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讲和
季长清走后, 晏宁伏在床上,把脸埋在宽大的衣袖里,什么都不想, 试图逃避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过了许久,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细弱的女声小心翼翼问:“神女, 我们能进来吗?主上给您找了一些丹药, 让我们送来。”
晏宁把衣袖蒙过头, 说了一句, “放下就走吧。”
六个麻雀侍女这才推开门,头也不敢抬,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在长桌上, 朝晏宁行了个礼, 连忙出了房门,站在门口守着,不敢多说一句。
黄昏时候,白秋水来了, 瞧见她们,问了一句:“神女可曾服药?可有什么话嘱咐你们?”
麻雀侍女们摇了摇头, 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放下药便走了, 神女一直在屋子里, 不吵不闹, 也未曾有什么话吩咐下来。”
白秋水蹙眉, 麻雀侍女慌了神, 连忙开口辩解:“魔君出门时脸上巴掌印还没有消呢, 或许神女还在气头上, 我们怕打扰了她。”
白秋水愣了一下, 也压低了声音,和她们确认:“巴掌印?真的假的?没看错?”
“不可能看错的。魔君面皮白净,那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分明。”麻雀侍女把声音压的更低,站在身边的人都要凑近了才能听见,“那床帷,都塌了一半呢。神女说话也冷冰冰的,显然气着了。”
白秋水啧然一声,试探性敲了敲门,一向礼节周全的神女没应声。
确实罕见。
“神女。”白秋水轻轻柔柔喊出声,“你在歇息吗?我能进来吗?”
晏宁把头磕在胳膊上,不知如何面对白秋水。
晏宁先前以季长清师尊的身份和白秋水相处,观察她,教化她,还许多次在白秋水面前为季长清美言。
结果一转头,晏宁自个儿和季长清这个徒弟结婚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还在白秋水面前谈婚论嫁,硬生生把这一对眷侣拆成两桩婚事。
晏宁更是想不通为什么白秋水和季长清都为对方死过一回了,怎么还没在一起,把自己牵扯进来做什么?
白秋水在门外絮絮叨叨,落在晏宁耳中如催命战鼓,搅得她心神不宁。
晏宁最后还是妥协了,坐起来理理了衣衫,“进来吧。”
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当个缩头乌龟。
白秋水推开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慵懒坐起的神女,长发披散,衣襟松垮,露出的肌肤上大片大片的红梅,就连手腕上也全是红印,像是画中的花朵有了鲜活的生命,徐徐绽开,含着清晨的露水,什么都不做,便足以动人心魂。
白秋水眨着眼侧过头,腹诽一句:季长清这巴掌,好像挨得不冤。
“神女怎么不服药?”白秋水看着桌案上的玉盏,满满当当,竟是一口都没少。
“就算是和他置气,也犯不着作践自己,不如养好了身体,再去打他几巴掌。”白秋水端起药碗,朝着晏宁走去。
白秋水不劝还好,这一劝,晏宁脑海里拼了命压下去的画面浮上来。
季长清一边做着孟浪的事情,一边捉着晏宁的手腕打他自己的脸。
晏宁几乎要疯掉了。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觉得打他巴掌,都是在奖励他,让他爽到。
现在想起来,晏宁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晏宁也无法理解白秋水此刻的轻松。
愤怒,悲伤,绝望,这些统统都没有在白秋水身上体现出来,她甚至浑身洋溢着一种快活的气息。
白秋水越是坦荡,晏宁越发不明白。
他和我乱了师徒伦常,春风一度,你和他两心相许,没有半点在乎吗?
晏宁嘴巴张开几次,到底还是没能把这番话说出口,只是接过药碗喝了,十分正经地问:“你们为什么来魔域?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情?”
白秋水移开目光,讪笑两声,答了句:“神女好好养身体就是,其他的,就不要多操心了。”
晏宁继续问她:“你能让他放我出去吗?”
白秋水转身把药碗放到桌案上,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在白秋水出门之前,晏宁叫住她,不死心地问:“他恨我我明白,毕竟我亲自杀过他,你呢,为什么你也和他一起这样作弄我?”
“我是真心祝福你和长清,希望他得偿所愿,你觅得良人,我是哪一步做错了,招致你们如此恨我?”
白秋水没有回答,只是带上门,在长廊上站了许久,叹了口气走远了。
晏宁隐约察觉到,白秋水大概再也不会来了。
她终于猜对了一次人心。
白秋水再也没有来。
侍女每日送来东西便走了,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巡防的士兵也不敢靠近困着晏宁的宫殿,生怕惊扰了她。
这一片寂静而荒芜的土地上,神女临窗而坐,微微仰起脖颈,目光平静,气质高洁,像是冰天雪地里探出的一枝寒梅,孤独而高傲地挺立。
魔域终年笼在浓重的雾里,很少出太阳,即使出来了,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和灿烂明亮沾不到边。
即便只是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太阳,晏宁看见了也很开心,跑到走廊边上,靠着栏杆,仰头似乎在沐浴阳光。
她振奋起来,相信问题总能解决。
她需要走出去,接触更多的人,去知道更多的事情。
这座行宫,这片魔域,只有一个人能给她想要的这些。
晴日并不常见,但季长清日日都来。
晏宁花了一个月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看向朝她走来的高挑男子,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之前的心疼惋惜,也没有了气愤责怪。
她只需要和他虚与委蛇,趁机知道更多事情,去寻求一个逃脱的机会。
天下大乱,她不可能放任自己做一个笼中雀。
自从晏宁知道他身份之后,季长清就总爱在她面前穿一身银白或者淡青,束发戴冠,还沐浴熏香,端的一副清雅高洁做派。
像是刻意提醒晏宁他们之间那一段师徒的过去。
“神女今天真好看,青绿色很衬你,明媚轻快。”
晏宁没当回事,因为他每次都这么说。
白的青的紫的,宽袖长裙或者单薄春衫,他都是上来先夸好看。
窈窕明媚,温和飒爽,什么词语都从他嘴里冒出来过,哪怕完全相反。
晏宁几乎以为自己的脸每日一换,才在他眼里每次都不同。
也亏的他费尽心思搜罗这些词来。
季长清从背后拥住晏宁,大手熟稔地顺着她的腰肢往上,感觉她比之前丰腴一些之后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把脑袋搁在晏宁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外面半枯萎的秋海棠,“我新寻了一种七叶牡丹,听说香气停留七日而不散,等下换上。”
