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女杀令
死气沉沉的长街突然刮起一阵微风。
灯火骤然熄灭了。
被困着的妖怪身上长出许多条细线来, 红黑不一,在风中飘荡。
浮在空中的神血本来做了困住这些妖怪的牢笼,随着晏宁的意念, 化为一片血雾,弥散在长街各处,做了这些数以万计的红血线的锚点, 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妖怪们不服气, 亮出尖锐的獠牙和浑厚的爪子, 想扯断这些细线。
刚一碰到, 灵魂深处传来一股剧痛,妖怪们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器就那么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丝线,扑了个空。
明明这些丝线近在眼前, 勒入它们的皮肉, 它们却无法触及,无法挣脱。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越是挣扎,它们越是疼痛,在地上打滚, 抱着脑袋往墙上撞。
“这是你们的命线,欺凌弱小为红, 滔天杀孽为黑, 因果报应, 这是你们的债。”
“放屁!”妖怪们头破血流, 把街市撞成了一片废墟, 但仍死不悔改, “那些废物做我盘中餐有什么不对!这世界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晏宁身体枯坐在黄土之上, 血流不止, 如同死去的树木, 毫无生机。
额上神纹骤亮,灵魂睁开眼睛,离体而出,二十四神令一同浮现在此空间。
顿时,黄土,长街,鲜血淋漓的残肢,齐齐消失。
神灵之所在,即为神域。
浩瀚银河自九天而来,无穷星光倾泻而下。
所有妖体内的暴虐和疼痛都被镇压,置身在无穷无尽的虚无里,看着银河上的图景,那是它们幻想的一生。
它们到处搜刮资源,滥杀无辜,如心中所愿,成为闻风丧胆的妖王。
好景不长,它们会老会迟钝,然后被下一个强大的妖杀死,尸身被分解被悬挂着到处炫耀。
弱肉强食,唯我独尊,听起来爽快,但犯下杀孽,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天道轮回,没有谁能逃脱它要赎的罪。
最后就是所有妖都死了,家园不再,白骨飘零,妖域变为废土。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唯一结局,万妖俱灭。
晏宁的空灵的嗓音回荡在这片虚无里,如洪钟入耳,“尔等可有悔?”
妖怪们一时答不上话,弱肉强食的思想在它们心中根深蒂固,它们其实也没有这么在乎妖族未来。
别人死了,关它们什么事情?
晏宁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朝虚空一指。
束缚着妖怪们的丝线再度变化,浮出红的黑的浊气来。
浊气几经变化,成了一只只小妖怪的形状。
是它们亲手杀死,不屑一顾的妖。
从前它们完全不把这些弱妖放在眼底,杀就杀了,毫无波澜。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弱小妖怪也是一条命,是同样有灵智的生灵。
小妖怪形状的浊气碰到大妖们的皮肤,大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一只黑熊妖的牙齿脱落了,吐着血,哀求着,“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晏宁垂眸不语。
黑熊虐杀了多少小妖,如今就要体验多少遍的虐杀。
眼前这些恶妖,不过是在吃自己亲手造下的苦果罢了。
晏宁不干涉,不亲自杀,她只是把该来的报应一一送上。
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你到底是什么?”临死之前,黑熊妖睁着眼睛瞪着晏宁。
“举头三尺有神明。”晏宁的声音平静而空灵,“我就是神明。”
我即为天道。
在纷乱的哭声,骂声,求饶声里,晏宁从容穿过尸山血海,把还有一丝微弱光芒的小妖怪灵魂放到银河里洗涤,洗去它们的怨气,为它们诵念咒语,超度往生。
妖兽化形,带着贪婪欲念,所以无法降生仙界,但晏宁洗掉它们的浊念怨气,它们就是澄澈的灵体了,可以去人界,可以去仙界。
不再只有妖这一种选择。
神女敕令,界门应召而开,银白色的光点飘向两界,迎来新生。
“神女。救救我。”晏宁低头,看见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在空中扑腾着试图抓住她。
是一只虎妖。
浑身是血,没一块好肉。
晏宁此刻只是魂体,并无实形。
它无法抓住晏宁。
“我错了。”虎妖的眼睛也瞎了,“我悔了,神女仁善,救我。”
晏宁久久凝视着它,叹了口气,“这是你的罪,我不会插手。”
“神女不是救济苍生吗?”虎妖流着血泪,“那为什么不救救我呢?!我不是苍生吗?!我已经后悔了!不是都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吗!”
“你把罪孽赎尽,我会救你,现在还不是时候。”晏宁淡然回答,“因你而枉死的生灵也是苍生,这是你自己选的。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从来不是天理,你忏悔了便一笔勾销,那先前横死的,岂不是白白丧命?”
虎妖身边的亡灵小妖拼了命点头,扑上去又恶狠狠咬了它一口。
眼瞧着一只小妖怪要报复过度,晏宁把它拉回来,合上它长满尖牙的嘴巴,“好了,你再跟它纠缠,就只能下辈子继续当妖和它冤冤相报了。”
灰扑扑的小妖立马停了嘴,乖乖在晏宁掌心听她问话。
晏宁:“因果报应,到此为止,不再执念,重新开始,可愿意?”
小妖怪点头。
晏宁看了看它的命数,是个很善良的小妖,决定让它自己选:“做妖做仙做人?做人须得不愧于天地,做仙须得为天地而活,兼济苍生,做妖短暂,易失本心,但是你要选我也送你去。”
小妖怪蹭了蹭晏宁,神女好,它愿意做仙,做神女同胞。
小妖怪欢欢喜喜奔向仙界界门。
晏宁把剩下的横死小妖逐一超度了,按照命数送去转生。
做完这一切,晏宁把神域收了,跪在地上缓了许久,鼻尖都是血腥气和尸臭。
群妖死了,但是尸身上的暴乱妖力没有散,事情还没有完。
可是妖丹的力量已经耗尽了,晏宁的灵体颜色变得黯淡,她强撑着站起来,回到了肉身。
一回来,晏宁便觉得全身都疼,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要炸开,头发也白了,皮肤也黯淡下来,各种妖纹隐隐浮现。
晏宁几乎是把自己的手往一旁的石块上摔,让自己流出血来。
这数千妖怪的尸身绝不能放任它们在此,否则会生瘟疫,岀旱魃,还是会造成大祸。
晏宁张着干裂的嘴唇念着咒语,驱使着神血落到超度阵的阵眼之上。
她的血液已经耗尽,神力干涸,比凡人还脆弱,下半身僵硬起来。
动啊。
动啊!
可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
晏宁掀开衣服下摆,发现双腿已经变成青绿色,满是妖纹。
可她早就把所有的药都给了一路上遇见的可怜妖怪。
她治不了自己了。
晏宁几乎是半爬着,用手拖动身体,去到超度往生阵的中央。
以我为祭,镇压祟邪!
神血流干,晏宁的识海开始燃起一阵火,蔓延到四肢百骸,血脉皮肤里的妖毒被这火逼出,四处奔逃。
那火浮在晏宁的身体上,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神魂为烛!
晏宁端坐着,在熊熊大火中一声不吭,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消亡。
数千妖怪的尸身被火焰燃烧着,蛮横妖力里的暴虐之力被烧干净了,妖的残肢逸出丝丝缕缕的灵气,充斥着整个空间,从缝隙里钻出去,散入这片荒芜之地里。
神陨之地,会是新的福泽之处。
晏宁即将消散之际,听到一声惊呼。
“要死!这些都是什么鬼?”
怎么还有生灵?
恶妖诛杀,横死之妖往生。
因果命数不该有漏。
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妖吗?
如同狸花猫一样,好奇但是还没有付诸行动的小妖怪吗。
晏宁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拼了命睁开眼,瞧见一张脸,好像是个人。
是像离月一样被妖怪掳来的吗?
