我确实需要你帮我送一封信。”
魔将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喜不自胜,嘴角也忘了压下去。
还没有来得及问。
晏宁又说了一句:“不过这信不是给季长清,而是给白秋水。”
魔将愣在原地,笑容顿时消散了,有些不可置信。
晏宁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奇怪,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激动,莫名其妙的失落。
这里的人,不都是很喜欢白秋水的吗?
难道,他以为自己要对白秋水做些什么?
是了,从晏宁来到西洲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把她和白秋水放在一起争论到底谁才是季长清的真爱。
晏宁也觉得自己横在季长清和白秋水之间有些难以启齿。
哪怕不是她自愿的,她也确实成了两个人之间的阻碍。
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晏宁开口和这位魔将解释,“我和季长清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如今一切回归正轨,我衷心地祝福季长清和白秋水。”
魔将扯了扯嘴角,似乎并不是很相信。
莫名地,晏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失望来。
他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晏宁仔细想了想,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
他喜欢白秋水?
晏宁试探性问他:“你不希望白秋水和季长清在一起吗?”
魔将侧头看着晏宁,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整个人沉寂下去,声音也低落下来,“或许,他们之间从未在一起,也不可能在一起。”
“神女,有没有一种可能,”魔将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所知道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晏宁仰着头,试图听清魔将被风沙盖住的话,“什么?”
魔将笑了笑,“没什么,我想问你,你和魔君之间,真的不可挽回吗?”
晏宁深一脚浅一脚在黄沙里走着,没有去看魔将的眼神,声音同样变得很轻,“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又谈什么挽回,他和白秋水兜兜转转三百年,如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你不要再提我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魔将便不再说话了,安静地走在晏宁身边,替她挡去些风沙。
到天黑的时候,晏宁看见了那座茅草屋。
它比晏宁想象中的几根断木和四面残墙好上许多,虽然墙上不少补丁,但是没有什么破洞,遮得住大漠风沙。
推开门进去,里面还算整洁,一张床一个窗户,一个长几一个矮凳。
魔将也跟着进来了,晏宁忽然想起来,季长清说要派人看守她。
方圆十里,除了这个木屋,就只有一个古塔。
看守她的魔将住哪里呢?
季长清没说。
但是看样子,也只能住在这里了。
魔将合上门,将光线隔绝在外。
晏宁下意识退了几步,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想到和季长清同处一室时候的那档子事。
妖魔纵欲不知节制,也不挑对象。
这位魔将,他是好人吗?
晏宁把手背在身后,掐了一个攻击术法。
倘若他不逾矩,她可以和他平安无事地相处。
倘若他不怀好意色胆包天,晏宁不介意和他殊死一搏。
她打不过季长清,总不能连这个魔将都打不过。
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魔将插上门闩,朝晏宁走了两步。
晏宁心提了起来,指尖凝出一条冰锥,握在手里。
魔将步子忽然停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壶,拿了两个杯子,斟满了,站在凳子边,向着晏宁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这大漠夜间极冷,神女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笑得憨厚,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想和她喝一杯酒。
晏宁不知为何,想到昨夜云舟船头季长清和白秋水的共饮,觉得有些别扭。
喝酒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两个陌生人能随随便便做的吧。
“我不喝酒。”晏宁以防魔将乱想,又补充解释,“我从出生起就不需要进食,以灵气补充自身,寻常的吃食酒水,对我来说味同嚼蜡,是不需要的杂质。”
这样说,应该把他后路全堵死了吧。
晏宁自觉想的周到,望着魔将的脸,准备迎接他的真面目。
恼羞成怒还是乖乖放弃?
在晏宁的注视下,魔将笑了笑,将酒杯递过来,“我知道,所以这壶里的,不是什么酒水,是琼浆玉露,大补之物。”
晏宁有些微不可查的气馁,更多的是惊讶。
神明饮灵泉这事情还能被猜到,可这琼浆玉露,是极为稀罕的物件,不费心力,根本不可能得到。
琼浆玉露是百年以上灵植的花瓣汁液。
一颗百年灵植,能得到三五滴琼浆玉液都算不错了。
他足足有一壶!
该不会是说谎?还是说把灵植茎叶也榨干了以次充好?
晏宁看着面前的玉杯,低头嗅了一嗅,闻到一股浓郁而纯正的灵气和花香。
确实是最好的琼浆玉露。
晏宁都搞不到的那种。
魔将晃了晃杯子,那花香在室内荡开,勾的晏宁有些口渴。
她此刻的身体像是一个饿红眼的野兽,闻到灵气跟闻到肉一样。
那荡出来的花香也受了吸引,慢慢悠悠飘向晏宁,浮在她的周身。
来喝吧。
你需要我。
晏宁浑身战栗起来,血液奔涌,恨不得扑出去咬住这花香,把玉杯里的液体倒进身体,作为自己的养料。
晏宁手心抵在冰锥上,靠着那刺痛抑制住身体的呼啸和痒,退了好几步,看向魔将的眼神满是猜疑,“你怎么会有这个?”