魔域没有日光,也没有风雨,寸草不生。
季长清搜寻了各处的漂亮花木,移栽到魔域,总是活不过三天便枯死了。
他也不嫌烦,枯死了就找新的,然后再种下来,宫殿外面的荒地,已经栽过不知多少种花木。
春桃夏莲秋菊冬梅,短短一月都在这里开放又凋零。
“何必如此。”晏宁蹙眉,想起这些花木的枯枝叹气,“它们不属于这里,又何必强求,留在原处还能活得久一些。”
季长清把她搂紧了些,声音有些不高兴,“我不,我偏要它们在此地盛开。我都是魔头了,为什么不能肆意妄为。”
半死不活的秋海棠一下子变得碍眼,季长清抬起手,弹出一道红色流光,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来,从袖子里拿出中洲王宫里娇养的七叶牡丹,把它直接放到坑里,然后粗暴地埋上土,拍了拍手。
七叶牡丹一下子黯淡无光,叶片垂落,花瓣飘零,好似当即要死在这里。
季长清“啧”了一声,蹲下来威胁它:“我知道你生了灵智,你要是敢现在死了,我就把你花瓣全揪下来撒到泥里,不给你全尸。”
七叶牡丹站直了,抬起叶片,花瓣也陡然挺立,只是茎干处流下两滴莹白液体。
晏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花都欺负的人。
花木鸟兽生出灵智何等不易,晏宁找了一个玉盆,把季长清寻来的灵泉倒进去,把七叶牡丹放在里面,它的叶片骤然饱满,花瓣也光亮起来。
季长清不高兴了,这灵泉是他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晏宁看着他抬起手指,连忙把七叶牡丹抱在怀里护着,“你要做什么?”
“我不喜欢它。”季长清看向七叶牡丹的目光越发寒凉。
还不算个妖,顶多算个有灵性的物件,就争宠了。
“这是你找来的。”晏宁试图和他讲道理,“你费了那么多力气,怎么说毁就毁。”
“我瞧它也就是徒有虚名,俗物一个,浪费精力,还是毁了。”季长清一把抓住了七叶牡丹的根茎,它怕的瑟瑟发抖。
晏宁怔愣一瞬,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呢,她也是一株七叶牡丹吗?
让他大费周章,得到之后觉得不过如此。
哪一天他的玩弄之心消失了,就毫不留情毁掉。
“你能不能手下留情。”晏宁伸出手,搭在季长清的胳膊上,缓慢地握紧,温软细腻的肌肤贴着他,“权当,我请求你。”
晏宁抿着唇,缓慢低下头,瞧着地面,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另一只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七叶牡丹的花瓣,试图安抚它。
这是这么多天来,晏宁第一次和他温和地说话。
季长清看了一眼七叶牡丹,把它扔出去,晏宁的目光也随它而去,依依不舍,满是担忧。
“白秋水那里有灵泉,它死不了。”
季长清把晏宁的脸扳回来,目光灼灼盯着她,像是饿的眼冒绿光的野狼盯着一块肥肉,“我答应了神女的请求,神女要给我什么奖励?”
第42章 撞碎
晏宁往前走了一步, 缓慢伸出手,环抱着他,学着他平时的样子, 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季长清此刻站得极为板正,背着手,腰挺得笔直, 微微仰着头, 目不斜视, 端方清正, 如玉君子。
仿佛对面前的美人毫无兴趣。
晏宁局促地看着地毯,知道应该做什么,但是又说服不了自己。
哪怕他入了魔, 哪怕晏宁已经下定了决心和他虚与委蛇, 师徒伦理依然是晏宁迈不过去的天堑。
他这副清正不阿的样子,让晏宁心里更没底。
晏宁觉得过去的时间有了一千年那么久,可季长清毫无反应。
晏宁的心一点点落入无底深渊。
算了吧。
她的魅力可能也没有那么大。
晏宁刚打算退后,季长清猛然伸手搂住她, 落下一声叹息,“神女还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浮着一层笑意, 贴着晏宁的耳垂, 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我以为, 这些天我表示的很清楚了。”
晏宁充耳不闻, 眼神清明地看着墙壁, 打定了主意要当一个木偶, 任他荒唐孟浪, 不给任何反应。
以后在外面赏花的时候, 她再和他聊天拉进距离降下他的戒备好了。
她实在无法拉下脸来把季长清做的事情全部照搬。
季长清也不问了,拆了晏宁的发髻,扯下她的衣带,捧着她的脸细细地吻,目光里尽是一片痴迷。
晏宁垂眸不语,任由他动作,像是一尊玉雕,对他的爱慕和欲念视而不见,眼眸里一片寂静空白,尽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意。
季长清低低叹了一声,把晏宁抱起来,走到窗边,将高桌上的书册拂去,把晏宁放在上面,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仰头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亲昵的语调,像是在调情。
晏宁眼睫颤了颤,再也没法镇定从容,微微瞪了他一眼,仿佛在骂他:逆徒!
她的眉眼骤然鲜活,季长清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落在她的眼眸里。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搂着晏宁,压在她身上,亲亲热热又喊了一声“师尊。”
季长清袖子一挥,宫殿就变成了晏宁洞府的样子,青灰色的石壁,雪青色的床帷,黄褐色的博古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锦盒,简单大方,清正典雅。
晏宁身上的衣服也变了,雪白色的法衣,衣袖之间是星云的暗纹,典雅庄重,陪着晏宁在观星台上算天下运势,在辰阳山做人人敬仰的一山之主。
事已至此,季长清也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换成了一身金白色的法衣,张开双臂,广袖上的仙鹤振翅欲飞。
他笑得温和清正,“瞧,师尊,这是你送我的,我以前总是舍不得穿,总觉得要天大的好日子才配的上,今日就不错。”
晏宁几乎要疯掉了。
她逃避的师徒三百年被季长清强硬地摆在面前。
昔年她也总是坐在高台上,受他大礼,扶他起身,温声教导。
季长清站在她身边和她一同除魔卫道,讲经授业。
她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她引以为傲的清正弟子跪在她的腿间,握剑的一双手游走在她的身上,经书也不念了,大义也被他抛弃,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浪荡之语。
“每次去师尊洞府,看见师尊酣睡,我就想着,为何师尊对我如此不设防,明明只要掀开床帷,我就能轻薄师尊。”
晏宁清亮的眼眸里波涛汹涌,似乎为他的下流所震惊。
她向来不拘小节,过去身体虚弱,常年召季长清来洞府为他授业。
他一直表现得很规矩,坐姿端正,站姿挺拔,低头看着书册,笔耕不辍,目不斜视耳不多闻,就连请教问题,也站在一尺之外,拱手弯腰,极为尊师重道。
他居然,有过这样的念头?