晏宁朝她笑了笑,感到一丝抱歉。
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开界门送她回去了。
“咦!好丑!”陌生女子挥着手,后退几步。
她的声音,晏宁确信自己听过。
很好听的声音,像是琅玉白瓷。
一阵地动,上方的土地被挖开一个洞,一道亮眼的银光刺得晏宁闭上眼睛。
一道清亮少年音响了起来,“白霜,你居然能活下来。”
晏宁循着记忆认出了这个嗓音。
话中带笑,隐有龙鸣。
白龙,风朔的好朋友之一。
妖域宰相。
白龙蹲在晏宁面前,打量着晏宁此刻如老妪一般的尸身,带着点儿钦佩,“都已经没了神骨居然还能这么厉害,神到底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白霜蹑手蹑脚想偷偷溜走,白龙反手扔了一条绳索把她捆住,继续看了晏宁许久,才起身抹了一把地上残存的神血,嗅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转头看向白霜,“你想不想当神女?”
“啊?”白霜茫然抬头,不得不承认,她很心动。
那可是神女!万人敬仰的三界共主!万千美男随便挑选,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白霜吞咽着口水,没回答,但也已经做出了回答。
白龙笑了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把地上所有神血全部收集起来,弹入白霜的身体里。
顿时,白霜觉得自己泡在一股暖流里,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要飘到天上去,五感也灵敏许多。
在洛清仙门待了这么久,白霜自然知道,自己已经从肉眼凡胎变成了真正的修仙躯体,可以使用灵气。
不够,这不够。
白霜看着晏宁的尸身。
几滴血便是如此,倘若是神族残躯,又该是何等的大补!
白霜刚迈开腿,白龙收紧了她身上的绳索,把她拽倒在地,捏着她的下巴,笑着警告她,“人贵知足,妖也是,这么些血,也够你瞒天过海,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空中隐约传来凤鸣,白龙脸色一变,踹了犹不死心的白霜一脚,“现在给我变成神女的样子,收起你的尾巴和小算盘,要是露馅,我第一个杀你!”
说完,白龙收了绳索,连忙抱起晏宁的尸身,正想走的远远的,瞧见一只金色凤凰从天上飞来。
白龙心中暗道不好,风朔定然已经看见他了,走不了了。
他只得把晏宁放在一个草丛里,又布了隐匿阵法,佯装无事般打开折扇,遮掩心中慌乱,微笑着和风朔碰头。
风朔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心思全在白霜扮演的假神女上,“听小猫妖说你当时脸色很不好?你现在有好些吗?”
面对俊俏过人的少年妖王,白霜脸要笑成一朵花了,正打算甜丝丝回答没事,顿觉背后一痛,听到白龙的警告密音:“收起你那浪荡性子!神女没你这么轻浮!见到一个男人魂都没了!”
白霜脸色一僵,只能咬牙板着脸答:“没事。”
风朔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可怜巴巴问她,“神女还在生我气吗?”
骄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妖王,此刻像只落水小狗,呜咽着讨垂怜。
白霜心都软了,恨不得立马把他揽入怀里喊着心肝,可惜被白龙盯着,只能把嘴唇咬破了不让自己露馅。
风朔得不到回答,更加沮丧,声如蚊呐,“我,我去找了季长清,他,他还活着。神女,我知错了。我当时听见你和他决裂,以为出了大乱子才赶回来,我不知道有杀阵,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霜如同在听情人的耳语,心里更加羡慕晏宁,仙门第一人,妖域妖王莫不对她俯首帖耳。
何等的尊崇!
如今,她就是这神女了!
“没事,我没生你气。”白霜尽力压着自己的喜悦和媚意,让自己贴合神女,但心里嫌弃极了神女。
有什么高傲的,不就是出生好,性格古板,不解风情。
如今她来当这个神女,必教天下英杰都拜倒在石榴裙下!
“风朔。”白霜柔柔唤他。
风朔茫然抬头,看着笑得春心荡漾的白霜,觉得面前神女的脸有些陌生。
“神女是不是还病着?”风朔不禁发问,“这嗓子都坏了。”
真是个木头!白霜恨恨在心里骂他,不解风情!以后我一定教你对我死心塌地!不信征服不了你了。
白霜还想使些勾搭人的招数,白龙拿扇子敲了敲风朔,跟他说了几句话,“神女一向大度,不想教人为难,大概没有怪你,但是到底还是介意,我替你打探,你去布置神女住所,我等下来找你。”
风朔点了点头,觉得面前的神女确实奇怪,拱手朝白霜告辞。
白霜还想挽留,白龙已经丢了一个禁言术,封了她的嘴,变出龙爪掐着白霜的脸,活生生把她举起来架在空中,指甲在她脸上印出血痕,眼瞳也因为愤怒变成金色,“你要是改不了你这本性,演不好神女,我不介意把你杀了,挖出神血,找其他人来演!”
白霜惊恐地挥舞着四肢,拼了命去掰开白龙的手。
白龙一边收紧龙爪一边警告她,“别以为谁都像你诱惑的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愚蠢,收起你那些拙劣又媚俗的下三滥把戏,令人作呕。”
白霜拼了命点头,示意自己会好好听话。
白龙这才把她丢到地上,居高临下俯视她,“还有,别肖想风朔,他是我们妖族的希望,不能被你这种东西玷污。”
白霜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反驳,怯怯问:“那你找我假扮神女,是为了什么?”
神女的脸上出现恐惧的表情,白龙瞧着也觉得浑身不舒服。
毕竟神女可是一人杀了三千妖的强者,而且燃烧了自己魂魄,活生生痛死也没有停下。
这样的人,哪会害怕。
“季长清你知道吗?”白龙把一根玉简扔到白霜面前,“我要你扮成神女,去接近季长清。”
白霜看了玉简里的内容,吓得不敢说话,昔日仙门第一人,现在成了妖魔两界的第一强者,嗜杀成性。
她一定会死的!
“谁不知道神女杀了季长清一次!”白霜满脸抗拒,“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杀了神女!你就是让我送死!你为什么不把神女的尸体送去!”
当然是因为神女还没有死,而且已经沦为废人的神,她脑子里的东西,非常有用。
季长清一旦杀了白霜这个假神女,仙界就会向他开战,妖界顺势和仙界联合,为以后和仙界平起平坐拿一个资格。
而且“神女”一死,风朔也能从情爱中苏醒,肩负起作为妖王的责任。
白龙轻轻抬起手指,把白霜禁锢住,摇着扇子假意安抚她:“你不是和谢长安结了婚契吗?他不死,你就死不了,怕什么。”
事关生死,白霜一下子机灵起来,“那他也能折磨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虚情假意是没用了,白龙把尖锐的指甲重新戳到白霜的脖颈上,“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妖界谁不讨厌神仙?就算去了仙界,那群道貌岸然的修仙者,谁都想把神女拉下来自称天王玉帝。”
什么意思?
白霜浑身发寒。
妖界容不得,仙界也不忠。
白龙笑着证实了白霜心底的猜想,“神女的脖子上,可实打实架着无数把真刀真枪。毕竟,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神了。”
妖界慕强乃至饮鸩止渴,仙界之人大多只为逆天改命。
但凡向上攀爬,都想当第一,都想把神女拉下来自己称王。
神女是三界之外唯一神明。
也是所有野心者的靶子。
暖风吹过,白霜遍体生寒,举目四望,觉得哪里都是杀气。
她不是真的神女,舍不得死,她只能听话,她没得选。
瞧见她老实了,白龙才心满意足,又扔给她一根书简,“好好学习一下神女的言行,我三日后再来找你,你要是露馅,我也有许多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龙拍了拍手,去到草丛里,找已经变成老妪的晏宁。
同样在找人的,还有一只小猫。
“晏宁!小石头!你在哪里啊?!”狸花猫到处扒着草,喵喵叫个不停。
白龙忽然想起,风朔曾经提到一只小猫妖。
他指了指远处呆若木鸡的白霜,问小猫:“你要找的人,是她吗?”