魔将拿出一个玉碗放在桌上,执起酒壶,从空中将琼浆玉液倒入碗中。
青白色的浆液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漂亮的弧度,冲击着玉碗,发出悦耳的声响,那气味也随着浆液的震荡而扩散,直直往晏宁的毛孔里钻。
“魔君找来的,说让神女一定要喝下,毕竟,再怎么闹,神女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晏宁捂着鼻子,闭上眼睛,心中不停骂着季长清。
混蛋。
混蛋。
他作践了自己还不够,还要把自己转送给手下。
连这样的弱点都告诉出去。
她一定要杀了季长清。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魔将是谁?
嘻嘻
第48章 俘虏
“神女怎么了?”魔将注意到了晏宁的异样, 放下酒壶,朝晏宁走来,面上依然热切友善。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经过季长清这个教训,晏宁已经不信一个人的面相了。
她退了一步,直接向魔将挑明了, “他要你做些什么, 一并说清楚罢。男女有别, 你还是离我远些。”
魔将听了这话立在原地, 背着手,看向晏宁的目光不仅没有被猜忌的恼火,反而带着些赞赏, 仿佛听到了夸奖, 声调也扬起来,“神女说的是,我考虑不周。”
“那我便说正事了。”魔将严肃起来,“仙门三万七千人, 魔君于栖梧山封君,只请了三千七百人, 您不想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吗?”
“他又要做什么?”晏宁并不认为季长清这么好心, 白白告诉自己这些人的下落。
要么他们已经成了三万四千座孤坟, 要么又想了出折磨她的路数。
反正季长清知道, 她必然会上钩的。
“您放心, 他们活得好好的。”魔将仿佛看穿晏宁心中所想, 指了指不远处的古塔, “就在那儿呢, 风吹不到日晒不着的。”
这叫囚禁!怎么能说是活得很好!
晏宁有气发不出, 怕激怒了魔将,给塔里的人招来祸患,侧头细细打量着伫立在夜色中的古塔。
它是用石头粗糙搭建的,还有一些歪斜,占地面积不大,高耸入云。
大抵里面还有空间阵法,不然容不下三万人。
晏宁的目光恨不得穿透石壁,魔将却走过来,合上了窗户,在晏宁愤怒的目光里再度开口,“他们也一直很关心神女您去了哪里,您要告诉他们真相吗?”
魔宫的日日夜夜,要公之于众吗?
晨昏不分的床榻,总是凌乱的地毯,维持不了多久的纱衣。
晏宁压着唇角,语气不善,“他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魔将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玉瓶,递到晏宁面前,还没有说什么,晏宁便已经拔开木塞一饮而尽。
晏宁胸腔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魔将想扶她,被晏宁一把挥开。
晏宁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撕扯着,经脉拧在一起,被奔涌的血液冲刷着。
她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声音却格外平静,“还有什么?”
魔将把桌上的琼浆玉露再端过来。
晏宁不再犹疑,一口闷了,定定看着魔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他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魔将转身把桌子收拾了,又铺好了床榻,背对着晏宁说道:“神女不必心急,今天晚上,那些人就会被放出来了。魔君的意思,神女领着他们操办庆贺大典,只要一切好好的,便不会有人丧命,说不定,神女的威名更上一层楼呢。”
晏宁听着觉得可笑极了。
原来季长清留着她是这个用处。
带着仙门献降。
难怪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她,闹的魔宫上下都知道她是季长清的掌中雀。
好一出算计!
日后只要她有半点违逆,季长清便可以拿着魔宫的那些事情威胁她。
倘若天下人知道了瑶光神女和她的徒弟夜夜做夫妻,哪还有脸做仙门领袖!