晏宁实在无法想像,只能当做他在开玩笑。
她不愿意相信清正如雪松的少年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偏偏季长清要打碎晏宁的挣扎。
他放下了手,直起身,朝晏宁浅浅一笑,剑眉舒展,眼眸温和,和晏宁记忆里的端方君子别无二致。
说出口的话却与君子毫不相干,“每次师尊看向我,我就想,师尊为什么不能只看向我,为什么还要看别人,为什么还要对别人笑。”
晏宁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作答,她甚至无法理解季长清这个问题。
季长清也不等她想清楚,继续之前的孟浪,抵着晏宁的额头,在她耳边呢喃:“师尊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多好看,比天上银河还璀璨,教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我那时经常耳红,不敢直视。”季长清拆了自己头上的玉冠放到一边,懒得再扮演过去,仰起脖颈,虔诚地亲吻面前的神女,“每每入夜,我就会做梦。”
“神女知道我会做什么梦吗?”季长清不再说下去,把胳膊撑在桌案上,托着晏宁的腰,把她的昔日温存回忆撞的破碎,银白色的神女法衣如同蝴蝶一般飞舞。
今日是西洲魔域难得的艳阳天,炽烈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又从大雾里艰难地钻出,洒下薄纱般的一层浅淡日光。
晏宁看着这层日光缓慢挪移,从窗边挪到季长清紧实漂亮的肩背上,又流淌过她的头颅和手臂,去往地面,一点点爬上西墙,又消失不见。
入夜了,晏宁背靠着墙壁,搂着季长清,看着月亮升起。
她试图再去捕捉朦胧月色,借以逃避季长清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我从来没有把神女当做长辈,当做夫子来敬重,三百年前初见的时候,我想的便是如同今日一样。”
“我对神女,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三百年的时间,每个深夜,我都在梦与神女荒唐云雨。”
“所以,神女不必担心,你怎么会是七叶牡丹,我惦念了神女三百年,怎么都不会够的。”
晏宁找不见月色,入目所见,是一地的湿衣。
西洲的晚上很冷,晏宁额头流着细密的汗,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仰着头,如同绝望悲戚的天鹅,哀悼过去的破碎。
她固执地不去看季长清的眼睛,也不想看地上的水迹,闭上眼睛,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还天真的以为他是需要关怀的青涩少年,为他制衣为他煅剑,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师尊。”季长清把这两个字咬的无比缱绻,听起来温柔乖巧,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逼的想要逃避的晏宁咬唇闷哼。
“为什么不理我了?”他的语气分外可怜,还松开了手,放任晏宁下坠。
晏宁只能徒劳地抓着他宽阔的背,伸出指甲划出道道血痕,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惩戒他。
“师尊,师尊,师尊。”季长清的声音一起一落,动作也一样。
“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大发慈悲地给了晏宁一个喘息的机会。
晏宁依然闭紧了双眼,任凭季长清怎么变换招式,岿然不动,像是海浪里浮沉的石像。
只是退潮之后,晏宁眼角还残留着一滴眼泪。
她想,好像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原来过去,也都是一场虚假美梦。
她的好弟子,从来都不存在。
第43章 出逃
晏宁昏睡许久, 做起梦来。
绵延不绝的砖红色墙壁,看不见尽头的灰黑色长廊,天空被屋檐切割成无数块小碎片。
她披了一身红纱坐在廊下, 不知在等谁。
月亮升起,绑着双环髻的青衣侍女推门而入,对晏宁说:“圣上今日不会过来了, 仙子早日歇息吧。”
晏宁看见自己蹙眉, 问对方“事关重大, 他既然诚心合作,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约?”
侍女闭口不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说着让她别生气。
晏宁叹了口气, 让她们下去, 自己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看月亮。
子时三刻,侍女们忍不住打起哈欠。
晏宁提着裙摆踩着假山翻墙而出。
没过多久,宫殿里传来一声惊叫,数不清的人举着火把四处呼喊“仙子!仙子!您快出来!”
晏宁的身体在奔跑, 脑子却闪过许多疑问。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不能飞?
晏宁跑得慌张狼狈,气喘吁吁, 像是无头苍蝇一样, 在这偌大的迷宫里四处乱撞, 挑没人的地方转弯。
直到没入一片花林, 她看见一袭红衣, 才停住脚步。
她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 仿佛看见了救星。
那人很高, 暗红色的劲装勾出独属于少年人的漂亮身形, 腰肢纤细而不失力量感。
他转身回头, 晏宁却看不清他的脸。
声音倒是出乎意外的沉稳,“神女缘何在此?这是后宫,妃嫔所在之地。”
晏宁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画面骤然一变,她被这个红衣少年牵着在荒郊野外逃亡。
黑皴皴的树林仿佛无边无际,微弱的光亮也带着阴沉沉的死气,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轰隆隆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晏宁回头看见数不清的卫兵和战车压了过来。
“我为你断后。”
少年把她往前一推,拿着长枪回身走去。
晏宁听着他的话往前走,心里惴惴不安,回头一看,漫山遍野全是一片鲜红的血,那位少年人身中数箭,几乎成了一只刺猬,跪倒在地,头颅垂落,身边的长枪还立在地上,红缨迎风飘扬。
她茫然走了过去,摇摇晃晃,步履虚浮。
好不容易行至红衣少年面前,晏宁颤颤巍巍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正要看清他的五官。
一阵丝竹声穿云而来,晏宁听见四面锣鼓喧天,贺喜声此起彼伏。
梦境就此结束。
晏宁睁开眼睛,看见金粉涂抹的宫殿顶部有些恍惚,直到身体一阵酸痛疲惫,她才意识到这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她大概是被季长清弄得快疯了,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里的锣鼓声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晏宁推开窗户。
西洲终年不散的大雾消失了,金灿灿的日光洒下来,照在玉白地砖上,映出几分暖意。
远方竖起一根红色的旗帜,随风飘舞。
隐约有高亢的人声响起,随后跟着一片低沉的迎合。
“君上千秋!”