小猫摇摇头。
虽然长得一样,但是第一眼,小猫就知道那不是晏宁。
晏宁木木的,笨笨的,才不会抛媚眼,只会傻傻笑着,像个棉花一样没脾气。
小猫喵喵说着晏宁的特征,白龙听着,觉得要不然把白霜杀了换成面前这个小猫咪吧。
这个小猫咪至少知道神女的底色是温和与淡漠,爱着所有人,又谁都不爱。
小猫问白龙有没有见过晏宁。
“见过哦。”白龙笑着回答,“但是她不是什么石头妖,是神女。”
小猫愣住了。
笨石头怎么可能是神女呢。
法力低微,笨的要死,天天被它训,是它的小奴隶啊。
“你被神女骗了。”白龙非常遗憾地告诉小猫,“她是来杀妖的。妖族暗市就是被她毁的,她利用你。”
小猫坐在地上沉默许久,声音喑哑,“她在哪里?”
白龙想,小猫应该想报仇,但是傀儡最好不要有多余的思考和感情,哪怕是对神女的恨,于是他回答:“她死了,和暗市一起没了。”
小猫目光空洞,很是迷茫。
给它一个巨大的打击,让它怀疑自己,然后又让它期待落空,此时便是哄骗它卖命的最好时机!
白龙连忙过去坐在小猫旁边,摸着它的头,温声诱哄:“虽然暗市没了,但是我是妖王宫的人,你既然是妖族的子民,我可以给你找个差事。
我正好需要找熟悉神女的人,你考虑吗?你想要什么报酬都行。”
小猫缓慢转着眼珠子看着白龙,白龙朝她温和一笑:“季长清没死,入了魔,那个残杀妖族的魔头就是他。我们很苦恼,想找个人扮演神女,骗他出来杀了他。”
“你愿意吗?为我们妖族的同胞们做一个勇士。”白龙刻意注意摆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让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正想着怎么挖出白霜神血时,手上传来一阵疼痛,看见两道深深的血口子。
狸花猫回头朝他呲牙咧嘴,“骗子!她不可能死!季长清杀的妖死有余辜!那些大妖杀我们小妖的时候你们妖王宫为什么不站出来!大妖的命是命,我们小妖的命不是命吗!”
白龙气得直接挥出一道流光,冲天杀气直直朝着狸花猫而去!
狸花猫奋力奔跑,那道攻击越来越近。
狸花猫以为自己要死了,呜呜地哭。
笨蛋晏宁,哪有你这样的神女啊,混的这么惨。
你听到没有,季长清没有死,季长清就是那个大妖。
早知道当时跑路不带你了,你和季长清就重逢了,我还能变成大妖呢。
白龙的攻击逼至身后,狸花猫咕噜一下滚下山崖。
晏宁,你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啊,早知道陪你一起了,风朔个废物,来的这么晚,还认错人。
狸花猫的哭声回荡在山崖之中,白龙以为它死了,不再追。
倘若白龙追到底,就会发现狸花猫颤颤巍巍站在一根金色羽毛上面。
凤凰尾羽天生便是一件飞行法器。
这是晏宁送给狸花猫的礼物,狸花猫没有还给风朔,风朔也没有分出心思去要回来。
狸花猫站在羽毛上面,头一次见到天高海阔,想了很久。
晏宁生前说了好多遍,让它修仙。
那就修吧,满足一下傻晏宁的遗愿。
小猫咪抱着羽毛,顶着风雨,越过高山大海,朝着罗浮洲去了。
晏宁被白龙放在树下,四周的灵力向她聚拢。
先前数千妖物的尸身被她转为灵力,本想造福后人,但这片土地上的妖物还没有学会吸收灵力,最后便宜了自己。
她在一片黑暗混沌里,隐约听见有细弱的哭声,还喊着自己的名字。
晏宁没恢复五感,更不可能张口回应。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会有人在哭自己?
无亲无友无爱人,她也早就没有信徒了。
那哭声渐渐没了,晏宁吸收着周围的灵气,睁开眼睛,只看见白龙和白霜站在自己面前。
那哭声果然是她的错觉。
“这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自发进入你的身体了。”白龙颇为感慨,“神族真是上天偏爱,都不需要运功,修为就有了。”
晏宁还是一副白发苍苍的模样,嘶哑的喉咙轻轻喊他名字,“白龙。”
目光淡漠如水,也不质问不疑惑不恐惧。
仿佛沦为废人,妖族阶下囚,根本不值一提。
仿佛她对一切早有预料。
她仿佛已经看破一切,看破白龙内心所有的阴谋诡计肮脏不堪。
她瞧起来依然温和而慈悲。
仿佛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告诉他,回头是岸。
白龙几乎要陷在这样的目光里,被白霜出声询问才狼狈转开视线。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风朔在人间时只是和装扮成凡间卖花女的神女对视一眼,便无法自拔沦陷。
越是陷在困境里,神女那双温柔慈悲的眼睛越是迷人,就像暗室里唯一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去追寻。
“你看什么呢?”白霜再度疑惑出声,把白龙的思绪拉回来。
白龙把扇子往掌心一拍,朝着白霜道:“瞧见没有,神女在骨不在皮,就算她此刻面目全非,一睁眼一张口,便是那股高洁出尘的感觉,这就是你要学的。”
白霜不懂,只觉得她丑死了。
白龙二话不说狠狠敲了她一扇子,“你个蠢货,哪怕用着她的脸,也就是个漂亮的草包!得意什么!”
白霜不再说话,只是看向晏宁的目光里带着恨意。
为什么她都变得如此丑陋,白龙还说自己不如她。
白龙把晏宁带了回去,锁在了妖王宫的暗室,让白霜每天来学习,但不准做多余的举动。
白霜表面上答应,但依然满心不服气。
风朔隔着门向白霜问好,给她送东西,面都没有见到。
白霜捧着礼物,哗啦哗啦在晏宁面前倒了一地,叉着腰向她炫耀,“风朔送我的,他说他要娶我,他说我比你好多了,你以前冷漠无情,一点意思都没有。”
晏宁看都不看这些礼物一眼,只问她,“你不是和谢长安是道侣吗?我记得你们之间婚契未解。”
白霜哑然,觉得晏宁看破了自己的谎言,跺脚走了,走出暗室才想起来,她把风朔送的礼物全落在晏宁那里了。
可是去拿太丢脸了。
显得她多稀罕一样。
白霜咬着手指,很是心疼,因为她确实很稀罕那些东西,各个都是蕴养神魂的宝贝。
漂亮衣服她自己都还没有穿呢,就扔地上了。
白霜发誓,下一次一定留几件宝贝,再也不要犯傻了。
可是风朔没有再送了。
在白龙的哄骗之下,风朔出了远门去西南方拜访辰阳山了,许久都没办法回来。
没有了风朔这个保护伞,白霜第二天就被白龙通知要去崇吾山见季长清了。
打遍妖魔两界之后,季长清就占据了崇吾山,就住在九幽原来的府邸,不招仆人不纳美人,偶尔从崇吾山边缘走到主山,像是巡视领地。
大妖们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小妖怪们倒是不怕死,悄咪咪搭了窝在崇吾山生活。
它们说,它们在等一个很笨的小女妖。
虽然小女妖没有再来,但是它们也过上了安宁的日子,也不怎么需要灵草了。
对外,它们都说季长清极为凶残,路过蚂蚁都要砍十六段!有力地震慑住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妖。
白霜第一次来崇吾山,就看见山腰上一个小地鼠对着七个浑身染血的同伴哭丧,“呜呜呜!我的弟弟妹妹啊!你们死的好惨啊!大魔头怎么连小地鼠都不放过啊!饿到老鼠腿都吃啊!”
白霜吓得转头就跑,头发都跑散了。
她转身的瞬间,地上躺着的七个小地鼠舔了舔身上的浆果汁,坐起身来问哥哥:“小女妖今天是不是也不来啊?”