晏宁缓慢弯下腰,双手撑在榻上,垂首笑了一声,“好,他真是算的好。”
人心险恶,她切切实实领会到了。
魔将还想说些什么,晏宁已经倒在榻上,整个人蜷缩着,闭目蹙眉,仿佛没力气再听下去。
魔将放轻了脚步,靠近床榻,看见晏宁枕着的圆枕湿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额上冷汗,还是眼角的湿润。
他轻轻把晏宁头托起来,给她换了一个,还想再做些什么,看见远处巍然屹立的石塔,只给晏宁擦了擦汗,出了门,换了一张关雄的脸,和沙漠里等待着的魔域士兵汇合。
石塔的门缓慢打开,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四个不同制式弟子服的人出来,抱着剑问“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关雄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手下败将,“三界尽是我等疆土,你们仰仗的长老,掌门,都是君上的手下败将,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塔里一片静默,三万余人一声不吭,只是怒目圆睁,握紧了手中刀剑。
关雄抬起手,两列士兵抱着刀分列石塔两侧。
他笑得更加嚣张,“你们那神女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还妄想救人,结果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还没见过神陨呢,这回可是长见识了,也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石塔里的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其他仙门等级森严,长老和弟子之间更像是一种上下级,感情未必深厚。
但是瑶光神女不一样,出了名的温和慈善,说话如春风化雨,行事也是以柔克刚,哪怕身居神位,也没看轻过任何一个人,不要求弟子奉献什么,来去自由。
单论性情,晏宁绝对是公认的仙门弟子最想要的师尊。
辰阳山的弟子各个都是真心儒慕爱戴这位无私庇佑他们的神女。
“你们这群魔物!我跟你们拼了!”一个辰阳山弟子喊出声,带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冲向面前的魔域大军。
守在石塔两侧的士兵没有拔刀,只是只是拿刀鞘打断了他们的长剑短刀,发出一声嘲笑,“自不量力。”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也不知道神女怎么教的,难怪她自己都成了君上的俘虏。”
“闭嘴!闭嘴!你们这群魔物怎么配议论神女!”辰阳山弟子里向来最爱偷懒的那位涨红了脸,扬起脖子撞上旁边士兵的刀也毫无退缩之意,睁圆了眼睛瞪着他们,仿佛被杀了也死不瞑目,会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关雄骑着马到这个弟子身边,翻身下马,长靴踩在他的胸膛上,目光轻蔑,“喊的再大声,也改变不了你是废物的事实。偷摸耍滑不好好练功,一招都接不住,喊破喉咙,撞了刀,又有什么用。”
“我可不会为你们这群废物立坟立碑。”关雄的目光扫过所有凛然赴死模样的辰阳山弟子,“你们死了,我会把你们的尸体丢在神女面前,在上面养花,让她以后都记得这一天。”
“至于骨头。”关雄想了想,“喂狗吧。”
“只会寻死的懦夫,骨头怕不是都软的要命。”
这话一出,方才想着殉道明志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咬紧了牙,改换了目标:他们要变强!
顶着一众仇恨的目光,关雄从容不迫点着人头,又揪出了些许躲在暗处准备偷袭的,确保数目无误之后,才利落上了马,让士兵把这些人用一根绳子捆着手腕,跟在后面走。
三千骑兵,三万俘虏,行过之处,滚滚尘烟,将这片寂静空旷的土地印满足迹。
陆陆续续有骂声响起来,还是不怕死的辰阳山弟子。
关雄坐在马上,从未回头。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倒好,到处当恶人,招仇恨,生怕你死的时候天下不庆贺。”一个黑衣的魔将甩出一鞭子,抽的后面的人不敢再出声。
关雄侧头看向他,他耸了耸肩,“我说,你都用我的脸做这些事情了,还不许我耍个脾气啊,放心,没抽到你的好师弟师妹们,落在地上吓吓他们而已。”
“都快死了还操这么多心,你这辈子,真不快活。”黑衣魔将拍了拍马,放慢了速度,“开门去,戏要开场了。”
木屋近在眼前。
“关雄”袖子里钻出一道无形剑气,将木屋开了一条缝。
跟在马后的仙门弟子看见他们所敬仰的神女孤零零蜷缩在简陋的草席上,旁边是缺了腿的桌椅,灰黄色的墙壁,坑坑洼洼的黄土地。
