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靡无度!不可理喻!
方才空旷的荒原顿时被这行宫占满了,行宫大门直接对着木屋的后院。
小妖怪们欢呼着,想走进去避雪,但是望着晏宁不敢动。
晏宁推开了门,它们才涌了进去,抖擞着身上的雪,对着爪子哈气。
行宫里的砖石都带着宜人的温度,地上还铺着柔软的毯子,一人高的珊瑚树随随便便摆在走廊里,大厅里的盆栽无一不是珍惜灵草,座椅扶手上的都是五行宝珠。
只是在屋子里待着,晏宁便觉得灵气充沛,经脉舒坦,身体在疯狂恢复。
哪怕是争说自己仙门第一的三大仙门七大仙山,也没有如此厚的家底,晏宁简直不敢想将羽到底是从哪里搜刮的这些宝贝。
是把各大仙门都打劫了一遍吗?!
明明身体在好转,晏宁觉得有些头疼头晕,气得喘不过气来。
而且如此浩大的搬山移海之术,晏宁只教过季长清一人。
此等厉害的术法,晏宁绝不可能认错。
将羽是怎么知道的?他真的见过季长清?
难道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遇见季长清然后打了季长清一顿?
然后呢?他把季长清囚禁起来逼问?如同白龙对晏宁所做的一样?
可是只凭这个法术就如此揣度将羽,给他安上罪名,太过荒谬了。
晏宁在行宫里漫无目的走着,试图理清楚将羽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会如何行事。
可她猜不透。
他的每一步,都在晏宁的意料之外。
初次见面的孟浪,第二次见面的舍命相救,第三次的偏见固执,第四次的亲吻和自贬。
他做事好像没有任何道理,只凭心情,好坏交织,晏宁看不清他的底色。
而且他很讨厌长清。
晏宁也想不通,为什么将羽会那么厌恶长清。
在妖界的一年里晏宁见过许多妖,其中不乏厌恶仙门的,提起季长清,也会说一句“他还行,可惜了。”
将羽的恨甚至没有原因,从根源上否定季长清这个人。
砰的一声巨响让晏宁回神,一阵地动山摇,晏宁走出去,看见城里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人人背着包袱,互相喊着:“仙门打来了!快逃命吧!”
晏宁也没有多大意外,把人家家底都搬了,当然会招来怨恨。
好不容易去到了城楼上,看见的情况出乎晏宁意外。
城门前站了乌泱泱一大片,最惹眼的是一顶莲花轿子,六十四人抬着,旁边还有侍女举着依仗,好不威风。
一个蒙眼女子坐在莲花台上,珠光宝气,满头珠翠,高傲地仰头哼了一声,“吾乃瑶光神女,尔等还不速速投降,跪下迎驾!”
晏宁也认出了这个蒙眼女子。
这个世界上,敢冒充她的,只有一个。
白霜。
千年以来,晏宁还没有叫人跪下迎接过,白霜倒是敢想。
神的一生无私奉献,她居然敢拿来作威作福。
晏宁看着抬轿的六十四人,其中还有一些是她门下辰阳山弟子。
大概是一腔热血下了山,结果认错人,被当傻瓜驱使。
她更不高兴了。
仙门弟子当救济苍生,为万民奔走,岂可为奴为婢,太过作践人!
第26章 真假神明
仙门的阵型如同一条硕大的鱼。
不计其数的士兵拿着刀枪顶在罗浮洲屏障前奋力攻击, 尘土飞扬,枪械断了又换新。
银白衣服的术士如同鱼鳞一般密密麻麻排列在后,攻击的流光如同暴雨一般落下来, 在淡蓝色的屏障上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三大仙门七大仙山的执事和掌门远远坐在左右两侧发号施令。
白霜这位假神女在最远最安全的地方,周围聚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衣仙君,身上的云锦和宝珠散发着淡白色的光芒。
罗浮洲里的人也不想引颈受戮, 白秋水带着人架起了投石器, 灵巧的小妖趴在屋檐上拉满了弓箭, 半大的孩子也举起了弹弓。
大战一触即发。
白秋水正要下令反击, 晏宁握住了她的手,“且慢。”
在白秋水不解的目光中,晏宁缓慢开口:“这个机关术只能伤到前排修为低微的底层弟子, 也无法左右战局。”
白秋水明白晏宁是在怜悯那些被充当炮灰的底层修士, 但作为罗浮洲的人,她这次不能听从晏宁。
“我们不能白白受欺负,哪怕徒劳无功,也要向他们这群人证明, 我们是有骨气的!对于我们来说,骨气比结果, 比性命更重要!”
晏宁嘴唇微微张开, 似乎想说些什么, 望见城楼上小妖们骤然挺起的胸膛, 叹了口气, 和白秋水协商:“请你给我一炷香时间, 我去和他们谈。”
白秋水抛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 拉着晏宁反过来试图说服她:“我敬重神女学识品格, 但有一样, 我知而神女不知,那就是人心险恶。”
白秋水遥遥一指远处的假神女,朝着晏宁说道“神女在世千年,品行高洁温和。
此女虚荣傲慢,贪生怕死,哪怕是披了一身白衣,也掩盖不住浅薄丑陋的灵魂,我能看出来真假,他们当然也能!”