三三两两的小侍女跑出来到长廊上踮着脚往远方看,交头接耳。
“以后要改口叫君上了!真威风!从此以后,这三界,要以我们妖为尊了!”
晏宁注意到一个侍女转过头,连忙关上窗户,伏在榻上,避免窗纱映出自己的身形。
连她自己都惊叹自己的熟练,但也想不出理由。
窗外的侍女们再度开口,晏宁专心听着。
“本以为这位是板上钉钉的王后,居然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这些天魔君又是找花又是找药的,谁看了不觉得是真心喜欢。”
“你想什么呢?!她杀过魔君一次!还是神仙!你会喜欢一个杀过你的神仙不成?”
方才还感慨真爱的侍女哑了声,一个劲嗑瓜子缓解自己的尴尬。
她的同伴不放过她,接二连三的泼冷水,“你要是连这都能原谅,被杀八百次也不冤,到时候别喊我们救你。”
“就是就是,负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好看的人千千万,命只有一条,银雀你思想有问题,少看点书生写的话本,那都是骗女妖的。”
银雀受不了了,转开话题,“我本来站的魔君和秋水姑娘啊,结果好几个月过去了,秋水姑娘和魔君见面都不超过两句话,还站得老远,住的地方都是对角线。”
见到神女,魔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黏在神女身上,一进寝殿就是几天几夜不出来,每次走都换了身衣服,脸上挂着巴掌印都笑眯眯的。
也不能怪她爬墙啊,实在是魔君太双标。
但这些落在其他侍女眼里,那就不一样了,方才谴责银雀的同伴详细地和她解释起什么叫“爱是小心翼翼,坦坦荡荡才是做戏”。
“魔君对神女只不过是践踏羞辱,对秋水姑娘才是尊重爱护。”
“魔君现在是三界公敌,不能让人知道他爱着秋水姑娘。”
“那谢长安对秋水姑娘死缠烂打,魔君不敢轻易开口,才用神女来掩饰自己的爱,试探秋水姑娘对他的心意罢了。只要秋水姑娘回头,魔君就会休弃神女。”
银雀听得一头雾水。
好吃好喝供着神女,天材地宝随便用,这叫践踏羞辱?
白秋水每天处理公务,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叫爱护?
这三界没人不知道季长清和白秋水的事情了吧,还需要遮遮掩掩吗?
每天十次暗杀,白秋水都快被逼成女武神了,还得自己去找药。
魔君不敢轻易开口?对神女说情话一套一套的,没看出来有什么不敢说啊。
再说了,什么蠢货才会睡另一个人来试探对方啊,脑袋被驴踢了吧。
到底是谁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啊!
银雀满头问号,但是不敢说话,磕着瓜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寝殿内的晏宁也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谢长安还活着,还在纠缠白秋水。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角恋。
白秋水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季长清的心思,所以才对自己欲言又止,满脸愧疚。
远方传来一声号角,侍女们兴奋地跳起来,“开始了开始了!”
可惜这座宫殿太偏远,连前殿的轮廓都看不见。
她们心痒难耐,回头又看了一眼合着窗户的寝殿,变成原型,几只麻雀和乌鸦齐齐整整挥舞着小翅膀飞到花园的假山上,叽叽喳喳讨论起来,“那就谢长安啊!不过如此。”
“那是小妖王吧!真俊俏!”
晏宁本来只是想推开窗户用个千里眼,惊喜地发现自己灵力恢复许多,直接拿一个玉盏变成自己的模样放在床上,然后隐了身形推开门出去。
绵延不绝的宫墙,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晏宁感觉到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一切都和梦境重合。
是发生过的事情重演?还是预知?
晏宁在曲折的长廊里奔逃,仿佛后面有一大群人在追赶着。
她不知道魔宫的布局,但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只要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出迷宫。
至于是谁告诉她的,她无暇去思考。
她不知道突然恢复的灵力能持续多久,季长清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样拙裂的把戏,骗的过侍女,骗不过季长清。
他一旦发现,必定暴跳如雷,指不定又要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疼痛和死亡晏宁都不怕,但是季长清往往不会用这两种威胁。
他喜欢用寡廉鲜耻的下流。
这是晏宁完全陌生的东西,而且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全然无视,季长清总能打碎她的抵抗,刷新她的认知,挑动她的心绪,让她生气,让她惊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双修的功法晏宁也知道一些,但是都写的是如何灵气交融,元神融合,至于肉身,都是一笔带过,完全不会提其中千百种花样,要怎么应对。
到了分岔路口,晏宁毫不犹豫朝着离号角声近的方向去。
比起僻静荒芜的旷野,喧嚣热闹的地方更能藏下一个人。
令晏宁庆幸的是,魔宫的出入禁制用的是仙门阵法,她的灵力就可以解开。
侍卫们也在伸长了脖子看封君大典,没有顾得上半空中一闪而过的水纹。
晏宁站在一颗槐树上,俯身看着下方的人群。
三千白衣,此刻尽数跪在台阶两侧。
季长清一身黑红战甲,傲然而立,俯仰山河,睥睨群雄。
白秋水就在季长清身后,背手而立,同样笑傲群雄,春风得意。
一个是魔君,一个是圣女。
晏宁坐在树枝上,看着他们身上的红黑礼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简单白衣,觉得封君大典也没看下去的必要,直接下来,朝着山下走。
季长清的部下都是些小妖,平日里没少受大妖和仙门欺负,这下得了势,纷纷挺起胸膛,嘲笑对方也有今天。
走到山腰的时候,晏宁步伐一顿。
一个牛妖正和同伴说着谢长安的秘辛,“昔日他不分青红皂白杀我爱妻,说什么妖就是妖,仙就是仙,看看,如今也不过是烂泥,舔着脸巴结秋水姑娘,也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玩物,在山脚下的茅草屋里眼巴巴等着秋水姑娘的宠幸。”
晏宁脚步一顿,还是去找风朔了。
仙门打不过季长清,而且也不够坦诚。
风朔认真了还是和季长清有一战之力的,而且对晏宁保持着友好和尊重。
白龙狼子野心,晏宁也得去给风朔提个醒。
风朔领着群妖站在山底,晏宁还没有走近,白龙微微侧首,朝着晏宁所在的方向笑了笑,展开扇子。
晏宁陡然一惊,连忙化作一道流光窜进风朔袖子里,同时给风朔弹了一道密音,“是我!”