风越来越大了,他们能清楚地看见神女不自然地缩成一团,轻轻颤抖着,一头乌黑秀发湿漉漉的。
数百年来,这是各仙门弟子第一次见神女的失态。
像是高台神像被打碎了,落在尘埃里,狼狈不堪。
关雄像是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皱起眉关上了门。
“你们对神女做了什么?!”辰阳山的弟子回了神,从马后跑到前方,拦住了关雄和一干魔将的马,红着眼眶大声质问。
关雄拉着缰绳,身下的踏雪寻梅直立起上半身,马蹄高高扬起,直直朝着拦路的人面上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同门抱着那名弟子躲开了。
骏马从他们身上横跃而过,马上的关雄眉眼冷冽,不在乎这两条性命的死活,甩下一句:
“俘虏而已,自然任由我等处置。”
马后的绳索骤然收紧了,拖着在地上的两个弟子,在地上留下斑斑血痕。
“起来,以前都是神女救我们,这次我们去救她。”其他仙门弟子围过来,把两个人从地上拖起来,摇晃着他们的肩膀,“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的毫无意义。”
渐渐的,绳索绑着的仙门弟子站在了一起,不分从前是何宗门,也不分旧日恩怨。
他们心里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着。
绝不能把一切拱手让给前面的这些魔头。
这动静自然落入前方骑马的众魔将眼里。
“季长清,你死了,真挺可惜的,可惜他们不会知道了。”
最前方的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骑着马去向魔宫,没有半分偏离路线。
就如同他毫不犹豫,毫不动摇地一次次奔赴死亡的命运,没有一次为自己求一个生路。
第49章 旧船只
晏宁头一次真切地知道什么叫折磨。
从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疼痛, 妖魔啃咬,妖丹反噬,神魂燃烧, 来的快,结束也快,即便再尖锐剧烈, 也不过片刻, 她可以靠着清醒的意志抵御。
这次不一样, 经脉里的钝痛像是潮汐一样起落, 一遍遍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没有一处不是疼的,没有一刻可以喘息,无止尽的钝痛将晏宁的灵魂包围, 将她蚕食殆尽。
晏宁甚至期待会吹来一阵风, 将她吹散,就此消散于世间。
凌晨时分,她隐约听见一声吱呀声响,还没有来得及期待什么, 便又听见门合上了。
外面是谁在说话?
高傲不可一世的语气。
好像只有他。
晏宁咬着牙,想动一动, 撑起来, 去和外面的弟子说不必低头不必妥协, 她可以坦坦荡荡地死, 而不是成为他们脖颈上的枷锁苟活。
不必为我低头, 不必为我下跪。
我为你们的自由而生。
晏宁挣扎着, 抵御着这啃食意志的钝痛, 从床上爬起来, 双腿还发软, 跌倒在地上,扑了一身的灰。
她听见骏马嘶鸣,人声乍起又消散,沉默而厚重的脚步声路过她,走远了。
晏宁费尽力气爬到门前,推开木门,只见天上一轮冷月,四下无人,远处的魔宫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无人等她。
她辛苦地挣扎,像是濒死的海鸟张开羽翼在暴风雨里徒劳而壮烈地前行,却发现保护的幼鸟早就已经离开。
大漠的风声在沙石里回响,像是一阵呜咽。
晏宁艰难地在沙漠里跋涉,像是一只古老的船只逆着大江大浪,船身晃荡着,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了架,但毫无偏移地,按照既定的航线,顽强地,去履行不可能完成的征服海洋的使命。
风沙,低温,不欢迎她的魔将,每一样都能轻而易举将她击垮。
但是她固执地前行,哪怕满身尘埃,冷风如刀。
哪怕没有人期待她的降临。
太阳从魔宫的琉璃瓦上升起来了,晏宁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团温吞的火,徒劳地燃烧着。
开门而出的不是魔将,而是几个仙门弟子,他们看见晏宁,面上不是惊喜,更多的是一阵慌张,四处张望着,把晏宁带到一个角落,像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神女,你回去吧,要是让魔头发现你越狱了,就糟糕了。”他们的语气热情又残忍,“我们已经想好了对策,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他手下隐忍蛰伏算不得什么,等到合适的时机,我等便殊死相博,一举杀了他!”
他们兴致勃勃地说着计划。
明日魔君大婚,婚事结束后,各位魔将会去往各自的封地,届时魔宫只剩季长清,白秋水和一些不成威胁的小妖怪。
假意臣服于季长清,先取得他的信任,养精蓄锐,趁其不备刺杀他。
“神女你便好好休养,等着我们的捷报!”