地鼠大哥牵着它们回家:“嗯,我们要靠自己活着,不能老是指望别的妖。回家吃饭吧,今天喝酸栗汤。”
至于它为什么还会来这里,大概是希望那个小女妖救了那么多妖,也能救下她自己吧。
白霜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白龙哭诉,“他变态!他连老鼠都吃!”
她做狐狸的时候都不屑于吃老鼠!
白龙嫌弃地把她推开,一扇子敲在她脑门上,毫不怜惜,警告她:“别用神女这张脸哭!让别人看到我杀了你!”
白霜把眼泪憋回去,又只能跑到暗室去,试图找晏宁的不痛快来让自己开心。
一进暗室,白霜就换上一副笑脸,得意洋洋告诉晏宁,“季长清要娶我!”
晏宁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向白霜,带着些困惑。
长清没死?遇见了白霜?
白霜以为晏宁知道季长清就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没有刻意说季长清的妖魔身份,一个劲只强调他对自己多喜欢,多讨厌晏宁。
“他说他一见我就神魂颠倒,过去三百年,他喜欢的一直是我,白秋水是个幌子。所以我成婚那天他才大闹现场,而且他最讨厌你,古板刻薄。”
白秋水兴致勃勃,看着晏宁蹙眉更加来劲,“你也知道吧,我才是他凡间的未婚妻。谁不知道白秋水和季长清一直没有发生关系,他在为我守身如玉!”
可惜晏宁已经从狸花猫那里知道什么叫谎言和口是心非,淡然听着,还是同样一句话反问她:“你和谢长安的婚契还没有解,如何和他在一起?”
白霜已经受挫了一回,这次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回答:“他说他不介意!他愿意没名没分守着我!哪怕我不会爱他!他愿意不求回报对我好!”
晏宁头一次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叹了口气,“荒唐。长清不会如此不知礼数。这样对不起谢长安,也会让你陷入非议,他不会这么做。”
想起季长清,晏宁依然觉得他很好,是自己见过最为正直善良的小辈。
“他喜欢一个人,应当会想尽办法解决一切困难,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如若不然,他不会说出口,不会造成困扰。”晏宁叹了口气。
千年光阴里,季长清是她最满意的小辈。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帮到他,眼睁睁看他走入歧途,衣襟染血,坠落高崖。
“他如今怎么样了?”晏宁望着白霜,头一次渴望一个答案。
白霜甩了甩袖子,故意说:“我偏不告诉你!他说他恨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你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废物师尊!”
说完,白霜就转身出了暗室,迎面碰上寻来的白龙,被他丢去了崇吾山。
这回白龙直接从空中把她丢到季长清的府邸,连上山的缓冲都不给。
白霜颤颤巍巍站起来,跑进一间屋子里,抱着膝盖想晏宁口中的季长清。
真诚热烈的纯情少年。
听起来应该很好骗。
白霜给自己鼓气,少年最好骗,没事的,万一外面都是谣言呢。
天黑时候,白霜闻到一股血腥气。
她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剑划在地上的声音。
他就是穷凶极恶啊!
白霜吓得瑟瑟发抖。
在夕阳的光辉里,她对上一双泛着红光的漆黑眼瞳。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白龙让我来的!神女在妖王宫的暗室!你要杀去杀她!我是假的!”白霜跪在榻上,抖成了筛子。
这些并没有阻止季长清的剑。
白霜拼命大喊:“真的!我带路!没有我你找不到神女!她现在是个废人!你根本不可能认得出来!”
照影剑没有停下。
子夜时分,奄奄一息的白霜被扔在白龙的卧室。
白龙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暴虐剑气劈开了妖王宫。
猩红剑气照亮了妖域,远远看去,如同一片血雾笼罩在金光灿灿的妖王宫之上。
晏宁五感衰退,也听见了这巨响,看见了这不详的红光。
轰然一声。
四方宫殿尽数化为废墟。
她的暗室被劈成两半。
在漫天红光里,一个高大身形从背后把晏宁抱了起来。
一滴滚烫热泪落在她的额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啦!
虽然次次坠机没有飞过,但是还是许愿吧
万一呢
第22章 结婚契
浓烟滚滚, 杀声遍地,晏宁望见一双哭泣的眼睛,恍惚间,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季长清,对他笑了笑,然后才发现他脸上的铁面具。
哦, 是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大妖。
不过她如今已经白发苍苍, 丑陋不堪。
他应该认不出自己了。
况且, 不出意外, 她应该今天晚上就会死。
白龙一直无法说服晏宁为他们效劳,已经断了灵气供给。
她自己都想不到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性。
“神女。”大妖轻声唤了她一句。
倘若是道少年音色,听起来该是百般缱绻万种柔情。
可他的嗓音低沉喑哑, 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晏宁望着他, 也不知是在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大妖抬手捂住了晏宁的眼睛。
晏宁茫然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粗粝的掌心。
鼻尖传来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晏宁蹙起眉,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人握住。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交握的手掌里传过来, 硬生生把晏宁几乎要飘离的灵魂拽下来,死死钉在这副躯壳里。
“你在对我做什么?”晏宁感觉到那股力量窜进自己的经脉, 自如地游走, 也不离开, 就这么留在自己身体里。
哪有这么强悍的功法, 简直是逆天而行!
轰隆的雷声在头顶响起。
径直劈在晏宁的身侧。
晏宁听到大妖发出一声闷哼, 把他握住自己的手拨了下来, 看见面前漂浮着的两滴血。
一滴黯淡而灰白, 是她的指尖血。
一滴赤红而饱满, 似乎隐隐带着火焰的炽热。
晏宁看着大妖流血的胸膛, 这大概是他的本命妖元,和仙人的仙髓差不多,一辈子也就能修炼出三四滴。
两滴血在缓慢交融,或者说,大妖赤红的血珠包裹着她的指尖血,缓慢地吞噬,强行融为一体。
单方面的结成婚契,强行共命。
一般而言,神是无法签订契约的,尤其是婚契这种绑定寿命的重大契约。
但晏宁神骨没了,血流完了,新生的血液也让白龙取走给白霜了,魂魄也烧得只剩下一点。属于神的血脉标志,一个都没有了。
天道已经认不出她了。
劈下来的雷,纯粹是晏宁没有给出回应。
婚契一定要两方同时愿意,任何一方都不能强迫。
粗如树干的紫色天雷从厚重云层里落下,不小心碰到的碎石瞬间化为齑粉。
妖王宫的侍卫见此也不敢靠近,生怕被殃及。
这天雷不仅会撕裂身体,也会作用于神魂。
哪怕是强大的修仙者,在天雷之下,也是九死一生。
一道,两道,三道。
大妖半跪在晏宁面前,死死捂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鲜血从他的指尖滴落。
晏宁对他一无所知。
但他确实是在救自己。
在地下妖市,要是没有他给的妖丹,晏宁也没法了结那数千妖怪身上孽果。
狸花猫说过,这位大妖不杀小妖怪,或许还存着一分善心。
结成婚契之后,双方只能同时死,否则一方活着,另一方一定也不会死。
倘若他罪恶滔天,晏宁不介意以自己的命为代价亲手了结他。
晏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朝着上苍说了一句“我愿意。”
婚契结成,天雷不再落下。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劈出许多口子,晏宁出声提醒他,那些尖锐的碎片会划伤他,但他还是死死捂着,不肯放手。
妖王宫的侍卫从四周包围过来,晏宁站起身,正想着先谈判,能不打架最好还是不要打。
可是她还没有开口,一条火龙从晏宁身后呼啸而出,朝着妖族士兵而去,挑起了打斗的开端。
晏宁蹙眉,回头正想让他三思,被他用大氅包着横抱起来,视线里只剩一片漆黑。
“你别动,我杀出去。”
她顿时想起来自己对这位大妖的第一印象:蛮横没有礼数,荒唐乱来。
她似乎给自己选了一个不太好的婚契伴侣。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晏宁听到一阵爆炸声和哀嚎。
他打架似乎有些太过厉害,有些好战。
过了一会儿,晏宁隐约听到白龙的声音,似乎是讲和。
“没想到你对她是这样的心思。归顺我们,我可以给你帮你治好病,神女也归你,如何?”
