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断念
“神女是关心我还是质问我?”将羽坐起身, 利落把旧衣脱了叠好放在一边,换上了新的寝衣,噙着浅笑望着晏宁。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丝毫的气恼或者讥讽意味,目光也平和,无波无澜。
给人一种问题丝毫不重要的错觉。
即便不回答也没关系, 他也不会生气。
但面前这人是将羽, 顽劣乖张, 我行我素。
晏宁忍着心中巨大的怪异感和他面对面坐着, “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将羽低头笑了笑,“所以神女确实不在乎我受伤时疼不疼,会不会死掉。”
烛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在纱窗上投下一对几近相拥的人影, 但凑近了仔细看,始终有一道空隙横亘在中间,就连两个人的衣袖都相对着,泾渭分明。
“你受这伤时应该很疼。”晏宁知道她不应该提起季长清, 但是她没法违背自己的本心,“长清受的伤和你很像。你就在我面前, 我可以帮你找医书找灵药。他生死不明, 灵脉尽碎, 纵然聪慧过人, 遇到难事, 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过节。”晏宁把捆仙索重新绑在自己腕上, 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 避开将羽失落或者愤怒的目光, “他是我悉心教导三百年的弟子, 对于我来说,他是不一样的。”
将羽说过许多次晏宁和季长清的关系太过亲近,他不高兴。
晏宁觉得荒唐,但回去之后也认真想了想,最后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对季长清有些不寻常。
布置杀阵的时候她知道季长清会赢,粉碎经脉的丸药也不会要他性命。
晏宁自己当初都没意识到,她的每一步,都想让季长清活。
“我这伤是他的剑造成的,却不是他伤的,神女请放心,我和他无仇无恨。”将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只是嫉妒他被神女挂念,神女能否告诉我,他对于你,不一样在哪里?”
晏宁回答不上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将羽却很有耐心,一动不动坐着,等她的回答,不时出声提醒,“神女为何对他另眼相待呢?”
晏宁心里一片空茫,像是走在雾里,只是凭着本能回答:“因为他品行很好,是我见过最无私最端方的君子,又肯用心修炼,不浮不燥。”
将羽垂眸,心中的一口气落下去,“哦,是因为他的品行。那如果他变得面目全非,神女还会如此关心他吗?神女找的是季长清这个人,还是一个温顺卓越的弟子?”
晏宁答不上来,仿佛一阵钟声在白雾里响起,可是晏宁找不到它的来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响。
将羽不再问了,俯身抱住晏宁,“神女忘了他吧。他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没你想的那么好。”
晏宁还是想反驳将羽,但忍住了,望着将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见过他吗?他还活着吗?”
“见过。”他想说季长清已经死了,但看着晏宁脸上的期待,犹豫了一下,改了口,“他活得好好的,和一个喜欢的姑娘在一起了,活得很开心,他说他不怪你,以后,就请你忘了他。”
“喜欢的姑娘?”晏宁想到白秋水,可是白秋水要嫁给谢长安了啊。
将羽面不改色回答:“他受伤的时候被一个姑娘救了,日久生情,两个人就拜堂成亲了。”
晏宁听着,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将羽找出他的乾坤袋,拿了一样东西给晏宁看。
晏宁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是季长清的字迹,【请帖】两个大字印在鸾凤和鸣的纹路上。
打开来看,季长清写了满满当当一页纸,情真意切,把那位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把这桩婚事说成天大的恩赐,直言他醒着都以为是在做梦。
他当真是高兴至极。
“挺好的。”晏宁把请帖交还给将羽,不明白自己产生了一丝失落。
长清找到了他的幸福,这应该是件好事。
她应该高兴。
还是将羽点明了原因,“神女不生气吗?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把神女抛之脑后。神女为他担忧,他却从未联系你,给你道一声平安,我都有一份请帖,对于神女你,他却只字不提。”
“没什么生气的,本该如此,毕竟我也没有对他多好,还让他那样惨。他就算恨我,也理所应当。”晏宁起身,不想再聊下去,“夜深了,休息吧。”
房间里的玉床很是宽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晏宁躺在里面,等着将羽过来。
他不知何时顺手拿了一个薄毯,铺在地上,吹熄了烛台,睡在床边,胳膊枕着头,看向晏宁,又说了一遍:“季长清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他下定决心管白秋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神女来的时候,他很开心,也没有怨言。”
“他当时应该很疼。”晏宁望着头顶上的白玉浮雕,脑海里浮现季长清哭泣的双眼,“他那天分明怪我问都不问一句。他终究还是怨我的。”
将羽闭上眼睛,双唇抿着,像是江面的波纹,一条起伏的线,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但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晏宁转头看见他阖上双眼,以为他已经睡了,也不再说话了。
她本来还想问将羽如何受伤,疼不疼,再感谢他的知会。
算了,以后再说吧,来日方长。
晏宁看着将羽的背影,也缓慢闭上眼睛。
如果所有的日子都像今晚一般安宁平和,她觉得和将羽一直在一起,也不算坏事。
以后有机会还是去看一眼长清吧,给他送一份贺礼。礼物多备几份好了,说不定那时他已经有孩子了。
还有将羽的新岁礼物,白秋水的成婚贺礼。
晏宁半梦半醒间想,她有好多礼物要送啊,人族的生老病死好像总是格外的快,一不留神轮回转世,礼物就送不出去了。
这样的话,还是先准备季长清的礼物,还有马上嫁出去的白秋水。
将羽,等一等吧,妖和仙的寿命都很长,没了灵力也能活个几百年不在话下。
只是将羽又会不高兴了。
到时候再亲他一下作为补偿吧。
晏宁陷在睡梦里,思绪如同御剑飞行般收不回来,也无法注意周围一些不寻常的细微动静。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眉眼。
床旁坐着的男人已然习惯了面具,黑暗里也不摘下,朝着晏宁笑道:“原来直白唐突才能朝神女靠近。恪守礼节,神女便把我丢到一边了。”
他轻声抱怨了一句:“你对将羽好到我嫉妒了。”
“就连我成亲,你也信,你总归是不在乎的,说不定还想着给我送新婚贺礼,祝我和旁人百年好合。”
晏宁正梦见她在哄将羽。
梦里晏宁亲了将羽几下又被他亲了好几下,他还是气鼓鼓的。
晏宁忍不住呢喃一声:“将羽,适可而止。长清的新婚贺礼你何必如此在意。”
“不行。”黑暗里的回答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晏宁梦里梦外都被炙热绵长的吻吞没。
第二天她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瞧见将羽还睡着,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位置也没有变过,看起来极为本分老实。
晏宁下了床,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忍不住想,难道他是一体双魂吗?