“这招数在人间并不稀奇,找个愚蠢好摆布的傀儡皇帝,然后奸臣把控朝廷,借着皇家正统之名将所有反抗之人打为乱党,宁可杀死绝不放过。”
白秋水声音陡然沉重下来。
“神女,我还是相府千金的时候,太子和我青梅竹马,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就像今天一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晏宁知道白秋水的意思,她如果走出去,很有可能像那位人间太子一般,为了给傀儡让路而死于非命。
可是,拨乱反正,为天下人死,本来就是晏宁的宿命,她也不能退。
仙门士兵里,最前方灰头土脸的那几个,昔日还是晏宁的门下弟子,只是三百年前晏宁重伤,他们说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晏宁便放了。
晏宁真的以为他们过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重逢的时候,他们半跪在地上,没有尊严地被驱使呵斥着,当被牺牲的棋子。
晏宁记得,昔日收他们入门时,他们说要做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俯仰山河,锄强扶弱。
昔日几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白发苍苍,泪流满面,看不出从前模样。
“让我试一试罢。”晏宁挥开了白秋水的手,孤身走下城楼,望着白秋水微微一笑:“请为我开城门,倘若我今日死在此处,绝无半分怨言。”
白秋水想起一年前,那时晏宁便是这样看着她笑,祝福她,然后头也不回替她去死受难,在妖域九死一生。
世间瞬息万变,人心难测,谁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但神女依然是宽和慈悲的神女,天大的苦难也没能压垮她半分。
白秋水闭了闭眼,略有些悲凉地喊:“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晏宁没有半分犹豫,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面对铺天盖地的仙门大军,像是皑皑积雪下顽强冒出头的一株绿芽,面对着必死的结局,固执地召唤春风。
晏宁一出来,攻击的术法便停了,各位执事长老以为她是求和,从远方传音命令她撤了这碍事的屏障。
“我撤不了这屏障。”晏宁站着,高仰着头,远远问那些长老和掌门:“你们为何攻打罗浮洲?一年前季长清身死之时,诸位分明说过,饶城中无辜生灵一条活路,让它们休养生息。”
“诸君为何撕毁诺言?”晏宁平和的声音随风而起,像是春风拂过万里冰原,“仙门弟子,该执三尺剑,荡尽世间不平。
仗剑而立,自成一方人物也不失为一种活法。为何尔等压弯他们的脊梁,教他们刺向无辜弱小,手染血腥?毁其道心,污其清白,诸位为何亲手要断掉门下弟子的路!”
仙门弟子的攻击停顿片刻,低着的头颅抬起来,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
他们也曾在某些时候被誉为一代天骄啊。
雷鸣般的斥责声从高空落下,直指晏宁。
“大胆妖女!妖言惑众!我等讨伐妖孽是为天下大义!岂容你口出狂言!”
一道冰剑穿云而来,直直刺向晏宁面门,被晏宁法衣挡下,碎成齑粉。
晏宁看向冰剑的主人,点出他的名字,“华阳道人。众生平等,人,仙,没有高于妖的道理,妖是草木鸟兽生灵,也是灵物。你实在太迂腐了,也没有怜悯之心,不堪仙门之位。”
“你也配评价老夫!老夫这一生杀妖无数,妖就是妖,贪婪自私,该死该杀!天下妖都该杀!”华阳道人垂眸俯视晏宁,本来就小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满脸横肉因为吹胡子的动作而微微抖动,“今天老夫就让你知道,老夫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七十二道冰剑霎时浮现于空中,呼啸着朝晏宁而去。
晏宁身上的法衣逐渐护不住她。
一道冰剑擦过晏宁的脸,留下一小道伤口,流出几滴血落在地上。
一阵细小的风吹过人群,像是叹息。
华阳道人突然一阵心悸。
晏宁的声音飘在空中,仿佛是从云层中落下,“你杀七百一十二妖,五百八十六为私欲,贬去仙位,投入畜生道轮回,直到赎清罪孽。”
众人茫然抬头,瞧见城门前的晏宁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不知生死。
一个浅淡的影子飘在云间,只剩轮廓的手指点在华阳道人的额前。
华阳道人惨叫一声,额前飘出无数光点。
阴风阵阵,鬼门开。
黑白无常拿着锁链而来,拘了华阳道人的魂魄而去,朝着几乎透明的女子魂体摇了摇头,“也不知还能见你几次。不如投胎当个人,我们还能照顾你些,好歹也算把这些年你帮我们理清旧账的人情还了去。”
“神女。”不知人群里谁先说出声,眼含热泪。
武器纷纷掉落在地。
晏宁挥出一阵风托起地上人跪下的膝盖,“不需跪我,你们不必跪任何人。世间万物平等,你们不必低头屈膝,以后也不该举刀杀向弱小。”
她的声音很轻,被白霜的尖叫盖住。
“你们瞎了眼!我才是神女!她不过就是一个女鬼!我也能让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废物像华阳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白霜念起咒语,天地也随之变色。
地上众人犹豫起来,怎么会有两个神女?