辰阳山最喜欢偷懒的弟子也站得笔直,拍着胸脯向晏宁保证:“我受了神女百年的庇护和恩泽,现如今,也该自立自强,扛起该有的责任来,请神女放心,我必不教你失望。”
晏宁轻声回了一句:“他根骨卓绝,又融了凤凰妖血,只怕你们修炼百年,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过上三招。”
年轻的弟子们毫不气馁,脸上还挂着笑,“我们知道的,但是神女也说过,修仙本就是为天地为众生舍生忘死。即便是死,那又怎样,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使命,倘若因为贪生怕死便姑息养奸,闭目不看山河,那还不如自行了断,怎么对得起仙门二字。”
弟子们还掏出来几件法器,几张符咒,递给了晏宁,朝她笑道:“从前神女辛苦了,也该让我们来报恩了。”
稚嫩的树苗一夜之间长大,即使他们此刻法力尚且低微,但灵魂已经能撑起一片天地。
但晏宁高兴不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神明的时代落幕了。
妖魔凋零,神明也死去,这片土地,未来属于千千万普通而不平凡的人。
不需要神明的指引,众生会自己奔向心中的彼岸,绘制出波澜壮阔的画卷。
她不被需要。
这是晏宁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或许人和小妖的灵力永远达不到神明的地步,但是他们同样有着豁出一切的壮烈,一个接一个,星星之火,终能燎原。
面前的弟子们一定会成功,哪怕没有晏宁的帮助。
弟子们催促着晏宁离开,去往安全的地方。
天大地大,晏宁不知道要去哪里。
九州四海,万万生灵,没有一处是她的家,没有一人是她的同伴。
承载着众生愿望而生的神明一旦不被需要,和毁灭无异。
拿着弟子们给予的物件,晏宁免受风沙吹打,但是步履却慢了下来,像是有一阵无形的风,把她的灵魂吹散了。
在没有尽头的黄沙里,晏宁像是蜗牛一样,缓慢地移动,留下一道浅浅的足迹,又很快被风沙覆盖。
过了许久,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回头的时候,看见季长清朝她走来。
原来,她走了这么久,也才走出五百米。
魔宫门口的仙门弟子朝晏宁努嘴,示意她快逃。
晏宁停下脚步,没有逃。
她心里刮着的那阵大风也停了,随风飘荡的心也落了地。
至少在季长清这里,晏宁的目的和使命是明确的。
她要杀他,仅此而已。
她是世上仅存的神明,他是三界唯一的魔头。
跳脱轮回,超越三界,孤零零地存在着,为了杀死对方而存在。
“我正要找神女呢,没想到神女自投罗网。”季长清背着双手,看向晏宁的目光冷漠而轻蔑,像是一个胜利的将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你找我做什么?”晏宁心中怪异,又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对立不相容,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交颈而卧的亲近才是不该发生的意外。
季长清微微仰着头,自上而下的目光将站在平地上的二人拉出一种地位的高低之分,“仙门如今皆是我麾下俘虏,听我号令,神女也不外如是,自该为我效劳,我这魔宫人手不够,神女,你来出一份力吧。”
说完,季长清挥了挥衣袖,大摇大摆走向魔宫,完全不在乎晏宁的回答。
走了两步,他停住,侧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晏宁,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还要我亲自来请吗?虽然我尊称一句神女,但是你该认清楚,你现在只是我的阶下囚。”
“魔不为天地所容,自然也不敬神明。”季长清扫过青筋暴起的诸位仙门弟子,“神女,在我眼里,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嗯。”晏宁应了一声,跟上来,看着季长清的背影,觉得陌生又熟悉。
没关系,这才是正轨。
晏宁告诉自己,神魔天生对立,这才是对的。
就当之前种种,是一场虚妄的幻梦好了。
这才是现实。
季长清没让晏宁一直跟着,随手派了一个女魔将带着晏宁。
女魔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让晏宁换上,带她去了膳房,让她去试试能不能掌勺做饭菜。
晏宁一番尝试,把膳房点着了,铜锅烧破了,灰扑扑的衣服居然是完好的,只是被烟熏成一片焦炭色,脸和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灰。
女魔将扑灭了火,正要按照剧本破口大骂,看见晏宁灰不溜秋的可怜样子,又有些说不出口,硬着头皮甩下一句,“神女你也不过如此。”
【他自己舍不得来骂,让我来,我是什么罪大恶极铁石心肠的魔鬼吗!】女魔将弹出一道密音,带着晏宁去了举办宴会的花园,望着天对晏宁吩咐,“把这里打扫了,设宴用的桌椅和吃食布好,在一边随侍,这么简单的事情,神女不会还弄砸吧。”
“好。”晏宁应了,蹲在地上把枯枝败叶捡起来,抱在怀里,叫住女魔将,问她,“这些要弄到哪里去?”
晏宁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顶着星星点点的草木灰,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灰色炭痕,身上衣服过于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更加可怜狼狈,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无悲无喜,看人时带着温和的友善。
像是满身裂痕的明珠,破碎而璀璨。
女魔将被晏宁看着,觉得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的同伴适时回了密音,【季长清选你就是看准了你不会欺负人呗,他心疼地要命,神女要是真被欺负了,他死不瞑目的。】
女魔将悟了。
“叫你扫,又不是让你捡。”她掏出一个大扫帚给晏宁,就地炸出一个土坑来,“扫到这里。”
“好。”晏宁接过扫帚低头干活起来,没有一句怨言。
“你这样要弄到什么时候!宴会晚上就要办了!”女魔将拉高嗓门,几乎是喊着的。
晏宁以为她是在说自己扫地方法不对,正想请教,抬头看见女魔将召了一大群人过来,冷声命令他们,“你们,去跟她一起,别磨磨蹭蹭的,我待会儿来看。”
女魔将甩手走了,大摇大摆的步子和季长清如出一辙的夸张。
“呸!”一个仙门弟子朝着女魔将的背影啐了一口,另有一人劈手拿过晏宁手中的扫帚,折成两半扔在地上,连同枯枝败叶一同踢到坑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晏宁,“神女,你在魔宫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既然在,绝不会再让你吃这种苦头。”
晏宁接过手帕的动作一顿,看向庭院里的众人,“你们知道了?”