分明前些日子还乖张不驯,令她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乖巧本分,也不拿季长清气她了,为她排忧解难。
将羽动了动眼皮,要醒过来,晏宁好奇地望着他,看醒过来的是哪个将羽。
黑亮的眼眸看向晏宁,里面盛满愉悦的笑意,粲然若星,深邃如海。
是那个为她解忧的将羽。
但下一秒,他就坐起来,把晏宁抱着,蹭着她的颈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我说了我觊觎神女许久,神女还主动靠过来,是太相信我,还是太不相信我对你的觊觎之心?”
晏宁悄无声息把将羽一体双魂的猜想给扼杀了,重新给了他一个判词:反复无常,性情不定。
“现在是白天。”晏宁语速飞快,抢在将羽大放厥词之前说完:“你之前答应了我每日都要去学堂,给孩童做个表率,不可以反悔。”
将羽沉吟一声,托着下巴看向晏宁:“那要是我反悔怎么办?今天不想去。”
晏宁怔愣一瞬,认真思考起来。
守诺这件事情和行善一样,全凭良心,也无法强求。
他不守诺,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晏宁只能说一句:“那你就是对我言而无信,我会对你很失望,以后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相信。”
说完晏宁自己起来了,打算一个人去学堂。
虽然白秋水说了会替晏宁授课,但晏宁还是要去。
反正不能留在这里和将羽白日宣淫。
至于捆仙索,留在将羽腕上好了,他没了妖力也出不去罗浮洲。
季长清怎么解开的晏宁不知道,但是总不会巧到将羽也能解开。
它好歹也是一个具有灵性的高阶法器,锁过不少神仙和妖物,总不能接连两个都是它的克星。
晏宁正要解开自己腕上的捆仙索,将羽唉声叹气:“神女这就要抛弃我了吗?还信誓旦旦陪我一辈子呢,才第二天。”
“我要去给他们授课。”晏宁提醒他,“你不去,我只好一个人去,是你先违背诺言的。”
将羽把晏宁解锁链的手腕抓着,“我没说我不去啊。”
晏宁看了看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身意思的将羽,“还有一刻钟学堂就要开始授课了,不用法术只能徒步,再不去就迟到了。”
将羽大喇喇坐在地上,仰着头朝站在面前的晏宁笑:“神女亲一下我就起来。”
晏宁正要说他胡闹。
将羽理所当然地说:“昨天的三次是昨天的,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第32章 情浓
晏宁还是去解捆仙索了。
不想惯着他。
将羽慢悠悠地说:“那我也走, 到学堂旁边练武,你讲多久我就练多久,还能一起回来。”
晏宁没办法了, 和他大眼瞪小眼,没忍住带了些埋怨:“你怎么越来越乖张了?分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为什么将羽永远不能像昨天晚上一样,聪明守礼, 善解人意。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将羽的身上, 好似他眼里那抹狡黠精光溢了出来, 遍地流淌。
“要是没有昨晚,神女还是愿意满足我的,不是吗?”
晏宁蹙眉, 并不认可他这个说法。
将羽从容说了下去, “神女先前觉得我无可救药,做好了以身饲虎的打算,再多的荒唐也奉陪,是吗?”
晏宁承认, 确实如此。
将羽挑了挑眉,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昨夜神女突然觉得我并非无可救药, 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比如温顺听话, 守礼克制, 觉得原先给我的赏赐荒唐起来, 打算收回。”
他依然是笑着, “神女, 我说的, 有哪里不对?”
晏宁张开嘴唇,无法否认他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久久地望着将羽。
将羽的眼眸亮如炬火,以至于晏宁有种错觉,他照清了自己空茫而混沌的灵魂,那是她自己都不曾看清,不曾察觉的未解之谜。
生灵的选择织就了它们的命数,独一无二,记载它们的波澜壮阔。
晏宁一直觉得自己从未做出选择,她不过是顺应天命,顺应苍生恳求。
像一块没有形状的息壤,哪里有缺口便去填补,无论是耗尽神力还是燃烧神魂,无怨无悔。
但在将羽的眼眸里,晏宁看清了自己的轮廓。
也不是什么清风明月,自己不过是一个有偏爱也有偏见,言而无信的俗物。
“抱歉。”晏宁低头敛眉,像是庙中高悬的经幡坠落在地。
“算了,我说过的,神女不必怜我爱我。我本性糟糕,不值得你内疚。”将羽站起身,抓着晏宁的手腕快步向前走着,带起一阵风,“再不走就真要赶不上授课了。”
晏宁被他牵着一路小跑,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雪后初霁,万籁俱寂,朱红围栏立在一片亮眼的白里,将羽飞快地在长廊里穿行,掠过积雪,踏碎坚冰,靛蓝色的劲装勾勒出薄而有力的肩背。
他像是一只翠鸟,轻盈掠过高山阔水,晏宁是他衔着的一朵白云,随着他高飞又伴着他坠落。
将羽喘着气,带着晏宁在辰时三刻赶到了授课的棚子前,还没有进去,已经听到白秋水在里面训话。
“我知道你们都想做威风的将军。但仙门三万七千人,只出了一个季长清一个谢长安,妖域十万妖物,只出了十三位大妖。
你们所鄙夷的仙门走狗,在他们的家乡里,也是响当当的天才。”
“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扬名立万?你们能像将羽那样以一敌百?还是像夫子那样知悉十万仙法?”
“你们不思进取,但是多的是人拼了命向上爬,你们凭什么赢?靠罢课偷懒背地里嘲笑满腹经纶的好脾气夫子吗?!”