神血带来的威压以白霜为中心层层扩散,横扫周围的弟子,毫不留情割破了他们的衣服,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这道威压逼至晏宁面前。
晏宁弯下腰,把地上一个弟子扶起来,挡在她面前,放弃了逃跑。
魂体是最脆弱的,一击必死。
晏宁只是有些担忧,原来妖王宫已经厉害到能把几滴神血用到如此地步,以后恐怕是大祸患。
九州四海,大概会有一场大灾难。
真是抱歉,她要死了,救不了了。
今日之仙门,也没有第二个季长清了。
一道惨叫声响彻天地。
晏宁转头看见一个黑衣身影落在莲花台上,持着长剑。
剑尖穿过白霜的胸膛,正往下淌着血。
四周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朝着晏宁一步步走过来。
脸上黑色的面具歪了些许,发带也松了,衣裳上沾了些尘土,大概是刚经过一场大战,剑身上的血还没有干。
将羽收剑入鞘,皱着眉头看着晏宁浅淡的魂体,把她半笼在手里,小心翼翼怕风吹散,“走吧,夫人,回家去。”
“大胆魔头!竟敢残害神女!”
东阳仙山的长老呵斥一声,把其他人的神魂拉回来,破口大骂:“你们果然勾结妖魔!还残害华阳道人!我等心慈手软劝尔等归降,现在看来,就该诛杀!一个不留!诸弟子听令!死战罗浮洲!”
晏宁回头想跟他理论,将羽把手掌合上,把她的微弱灵魂盖住不让她看,反手甩出一剑。
骂骂咧咧的长老僵硬着身体从云端倒下,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右手还伸着食指,不过落到地上的时候,这根倨傲的食指戳进了自己胸膛的空洞。
将羽把晏宁的魂体放入她的肉身,正要抱她回去,晏宁挥开了他的手,“你且离我远些。”
晏宁方才恢复了的一点神力全用在华阳道人身上,面色苍白,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往回走。
将羽靠过来搭着她的肩虚虚扶着她,“神女放心,我没那么不知分寸。”
晏宁又把他推开。
白秋水一直观望着,见到他们回来,连忙开了城门,出来迎接。
“神女你怎么刚刚倒在地上,吓死我了。”白秋水走到晏宁身边,扶着她往回走。
将羽站在晏宁另一边说着话,“怎么神女你就不让我扶?”
白秋水非常懂事地撇过头,假装看向路边的小妖怪们,跟他们报平安。
将羽弯下腰,凑到晏宁耳边轻声问她:“神女是不是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气?”
晏宁侧过头不看将羽,话却是对他说的,难得语气严厉起来。
“你何时知道分寸过?你可知道白霜体内有神血位同假神,你杀她,会有天谴的,解决事情的办法有许多,为何你总是选择犯下杀业,这样下去你罪孽深重,这辈子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将羽愣了一下,蓦地笑出声,“我还以为神女在生我气,原来是在担心我。”
晏宁觉得将羽真是没救了。
白秋水也缓慢转头,问晏宁,“那个是白霜?她死了?”
换了她的命格,让她受三百年苦楚,如今又妄图祸害神女。
这个狐妖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白秋水内心恨意尚未平息,听见晏宁说:“白霜和谢长安共命,无论多厉害的伤口都能捡回一条命来。”
晏宁告诫将羽:“谢长安没有杀孽,白霜现在有神血,你谁都不要去碰,只会犯下孽债。”
将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白秋水若无其事听着,内心盘算起来,那就由她来杀掉这两个人好了。
反正她的人生早就被这两个人毁掉了。
她来索命,理所应当。
凭什么恶人犯下的罪孽要过去呢,白秋水不想原谅,她只想让对方百倍偿还。
她不会牵连神女,也不会麻烦季长清,她要自己讨回这笔债。
第27章 人心
今年的冬天, 罗浮洲格外热闹。
外边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仙门弟子,日夜不停朝着罗浮洲的屏障攻击,但没有半点成效。
后来晏宁又出来了一次, 翠衣乌发,面似白玉,垂眸看了他们一眼, 叹了口气, 挥了挥衣袖, 在原本的阵法上又笼了一层。
先前的阵法是季长清所设, 受到的攻击会十倍奉还,前排的士卒几乎每天一换,流下的血将土地染红。
新的阵法泛着淡绿色的光芒, 并不会反噬攻击者, 以柔化刚,攻击术法里的灵力化为自身所用,越是攻击,它反而越是强大。
前排的士卒也没有了更换的理由, 日复一日站在令人绝望的绿色屏障面前挥舞着刀剑。
直到罗浮洲里燃起鞭炮,放起烟火。
这些仙门弟子恍惚间意识到, 今天已经是凡间的大年三十了, 一年的末尾。
“一群废物!这么久还没有攻下来!”
斥责声从云端里传来, 士卒们分不清是谁。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女?还是哪位掌门?
反正谈笑间都能决定他们的一生。
在疲累的喘息声中, 前线士卒隐约听到罗浮洲里传来一阵诵读声。
“夫道者, 藏精于内, 栖神于心, 静默恬惔, 悦穆胸中, 阔然无形,寂然无声。”
这是什么?
士卒们茫然,停下手,觉得这朗朗颂书声令人耳清目明。
“是《通玄真经》。”
灰头土脸的士卒们闻声看去。
说话的是那日战场上朝着那个女鬼喊神女的人,鸡皮鹤发,衣衫破旧。
“你怎么知道?”
这种心法,在仙门仙山须得高阶弟子才能学习,既然是高阶弟子,又为何沦落到和他们一起做这马前卒?