众人点了点头,看向晏宁的目光满是同情和姗姗来迟的愧疚。
晏宁却觉得不对。
季长清分明要拿往事要挟晏宁为她做事,倘若过去的事人尽皆知,他还怎么拿捏自己?不是平白无故少了一个助力吗?
“你们知道了什么?”晏宁问面前的众人,“说出来,我也想听听。”
众人本来有些难为情,但是正主都不介意了,他们也没理由扭扭捏捏。
“我听麻雀侍女说,那魔头把您当成奴仆,对您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经常让您一个人打扫整座魔宫,合不拢眼。”
这话引起一片惊呼,“什么?还有这种事情?!”
说话的弟子困惑不已,问旁边的人,“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一个人接着话头说下去,“我听狸花猫说那魔头整日醉情声色,左拥右抱,还令神女侍酒,兴致来了,还要神女起舞。”
“啊?!!!”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其中夹杂着几声斥骂。
“这魔头也太过分!这魔宫里的妖怪还不知好歹!说什么神女插在魔头和白秋水之间做了恶人!”
眼看这怒火越烧越旺,最斯文的弟子也扬言要将季长清凌迟鞭尸,挫骨扬灰。
“这些都是假的。”晏宁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们听到的,都是那些小妖怪们经历过的苦难,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分身乏术,怎么可能一边在打扫魔宫一边给他侍酒,还要给他跳舞。”
众人拍着胸脯,颇有些虚惊一场的庆幸,心刚放下来,又被晏宁接下来的话炸到天上去,魂都飞了。
“有一句话是真的。即使不是本意,但是我确实插在了他和白秋水之间,做了恶人,所以他恨我入骨,把我囚在他的寝殿,做为引白秋水吃醋的手段。”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众人一下子全哑巴了,脑袋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面无波澜的神女。
哈?没听错吧?
至高至洁的神女,被拉入凡尘?被囚在魔头的寝殿?
寝殿里能发生什么呢?人人都想到了,没人敢问出声。
神女是天上永悬不坠的日月,熠熠生辉,是世间的清风细雨,润物无声。
欲望是低贱的泥沼,和神女相提并论,都是对她的玷污。
晏宁主动开了口,“我和他,确实,坏了师徒伦常,也切切实实做了夫妻之事。”
轰的一下,所有人的脑子无形之中炸开。
日月黯淡,星河坠落,天崩地裂,世界变得虚无。
晏宁继续说着白秋水和季长清的往事,给他们分析该如何应对这二人,这二人背后的秘密,牵涉的仙门。
但是众人魂还在飘着,完全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神女下了凡,和季长清有染。这二人,从前三百年是恪守礼节的师徒,现在是对立的神魔,睡了,他们睡了。甚至神女还没有名分!
第50章 杀了我
一直到宴会开席, 其他人还是晕晕乎乎的,眼神空洞地扫地,双目无神地搬桌椅, 也不管前面有柱子还是有人,眼睛白长了一样,愣愣撞上去。
其中一个撞到了季长清也没有抬头看, 摔在地上, 酒杯酒壶碎了也没有发觉, 也不骂, 也不道歉,拎起托盘,也不管地上的碎片, 直直向前走着。
正好是辰阳山的弟子, 何阳,往日算是个机灵的,季长清出于昔日同门的关怀,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如此马虎,神不守舍。”
何阳转过头, 对着季长清也没认出来, 皮笑肉不笑, 说话阴森森的, “大师兄欺负了师尊, 还不给名分, 哈哈, 还要跟白秋水成亲, 让师尊在一边看着, 哈哈。”
走出一段距离,何阳才回过神来,觉得刚刚说话的人有些眼熟,回头一看,走廊上早没什么人了,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是吓迷糊了,出现了幻觉,拎着空托盘到庭院,被晏宁问酒水在哪才拍了拍脑袋,想起自己摔了一跤,把酒水全撒了。
晏宁看他一身水渍又摔破了皮,拿过托盘,对他说了句,“我来吧,你去换身衣裳,处理一下伤口。”
“我还好。”何阳没动,颇有些办事不力的自责,抬眼看晏宁,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去歇息一下,从上午到现在,都一天了,神女你就没停下过。”
“我没事。”晏宁找人要了一瓶药给何阳,拿着托盘便走,“他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要是我没事干,说不定又想出什么刁钻的主意来为难人。”
何阳张着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法力尽失,惨遭唯一亲传弟子亵玩侮辱,大庭广众之下被出言羞辱,沦为人人可以喝令欺辱的杂役。
发生在神女身上的事情,他们只是想想,便觉得无法接受,晏宁是唯一笑着的人,还不时替他们分担活计,反过来安慰他们不必计较已经发生的过去。
直到晏宁走远了,何阳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能暗暗佩服她的强大。
无论身处泥沼还是高坐云台,神女依然是那个神女,灵魂与日月同辉,言行举止不输清风明月,永不堕落。
晏宁拐了两次弯,对着一堵墙深思。
何阳是不是指错路了?