晏宁站在原地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断白秋水,转身走了。
这些话晏宁也说过,只是更加温和。
没人听,招来了一通说她软骨头的嘲讽奚落。
白秋水说话,总归比晏宁有用。
在罗浮洲,晏宁终究只是客人。
天大地大,晏宁一时不知去哪。
将羽走到她身边,晃荡着两个人相牵的手,高高甩起又落下,听着呼呼的风声笑起来,“今天既然有人代课,神女陪我去玩好了,欠我的一笔勾销。”
“你要玩什么?”晏宁被他带着往城中走去。
“不知道。”将羽环顾四周,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走,“反正神女作陪,玩什么也不重要。”
晏宁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将羽混在人群里,像是一滴水融入海洋,随波逐流。
视线里的人交头接耳,将羽也凑到晏宁耳边和她嘀咕“你看右边,蛇妖居然和兔妖在一起了,它们是怎么克服种族差距的。”
晏宁本来没什么好奇心,听着将羽惊叹连连便转过头,瞧见一个高瘦的白发男子在亲吻一个白发兔耳的圆脸姑娘。
晏宁瞧着这亲吻姿势有些眼熟。
很像木屋那天将羽亲她的样子,几乎要把对方吞吃入腹。
白发男子看了过来,一双狭长眼睛泛着幽幽绿光,警告意味明显。
晏宁陡然心虚,仰头看向罪魁祸首,“被发现了,他很生气。”
“你想多了。”将羽胳膊搭在晏宁肩膀上,半搂着她,微微弯腰就能说悄悄话:“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那兔子姑娘,就是给大家看的。他警告也是警告那些觊觎兔子的男妖怪。”
将羽努了努嘴,晏宁看见右后方一只浑圆的猪妖哭的稀里哗啦,像破了的水球。
周围一片啧啧声,晏宁看见不少人如她一样,看向蛇和兔,又看向猪。
这感觉很奇妙。
有一种共谋的感觉,仿佛所有人被这讨论拧在一起,成为了相同的一方。
蛇和兔走了,人群继续流动,去向城门。
仙门不知何时在外面搭起了八座花楼,雕着龙凤绕柱。地上也铺了莹石,两米宽的正红色长毯绵延十里,一眼看不见尽头。
先前攻城门的将士都换了一身白金交错的礼服,分立在长毯旁边,抬着红晶石箱笼。
听着旁人的议论,晏宁很快弄清楚了,这是谢长安给白秋水的风光大嫁。
罗浮洲的人自然不服气,比不过仙门有钱,就比人力,比建筑数量和大小。
各种兽类和人族圣贤的巨大木像搭了起来,破布烂麻缝在一起,刷白了铺在地上充门面。
末了,他们想起来这是一场婚礼不是一场丧事,急急忙忙拿了庆贺新岁时剩下的东西妆点了一番,搭了几个两人高的篝火架,又弄了一棵桃树过来,可惜冬天没什么花,只能人为系上些红条。
“夫子!妖主!你们要不要也来写!沾沾城主的喜气!”一个马妖递过来两个红布条和一支笔,催促他们,“快写,不然没位置了。”
将羽接过东西,把笔递给晏宁。
晏宁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写什么,你写吧。”
“我知道神女想要什么。”将羽拿着笔,在红布上写了八个大字【海晏河清,四季长宁】。
晏宁没有否认。
将羽看了看桃花树下的乌泱泱一大片人头,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上来。”
晏宁站着,并不懂该怎么做。
将羽指了指远处,晏宁看到方才的兔妖和蛇妖也来了。
蛇妖背着兔妖站起来,让她在树上系红带。
晏宁便伏在将羽背上,手圈住他的脖子。
将羽低头笑了一声,但是没有动,“这样抢不到最高的位置,神女,我让你看的是萝卜妖。”
晏宁抬头,在人群里寻找着萝卜妖,他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嘴里咬着糖葫芦,腾出手来系红带。
“那是小孩子,怎么能学。”晏宁凑到将羽耳边轻声抱怨,搂紧他脖子不撒手,“这样就不错。”
“可是神女答应我,什么都陪我做。”将羽侧过头望着晏宁,“系布条我也要系在最高的地方,其他人够得着的地方,我看不上。”
他的眼睛很亮。
从前晏宁必然觉得他蓄了一肚子坏水,心生警惕。
如今晏宁只能叹口气,配合他的胡作非为。
晏宁站了起来,不去看四周的目光,告诉自己,面前不过是个莲花台,然后坐了上去。
将羽起身的时候,晏宁骤然失衡,险些摔倒,赶忙往前倾,慌乱中拉住将羽伸出的手,紧紧握着,稳定了身形。
看向他们的人比之前看蛇妖和兔妖的还要多,挤眉弄眼地笑,嘴皮子没歇停。
晏宁仰着头,摸到这棵百年老树最高的枝干,然后把布条系了上去。
她低头问将羽“你的呢?”
将羽望着晏宁,笑着说“我的愿望神女知道,就不写了。”
晏宁看了看孤零零系在枝头上的布条,朝将羽伸手,“把你的给我。”
不知是谁的手递了一个布条到将羽面前,里面还包了一只笔。
将羽看了看四周揶揄的目光,接了过来,却把布条放在自己掌心写,不教任何人看见。
晏宁拿到的时候,上面也写了八个字【三界太平,相伴一生。】
晏宁把这个布条挂了上去,系在自己的愿望旁边。
枯萎了的桃树浑身上下绑着红带,比任何时候都要繁茂,风一吹,所有的红布飘动,低沉的声音像是虔诚的诵念。
晏宁坐在将羽肩膀上,看见了所有的愿望。
【今晚想吃红烧肉。】
【三界太平。】
【不要打架,不要有人去世。】
【一生一世,不负相思。】
【夫子和妖主快点成亲。】
晏宁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她的愿望,也有其他人在许。
这一片大地之上,也有人和她想着一样的事情,她的所作所为,在某种意义上被给予了肯定,哪怕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有一个她是知道的。
晏宁低头,看向将羽。
她现在觉得,将羽就算没有那么温顺乖巧,也还不错。
或许,比不错还要好一些。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去,瞧见晏宁笑,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罗浮洲要双喜临门了!
早早结束了授课的白秋水看见这一幕,悄悄压低了嗓子,跑到人群边上喊:“妖主何时和夫子成亲?!”
第一个石头打破了窗户,其他的纷至沓来。
“不如和城主一起!双喜临门!”
“成亲!成亲!”