那人低着头苦涩一笑:“在辰阳山,人人都可以学的,我学了一半,投靠了紫薇仙宫,做了七十年杂役。”
旁边的人忍不住为他惋惜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那人不说话了。
他在神女重伤的时候离开,背信弃义,哪里还有脸回去。
修仙需要的清正道心,早就碎在了他们走出辰阳山的那一天。
李清阳默默抬起手,佯装再度攻击起来,他是自己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按照辈分来算,其实季长清算是他昔日的小师弟。
小师弟死守的地方,他这个做师兄的想看看,想帮帮忙。
子时刚过,监军的掌事弟子们都去偷摸喝酒歇息了,前排的士卒们围坐在一起,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罗浮洲的门打开一条缝,晏宁带着白秋水,披了一身黑袍,垮了两个篮子走到屏障面前。
前排一百七十三人全都看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禀报。
他们都记得,晏宁曾说“你们不必跪,可以自由活。”
而背后仙门说“血统高贵自分尊卑,尔等蝼蚁低贱如尘土。”
“你们分了吧,我听说,人间新年,是要吃团圆饭的。还有一些草药,可以治外伤。”晏宁把篮子递给李清阳,“清阳,别来无恙。”
李清阳陡然红了眼眶,扭过头把东西分给身后的人,听着晏宁叫出了其他昔日辰阳山同门的名字。
“白诩,关月,何飞,你们愿意,依然可以回辰阳山。”
被念到名字的人无一不颤抖着手,泪流满面。
他们背对着晏宁,不肯让她瞧见自己的苍老疲惫,只是肩膀抖个不停。
晏宁也不强求,把东西分完,带着白秋水回去,转身之际,听见一道哽咽的提醒:“神女,这里有妖,谢长安他换了脸,你们要多加提防。”
晏宁和白秋水骤然回身,瞧见面前一百七十三人皆低着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她们,也找不出到底谁说了这句话。
晏宁只得对着这些人拱手道了一声谢,回到了罗浮洲。
子时三刻,喝酒归来的首席弟子们醉醺醺看了一眼这些灰头土脸的马前卒,挥了一鞭子“谁让你们停下了!”
坐着的士卒慢吞吞站起来,不轻不重抬起胳膊。
首席弟子打着哈欠问了一句“有什么情况没有?”
没有人回答。
一身白衣金绣的首席弟子蹙眉道了一声“废物”
便走了,他还约了小师妹月下赏花呢。
晏宁回到行宫,小妖怪和孩童正在守夜,晏宁学着人间习俗,给他们发红包。
孩童们睁着眼睛问她“为什么夫子不教我们打架呢?我们不想学防御,想像妖主一样,百里外一剑穿心!那样才酷!夫子,我们不想当乌龟!”
“那样不好。”晏宁望着他们稚嫩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们心性未定,该学会克制脾气,秉持善心。逞凶好斗一时爽快,犯下的错却无可挽回,迟早会被反噬。”
小孩子听不懂,鼓着脸直嚷嚷:“妖主大人那样才叫厉害!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夫子就该布下杀阵,让那群仙门走狗有来无回!”
晏宁蹙眉,耐心跟他们解释“仙门之人和你们一样也是一条生命,有朋友有亲人,不该随意让他们去死。”
“夫子就是软弱!仙门走狗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他们都想杀了我们!”
一个嗓门大的喊出了这句话,所有人仰着头看着晏宁,期待着她表明一下立场,至少该和他们站在一边。
晏宁依然说“仙门不都是滥杀之人,我在这里,你们不会死,但是你们不该被仇恨所控制,将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效仿对象。”
“我不要拜夫子了!我要和妖主学武去!”不知是谁第一个走了,红包也扔在地上,做无声的割席。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效仿。
没过多久,只剩下了晏宁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厅堂里。
白秋水的声音骤然回荡在罗浮洲的上方。
“吾乃罗浮洲主白秋水!宏真老儿!你们仙门的腌臜事情,敢让天下人知道吗!三百年前月老庙!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们敢认吗!”
晏宁抬头看见白秋水一身红衣站在城楼上,朝着仙门破口大骂。
她骤然回想起,白秋水回来时凝重的神情。
明明都已经假死脱身,白秋水为什么还要主动暴露自己,这无异于送死!
晏宁奔向城楼,想阻止白秋水,却被人拦了下来。
拦她的士兵是个蛇妖,吐着蛇信子嘲讽晏宁,“您不敢做的事情,秋水姑娘敢做,您还是一边歇着,看您的静心经去吧。”
晏宁只能站在一边等。
晏宁为仙门说话的事情在罗浮洲早就传开了,修为低微的人和妖都看不起她。
蛇妖当着她的面和同伴说“妖主这样顶天立地的人物,居然喜欢一个这么没骨气的,真不般配,还不如秋水姑娘呢。”
晏宁充耳不闻,毫无波澜,孤身站在雪里等着白秋水下来。
倒是白秋水下来时候听见蛇妖还在嘲讽,骂了他一句“这罗浮洲是妖主和夫子共同护着的,你既然受了恩德,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何时轮得到你挑剔她!”
蛇妖不服气,“秋水姑娘,我这是为您说话啊。”
白秋水冷哼一声,“你自己龌龊心思挑拨离间,别拿我当由头!滚去抄经!”