这里也没有酒坛啊。
宴席快要开始了,现在回去再问,有些来不及了,她环顾四周,看见拐角处站着一黑衣魔将,朝他跑过去,问他,“你知不知道放酒的地方在哪?”
“自然知道,我给你带路。”魔将热心肠的回答,在晏宁身边走着,跟她搭话,“你要取什么酒?”
晏宁站在一屋子的酒坛面前,有些犯难。
怎么这么多种酒?
她倒是没想到,西洲这么荒凉的地方,能有三十余种酒来,竹叶青,秋露白,金茎露,老花雕……看得她眼花缭乱。
晏宁想了想,这场宴会,最不能得罪的还是季长清,他喜欢的酒得先找出来,转头问魔将,“你可知道你们魔君最喜欢哪种酒?”
魔将想了想,在最里面那列找了许久,拎出一小坛酒来,上面写着【女儿红】。
“多谢。”晏宁伸手要拿,魔将把酒坛举高了,看向她的目光却没什么恶意,“神女操劳了一整天,不妨忙里偷闲片刻,我替你去送酒,你歇息一会。”
晏宁觉得这人热心到有些怪了,“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他既要磋磨我,你要帮我,只会受到迁怒。”
魔将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把酒坛给她,“我倒是不怕的,只不过这宴会上仙魔皆在,他要是存了想让你难堪的心思,神女怕是要遭大罪。还是躲躲吧。”
“不必,我不躲,我躲了别人遭殃,我自己招的因果我一人承担。”晏宁猛地跳起来勾住面前这人的手,夺过酒坛,抱在怀里,背对着他又拿了好几坛酒给其他魔将,又不忘问一句,“你应当也受邀了参加宴会,你喜欢什么酒?”
无人应答。
晏宁回头看,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真奇怪。
但是她顾不上多想,抱着一大堆酒一路飞奔,到庭院时众位魔将已经落座了,季长清在主位上百无聊赖看着底下,似乎在找什么人。
晏宁心里一紧,把其他酒分给了其他人,自己留了女儿红,又拿了个酒杯,一起放在托盘里,踏入庭院,朝季长清走去。
三十六位魔将本来三三两两聊着天,面朝各个方向的都有。
晏宁一出现,他们不约而同转过头,目光在晏宁脸上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移开,面上毫无波澜,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不停歇,往各处弹着密音。
【我没认错的话,那件衣服是不是天云锦做的?还糅了火鼠裘,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除了难看没别的缺点。】
【是。】
【……兄弟我求了他这么久,他硬是没分给我一尺啊,明明有这么多!神女穿着都显得大了!怎么就不能给我一尺做封刀布!】
【你配吗?】
【呵,我没认错的话,这酒是向阳你的珍藏吧,恭喜你,你被偷家了,看样子还是季长清领的路。】
安静的庭院里突然想起砰的一声。
晏宁转头,看见一名长髯的魔将面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隐隐泛着青筋,身边的仙门弟子吓得瑟瑟发抖。
晏宁站定了,正想着要不要改变方向,先处理这急事,听得季长清开了口问那长髯魔将,“向阳,你对这酒不满意?”
向阳冷笑两声,“满意,满意得紧!我的私藏美酒,我能不满意吗?!你不问自取,还搬这么多?是不是过分了点啊!!!”