将羽头一次红了耳朵,脖颈也红透了,使劲挥着手让他们别胡闹。
但是他抬头,对上晏宁温和含笑的眼睛。
好像在说:如果你现在求娶,我会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虐的剧情早就定了
就是管不住写甜的手
唉,我反思
第33章 两心相近又相离
将羽把晏宁放下来, 拨开周遭起哄的妖怪,牵着晏宁往外走,冷不丁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其实昨天晚上我偷亲你了。”
晏宁“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将羽把晏宁拉到没什么人的小巷里, 和晏宁面对面站着,盯着她的脸。
晏宁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但还是耐心解释:“嗯, 就是我知道了。”
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奇怪。
将羽环顾四周, 确定没什么人之后弯下腰, 面具压着晏宁的鼻尖, 薄唇悬停在晏宁唇上三四毫厘处:“亲了好久好久,天蒙蒙亮我才停下的。”
他紧张地眨了眨眼,眸子里的光也跟着闪烁不定, 好似飘摇不定的烛火, 晏宁吹一口气,它就惨淡熄灭了,“我总是忍不住,可能也治不好。”
晏宁不躲不闪,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像木屋那次一样吗?”
将羽骤然低落下来, “也没有那么荒唐过分。”
“荒唐过分?”晏宁有些讶异, 她以为, 将羽应该是喜欢的, 至少那天他表现得很开心。
“嗯。”将羽低着头, 像是在认错, “神女不正是因此讨厌我吗。”
“没有, 我不讨厌那样。”晏宁看着将羽的眸子重新亮起, 像是一轮旭日缓缓升起, 洒下一片灿烂金光。
他的喜欢总是这样直白热烈,朝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
她只觉得惊奇,而不觉得讨厌,所以那天站在原地没有避开,任由自己被吞噬。
现在晏宁也不打算避开,在他的惊喜中继续说:“以前我确实对你观感不善,有些唬你的意味。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想和你试着一起走下去,只要你不造杀业,不欺辱弱小,我就不会和你分开。”
晏宁话没有说完,就被他紧紧抱住。
“神女别又骗我。”将羽声音有些哽咽。
晏宁缓慢伸出手,回想着兔妖回抱蛇妖的姿势,圈住将羽的腰,“我不骗你。”
他就这么抱着晏宁,一动不动,阖着眼睛,生怕梦醒。
直到日落,晏宁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白秋水在巷口等了许久,怕是有要事。
将羽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和晏宁握着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的怨念,白秋水讪笑着为打扰到他们而道歉,拿出两件东西递给晏宁,“这是我给你们的贺礼。谢长安送的东西,神女和妖主要是有用的上也随便拿。”
“贺礼?”晏宁一时没有接过来。
“嗯,我去洛清仙门后就不回罗浮洲了,所以提前把贺礼送了。”白秋水拉过晏宁的手,塞给她,“我没什么积蓄,自己做了两个小物件,还希望神女别嫌弃。”
晏宁看了看,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刺绣和一个花开并蒂的木雕。
“你这贺礼,是贺的什么?”晏宁叫住了转身欲走的白秋水。
白秋水茫然回头看向将羽。
你还没有提亲呢?
都到这份上了。
将羽低咳一声,“我的生辰,嗯。”
晏宁闻言把礼物递给将羽,朝他说了句“生辰快乐,我回去给你补贺礼。”
将羽从容应了,拉着晏宁回行宫。
白秋水茫然跟在他们后面,在想怎么把东西要回来。
鸳鸯戏水和并蒂莲显然是新婚贺礼,怎么能当做生辰礼送给将羽。
纵然神女不介意,她也不能失了分寸。
晏宁在房间翻着箱笼,腕上捆仙索总是挂住,就暂时解开了。
白秋水朝将羽努努嘴,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向他要回了那两件贺礼,顺便问了将羽一句“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你怎么不提亲?”
将羽瞥了一眼城门方向,闷声回答:“我不想这么寒酸娶了她。”
谢长安都能办个这么盛大的婚事,神女嫁他连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
显得他没用死了。
白秋水挥了挥手,颇为豪迈地说“那不简单,谢长安给的,我送你们便是。”
“不行。”将羽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我自个儿的婚礼,不要他的东西,再说了,他手里的谁知道是不是赃物,沾了血欠了恶债,不吉利。”
白秋水听着觉得也是,又叹了口气感慨“但凡是个宝贝,一出世必然引起各方争抢,沾了无数血和孽,哪有干净的呢。”
将羽低头沉思许久,眸光一亮,看向白秋水的目光带着些惊喜和羞腆。
白秋水下意识退后一步,背抵上走廊的柱子,讪笑道“将军你想干嘛?”
该不会想搜刮我的家底吧?
虽然神女和将羽都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她真没钱了。
将羽缓慢朝她靠近,低声问“你,能教我刺绣吗?”
“啊?”白秋水如遭雷劈,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你说什么?”
将羽环顾四周,确信没有什么人或者妖之后开口和她解释:“我想了想,与其假手他人,不如我自己做,我从前行军打仗,也会缝补衣服,只是这婚服上的刺绣不太会,得找人教我,但神女也不会。”
白秋水被说服了,“我只能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就得嫁给谢长安了。洛清仙门底下的水太深了,我过去之后就不能跟你们往来了。”
提到洛清仙门,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按照道义,我无论如何不该让你一个弱女子去面对龙潭虎穴。”将羽垂下头。
但他也有私心。
罗浮洲的日子太好了,他舍不得。
他知道仙门藏污纳垢,不比妖王宫好到哪里去,甚至更加阴险狡诈,远比神女想象的凶险复杂。
仙门阶级分明,踩低拜高,白秋水现在不过是一个低劣狐妖之身,没有任何修道天分,还不如凡人,过去了只会饱受歧视。
但将羽更舍不得神女受难。
三百年前的换命之事还未清楚,但是将羽和白秋水都能感觉到,此事关联的,绝对不止洛清仙门,或许各大仙门都不干净。
修仙本就该清心寡欲,抛却情爱,舍弃贪婪欲念。
三大仙门七大仙山的存在,像是凡间的世家一般,垄断资源,阶级分明,多的是醉心权柄满心情爱之人。
这些人如何逃得过天道问心得以成仙?
单拿谢长安来说,他因个人情爱祸害无辜,掀起战乱,又怎么得以保住仙人之身免遭天谴?