蛇妖悻悻走了,本想朝晏宁翻个白眼,结果被白秋水瞪了一眼,低着头咬碎了牙。
“他们见识短浅,不懂神女大义和苦心。”白秋水走在晏宁身边,给她撑伞,在罗浮洲里走着,让所有人瞧见,“我知神女不会跟他们计较,但他们也不该看轻神女才是,倘若今日之事再有发生,也该训诫一二。”
晏宁没把蛇妖这种无关痛痒的奚落听进去,也没有在乎白秋水对自己的维护,只是问她“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仙门都以为你死了,你可以很好的活过一生,不必卷进风波里。”
晏宁静静望着白秋水。
明明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晏宁却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雪里。
就如同曾经和季长清面对面,咫尺之遥,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白秋水和季长清一样,笑得温和又悲凉,“因为我出现,谢长安才会出现,我的仇才能报,我不能躲。我不想等了。”
晏宁依然不懂,依然好奇,或许是因为白秋水一向知无不言,所以晏宁一股脑把心中的困惑都倒了出来,“长清,你,这里的每一个人,妖,散修,我都看不懂,都在拒绝我,都在走向一条不怎么明智的道路,哪怕我为你们指了一条最好的路。”
白秋水垂眸笑了笑,和晏宁一起走到行宫里,把伞收了后,将手摁在胸膛上,对着晏宁露出那种晏宁见过千百次而无法理解的表情,一种慨然赴死的笑:“因为我们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装着爱,恨,热血,信仰,这些是比生命,比尊严还重要的东西。”
白秋水站在回廊里,看着晏宁,“神女所思所想,在于福泽万世,普渡众生,是大爱。可是我们的人生太短了,心胸太狭隘了,我们只能看到眼前,胸腔里也只装的下自己的爱恨,毕生所求,不过痛快几十年,报恩报仇,不留悔恨。”
“但是你们已经迈入修炼之道,可以寿与天齐,不必拘泥于几十年。”晏宁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你非常聪颖,能一年之内重建罗浮洲,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白秋水略带歉意朝晏宁摇了摇头,“神女,我不想修仙成神,我只想痛痛快快活几十年,此间事了,我便回人间,去找我的家人。”
晏宁还未张口,白秋水已经率先解释起来:“神女,我爱吃甜食,喜欢江南烟雨,好华服,好交友,不爱离别。
神要灭情绝欲,亲友离去而不能哭,历经苦难而不能恨,万千美景心如止水,百般滋味味同嚼蜡。我敬佩神女,但是要我这般活着,比死了还不如。”
晏宁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独身走进风雪里了,让白秋水不要跟来。
晏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风雪中,任凭寒风迎面吹来,坐在了落满雪的石凳上,给自己摆了一副棋,试图转移自己的思绪。
但是她没办法不去想。
她习以为常的日子,似乎又一次被否定,被怜悯。
离月也说过和白秋水相似的话:“七百年困于观星台那样小的地方,三百年大半时间昏睡,足不出洞府?神女,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你了,这太绝望了。”
晏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滋生出一股惆怅,好像这风雪在她空荡荡的胸膛里吹着。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否定。
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作为神明,是永远无法拥有的,因为它会让神明失去公正。
雪在晏宁身上积了薄薄一层,远远看过去,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人形白玉。
晏宁呼吸着寒风冷雪,让自己恢复理智,专注于思考当下形势。
不重要,不重要,神本来就没有小我没有私欲,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死。
她把一颗白色棋子放在棋盘中央,代表自己,也代表罗浮洲。
黑色棋子代表需要解决的谜题困境。
白秋水口中宏真道人,月老庙。
华阳道人背后的紫薇星宫。
其他一同围攻罗浮洲的仙门仙宫。
有了神血的白霜,去向不明的谢长安。
局面尚未清晰的妖王宫。
不知不觉,白色棋子旁边围满了黑色棋子,简直是一盘死棋。
要从哪里找突破口?
晏宁苦苦思索着,身上的雪越来越厚,睫毛上也覆盖了一层白。
直到一阵暖风吹过来,晏宁察觉不对,看向不知何时蹲在自己身前的将羽。
他举了一把伞挡了风雪,伸出手指轻轻拨下晏宁眼捷上的雪,又拿袖子给她细细擦了一遍脸上雪水,望着她笑:“神女怎么还对我不设防,这样我又想干些大不敬的事情了。”
晏宁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挥开他的手,厉声斥责了一句“荒唐!”
将羽收回手,托着脑袋看着晏宁,笑容依然灿烂,“神女骂得对。”
晏宁头一次骂人把自己气着,但也想不到更严厉的词,沉下脸来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将羽的指尖敲着面上的铁面具,“我思念神女,想见神女,就来了。”
晏宁抿着唇不知道该骂他什么,这句话也不能说轻浮浪荡,但是能气到她。
“你是不是又犯杀业了?”晏宁蹙眉看着地面,将羽足迹旁边血迹斑斑,极为显眼。
将羽浑不在意“嗯”了一声。
晏宁微妙的怒气被一盆冷水陡然浇灭,声音也冷下来,“为什么?你已经血债累累,迟早会被反噬,将羽,我也救不了你的,不要一错再错。”
将羽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坐到晏宁对面,漠然回答:“我早就说过了,我不需要神女你救。天谴,杀孽,我的报应我等着。”
将羽伸出手,点了点晏宁棋盘上必死的白棋,望着晏宁的黑眸闪过精光,“神女想知道怎么破局吗?”