大妖的回答简单利落:“滚。”
晏宁琢磨了会儿,这个大妖好像确实不太爱说话,一说话不是凶人就是威胁。
看起来,脾气也不好。难以沟通。
好像有些棘手。
总有办法的,晏宁想,只要她活着,总能找出问题一点点解决掉的。
反正她脾气好,大不了包容一下,多加劝导。
要是他不听,那就再努力。
妖族重欲肆意,她总能找到这位大妖想要的,然后因势利导。
晏宁被放下的时候,发现到了罗浮洲。
短短一年半,罗浮洲已经重建好了,古朴的屋舍,简单干净的道路,河面也已经恢复清澈,大片的荒地种上了庄稼果木。
像是一个华服的美人脱下了钗环,素面朝天,大大方方露出了自己的不足,但胜在惬意自然,鲜活充满生气。
“神女需要灵气恢复,妖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大妖说着,就飞了一道流光进去,叫白秋水出来接人。
晏宁:“可是你身体里妖力强横,仙界灵气会让你疼痛难忍。”
大妖闻言凝视晏宁许久,面具下的嘴角翘了翘,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无情:“我不会和神女一起留在这里,等接神女的人来了,我便回妖界了。”
话音刚落,白秋水就走了出来,十分欣喜地喊:“神女!将”
大妖扫了白秋水一眼,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晏宁觉得自己也该知道他名字,问大妖:“你可有姓名?”
大妖沉吟一声,说:“将羽。”
晏宁点了点头,在心里念了一遍,记住了。
唯有白秋水愣在原地,觉得将军的军字含在嘴里觉得有些烫。
此时,白秋水才注意到季长清还穿了一身夸张的黑色大袖,脸上戴了一个黑色面具。
要不是接到了传信,白秋水断然是认不出来他的。
“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季长清给白秋水留下一句密音,朝晏宁告别,走了。
白秋水还没有反应过来,晏宁已经开口询问:“你可以跟我说一下这位大妖吗?我想知道一些他的事情。”
白秋水还在想怎么编,晏宁把身上的大氅脱下,露出一头青白发丝和灰白面容,“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废人,推算不了命数了。”
太阳升起了,今天又是一个晴朗好天气。
白秋水却觉得遍体生寒,心里滴血,声声质问上苍不公,为什么两个这么好的神仙,一个沦为妖物,一个沦为废人。
“他是一个很好的,”白秋水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妖,是我从前认识的,救过我。”
“神女这是发生了什么?”白秋水含着泪,带着晏宁进了罗浮洲,把自己屋子里的房间收拾了让她住进来,摆了一个聚灵阵。
晏宁想了想,只回答了一声“去了一趟妖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本来该死的,但是没有死成,所以变成这副模样了。”
白秋水眼泪掉个不停。
因为她知道这样有多痛苦。
她可以怨,可以恨,可以发泄,但是神女不可以,神女连恨都不存在。
“没事了。”白秋水把眼泪擦干了,对着晏宁笑:“神女放心,我已经在学你给的书册了,以后有什么事情,神女说一声便是。”
晏宁很是不赞同白秋水的想法,她给白秋水书册是让她向道,又不是为了让她给自己卖命。
白秋水面对晏宁的严肃声明,也只是“哦”了一声,坐在晏宁身后,替她梳起头发来,随口问道:“我瞧见神女披着将羽的衣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
晏宁抿了抿唇,沉默许久。
白秋水在这寂静里察觉到一丝微妙。
“我和他。”晏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荒谬,很不真实,“结了婚契。”
白秋水手里的梳子掉了,嘴巴大张,磕磕绊绊,说不出半个字,也合不上。
晏宁垂眸,如果她有喜怒哀乐,大概会比白秋水反应更大。
毕竟,心如止水,她也觉得荒唐不已。
“是,那个,我知道的婚契吗?”白秋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那你们,是不是,算夫妻?”
“算吗?”晏宁回头看着白秋水,自己也不知道,“我和他素昧平生,只见过一面,实在草率,而且他有些轻浮,我也失了约。彼此没有感情,刚刚才知道姓名,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契。”
白秋水毫不犹豫告诉晏宁,“算的!”
好不容易神女和将军走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可能不推一把。
晏宁不再询问,只是想起许久之前,她入过的季长清的梦。
亲朋好友,欢笑满堂,遍地都是喜气洋洋的红。
那是季长清娶白秋水的梦。
按照白霜所说,季长清活过来了,不知为何在妖域。
“你真的不喜欢长清吗?”晏宁不死心地想再为他争取一下,转头很认真地跟白秋水说“他很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亲眼所见,不沾花惹草,品行端正。虽然他修为尽失,但他很聪明,未必不能经由阵法重新入道。”
狸花猫说过,人就是对比出高低。
所以晏宁拿了将羽做例子,“你看,将羽虽好,但如果做道侣,性情暴躁,寡言少语,不好沟通。谢长安口是心非,拿两族交战发泄个人私情。长清性情温和,有责任有担当,最适合相处,你们也能研习法术一起进步。”
白秋水尴尬笑了两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木屋之外的黑色人影。
神女,有没有可能,将羽和季长清是一个人啊。
而且他就在门外啊!我们说话他能听见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去和朋友过生日,吃吃喝喝,回家睡觉醒来晚上七八点了,写了三千推翻了。
就懒得过渡了,直接先婚后爱马甲,主打一个过山车吧,夹子坠了,丧丧的。
第23章 我醋我自己
没等白秋水想好怎么把话兜回来, 季长清扮成的将羽推门而入,衣服都没换,目光直直落在晏宁身上, 黑色面具罩在脸上不怒自威。
白秋水非常自觉地走了出去,带上门,背着手绕了一圈, 在矮小的窗台下蹲着, 竖起了耳朵, 屏住了呼吸, 悄悄往里看。
季长清一身宽袍大袖,仅仅是站在那里,空间已经显得有些逼仄, 落下来的阴影把单薄的晏宁整个人笼住。
晏宁仍旧坐在梳妆台前, 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丝毫没有半点说话被他听见的惊惶,平静地等他开口说明去而复返的原因。
“神女眼中的我轻浮,暴躁, 一无是处?”他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低闷而遥远。
晏宁并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有什么不对, 只是纠正他, “我没有说你一无是处。”
季长清顺着这话问她:“那神女眼中, 我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晏宁蹙眉思索了一下, 顺从本心回答:“我和你相处不多, 还不了解你, 所以我目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季长清也不意外这个回答, 只是觉得心里一沉, 袖子里的海棠花枝刺进掌心。
即使戴了面具, 他还是下意识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轻描淡写回答:“无事,来日方长。”
这么多年,他早已精通掩饰失落了。
再说了,他现在确实一无是处。
不过是个整日在失控边缘的变异妖物罢了。
“我去了一趟辰阳山,拿了些神女的旧物。”这话刚说完,季长清瞧见晏宁陡然紧张起来。
“神女放心。”季长清对她笑了笑,“这衣袍上的血不是他们的,是我的。他们没有人受伤。”
袖子下的海棠花被揉碎,他想,没必要送出去了。
有些东西,就该不见天日。
“神女歇息吧,近日我不会再来了。”季长清转身,迎着光走向门口,落在地上的影子变得细长,伴着淡淡血腥气,像是一把断了的剑。
“等等。”晏宁站起身来,紧攥着袖口的手有些发白,“你在妖域可曾见过我座下弟子季长清?我在妖王宫听说他活着。”
季长清的脚步陡然停住,没有转身,面对着墙壁,不教晏宁瞧见他陡然含泪的眼睛。
“神女找他做什么呢?”他万分庆幸自己带了面具,可以盖住此刻自己声音的沙哑。
晏宁微微张开嘴唇,又闭上,缓慢低头,看着地上微薄的日光,“师徒一场,我没尽责。”
明明没有站在太阳底下,晏宁觉得脖颈那块儿发烫,“我曾因天命,因流民之苦而杀他。但后来,我觉得,或许我该再给他点时间,多问问的。”
晏宁叹了口气,“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所以,如果你遇见他,我想请你高抬贵手。”
季长清许久没有回答,背对着晏宁,无声地笑,静默地哭。
晏宁以为他这是不同意,厚着脸皮再度求他,“他,被我废了功法,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倘若他真有什么教你为难的,我作为师尊,愿意承担责任。”
“神女愿意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季长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梦中的呓语。
晏宁毫不犹豫回答:“只要不伤及无辜,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听听这话,不知道的,都会以为神女爱他。
“哪怕是和我做夫妻吗?”季长清背着的手悄然握紧。
晏宁蹙眉,似乎很是不解,“我们,结了婚契,不算是夫妻吗?”