小情小爱以致祸害苍生,千刀万剐魂飞魄散也不为过的。
但将羽不想神女去淌这趟浑水,只能对白秋水说一声抱歉,眼睁睁看她去做这个诱饵。
他自私地想保住心爱的人,想和她多做几天的夫妻。
哪怕问心有愧。
“没什么的,我理解你。”白秋水笑了笑,“我也不舍得让神女掺合到里面,她不该被肮脏的人心玷污。这是我的命,自然是我来改。”
“我会赢的,当年欺君之事都做过,这算得了什么。”白秋水语气轻松,“到时候我再来找你们,向你们讨一杯喜酒。”
提起当年,将羽深深叹了口气,觉得更加愧疚,“如果你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会帮你的。”
“你救了我,早就还清了。”白秋水抖了抖,提起从前有些后怕,“先前九州四海人人都说我和你不清不楚,我澄清多少遍都没人信。就连神女也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我都要咬断舌头了,她也不信。可别再来一回了。”
“她问你吗?”将羽陡然升起一股欣喜来,“怎么问的?”
白秋水咳了咳,学着晏宁的语气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喜欢,值得托付终身,你喜欢他不会后悔的。”
将羽听着,自动在脑海中补全了晏宁的脸和语气,不自觉微笑起来。
晏宁找好礼物,发现他们不见了,出来找,正好瞧见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白秋水靠着栏杆不知说着什么,将羽望着她笑。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影子都挨在一起。
晏宁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两个,或许关系很好。
什么时候的事情?
晏宁想了想,发现,白秋水和将羽,好像一开始就认识了。
妖王宫追杀之下,将羽带了晏宁来罗浮洲,可见他极为信任这里,而且白秋水亲自出来接。
只是晏宁来罗浮洲半年,他们二人从未表现得熟悉而已。
将羽来找晏宁的时候,白秋水即使碰上了也会走开,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们也很少会在晏宁面前提起彼此。
但晏宁后知后觉想起,白秋水每次都能认出将羽送晏宁的衣服,也能猜到将羽来找晏宁是为什么,连在外过夜这件事,也表现得对将羽的行为作风很是熟悉。
其实有许多细节可以透露出他们相熟,只是晏宁忽略了而已。
晏宁朝着他们走过去,刚踏上长廊,他们二人听到脚步声,看见晏宁,就自动站远了,收了方才的轻松玩笑神色。
晏宁心中浮现出一种怪异感,仿佛自己打扰了他们两个。
“你们在说什么?”晏宁把生辰礼和之前欠的新岁礼给了将羽。
星石面具可以改变容貌,质地轻盈,极具韧性,不会有任何憋闷,水火不侵,还能防毒。
一瓶返春丹,死去的皮肉也能修复如初。
将羽美滋滋收下了,翻来覆去地看着面具,恨不得当下换上,没顾得上白秋水寻求他串口供的目光。
白秋水想着他一个大男人学刺绣大抵是有损形象,而且婚礼之事他应该想作为惊喜,不想让神女立马知道,就搪塞晏宁说:“我马上要去仙门,想叫将羽教我些招式防身。”
晏宁看清她的慌乱,平静问她:“你不是还要跟我学法术吗?”
白秋水暗道糟糕,“我现在妖身,可能学不了,书册我背来唬住他们就是了。”
“将羽。”晏宁叫他,他应声抬头,“怎么了?”
晏宁问他:“那你还去学堂吗?”
“去啊。”将羽刚刚答完,听见白秋水咳嗽一声,自己也咳一声:“这几天可能去不了,但是以后我肯定去。”
他出尔反尔。
晏宁垂眸看着地面,不说话。
白秋水走过来劝晏宁,“其实神女也不必日日授课。修炼之法已经公之于众,想学的人会学,不想学的怎么劝也没用,看各人缘法。”
“想往上走的自然会奋力攀爬,不想努力的自然会想着保命苟全自身,这中间不上不下没想清楚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去历练,才明白要走哪条路。不必干预,所有生灵自然会走上它们选择的命运。”
晏宁“嗯”了一声。
白秋水总归是比她懂人心。
罗浮洲的人都爱戴她,季长清也爱她,将羽也和她交好。
晏宁没有那颗心,也得不到这些认同,只被一次又一次说你不懂,被当成异类。
将羽走过来,还没有在晏宁身边站定,晏宁已经转身回去了。
将羽没有立刻跟上来,和白秋水通了气,和她约好后面的时间,串好了关于洛清仙门的说辞,才匆匆忙忙赶回去。
晏宁和衣躺在玉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将羽步子一顿,在床边看了会儿,依依不舍出门去了。
总归是来日方长。
白秋水说得对,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万一以后神女生他气反悔不嫁了怎么办。
就现在吧,现在开始准备婚礼。
他想办得齐全周到,得多问问多学学。
将羽还想给很多人发请帖。
黎潇上仙,辰阳山师兄弟,他都想发一份,邀请这些人来观礼。
那得准备许多桌酒席。
还得问白秋水罗浮洲里有那些好厨子,怎么请得到它们帮忙。
罗浮洲的小妖怪都跟神女关系不错,他也得请,但是还得让它们保密,不准透露风声。
这么大的阵仗,罗浮洲肯定是供应不了食材,将羽不自觉把九州四海想了一遍,寻思着去哪里打猎,还得避开容易生出灵物的地方,以免造成杀孽。
顺便再打一对大雁吧,不杀,走个过场。在人间,男方提亲是要带着一对大雁上门的。
三书六礼要吗?交换生辰帖?
可是他的凡人双亲早就归天,神女天地生养,哪来的亲人。
但是可以交换婚帖。
婚房呢?
还是这座行宫吗?
不行,这里住的妖怪太多了,他想和神女两个人住,小一点也没关系。
那他得自己想办法造一个屋子,挑一个偏僻点的地方,但又得山好水好。
将羽越想越入迷,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晏宁从床上坐起来。
晏宁看着将羽的背影没入转角消失不见。
她想起狸花猫告诫自己的一句话“男人最会骗人,追你时你是心中挚爱,得到了就不珍惜。”
直到天蒙蒙亮,将羽也没有回来。
晏宁躺下,闭上双眼,把这几天的意动都忘了,不断想起狸花猫的训话,想起九幽和离月的相爱到相恨。
将羽带着一身寒凉躺到晏宁身边,伸出手来抱她的时候,晏宁坐起来,避开他的手。
第34章 摇摇欲坠
将羽手落了空, 撑坐起来,从背后抱住晏宁,眼皮还没有睁开, 嗓子也闷着,“神女要去哪里?”