晏宁不想搭理他。
其他人是晏宁的不理解,晏宁选择尊重包容,支持她们的决策。
将羽是完全和晏宁对着干,丝毫不领情。
晏宁不知道他此刻脑子又在想什么,但也能隐约猜到,必然是一个极其荒谬颠覆她原则的提议。
晏宁伸手想把棋子收回来,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手指还没有碰到白棋,就被将羽勾住。
“你又要做什么?”晏宁看着他上扬的嘴角,把身体挪远了些,想把手抽回来,出声警告他,“行宫里有三百妖怪住着,你不许乱来!”
“神女想到什么了?”将羽俯身凑近晏宁,“乱来是指什么?”
晏宁想起离月和九幽的荒唐,将羽未必做不出来,但她抿着唇说不出口,只是微微瞪了将羽一眼。
将羽收起笑,把腰间佩剑拔出来,塞到晏宁手里,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把棋盘上所有黑色棋子挑飞,只剩下白棋子。
“这样的话,天下尽可由神女落子。”
将羽俯下身,和晏宁挨得极近,脸上铁面具碰着晏宁的鬓发,“反正我身上杀孽数不清楚,多这些也无所谓,我愿意当神女的剑。”
白雪簌簌而下,将羽黑亮的眼眸漾着暗红的光彩。
晏宁知道他要什么,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迅速离开。
“我不会利用你。”晏宁还没有说完,一只宽大粗粝的手放在她的脑后,往前推了一下。
她瞧见将羽的眸子里闪过的狡黠和愉悦。
无赖。
第28章 反攻
拥抱和亲吻对于晏宁来说和吃饭饮水一样, 是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也没有喜欢和憎恶的感受。
她不懂将羽为什么如此热衷。
不过是唇齿相抵肌肤厮磨。
风雪停了片刻又重新吹起来,长廊上不知已经走过多少妖怪, 晏宁听到好几次中断的呼声和匆忙离去的脚步。
妖王宫里还住着不少算是幼崽的小妖怪们,不能带坏了它们。
终究还是晏宁先败下阵来,把他的手拂开, 站起身来离他远了些, “你方才说的话, 当真?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肯?绝不反悔?”
将羽笑眯眯应:“自然, 我愿为神女九死不悔。”
“我不需要你为我死。罗浮洲的孩童都很喜欢你,我要你来学堂听课,带着他们修炼向道。”晏宁抬手笼了一下散乱的鬓发, 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寻常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玉白面庞,眉目静然深远,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这一场耳鬓厮磨,本来意乱情迷的, 也只有将羽一个。
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人亲吻石像,本就可笑又荒唐。
怎么会有好下场。
将羽答应了, 站起身来, 半是玩笑地对晏宁哀哀叹气, “我就知道神女怎么突然对我好起来, 原来又是为了别人。上回是季长清, 这回是带小孩儿, 神女总归不会想着我的。”
晏宁却认真听进去了, 蓦然涌上一阵愧疚来。
她好像确实没有为将羽想过什么。
不管怎么说, 他救了自己, 也庇护了许多小妖怪,这么久以来,也没有见他欺凌弱小过。
仙门有多无辜,晏宁也不能担保。
归根到底,她劝将羽不再造杀业,也是想救他,不要铸成大错,不要毁了他自己。
晏宁翻遍了袖子,掏出一个为学生准备的红包来,递给他,说了句“今日人间新岁伊始,祝你往后平安快乐。”
将羽愣了一下,接过去当着晏宁面打开了,瞧见里面是晏宁注了灵力的辟邪符。
恰好晨钟敲响,小妖们揉着惺忪睡眼起来了,惦记着白秋水说的今日有交子吃,在走廊里跑起来,看见了晏宁和将羽,朝二人点头鞠躬,正要走,被将羽叫住。
“先别走,站成一排让我看看。”
小妖怪们很是茫然,但乖乖听话站成一排。
将羽的目光扫过它们的腰间。
齐齐整整,都悬挂着一个辟邪符。
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将羽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晏宁,几乎是咬着牙说“怕是整个罗浮洲都发完了,神女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晏宁无话可说。
她确实人人都给了,九千余份,还分了一些给外面仙门底层士卒。
晏宁觉得没什么不对,“你为什么生气?”
将羽把红包攥在手里,揉皱了,想扔到一边,到底还是没有松开手,赌气般放下话:“我说过的,我不要和别人相同的爱,神女给别人的,就不要给我。我不稀罕。”
将羽把袖子一甩,转身走向门廊,头一次让晏宁瞧着他的背影,高马尾被风吹的一晃一晃,晏宁叫他他也不回头。
巳时三刻,他如约到了授课的那片空地。
晏宁授课之后,白秋水把这事儿重视起来,置办了许多东西,长几书案告示板。
但屋顶围墙还是没有盖,不想限制住了学子人数,就草草搭了一个棚子遮风挡雨,方便四方来听。
昨夜雪大,棚子压塌了。
四周密密麻麻的屋舍,法术不好施展,晏宁一个人扫干净雪,套了绳子在断木上正费力把它拖出来。
将羽瞧见了,把晏宁手里的麻绳往手里一绞,勒到肩上,把断木拖出两米远踹到河边,又敲开了城内木匠的门,拖了一根新的柱子顶上。
从头到尾没跟晏宁说过一句话,嘴角抿着,眼睛也是冷的,像是不认识她。
晏宁抱着书册到台子上坐着,将羽在空位里选了一个正中间的,不近也不远,随意坐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神游。
晏宁给他念《静心诀》,仙妖皆可用的一门心法,平心静气,收敛脾性,最适合将羽这种心性未定的。
将羽依然不说话,敛眉看着长几,犹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放在其他人身上,晏宁或许会说一句心性沉稳。
可将羽这模样,晏宁觉得太过不寻常。
晏宁念了几页,问他:“你可懂这是什么意思?”