晏宁盼望着将羽给一个答案。
因为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相处。
从心底里,她是不希望做夫妻的。
因为她永远不会爱将羽。
相伴三百余年,季长清自然清楚她的想法。
倘若否认,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他昂起头,高声回答:“我们结了婚契,自然是道侣,是夫妻。”
晏宁得到了不想要的答案,蹙眉反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问我?”
季长清闭了闭眼,把先前的失态全部藏好,“我说的是夫妻之事,神女也肯吗?”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双修这种露.骨字眼说出来,怕玷污了她。
但晏宁在九幽府上待过大半年,还亲手为经不住折腾的离月治过伤,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晏宁走到季长清面前,仰着头和他对视,让他看清自己如今的样子,“你确定吗?”
她昔日乌黑蓬松的长发干枯如同草木,就算白秋水仔细给晏宁挽好,别了一朵绢花,也依然难掩灰败之色。
大气典雅的五官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是白纸灯笼上画出来的一般,没有什么生气。
这样近的距离,季长清能清楚瞧见晏宁脸上的憔悴苍白和羸弱无力,也能看见她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神女美丽圣洁,我觊觎已久,没有什么不确定的。”
晏宁越发觉得他油嘴滑舌。
季长清握着晏宁的手,伸进自己的面具,落在妖纹那处上。
晏宁摸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发着烫,像是裸露的血管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搏动。
这是什么?
晏宁有些茫然。
季长清对着她说道:“我这面具底下,是一张世上最丑陋怪异的脸,只怕神女瞧见了,会反悔今日答应的如此爽快。”
妖血沸腾,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只野兽在咆哮着沾染神女。
理智拉扯着他,让他不要跳入欲望沼泽。
过了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旦东窗事发,三百年的师徒情谊,神女对他那微弱的特殊,就再也留不住了。
季长清此刻内心天人交战。
直到晏宁的手主动碰了碰季长清的脸。
季长清愕然,放下自己的手,感觉到晏宁轻轻抚摸着他万分憎恶的妖纹,满是关切担忧地问:“那日在妖王宫,白龙说的病就是这个吗?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晏宁主动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到日光照着的地方,周身镀上一圈温柔的金光。
她的声音温柔似三月春风,“世上没有绝对的美丑,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觉得你丑陋怪异,只要你一心向善,便是世上第一好看。”
季长清握住了晏宁想要掀开他面具的手,“神女是在为季长清而哄我吗?”
晏宁摇了摇头,温柔关切地望着他,“我没有哄你,说这话也跟长清没有什么关系。我说这话,只是想你不再为容貌困扰,也是发自内心觉得你并不是面目可憎。”
季长清低头笑了笑,却是发自内心地嘲笑自己。
他自作多情觉得那三百年师徒有那么些许的特殊。
哪有什么特殊。
神女爱他,和爱一个陌生的妖怪没什么区别。
“神女也会救我吗?”季长清握紧了晏宁的手,“像救季长清一样救我。”
他不敢奢望晏宁拒绝,但又期待她说一些话证明他那么多年禁欲苦修的价值。
晏宁的回答简短有力,击碎了季长清所有的幻想。
“会。”
季长清站在原地,放开了握着晏宁的手,无力地靠着墙。
视线余光里,他瞥见白秋水蹲在窗台下。
他想起来,晏宁就是为了救白秋水所以沦落妖域,濒临陨灭,成了如今的模样。
神女只是为了他开口求助,却实打实为了白秋水死过一回。
他为什么还心存妄想,觉得自己特殊呢。
“神女慈悲,我望尘莫及,告辞。”季长清一心只想去发泄自己的悲痛,去狠狠痛骂自己的愚蠢。
晏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冷淡,叫住了他,“倘若你见到长清,麻烦告诉我一声。”
季长清心如死水,不再有半点期许。
“他既然在妖域,恐怕也早就不是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徒弟了,神女还是把他忘了算了,苍生大众,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晏宁不明白将羽此刻为什么突然对季长清冷嘲热讽,更担心他遇到季长清之后痛下杀手,小跑过去,伸手把将羽拦住,问他:“你是不是和长清有什么过节?”
季长清想也不想回答:“是又如何?神女觉得他无处不好,我偏偏觉得他道貌岸然!”
晏宁首先觉得是仙妖两界之间的偏见,开口试图劝解,“其实仙门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情。长清杀的妖都是残害百姓的恶妖,没有残害无辜。”
季长清扮的将羽听不下去,打断了她,俯首逼近晏宁,一双黑眸紧盯着她,“神女难道日日夜夜和他一处?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在大义凛然的皮囊下藏着什么肮脏龌龊的想法?”
晏宁一时答不上来,但下意识选择了维护自己的徒弟,“他洁身自好,从未纵欲,一心向道,我可以保证。”
季长清哼笑一声,逼问晏宁,“神女怎么知道他没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肖想某个女子,妄想着和她做些肮脏的事情?神女不是知道他因为私情小爱生了心魔吗?不然他为什么被你逐出师门?”
晏宁没法否认季长清和白秋水之间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觉得面前的将羽把长清说的太过下流,还是忍不住出声反驳:“男欢女爱,只要不伤及无辜违背天理,那就无可厚非,没必要用肮脏形容。更何况,我没有把他逐出师门,我依然把他当我弟子。”
将羽弯下腰,眼眸里盛着令晏宁不喜的戏谑笑意,“神女还想师徒情深,恐怕他不想。”
“你又不是他,还是不要妄加揣测。”晏宁头一次觉得将羽很让人生气。
将羽站起身来,目光从上到下把晏宁扫了一遍,“神女也不是他,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对。”
晏宁第一次吵架以失败告终,愤愤瞧着将羽离去,关上门,盘坐在床上运转静心诀。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他。
天黑的时候,晏宁稍微平和下来,收到了将羽的一封书信。
【一月内我将攻破妖魔两界,封君之时,还请神女做好风光大嫁准备。】
晏宁没忍住揉皱了信纸。
第24章 提出解契
第二天早上, 晏宁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猫叫声吵醒。
晏宁推开窗户一看,一只褐色花纹的狸花猫坐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很是不耐烦:白秋水!起床!你怎么睡得着的!
白秋水打着哈欠推门而出, 揉着惺忪睡眼问狸花猫:“我昨天给你的书你背完了吗?”