“我要去授课了。”晏宁说完,他还是不撒手。
晏宁刚把床帷掀开, 日光刺进来, 将羽偏头避开, 顺势把晏宁也带倒, 星石面具不硌皮肤,他便毫无顾忌地蹭着晏宁脖颈,“今天一早仙门派人过来和谈, 带了不少东西收买人心, 城里的人和妖估计都去凑热闹了,哪还记得学堂。”
将羽闭着眼睛胡乱亲,沿着晏宁的脖颈一路往上,将将要碰到晏宁嘴唇, 听见她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将羽“唔”了一声,伏在晏宁身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该怎么说。
跟神女说他昨晚想学绣花结果把十个指头刺成筛子了也没绣出一朵花来?
太没面子了。
后半夜也没法说。
他认清自己之后让白秋水引荐了些会绣花的, 人妖不忌, 越多越好。
既然是求人帮忙, 将羽放低了姿态, 对她们有求必应, 帮她们修屋子安栅栏, 要钱给钱。
但是有几个过分的, 居然馋他身子!
将羽想到就觉得委屈, 死命往晏宁怀里蹭。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躲开了,那蜂女的手就要搭到他肩膀了!
就算没被碰到,将羽闻着身上沾的甜腻香味,总觉得心烦,跳到河里洗了一遍。
婚服没着落,徒惹一身烦。
他打定主意不能把这种丢脸事情说出来。
晏宁温柔摸着他的脑袋,问:“你昨天晚上和谁一起?白秋水吗?”
将羽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
白秋水昨晚确实一直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女妖妄图自荐枕席的时候她也出手拦了。
她是聪明人,不会泄露这件事。
报她的名字,确实最安全。
反正神女眼里他和白秋水也不熟,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晏宁不再问下去,推了推他,“好了,起来,就算没人上学堂,我总归要去看一眼。”
虽然还迷糊着,但将羽也察觉到晏宁语气严厉了些,没有之前放纵他胡闹的温和。
将羽不情不愿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跟在晏宁后头走着。
“你不是有事吗?教白秋水招式。”晏宁提醒他,但是没有回头。
将羽懒懒应了一声,因为婚礼的琐碎而有些丧气低迷,“等下再去,我先陪你去学堂。反正三天也教不了什么。”
不过就是个由头偷偷办婚礼罢了。
将羽止住话头,免得暴露自己的筹谋。
忍不住沮丧起来。
这样下去,三天是远远不够的。
到时候自己还要找由头每天搪塞神女吗?
也没时间陪她,聚少离多。
将羽觉得这样不行。
想想就很难受。
要不然想法子把以前的积蓄弄出来吧。
给黎潇上仙传个信,拜托他带过来。
罗浮洲太贫瘠了,自己又答应了神女不去仙门打家劫舍,得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本钱办一场体面婚事啊。
到了学堂,将羽和晏宁告了别就走了,打定了主意要去把以前攒的东西拿过来用。
学堂里倒是坐满了人,只不过大多数小萝卜头的目光不在晏宁身上,也不在面前的书册上,仰着头看向城门方向驾鹤而来的仙人。
晏宁说了好几次收心,他们“嗯嗯”应着,但头还是没有转回来。
“既然无心上课,何必过来?”晏宁起身,走到半个身子歪斜的孩童面前。
视线被挡住,孩童霎时不高兴起来,胆子大的抱怨起来:“要不是白姐姐让我们来,我们才不来呢。”
晏宁没有斥责他,只是拿了本书,问他最简单的第一页写的什么。
白白胖胖的小人参皱着眉打翻了书,理直气壮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想学!不想听你的大道理!”
小人参旁边的同伴目瞪口呆,捅了捅他都胳膊,提醒他“你疯了啊,你这样会被将羽打屁股的!”
小人参心气高,顿时觉得这是个反抗强权的好机会,站起来朝着晏宁说“你不过就是仗着白姐姐和妖主给你撑腰!有本事别找他们告状!不然就是以大欺小!”
晏宁捏着书册看了小人参精许久,叹了口气。纵然她想让它们修道向好,强留于此,心不在此,又有什么意义。
独一无二的选择织就独一无二的人生,晏宁本来就无法让所有人都向善向好。
她本来只应该注视而已,不该插手的。
每一次插手都是徒劳无功,惹了一身骂名。
这次也一样,晏宁已经习惯了。
晏宁挥了挥衣袖,负手而立,让出一条路来:“我不强留你们。无心修道,便出去吧,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晏宁笑了笑,看向他们的目光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一份遥远的距离,“希望你们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
小人参精站起来哼了一声“故弄玄虚”,拉着犹豫不决的同伴跑远了。
晏宁从始至终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连侧目注视都没有。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站起来,试探着走出去,发现晏宁没什么反应之后跑远了。
不到一刻钟,偌大的学堂只剩下一个瘦弱的雀妖。
雀妖咬着唇看向晏宁,恭敬叫她“夫子”。
“怎么了?”晏宁低头看雀妖的书册,上面笔记工整,也没什么错漏,“有什么不懂吗?”
雀妖摇了摇头,“夫子讲的很好,我课业没有什么不懂,我想和夫子说一件事情。”
雀妖朝晏宁挥了挥手,让她蹲下,在她耳边说了句“夫子,我昨天看到妖主和好多女人在一个房间里,白姐姐也在。”
晏宁摸了摸雀妖头,只能说了一句“知道了。”
雀妖抱着书册也走了,不时回头看向晏宁。
晏宁坐在高台上,把教学用的书册都翻了一遍,增添了些注释,放到人人都能翻阅的书桌上。
她有一种预感,她好像和罗浮洲缘分要尽了。
仔细想想,来罗浮洲的这段日子,晏宁不是在屋子里就是在学堂。
罗浮洲的妖怪和散修底子不好,学不了什么高深道法,也不需要多少指点。
他们即使走岔了路,运错功,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走火入魔本身是有门槛的,到了一定修为,经脉寸断才是一种痛苦。
晏宁坐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罗浮洲其实也不需要她。
只是将羽不时过来纠缠,像是树木的根,拉着晏宁扎在这里。
现在将羽不纠缠了,晏宁便又恢复到漂浮的状态,孑然一身,远离人群。
她坐在这里,只因为将羽和她约定要来接她。
只是因为这个约定。
正午时分,仙门正式和罗浮洲展开和谈,大街小巷的人都走出来,仰望着城楼上白衣飘飘的谢长安,红衣猎猎的白秋水,以及一身黑衣的将羽。
“那就是谢长安啊,瞧着清俊,但是太板正,不如妖主有气势。”
“说起来,妖主和那女夫子是真的吗?隔壁花娘跟我说,妖主跟城主关系匪浅,都做了婚服,要抢婚了!”