风朔猛然绷紧了身体,捏紧了袖子里多出的玉佩,白龙只能遗憾地合上扇子。
还没有等风朔开口询问,山顶上落下一道宣召:“妖王宫觐见!”
风朔前面站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将他暴露在季长清的视线里。
风朔僵硬地放下手,走上三千石阶。
晏宁心如擂鼓,直接封锁了五感进入龟息撞他,祈祷季长清千万不要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
强制文怎么能没有她逃他追!
男主男配就是要有修罗场!女主必须在!
发疯吧!
妖魔就是纵欲,想怎么来怎么来,个人欲望越强越厉害,所以大妖其实都很狂暴,季长清成为妖魔,就是妖血状态plus版。
修仙时候他是:不可以,那是师尊,是神女,只能尊敬不能玷污。不可以x999
妖魔状态就是:我想要我就该得到!天下都得听我的,神女凭什么不是我的!想要神女x999999999
魔君时候的季长清说的话里有真心话但也有夸大,因为他觉得神女反正不会喜欢他了,随便吧,讨厌他也无所谓了。
猜猜他会不会有追妻火葬场?
季长清:嗯,这本书里虐的好像是我这个男主吧,暗恋三百多年,被杀,将来还要被杀。
晏宁:没有心脏,没有感觉,你随便发疯。
第44章 杀孽三千
季长清和白秋水的目光落下来, 如同一把尖刀悬在颈侧,风朔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 目视前方,总感觉神女藏着的衣袖处不自然,迈步的时候轻轻晃着衣袖, 让玉佩落进袖里乾坤去。
袖里乾坤毕竟是个封闭空间, 活物不能停留太久。
风朔匆匆朝季长清拱手表示祝贺, 就不耐烦地往后边去, 要结束这段觐见。
“等等。”季长清叫住了风朔。
风朔脚步一顿,把手背在身后,冷冷看向季长清, “有什么事?”
季长清盯着风朔毫无波澜的脸, “你不是一直以神女道侣自居吗?整日辱骂我欺师灭祖强占神女。”
“今日一声不吭。”季长清踱步到风朔面前,探究的目光让风朔后背发凉,“怎么?是神女来到你身边了不成?”
白秋水闻言手腕一转,指尖夹着几柄细薄飞刀, 看向风朔,随时准备出手。
风朔为了不露出破绽, 顺着季长清的话破口大骂, “你个欺师灭祖的魔头, 怎么敢提神女!若非为了保全妖域生灵, 我必要跟你不死不休!”
“好啊。”季长清一口答应下来, “反正我和你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这妖域也不需要你这个空有名头的王。”
风朔召唤出流云枪, 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故意放话来呛季长清, 声音格外响亮,整座山上的人都能听见,“你几次三番羞辱我妖王宫,杀我同胞,这笔账早就该跟你这个魔头算了,昔日是看在神女面子上,今天一并讨回来!”
季长清并不在乎风朔这一番话,面无波澜,负手而立,连拔剑也不屑。
倒是季长清身边的手下纷纷不平,朝着风朔骂:“不过就是一个冒牌货,嚣张什么!空有一身妖王名头,不过就是一个傀儡!”
风朔等的就是这些骂声。
要是真和季长清交手,不知要缠斗到什么时候。
最好多拉些人下水,然后他再假装中了暗箭或者什么,名正言顺离开。
风朔把长枪一立,随便点了一个嚼舌根的蛇妖,“那个绿衣服的蛇妖,就是你!你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当面说,背后诋毁算什么好汉!”
风朔一边提防着季长清的偷袭,一边走到蛇妖面前,扬声道:“来,有本事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小爷就在这儿听着!”
万幸,今天的季长清还讲武德,没有偷袭,只是站在原地,仿佛颇有耐心地等风朔吵完架再打。
蛇妖丝毫不怕风朔,把刚刚的话清晰地再说了一遍,“我说,你就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傀儡。”
风朔这下认真了,盯着蛇妖的竖瞳,握紧了手中长枪,“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山脚下站着的白龙一行人也抬起头,一瞬不瞬盯着上方。
黑衣的护卫们也闻风而动,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刀上,和妖王宫的人对峙。
场面陡然紧张起来,大战一触即发的架势。
蛇妖怕自己担上挑起战乱的罪名,不敢贸然继续,转头看向季长清和白秋水。
最后还是季长清开了口,扫了一眼山下这群曾经挑衅他又试图杀了他的仙人和妖怪,“金乌一族有偷天换日之术,调换命格,偷人功德。三百年前,它们偷取凤凰一族的命数,被众神察觉,追杀至凡间。”
众人面色一变,暗自在袖子里翻出移山倒海符咒,准备逃遁。
季长清挥了挥衣袖,四面八方竖起无形的屏障来,将这座山困住,连一阵风也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尊称你一声魔君,你倒好,想把我们当囚犯还是刀上鱼肉?!”