狸花猫一通喵喵喵,白秋水打瞌睡一般点着头,带着它往外面走, “以后别大早上来叫我起床, 我家里有客人。”
晏宁听着狸花猫囫囵背的咒语, 明白白秋水大概是把晏宁留给她的书册分享了出来。
晏宁跟在她们身后也出了门, 一路上陆陆续续遇见不少人,妖,散修, 很快, 白秋水身后就排了一个长队。
走到城镇中央,那里有块大空地,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白秋水走到台子上,伸了一个懒腰坐下。
排着长队的人席地而坐, 四周的屋子里又出来不少人,拿着小马扎坐在地上, 仰着头等待白秋水授道。
唯有晏宁是站着的, 极为显眼。
白秋水一睁开眼睛, 看见晏宁, 直接吓醒了, 有一种被夫子检查课业的惊悚感。
其实她也不怎么会, 就是把晏宁留下的书册念一遍, 然后听天命。
主要是教台下的这些学生们识字。
仙界基本传递信息靠千里传音, 有什么资料都是实时留影留声放在玉简里, 完全不屑于用文字记录。但千里传音要修为,玉简要财力。有这两样的,也不会沦落罗浮洲了。
妖族更不用提,天天喊打喊杀,完全没有读书识字的概念,哪怕是名震一时的大妖,估计大字不识一个,就知道打架喝酒睡美人。
对比之下,人族的文字发明就显得极其伟大。
只要学会识字,就能把修炼之法记录下来慢慢看慢慢学,太适合罗浮洲这些没天赋的小废柴们了。
所以白秋水就是教他们识字,然后写下来,让他们自己背,自己琢磨。
要说其中门窍,其实她也没有摸到。
神女今日在这里,白秋水顿时心虚到有些开不了口,感觉自己像是骗钱的半仙碰上真神仙。
台下几百双眼睛好奇地看着白秋水,白秋水眨巴着眼睛看着晏宁。
过了半刻钟,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问台上的白秋水:“仙子今日心情不佳吗?我有一培元丹,可以献给仙子,为仙子解忧。”
这话一出,白秋水更觉得自己是骗钱的半仙。
关公面前耍大刀,神女面前讲仙法,她是真的没有这个胆子。
白秋水连忙摆手,起身走到晏宁面前,支支吾吾承认自己半吊子水平,“让您见笑了,要不然,这课还是您来吧。”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晏宁,好奇她是什么来头。
白秋水向着众人介绍:“她是我的授业恩师。”
至于神女这层身份,白秋水不打算说。
神女此刻正虚弱,经不起万一。
晏宁看了一眼他们抄录的书,随便翻了翻,发现些错漏,上了台麻烦白秋水搬了张长几过来,又要了笔墨,把那些书册正确的内容一一默了出来,贴在了一旁的墙上,让台下的人对照着修改。
一边默,晏宁一边说着这些书的原理,为什么要聚气于腹,沿周身经脉运转一个周天。
“此为仙凡修炼之法,吸纳灵气,排出体内污浊,淬体使之更接近灵体,妖族不可用。”
刚说话,晏宁瞧见狸花猫脑袋垂下来。
晏宁把自己研究出的妖族修炼之法拿出来,一同贴在墙上。
“妖力起源于心脉,与灵气相斥,因此,要想修炼,须得将自身力量散化,淬炼本体,让灵气浸润肌体,慢慢平衡血脉中的妖力。”
这套功法十分新鲜,台下听众停了笔面面相觑,狸花猫倒是写个不停。
“你,不怕吗?”旁边坐着的小犬妖好奇问。
狸花猫随口回答:“怕个球!已经是个废猫了,难道还能更差啊。”
其他小妖听了觉得也对。
都一无所有了,还怕输干嘛啊。
这一教,便教到了晚上。
狸花猫顶着一摞书册回去自己的小猫窝了,晏宁还在台上,为几个人族的老者解惑。
“不知这位女夫子,还收弟子吗?”发须皆白的老者朝晏宁一拜,“我自知已是风烛残年,求仙无望,但是我有一孙儿与我相依为命,我想把他托付给夫子,我这些年的积蓄也可尽数交给夫子。”
晏宁倒是无所谓,把老人家扶起来,正要答应。
一道男声横插进来,“不收。”
晏宁转头,看见一身黑色劲装的将羽,袖口边上纹着大片大片的红,乍一看如同斑斑鲜血洒在上面。
他依然戴着那张面具,但声音里就能听出不高兴。
“罗浮洲有保幼堂,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专门养育婴幼儿,我夫人经天纬地,岂能屈才给你孙儿当奶娘。”
老者被将羽气势威慑,呐呐应了声“无妨,老叟不过开个玩笑。”
方才颤颤巍巍的老人此刻走得飞快,晏宁讶然瞧着,啧啧称奇。
“神女可真是博爱无度,授业一天,水都不喝一口,还差点当了一个凡人的乳母。”将羽走在晏宁身边,阴阳怪气起来,“这般境界,我是一辈子也做不到。”
走在晏宁和将羽身后的白秋水默默站在原地目送两个人走远,懒得回家了,打算找一个熟人借宿。
没办法,谁叫她是告密者呢。
本来是想叫季长清过来劝神女不要如此操劳,谁成想他一开口就是挑衅。
白秋水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对神女百依百顺的季长清会变成这样。
明明季长清这三百年做的这么好,都成晏宁心中的完美徒弟了,现在非要跟从前反着来。
想到昨天晚上晏宁问该怎么和离,白秋水默默为季长清祈祷。
将军,您收敛些,神女脾气再好,也是会讨厌人的。
细水长流日久生情不好吗,非要由爱生恨干嘛。
可惜他并没有听到白秋水的祈祷,我行我素,甚至主动在晏宁面前故意说了一句:“我今天遇见季长清了。”
对他的冷嘲热讽一直充耳不闻的晏宁蓦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将羽,眉目间笼着一股忧愁,“他如今怎么样?”
将羽抬起手放在脑袋下,目不斜视往前走,甩下一句“不怎么样,挺狼狈的,在我手下一招都没有撑住就跪地求饶。”
晏宁脑海有一瞬空白,先是生气将羽这个玩笑失了分寸,又是担忧他说的不是玩笑。
“将羽。”晏宁站在原地叫住了他,“你实在太过顽劣了。”
无论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下了重手。
太顽劣了。
将羽很是无所谓,甚至走过来,低头欣赏晏宁此刻眸子里的怒火。
这眼睛真亮啊,而且只有他一个。
他突然觉得,哪怕神女恨他,至少眼里有他。
比人人唾手可得的关爱强上千万倍。
神爱千万人,但是只恨他一个。
“是啊,我就是如此不堪。”将羽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也愉悦,“而且不知悔改。”
这副模样让晏宁险些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夸赞他而不是在责骂他。
简直不可理喻!
“你在妖王宫救我,如今帮我治伤,我万分感谢。”晏宁深呼吸一口气,板着脸万分严肃:“但长清,他是我最重视的弟子。”
将羽歪了歪脑袋,朝晏宁眨了眨眼,笑道:“神女这样重视他,我真吃味,明明和神女结了婚契的人是我,神女天天为他和我置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寡廉鲜耻的插足者。”
晏宁觉得将羽简直无可救药。
“我和他是师徒。”晏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你心思不净,每次这样恶意揣度长清和我,我一劝再劝,倘若你一直不知悔改。”
将羽:“要如何?”
晏宁闭了闭眼,无力地回答:“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解了婚契,分道扬镳罢。”
将羽提醒她:“没了婚契,神女恐怕当下就会死去,哪怕这样,也要解契吗?只是因为我说了季长清几句。”
这哪里是几句。
他分明是把长清踩到泥沼里,而且肮脏揣度这段师徒关系,口口声声说她和季长清不清白。
“是。”晏宁垂眸看着地面,余光里注意到星星点点的白色飞雪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今年罗浮洲大概会有一个好收成。
她已经把修炼的功法散播出去,埋下了许多种子,也不算遗憾。
将羽的声音打断了晏宁对于后事的思考。
“可惜,我偏偏不教神女如愿以偿。”
晏宁诧异地抬头望着他,瞧见他站在自己身前,挡住吹来的寒风冷雪。
“我说了,我对神女觊觎已久。”将羽拿了件毛领披风围在晏宁身上,把她紧紧包裹住,“妖的本性是贪婪狡猾,神女,我不会放开你的。解契,除非我死,不然绝无可能。”
晏宁想不明白他的执着从何而来。
世间生灵不都渴望两情相悦吗?