几个妖坐在板凳上,磕着瓜子,看着学堂空无一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木板之后的高台上也没有人,放心地聊起来。
晏宁笔尖一顿,一个豆大的墨点落在白纸上。
她也不去处理,只是把笔搁下,坐在原地听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地争论她和白秋水到底谁才是将羽的意中人。
没人站在晏宁这边。
这座城里的人,平时对她再友好,也只会选择白秋水。
晏宁在他们眼中永远只是一个外来人。
他们细细数着白秋水和将羽般配的证据,晏宁安静听着,望向城楼上的将羽。
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将羽会彻夜疼痛,需要泡在寒潭里,是白秋水为他搬运冰块,为他找来丹药。
就连那铁面具,也是白秋水送的。
就连季长清留在这里的照影桃华,白秋水也送给了将羽。
“这女夫子突然就冒出来,妖主对她情深似海,完全不像真的,倒像是戏文里的男人为了气女人用的歪招。”
“可不是,这夫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谁不知道城主在凡间之时是左相千金。容不得人不多想。”
晏宁也在想。
是啊,将羽为什么突然就跟自己结了婚契。
第一面她装成斑鸠小妖。
第二面鸡皮鹤发,突然就结了婚契。
雪夜拥吻,他也只是拥吻。
后来将羽再怎么大放厥词,其实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晏宁主动,他反而惊慌不已,如今冷淡疏离。
可不就是一场荒唐戏文。
或许在将羽的人生里,她也只是一个外来人。
一道影子落在晏宁身上,轻声唤她:“神女。”
晏宁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的脸,恍惚间以为是季长清。
但是长清更稳重,更加温润。
“风朔。”晏宁朝他笑了笑,“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一出来,风朔骤然鼻尖发涩,落下泪来,扑到她面前,盯着她灰白色的发尾,抽噎着道歉,“我来晚了,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方才还在高台后闲聊的妖怪们此刻才发现晏宁的存在,面面相觑,随即又交头接耳,看向风朔满脸好奇。
“你怎么来罗浮洲了?”晏宁拍了拍他的头,没想到他哭的更凶了。
她伸出手,正要把风朔扶起来。
缠着银白锁链的手先一步碰到风朔,将他一把推开。
“你是谁?放开你的手!”风朔死死盯着来人放在晏宁腰上的手。
“我是她结了婚契的道侣。”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晏宁身边,看向风朔的目光满是挑衅,“你又是谁?管得了我们的事?”
“将羽。”晏宁想阻止这场争执。
她需要问风朔关于妖王宫的事情。
“我说的没错啊。”将羽声音陡然大了许多,“我和你结了婚契,本来就是夫妻,是道侣,只是没有大办宴席罢了,要不然,我们补上。”
“你要是同意,我们今晚就办。”将羽盯着晏宁,认真和她商量起来,“我们先办一场宴席,后面穿婚服再办一场正式的,罗浮洲,妖域,仙门,都叫上,九州四海,广而告之。”
“不用担心,我办的起。”将羽信誓旦旦保证。
他今晚就可以把财宝全拿回来了。
黎潇已经给他回信了。
“白秋水成婚,你突然办什么席,撞在一起,招人非议。”晏宁拉着将羽离开,决定后面再找风朔谈。
“干嘛不能办一起。”将羽往四周看,视线里的妖怪和凡人都低着头,四散开来,不敢说什么话。
将羽很是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没人非议啊。今晚办吧,夜长梦多,这位,也请了。”
将羽很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风朔。
风朔握紧了拳,抬眼回望,给他传了一道密音:“季长清,我知道是你。神女呢?她知道吗?她最喜爱的,引以为豪的徒弟,原来一直对她怀着龌龊不堪的觊觎之心,还成了一个半妖欺骗她轻薄她。”
第35章 梦碎
将羽头也不回, 牵着晏宁大步流星往行宫走,似乎完全不在乎风朔的威胁。
风朔急了,追上来, 想留住他们,猝不及防挨了将羽一腿,被踹飞出去, 在地上滚了几滚, 痛得一时没能爬起来。
晏宁回头瞧见风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哀哀望着她, 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因为疼痛而喊不出声。
她想往回走, 去扶起风朔, 被将羽用力一扯半抱着往前走。
将羽的大掌贴在晏宁的右侧脸颊上,不准她扭头,把她耳朵也捂住了。
一道微弱的传音试图接近晏宁,也被将羽毫不犹豫斩断了。
“你放开我!”晏宁动了怒, 拧不过将羽,狠心用了法术, 让他一碰自己就如烈火灼烧, 万蚁啃食。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术法惩罚人。
将羽把手放下来, 晏宁转身要走, 猛然被他抱住, 动弹不得。
将羽的脸颊贴着她, 嘴唇张合之间温热吐息喷在晏宁脸上。
倘若她的术法没失效, 他此刻整个人应该疼痛难忍, 受着酷刑。
“我们今晚成亲。”将羽的声音格外坚定, 不容反驳。
晏宁气得又甩了一道术法,让他整个人如堕冰窟。
流光没入他的身体,将羽的嘴唇顿时有些发白。
但是他依然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把她抵在门上,目光灼灼看着她,“神女不是说愿意陪我做任何事情吗?为什么这个人一出现你就反悔?他对神女来说很重要吗?可是与你结婚契的人是我!”
“你疯了!”晏宁只觉得他不可理喻,避开他的触碰,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甚至厌恶,“他不过和我说了一句话,你就把人踹倒,要不是我禁了你的妖力,你是不是要杀了他!”