“急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你们口中的天命之子解惑吗?”季长清笑道。
风朔愣愣站着,有一种命运倾塌的预感,动了动手指,给袖里乾坤罩了一层又一层的隔音阵法。
金乌偷了凤凰命,可他就是凤凰啊。
“凤凰一族三百年前遭遇灭顶之灾,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风朔不合时宜地想起神女的问话,又想起陪他长大的几位长老黑金交错的羽毛。
他想打断季长清的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风朔站在原地,如同一个被定住的稻草人,只能直愣愣迎接这场倾覆他人生的暴风雨。
季长清的话还在继续。
“金乌一族的大长老参与人间的夺嫡,让皇位落入残暴不仁的四皇子之手,金乌一族在人间当起威风凛凛的国师来。”
季长清看向白龙,风朔僵硬地跟着扭头,听见季长清朝着白龙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殷康,殷朝明明是被神明祝福的国度,你是怎么把它亡国的?”
殷康这两个字一出来,风朔脑海里陡然疼痛不已,隐约听到战鼓声响,血肉碰撞,无数的车马相撞,夹杂着欢呼,尖叫,还有一片杀伐呐喊。
白龙面色如常,“魔君说笑了,我是妖,哪是什么天子。”
季长清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从前的朋友,从前的君主,“这世上哪有什么龙,你当了帝王还不够,献祭了国运以求长生,对吗?殷康,殷倾钰。”
白龙目光陡然一深,看向季长清,恍然大悟,重重叹了口气,“子羽”,也不打算否认了。
风朔觉得此刻自己如同一个看客,或者说一个误闯进来的路人,看不懂面前这些人的深沉和躲闪,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语。
季长清的审判还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山下众人众妖的脸庞,“中郎将,指挥使,户部尚书,国舅,梁王,我做神仙三百年,你们躲了三百年,怎么不继续躲了?”
被点名的仙和妖侧过头,并不想认。
这些称呼已经过去三百年了,他们以为他们早已忘记,可是季长清一念,他们又想起做人时敬畏这个煞星的憋屈时光。
做人时他们怕他手里的红缨枪。
做仙做妖,又怕他手里的行云剑。
总是输他一筹。
他们恨,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季长清当真是天命眷顾,做什么都一帆风顺,在凡间十五岁单骑救主,攻破胡虏王庭,做了仙也是修为一日千里,他人望尘莫及。
怎么不教人恨!怎么不教人妒!
筹谋百年,不敌此子气运加身!
“你在人间是宠臣,在仙门也是天赋卓绝的剑道第一仙,自然觉得做什么都容易,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发丛生,为自己搏一搏,又有什么不对!”
紫薇仙宫的一个长老愤慨出声,人间只知冠军候,仙界只知玉清道君,他活了多久,就被季长清的光芒掩盖多久。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在哪里都是功名加身众星捧月!我等就要籍籍无名引颈受戮!”
季长清也不恼,反问回去:“神女割血赐福,你们修炼也可以成仙,偏偏要猎杀妖灵,窃取仙门弟子根骨。这叫什么与天争,你们不过是懒,好逸恶劳,作威作福惯了,便要把仙妖两界也变成污浊不堪的朝堂,长生你们要,权柄也要,是不是太贪心了。”
季长清缓步走下台阶,“我昔日师兄弟的仙骨,你们,用的还顺手吗?该还了吧。”
“你不也称王封君!醉心权柄!你的修为一日千里,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仙门与妖族连表面功夫也省了,齐齐聚在白龙身后,以看反贼的目光看向季长清,就差问他: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白秋水一干人等也随之站在季长清身后,亮出自己的法器,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呸!我等不为奴不为臣!既然修了仙,自该是人人平等,只有你们才想着践踏他人!不弄出封君和谈的事情,你们怎么会过来!”
“子羽啊。”白龙看向季长清,“昔日青梅煮酒,我们说过,我为君,你为臣,开创盛世。过去的事情,不能让它过去吗?”
季长清无动于衷,放任身后的部下拿起刀剑冲向仇敌。
白龙站着,继续劝说,“神女归你,三界归你,我等退居东洲,再也不入世,如何?纵有错,那也是前尘往事,这三百年,早已洗干净了,杀了我,你手上全是孽果,你们也成不了仙,何必呢。”
咕咚一声,几颗人头落地。
“我们不成仙。”白秋水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笑,如同地域里爬出的恶鬼,“把你们杀干净之后,我们自当谢罪天地,值了!”
这场战斗结束的很快。
一方日日夜夜想着怎么杀死剥了他们根骨偷了命的仇敌,随时随地不敢懈怠,浑身是血也毫不畏惧,也不犹豫,直接奔着刽子手去。
这三百年,日日夜夜,他们就是为了手刃仇人而活着!
什么功德仙法,什么长生大道!不要!都不要!
要这群窃贼千刀万剐!绝无生机!
要这群欺世盗名之辈在我脚下求饶!要比昔日我求他们更惨更绝望!
哪怕就地成魔!也要他们偿还我的债!
另一方身居高位已久,仗着偷来的根骨命格无法无天,从未认真修炼过,生怕丢了命,不停躲闪,畏手畏脚。
“我许你们金银财宝,无上仙法!”
“放过我放过我!”
不到半个钟头,鲜血浸透三千石阶,仙门和妖王宫的长老大将奄奄一息。
风朔中间试图去让双方停战,被推搡着,腹背受剑,也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他解开了袖里乾坤,也给神女送去一道密音,“现在不要出来,等等。”
季长清抬起手,在空中落下一场剑雨,送他们上路,无数的黑色血孽在他身上凝结,冲进他的神魂里撕咬。
他印堂中间的红色火焰妖纹也几乎变成一片黑色。
今日三千性命,罪归于季长清一人。
天边涌来乌云,聚集于山顶,从中劈下粗壮紫色天雷,直指季长清。
一下,两下,十七下,山体倾塌,此处夷为平地。
他成了天道所不容的,真正的魔。
季长清跪倒在一片废墟里,感觉灵魂几乎要湮灭,识海深处绑着的婚契也自动解开了。
魔,神,皆不可成婚。
化成玉佩的晏宁也感觉到了,解开五感,收到风朔密音,又等了片刻,只听到天雷滚滚,仿佛要毁天灭地,重塑山河。
只有一种天雷会如此暴烈。
诛魔雷。
魔不死,天道不休,除非有生灵在魔的附近,它才会停下,避免殃及无辜,当魔独身一人,它依然会继续往死里劈。
这世上,能入魔的,大抵只有一个人。
居然无人陪在他身边吗?