晏宁以为这话是冲她来的,连忙开口致歉,“抱歉,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私藏,我以为是随意取用的无主之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问清楚。”
季长清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其他人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不是还没有喝吗?急什么啊。”
“不喝了,不喝了,小气鬼。”关雄拿着酒坛塞到向阳怀里,勾着他肩膀往外走,“不是,这关头,你还跟季长清生什么气啊,他都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向阳拍开酒封,灌了一大口,朝关雄笑道,“没他,没你们,我早死了,美酒有什么,本来就是随便喝的。”
“那你嚷嚷什么?”关雄嘟囔一声,也拎了一坛开了封。
“这你就不懂了。”向阳靠在栏杆上,望着庭院摇头晃脑,“季长清修道为神女,入魔为神女,现在命不久矣,我们要是还打扰他和神女,才是真不够义气。”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听到这话相视一笑,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起来。
庭院里只剩晏宁和季长清。
季长清坐在椅子上神情恹恹,晏宁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他发火,要是冲她来还好,要是冲仙门弟子去,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晏宁看着长案上没有开封的女儿红,试探性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酒?”
“嗯。”季长清拿过酒杯,把袖子往上一盖,里面便盛满了澄澈的液体,如同清水一般。
季长清把晏宁拉下来,在自己身边坐着,把酒杯端到她唇边,“春宵一刻值千金,神女,要和我共饮吗?”
晏宁深知自己此刻没有拒绝他的底气,但也不想就着他的手喝,自己伸出手绕过他的胳膊,端着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季长清低低笑了一声,又变出一个酒杯来,不嫌麻烦地和她手臂交缠。
令晏宁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尝到这酒的香醇。
这还是她第一次能尝到一个东西的味道,很是新奇。
再喝一口。
再来一口。
杯子见了底,晏宁刚刚觉得可惜,见它突然又满了,低头继续喝。
她正喝的畅快,突然杯子被拿走。
晏宁自然不愿意,伸手去够,去捉那只好看但可恶的手。
杯子被举在半空中,晏宁想站起来去够,腿却是软的,身体砸在一个温热的物件上。
她低头看见一张俊朗非凡的脸,很好看的一张脸,剑眉星目,爽朗洒脱,晏宁瞧了,隐隐生出欢喜来,“你是谁?”
身下的人回答:“我是神女的爱慕者。”
爱?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晏宁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笑起来如晴日照山林,疏朗洒脱,直直照进人心底,“想和神女一生一世一双人,做夫妻。”
晏宁摇了摇头,“不行。”
他不说话了。
晏宁开口告诉他,“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已经嫁过人了,虽然,他明日就要成婚了。明日,我应该就会被抛弃了,过了明日,你再来找我,他或许会放我走。”
这人猛地笑起来,笑得身体一颤一颤,连带着趴在他身上的晏宁也跟着一抖一抖。
晏宁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他凑近晏宁,捧着她的脸问:“神女嫁的人,叫什么名字?”
“季长清。”晏宁说出这三个字,锤了锤自己的胸口,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难受。
面前的男子笑得更加夸张,捉住了晏宁锤胸的手,“季长清啊,只爱神女,他不娶别人的。”
他不爱我。
他爱白秋水,他为白秋水死,为白秋水杀三千仙,叛天成魔,给了她所有的温柔爱护。
他只是恨我,欺瞒我,利用我,欺辱我。
他明明就要成婚了。
这魔宫四处飘扬着红绸带。
小妖怪们也改口叫白秋水主上了。
会绣花的娘子们都说,季长清准备了一套很好看的正红礼服,是女子穿的。
晏宁越想越难过,想推开面前的人。
我不要爱。
满是算计试探,毫无道理。
即使情深似海,也照样能去往别人的床榻。
九幽是这样,季长清也是这样,谢长安也不例外。
大抵男子皆是如此,一分爱当成十分说。
晏宁推搡着面前的人,他却不肯放手。
她越是挣扎,对方抱得越紧,不容她回绝,不容她后退,像是烈火一般,但凡沾到她的裙摆,便要把她吞噬殆尽,不把她燃烧成灰誓不罢休。
和季长清在床上一个德行。
想起季长清,晏宁像是落入深海,无法呼吸,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她就像一个溺水者,拼了命在令人窒息的爱里挣扎,想要逃离。
“你放开我!”晏宁声音哽咽起来,像是哀求,像是绝望的哭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神女杀了我吧。”不知什么东西被放在晏宁的手心。
“我不会放开你,但是你杀了我,就摆脱我了,就能继续去做万人爱戴的神女了。”那人的声音温柔甜蜜,让晏宁想起罗浮洲,那段她最悔恨,最糊涂的时光。
阻碍视线的泪珠滚落,晏宁看清了面前的人,俨然是季长清的脸庞。
晏宁立刻想到她反复给自己灌输的一句话。
“不要心软,直接杀了他。”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物件捅进了季长清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改完啦!对,这个味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