将羽缓慢抬眼,目光沉静,声音也稳重,一字一句答:“知行合一,脱离小我,见苍生见天地,当下种种,不过昙花一瞬,不足以为执。”
晏宁没想到他能答上来,而且悟性颇高。
她把书合上,接着问将羽“你修过《静心决》?”
将羽复又垂眸瞧着空无一物的长几,说了一句“神女教过许多遍。”
晏宁理解成自己在此地授课时他曾路过便记下了,把自己在此地讲过的那些书册一一问他。
他都对答如流。
晏宁既觉得惊艳又觉得可惜。
如此高超的悟性,偏偏浪费了。
“将羽,或许你该去修道。”晏宁微笑着注视他,轻柔嗓音如同春风化雨,“你的资质很好,算得上万里挑一。”
将羽下巴往下压,垂着脑袋,晏宁看不清他的神情。
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瞧见将羽,发出惊叹,“妖主!”
“你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小孩子大着胆子问将羽。
将羽抬起头,朝着晏宁以一个温顺学子的口吻回答:“在聆听夫子教诲。”
“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还要听夫子授课吗?”小孩子吃惊起来。
将羽“嗯”了一声,温和回答“夫子教的是终身受用的东西,当然要学。”
小萝卜妖听不懂,抠着脑门上的绿叶子。
将羽朝他们招了招手,拢着手放在嘴边,示意有话要悄悄对他们说。
几个小孩子连忙跑过去,围成一个圈,弯腰伸长了耳朵。
将羽把声音压的极低:“夫子啊,可不仅仅是夫子,还是我的夫人,拜了天地只此一个的那种,她的话,我可不敢不听,不然我要挨罚的。”
小孩子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看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妖主,又看看轻声细语的文弱夫子,嘴巴张得大大的。
“那你要听夫子的话,去修道吗?”小孩子眨巴着眼睛问。
“修道是好事。”将羽笑了笑,“但我不行,我注定是妖邪,我没得选了。”
小孩子们茫然听着,听不明白。
晏宁把将羽这话当做他哄小孩的玩笑,走下来让几个小孩落了座,问他们课业。
路过将羽之时,她停顿了一下,对着将羽轻声说了一句:“这世上的事情,只要你想,总能有办法的。倘若你真心想修道成仙,我会帮你。”
将羽低头不答。
晏宁把几个小孩前些天丢掉的书册还给他们,让他们先诵读温习。
小孩子们围着将羽坐,晏宁便也站在将羽身边看他们读书练字。
风吹拂着晏宁的衣角,不时刮蹭着将羽的手臂和脸庞。
他沉默地像是一棵老树。
晏宁这阵温柔的风动摇不了他半分。
小萝卜妖把书本立起来,跟同伴窃窃私语。
“夫子好可怕,妖主都不敢说话了。”
“妖主居然打不过夫子吗。”
“夫子打我们一下子,我们会不会死啊。”
几个小孩越想越害怕,下了课抽泣着和晏宁保证他们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晏宁摸着他们脑袋问发生了什么,他们摇着头不回答,一个劲让晏宁保证不动手。
晏宁发完誓,他们就破涕为笑跑远了,在大街上不知朝谁喊“快来快来!我知道了个大秘密!”
课业讲完,将羽也起身走了。
几个小孩和将羽走的是相反的路。
晏宁看了跑远的孩子们一眼,跟在将羽后面。
黄昏的光线落在将羽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空旷的地面,像是大漠中插着的一根长枪,凛冽又孤独。
他去的方向是罗浮洲的城门,今日仙门又换了一个人来骂阵。
本来仙门已经疲乏,白秋水一骂,仙门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堂而皇之扯了一个诛杀恶妖的名头,加大了攻势。
“将羽。”晏宁叫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步子。
晏宁只能抓住他的衣服,走到他面前,问:“你能不去吗?”
将羽轻轻拂了一下,没能挥开晏宁,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冷漠,“神女这是做什么?”
“你说答应我做任何事。”晏宁微微张开双臂,单薄的身躯拦在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我不想你做我手里的剑,我想你放下屠刀。”
“他们破不了我的阵,罗浮洲灵气稀薄,仙门的攻势会逐渐疲乏,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将羽抬腿想走,似乎并不想听。
晏宁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想法全盘倒出来,试图说服他,“白霜纵然一身神血,但性子浮躁,作风奢靡,很容易破戒,一旦破戒天道的庇佑和气运就会衰减,而且她没有学过道法,压根成不了威胁。”
“三个月之内,仙门必会退兵,我到时候再出面和谈,让你们自由。”
晏宁踮起脚捧着他的脸,黄昏的光线让她此刻看起来万分温柔,“你可以再听我一次吗?”