晏宁刚刚想到这里,听见几声疾呼,“季长清!我来陪你!”
晏宁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白秋水。
雷停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活着!”
“我们回去!我那里有药!”
等到他们走远了,晏宁才变回原形,看着地上的尸骨,低声道了一句“罪孽深重。”
她念起超度往生咒,却发现,这些人竟是被撕碎了魂魄,连往生都机会都没有了。
如此狠辣,难怪他堕为妖魔。
晏宁四处查看,发现风朔胸膛还起伏着。
居然没死!
晏宁连忙把他扶起来,朝着魔宫相反的方向走远。
魔宫。
季长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合,其他人俯身去听。
“师尊,好疼,我疼。”
第45章 阴煞
亡灵的怨气撕咬着季长清的灵魂, 在他的识海和经脉里横冲乱撞,形成一股粘稠黑雾笼在季长清的躯体上,和他苍白的面部形成鲜明对比。
季长清闭着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抵抗也渐渐弱了下去,任由怨灵把他拖入三百年前的幻象里。
它们给他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黄沙漫天, 尸横遍野, 战旗折断, 一群骑兵像是猫捉老鼠一样追着两个穿着铠甲的人, 笑声不断。
季长清在空中看着那二人的穿着,一人是将军,一人是副帅。
副帅的头盔被骑兵的长枪挑落, 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女子脸庞。
那群骑兵顿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来, 一□□入将军的胸膛,将他踹到一边,纷纷下马,围着副帅而去。
副帅拿起她的长剑, 拼了命砍向他们,只是准头不太好, 只是割破了他们的脸, 砍下了一地的战甲碎片。
这群胡虏骑兵不以为意, 笑声里满是对女帅的轻蔑, 毫不在意她的反抗, 只当是猫挠痒痒。
直到他们聚在一起, 逼至女帅身前, 女帅的剑忽然凌厉起来, 划过他们的颈上动脉所在,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没有眨眼,快准狠杀光了这群因为她是女人而轻敌的十八胡虏,拿着剑走到将军身边。
将军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还没有断气。
女帅一一翻着尸山,找出没有断气的人,把他们放在战车上,背上勒着麻绳,拖着他们走,“我们赢了,回去喝酒去,说好了子羽周岁宴你们备厚礼,我都记着呢。”
将军的眼睛陡然睁大,呼吸也重了许多,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嗯。”
其他人也笑起来,争相应和,“我家那小子也四五岁了,刚好一起玩。”
“这么说我还有一姑娘呢,两岁,结个娃娃……”说话的人双手垂落,闭上了眼睛。
行至城门前,女帅亮出令牌,朝着城楼上的守卫喊话,请他们开门,“烦请通秉,我军五千人,歼灭胡虏两万三千人,存活七人。”
黑色城门巍然屹立,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一个华服男子出现在城楼上,看见底下脏污不堪的人挥了挥衣袖。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了下来。
板车上笑着说话的将士们睁圆了眼睛,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质问城楼上的监军为什么这样做。
监军头也不回下了城楼,对着身边人说了一句“杀了之后记得焚尸,拉远点。”
郊外的乱葬岗升起黑色的烟雾,一封密信从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凤羽军主将占荣,副帅林清辉,通敌叛国,致使我军惨败,五万将士尸骨无存。】
这道密信被放在天子书案,御林军捧着问责诏令出了皇宫,拿着火把敲开了京城的两所大宅门,在尖叫哭喊里压着两百余人进了牢狱。
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幼儿。
“替杀父仇人卖命的滋味感觉如何?”怨灵咬着季长清的灵魂,放肆嘲笑着,“你为了翻案给四皇子当鹰犬,焉不知你的父母就是被他亲手送上黄泉!先太子仁善,留你一命,你为四皇子杀了他!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季长清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父母死亡的景象一遍遍重演,身上迸发出刺眼的白光,把周遭的怨灵刺得千疮百孔,怨灵被杀成千百碎片,又聚在一起,如此反复。
怨灵消散的时候,季长清的魂魄也变得很淡很淡,和幻象里的风沙一种颜色,似乎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去到母亲身边,和她一起走着,走在一条必死之路上,迎着万箭穿心的结局而去。
仿佛是一种既定的宿命,他也是万箭穿心而死,死在四皇子的手上。
“孩儿有些不争气。”季长清苦笑着对父母道歉,“这仇报的迟了。”
季长清挨着父母的尸骨,看着漫天的黄沙,慢慢闭上眼睛。
直到隐约听见“神女”两个字,他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幻境中合上的眼皮猛然睁开。
一身红衣的神女踏着朝霞而来,双手将季长清从尸山中翻出来,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该死的,我会救你。”
季长清消散的魂魄骤然凝聚。
他不甘心。
不想死。
明明只差一点,神女就要嫁给他了。
在人间的时候,如果追缉的士兵晚来一点,他和神女就行完夫妻礼了。
在罗浮洲,如果那个晚上他没有出门,神女就嫁给他了。
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得到了。
季长清挣扎着站起来,把怨灵咬下的细碎灵识一点点捡回来,把自己拼好,和肉身重新融合。
他回到现实,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神女逃了。”
其他人在屋子里踱着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待会儿谁开这个口啊。”
“他醒了不会直接气死吧。”
“神女如今灵力低微,要是碰上个心怀不轨的,完了啊。”
“不至于,西洲荒无人迹,不然也不会被那群贼人选中作为老巢,她应该还没有出西洲,不会遇上什么坏人,最多挨饿受冻。”
“那我们先瞒着?人找回来再说?”