“将羽,我没有情窍,不懂感情,永远无法爱你,你只会痛苦。”
将羽“嗯”了一声,和晏宁一起走在风雪里,任凭白雪落了满头。
晏宁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继续说:“将羽,我们不适合相处,你太爱争斗,太喜欢逞口舌之快,对长清偏见很重,我们的理念完全相反。”
将羽笑了笑,晏宁以为他要挽留自己或者说他会改。
但是他说“我不奢求神女爱我。”
在这个风雪夜,湿热的吻落在晏宁唇上。
第25章 被蒙眼亲吻
大雪纷飞, 罗浮洲里各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各家各户都闭紧了窗,把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西南角的小木屋门敞开着, 里面没点灯,只能凭着微弱的雪光看清里面站了一个高挑男子,背对着门, 劲装长靴, 气势凛然, 脚边的披风上落了一只素绢花。
洁白柔软的衣袖搭在他的腰上, 伸出一双芊芊玉手,微微屈起来,茫然抓着室内暖香的空气。
“神女明白什么是觊觎吗?”将羽一只手箍着晏宁的腰, 一只手捧着她的脑后, 玄铁面具都带上了温度,漆黑眼眸里泛着贪婪的红光,像是流淌着的鲜血。
晏宁回答不上来,也压根没法回答。
片刻的喘息再度被夺去, 齿关被撬开,身体被迫微微前倾, 严丝合缝贴着将羽。
她感觉自己像是置身熔浆的玉观音, 缓慢地被侵蚀, 被迫升温, 边缘融化, 线条模糊, 看不出本来模样。
将羽抱着晏宁到梳妆台上坐着, 微微仰着头对着她笑, 明明是最虔诚不过的姿势, 眼里都是大不敬的占有。
他的手指在晏宁的心口处点了点,“神女无心,我也不要神女的心。我只要神女的人。”
晏宁不懂。
九幽那样滥情嗜杀的大妖都要府上的女人爱他,忠诚于他。狸猫还为此和晏宁暗暗骂过许多次九幽愚蠢自信没有自知之明。
怎么会有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
晏宁还没有想清楚,将羽再度开口:“神女的慈悲我也不要。”
他抬起手抽下来自己的发带,蒙在晏宁的眼睛上。
晏宁视线陷入一片漆黑,只能茫然抓着梳妆台的边缘。
风雪呼啸声被法术隔绝了,晏宁只能听到什么东西落在桌子上,将羽的声音清楚回响在房间里:“神女请记住,我卑劣,粗鲁,龌龊,并且永不悔改,不要试图救我,我也绝对不会被你感化。”
“神女不必爱我,关爱也不必施舍。神女憎恶或者想来杀我,我罪有应得,毫无怨言。”
这一次,晏宁被将羽抬起头时,碰到的不是一张铁面具,而是高挺的鼻尖。
她想抬起手,被将羽十指紧扣摁在梳妆台上。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着,甚至压倒了树木,将褐色的树干也染成一片银白,零星的树叶在大风里徒劳挣扎着,最后还是被大雪所掩埋。
辰时的时候,白秋水从外面打着哈欠回来,刚推开木门,一眼看见坐在窗台边的晏宁。
“神女。”白秋水轻声打了招呼,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晏宁,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从前的晏宁像是巍峨雪山,白玉观音,温和慈悲,历经千年岁月沧桑的沉稳大气。
不管如何,她就立在那里,沉静而宽和,微笑着俯视众生。
今天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依然美丽端庄,从容大方,但是鲜活许多,还隐隐带着一丝初入世间的茫然。
白秋水敏锐地察觉到,神女换了一身衣服,苍蓝色的广袖长裙,金丝银线织成兰花图案。
一看就是季长清的审美。
神女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打扮,整日素面朝天,凭着天生丽质弥补了衣着上的随意。
白秋水以为神女和季长清关系走近了,高兴地走上前,趴在窗台边上夸赞起来:“这衣服真好看,将羽送的吗?难为他有心。”
晏宁抿了抿唇,攥紧了衣袖,耳垂微微发烫。
白秋水不明所以,直到目光朝房间里一扫,看见地上脏污的绢花,揉皱的披风,还有散落在梳妆台上的粗布麻衣。
“我突然想起来答应了一个妖族好友去她家用饭,我走了。”白秋水木然转身,飞一般的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在走廊边上朝着晏宁喊了一句“今日初雪,人族庆贺丰收,妖族准备冬眠,不需授课,神女在家休息便是。”
白秋水跑出去的样子慌张狼狈,晏宁都来不及出声挽留,她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必然是看出来了。
晏宁有些懊恼,看着白茫茫的大地,风雪的呼啸似乎也变成将羽的声音。
“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渴望被引渡,神女,我是自愿沉沦的恶妖,你的可怜,我不需要。倘若神女要给我什么,不如给我一个吻,我会给神女想要的报酬。”
“不过这跟爱没有关系,我只是贪图神女美色,仅此而已,浅薄低俗,神女也不需要把我想的多高尚多纯情,我只是单纯的好色之徒。”
风雪刮了一天也没有停下,晏宁想了一日也没有想明白。
她遇见过许多人,妖,仙,都只会自夸,没有人会如此自贬。
向她索求爱的人也不计其数,但是第一次,有明确地不要她的爱,视之如洪水猛兽。
千载光阴,千千万的相识里,将羽是独一无二的奇怪。
傍晚时分,白秋水还没有回来,一群小妖怪排着队拜访了木屋,穿了人的衣裳,但很多都还没有学会化形,露着尾巴耳朵,滑稽地朝晏宁鞠了一躬,高声道:“拜见妖主夫人!”
人话学的不标准,声音倒是敞亮,此起彼伏的,像是自带回音一般,长长一串队伍,愣生生在这雪天叫醒了小半个罗浮洲的人。
晏宁一头雾水,逮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兔妖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兔妖站得笔直,耳朵也竖起来,满是自豪地回答:“我等拜入崇吾山主门下,以后就是他的部下!山主给我们的重大任务就是来保护夫人!伺候夫人!”
晏宁看着望不见尽头的队伍,其中还有不少以前的熟人,比如那六个麻雀侍女,还有在草地上向她求灵草的小妖们,它们站在大雪天里,冻的脸发红,乞求地看向晏宁。
没有庇护,它们是没办法在弱肉强食的妖界活下去的。
晏宁叹了口气,接过了兔妖手中的礼物,“你们在这里住下吧,罗浮洲不歧视妖,但是以后不必叫我什么妖主夫人,也不需要伺候我。自由活着,不做恶事便可。”
小妖怪们一个一个把将羽的礼物送到了晏宁手上,在屋檐下挤着。
晏宁心知,这一切的根本是它们没有力量,没有单独在这世间存活的底气。
没关系,她会改变这一切的。
反正她的学生里多这几百个小妖怪也无所谓。
将羽让它们送礼物,或许本身也是为了让它们远离纷乱的妖域。
他似乎不像自述那般无可救药。晏宁觉得,他更加看不透了。
第四十四个妖怪到晏宁面前的时候,木屋已经挤不下了,小妖怪们变成原形挤着也没节省出多少空间来。
队伍末端的几个牛妖走到晏宁面前,磕磕绊绊口吐人言,“妖主说,给您准备好了新屋子,您看哪里合适?”
晏宁指着木屋旁边的空地,牛妖摇了摇头,“太小了,装不下。”
牛妖环顾四周,朝着十里外荒山面前一片空地说“那里刚刚好。”
说着,牛妖奔到所指位置,取出几张符咒,寻找方位贴上。
最后一张符咒贴好,猛地爆发出一阵金光,土地像是水镜一般泛起波澜,然后冒出朱红的屋檐,接着是金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户,葳蕤草木,庭院假山,最后是金玉地砖,泛着白雾的温泉池水。
晏宁方才对将羽升起的一点零星好感悉数湮灭。
他竟然荒唐到把一座行宫连带着温泉假山给挖了搬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