“那神女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将羽把晏宁的脸捧着,转过来看着自己。
她望着将羽的眼里全是失望愤怒,提起风朔的语气比之前的责骂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将羽笑出声来,俯下身,额头抵着晏宁,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他依然是笑着的,像是饮血的刀,雕花木门的影子和夕阳余晖一起落在他的身上,明灭不定。
“弟子便是弟子,道友便是道友,他凭什么得了这么一个模糊不清的位置。”将羽的声音轻了些许,也凉了些许,“听起来像是旧情郎一般。神女,你和那只臭妖的故,是什么故?要怎么还?”
将羽的字句咬的很是暧昧,把旧情郎三个字说得缠绵悱恻,像是已经确定了晏宁和风朔有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去。
晏宁一下子就想起他揣测自己和长清的时候。
也是这么恶劣的揣测,把清清白白的事情说得下流龌龊。
她活了千年,从未遭遇过如此折辱。
晏宁气得整个人微微颤抖:“是不是我从前认识的每一个男子,你都觉得我跟他们不清不楚。”
她头一次牙尖嘴利地咬了回去,“将羽,你满脑子的□□荒唐,就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是吗?”
“是啊。”将羽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我荒淫无度,而且我断定别人和我一样,不安好心,下流无耻。”
“外面那只臭鸟,他难道没有觊觎你?”将羽抽掉了晏宁的腰带,“他难道没有对你产生不轨之心?不想和你成亲?”
将羽把晏宁横抱起来,走向床榻,十指相扣把她摁住,压着她,“他们和我想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我抢先一步找到了神女,那就是我的本事。”
“放开我。”晏宁挣扎着,被他压得更紧,念了不知道多少术法,尽数砸向将羽,看着他满头大汗脸色青白交织。
他看起来几乎要死掉了,但就是不肯放手。
晏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去看将羽,忽略他的抱怨他的撒娇他的哀求,忽略他的亲吻他的拥抱。
晏宁的外衣散开了,将羽却停下来,抱着她哭,吻也不曾停下,“神女答应了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他抱着晏宁像是抱着一朵云,满满当当,却又空无一物。
“和你结了婚契的,是我不是吗?”他的眼里泛着一层水光,委屈又绝望,“明明他出现之前,你不是这样对我的。”
神女会对他温柔的笑,会抱他会亲吻他,会说认真走下去。
风朔一出现,就变了。
可是,风朔是小偷啊。
明明这段天命姻缘,应该是他的。
将羽抱着晏宁不撒手,湿漉漉的吻打湿了她的脖颈,她的衣领,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染指神明。
他的头埋在晏宁怀里,微微抽泣着,因为晏宁施的法术而面色苍白,但是眼泪滚烫。
晏宁深深叹了口气,收回了法术,把他抱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羽,我不知道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我和风朔没有关系,正如同我和长清也没有关系。”
“我曾经认识风朔,但绝无半点情爱。”晏宁仰躺着,衣衫不整,眼神清明,平静地像是高坛神像,无悲无喜。
“你信不信随你,但是我不想再解释了。”
她已经有些累了。
对将羽,似乎也没有期待了。
他要是恨,要是骂,都随他吧。
她早就预想过将羽的恶劣了。
当初决定和将羽捆绑的时候,晏宁就想过最坏的情况了。
他暴躁,喜怒无常,荒唐顽劣。
她一早就知道的。
晏宁闭上眼睛,坦然准备承受他的嘲弄他的荒唐,他的情事。
房间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将羽只是抱着晏宁,什么都没做。
潮湿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晏宁的胸膛上,打湿她的衣襟。
烛火燃尽的时候,晏宁又叹了口气,侧了侧身,轻轻把头搁在将羽的肩膀上,拿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将羽睁着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望着她,倔强又可怜。
晏宁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别闹了。”
将羽抿了抿唇,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在晏宁耳边嘀咕:“我没闹。先前谁不知道妖域的小妖王是神女的道侣,整天和神女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我就不知道还有这种话。”晏宁耐心和他解释,“我和他一块也只是好奇妖域的境况,想知道他们这些大妖隐居避世三百年过的如何,为何突然现世,对仙门的态度。”
将羽脸色缓和下来,但仍存着些警惕怀疑,“神女当真没哄我?你压根没考虑过和他结道侣吗?”
“没有。”晏宁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从未想过和任何人结道侣。”
将羽自然也在这任何人中。
他不过是一个意外。
将羽也听出这层意思,但没什么失落的,他就是抢到了这份机缘,这就是本事。
无论如何,他现在就是神女的道侣。
“给我一个名分吧,神女。”将羽不想等了,“只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道侣。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风朔,季长清,无论是谁,我再也不提。”
晏宁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他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一次又一次,次次告诉她会听话会改。
然后出尔反尔,本性难移。
将羽以为她的不出声是默认,欢天喜地和她商量,“就今天好不好,仙门都在这儿,那个臭鸟也在,省得他们来回跑。”
晏宁还记得仙门众人是为谢长安和白秋水的婚礼来的,提醒将羽:“你这样,实在太不给谢长安面子。”
提到谢长安,将羽撇了撇嘴,毫不遮掩对他的嫌弃,“他有什么面子可言,一个蠢笨的呆子,连喜欢的是谁都没弄清楚。跟白霜的婚契还没有解呢,就来成亲了,痛死他活该。”
将羽如何得知这件事,晏宁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说曹操曹操到。
一阵敲门声后,白秋水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听说妖域有人混进来了,神女,你们还好吗?”
将羽极为自然地起身,看向晏宁,自告奋勇去处理这件事。
“我很快回来。”他走的毫不犹豫,轻快的脚步带着一丝期待。
晏宁坐起来理着自己的衣服,看着将羽和白秋水走到长廊上交谈,晏宁用了法术也没有听到什么,大抵用了隔音术法。
可是这院子里只有三人。
他们在提防晏宁。
不一会儿,将羽走了,晏宁也起身,想出去,却遭到白秋水阻拦。
“这么晚了,神女要去哪里?外面乱糟糟的,我让城内居民都去了当初的洞天,仙门和妖域的人,神女没必要见他们。”白秋水站在晏宁面前好意劝她,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拦我吗?”晏宁静静望着白秋水。
不出去和不能出去,完全是两码事。
“倒也不是。”白秋水忧心忡忡道,“今天风朔认出神女了,我怕其他人也认出来。白霜这个假的还在那里作威作福,我怕神女在这里的消息传开了,会有人对神女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