季长清静静躺着,看着头顶的浮雕,缓慢想起来,神女如今恨他。
他已经是妖魔了,没有以后了。
没等屋里的人商量出对策,季长清撑着身体坐起来,在一片惊慌失措的眼神里淡然说了句,“我自己去找。”
他整个人极为虚弱苍白,脚边浮着翻涌的黑色怨气,像是阴间爬上来的鬼魂,带着浓厚的死气。
一群做事狠厉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劝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季长清魂飞魄散,“你别去了吧,好好休养,我们去给你把神女带回来。”
行动快的已经拿剑出了门,“三日之内,我带她回来见你。”
季长清走出门,迎上灿烂的日光,下意识偏开头,露在外面的肌肤因为太过惨白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鬼火一般。
这日光不算烈,却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身下翻滚的黑色怨气也缩在季长清的影子里,像是没了力气。
季长清道术学的极好,一下子便明白,自己已然成了一个阴煞之物,天地不容,处处是杀机。
其他人赶忙出来,劝他回去。
季长清不听,走在日光底下,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头发变得极黑,边缘模糊,像是一池墨水,眼瞳也是,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彩,像是一个吞噬万物的不祥洞口。
皮肤和嘴唇像是纸人一般,泛着不正常的白和淡红。
很丑。
季长清挥袖打碎了自己的倒影,像是幽灵飘荡一般自顾自走着。
“你回去吧,我们帮你找。”白秋水狠下心开口,“你现在的样子去见神女,她也会吓一跳啊。”
季长清脚步一顿,空洞似的双眼望向白秋水,“面具,给我面具。”
她曾经允诺嫁给戴着面具的我。
“我们出门没带。”白秋水摊开手,“你回魔宫去,我们给你找,什么样的都给你做出来。”
季长清脚步不停,“没时间了,我没时间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身体。
七千里西洲,荒山死海,了无生气。
遇见的分岔路口越来越多,季长清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月亮重新升起的时候,他走在荒漠里,白秋水跟着有些吃力。
荒漠里的风像是绝望的哭嚎,刮在他的脸上,他脚下的怨气也陡然活跃起来,拉着他下坠,似乎要把他埋在这片风沙里。
他只是拔腿向前走着,凭本能甩着剑气。
风里传来温柔的问询“你还好吗?”
季长清还没有回答,听见风朔的声音接住了这句话“我还好,多谢神女照顾,我们继续赶路吧,那魔头追上来,就糟糕了。”
季长清整个人僵住,半个身子被怨气拉入沙海,他看见月亮之下出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手牵着手,踏着月色奔向天边。
“神女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神女望着风朔,笑得温柔。
荒漠上吹着的风变成一把把尖刀捅进季长清的身体,翻涌的怨气顺着这些伤口钻进他的身体,他的双目一瞬间变得漆黑。
白秋水迷了路,跟丢了季长清。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于是诛魔雷从天上劈下来,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地。
风朔加快了脚步,晏宁却步伐一顿,缓慢转过头去,看见飞身而起的季长清。
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是面庞和脖颈露着青灰色的白,像是莹莹鬼火。
风朔还在拉着晏宁逃跑,她松开了手。
风朔不明所以回头,看见季长清,深吸一口气,连忙召出长枪,要挡在晏宁面前。
“你走吧。”晏宁把仅剩的灵力布了一个飞行咒,御物一般将风朔定住,送他远去。
风朔挣扎着,术法的反噬冲击着晏宁,她固执地将咒语念到底,看着季长清,朝他靠近。
季长清飞过晏宁头顶,去追杀风朔。
凤凰难杀,他偏要杀!
风朔复活一次,他就杀一次!
“长清。”晏宁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在月光下朝季长清笑了笑,眼眸里荡漾着温柔,“疼吗?”
第46章 倒计时
季长清停在半空, 他的影子很浅很浅,接近于虚无。
晏宁看不清他的神情,试探性向他伸出手, 宽大的衣袖缓慢滑下,露出的手臂和张开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从沙漠中徐徐绽开的银白荷花。
“来, 让我看看你。”
她的声音像是春风一样温柔。
季长清久久凝视着晏宁, 并未上前一步。
直到白秋水出现在视野里, 他指了指风朔消失的方向, 白秋水匆忙和晏宁打了声招呼便赶忙去抓捕风朔。
晏宁试图去拦,被季长清牢牢抓住手臂,无法前进一步。
“神女急急忙忙要去哪里?”季长清明知故问。
眼看着白秋水消失在视野里, 晏宁挣脱不得, 只能暗自为风朔祈祷,转身面向季长清。
他此刻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地能结冰。
晏宁抿着唇,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她对季长清, 已经完全失去了那层师徒的滤镜,没了那份作为师尊的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晏宁忐忑地朝季长清走了一步, 想稳住他的情绪, “你知道的, 我丢了仙骨, 没了一段记忆。但是, 我最近想起来一些东西, 似乎和风朔有关, 所以我才去找他, 想知道完整的过去。”
季长清望着她, 眸光平静,“神女想起来了什么?”
晏宁有些犹疑。
在恢复的记忆中,她与那红衣少年极为亲近,两个人骑一匹马,走过山河烂漫繁华市井,那少年还喂她吃浮元子,说这是他亲手做的。
这些怎么能让季长清知道。
他会醋到发疯的。
晏宁挑挑拣拣,把不合适的部分去掉,只剩下笼统的枝干,“我想起来人间的帝王曾经困住我,要我做他的妃子,有一个人来救了我,带我离开,但是他死了,我对不住他。”
季长清笑了一下,“这听起来有些耳熟。我贪图神女美色,关押了神女,风朔英雄救美,而我确实想杀他。”
“神女是想告诉我,我杀了他,你就一辈子记住他,大不了转世再续前缘吗?”
晏宁不知他如何想到这里,连忙否认,“自然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皇后来不知为何变成了妖,就是妖王宫的那位白龙少年,倘若你不信,大可将他找来对峙便是。”
季长清淡淡说了一句:“找不来了,白龙已经被我杀了。”
晏宁本能地对杀生之事反感,蹙起眉,看向季长清的目光连粉饰的温和都没有了。
季长清也不为自己辩解,坦荡地似乎对杀生这件事已经麻木冷漠,“难道风朔没有告诉你在栖梧山发生了什么吗?”
没等晏宁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杀了很多修士和妖灵,他们的血浸透了长阶,怨气盘桓不散。”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百鬼夜行。
季长清脚下聚起一片浓黑的阴影,从中伸出无数只鬼手,抓着季长清的长靴,似乎要把他拖进深渊里。
呜咽哀嚎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晏宁恍惚间以为自己来了幽冥地府,而季长清正是受难的罪人。
一阵叫嚷声打破了两个人的对视。
白秋水压着风朔回来了。
刚一看见晏宁,风朔反手挑飞了白秋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