将羽侧过头,握着晏宁的手,嗤笑一声,“神女原来是真想做我夫子,但是我不想当神女的学生。我说过的,神女不必救我。”
他把腰间皱巴巴的辟邪符取了,扔给晏宁,“这物件,神女留着给下一个弟子吧。我是妖邪,要什么辟邪符。”
将羽大步从晏宁身边走过了,目光也未曾停留。
“白秋水被换了狐妖身,尝了三百年苦楚,所以放不下恨,罗浮洲的小孩们想要自由,你呢。”晏宁追着他的背影问,“将羽,你为什么非杀仙门不可?你想要的是什么?”
将羽头也不回,把手搭在腰侧长剑之上,正要去城楼。
晏宁抬起袖子,甩出一道锁链搭在他的腕上。
那根银色的细小链子像是蛇一样快速而灵活地盘着他的手腕,锁住了他经脉里的妖力和灵力。
将羽久违地感受到一阵平和。
他的经脉是仙人的经脉,但充斥着凤凰妖力,每时每刻,两股力量就像滔天巨浪和破天烈火,在他体内缠斗不息。
晏宁赶过来和他解释,“这是捆仙索,只会暂时封住你体内力量,不会伤你。”
将羽自然知道,手指摸了摸捆仙索,和它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神女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怎么一开始不对我用?”
晏宁默了一瞬,她也是才发现捆仙索在乾坤袋里躺着。
当初她拿来困住季长清,醒来没看见,以为季长清拿了。
晏宁向来不爱收拾东西,也懒得清点,也是想着给将羽个新年礼物,才去翻了翻。
罗浮洲里的巡防守夜全凭个人意愿,去城防司说一声,排个日子,不来也没事。
反正这座城也是靠季长清和晏宁的阵法守着,还有将羽镇着,其他人的微薄之力不过是给自己挣个面子。
今日来巡防守夜的几个人说笑着走来,瞧见城楼底下的晏宁和将羽,步子一顿,转身回去,不时回头感慨“没想到那几个小孩说的是真的,这女夫子居然管妖主管的死死的,还拿链子捆,可真是不容小觑。”
“没想到堂堂妖主,竟是个惧内的。”
这话晏宁和将羽也听见了。
将羽摇着头感慨:“这下好了,神女威风了,我颜面扫地了,别人都要说我夫纲不振,以后怎么见人。”
晏宁问他:“夫纲不振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能见人?”
将羽却不答话,晃了晃手上的链子,“神女要捆我多久?我一辈子不答应,神女难道捆我一辈子不成?”
晏宁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纵观当下局势,仙门雷声大雨点小,攻不进来,已经肉眼可见的倦怠。而且他们的实力晏宁也知道,根本不足为惧。
几大妖王全死于将羽剑下,妖王宫也元气大伤,暗市已毁,妖域翻不出大风浪。不然他们不至于偷偷混在仙门里观察局势。
罗浮洲里一派安宁,白秋水虽然复仇心切,但也知道她自己实力不足,在专心修炼,也听得进去晏宁的话。
唯一不可控的是将羽。
只要把他制住了,当下的局势还算可控。
晏宁越想越心动,把捆仙索另一端绕在自己的腕上,这样的话,将羽悄悄做什么小动作她也能察觉到,不会发生上次季长清挣脱了而她还不知道的情况。
“我陪着你,你没了妖力,我也不用灵力。”
至于多久,她没说,但将羽也懂了。
她真打算困他一辈子了。
将羽强笑着反对,“神女愿意陪我一辈子,我还不愿意受束缚。神女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晏宁想了想回答:“我不约束你玩乐,除了杀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将羽背着手,不停扯着手上的捆仙索,“我喜欢饮酒纵马,贪睡不喜起早,难道神女要和我同眠共骑,忍着酒熏?”
晏宁点头,“可。”
只是稍微想了想,将羽心里小鹿乱撞,觉得荒唐极了,口不择言之下问:“那我喜欢美人,神女也要一起?”
晏宁一时没有作答。
将羽一直后退,直到抵着石墙,撑着身子对晏宁说“我好色,神女也知道我荒淫,这也能受得住吗?”
晏宁一身杏色衣衫,柔软明亮,朝着石墙前的将羽逼近,像是阳光把黑暗逼至角落。
他几乎不敢直视晏宁温柔含笑的眼睛,就像泥人不敢看春光荡漾的湖面。
“其实我想不通。”晏宁仰头看着将羽,十分困惑,“你说你好色,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契。”
婚契结下了,无论是心神还是身体,但凡有零星半点不忠,天诛地灭。
九幽那么喜欢离月,也没和她结婚契。
谢长安都没有得到白秋水,只是动了念头,就已经成了废人。
将羽要是对其他人起半点念头,不需晏宁动手,天雷就能把他劈成焦炭。
将羽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搜肠刮肚一番,侧着头不看晏宁,仓皇应付道:“神女是九州四海第一美人,我觊觎许久,还没得到,自然不甘心让你消散了。”
晏宁不信,“当时的我鹤发鸡皮,如同老妪,怎么算得上美人。”
将羽僵硬看着远处的屋舍,一只狸花猫从屋檐上跑过,看着他们不停摇头。
“美人在骨不在皮,况且,神女那只是一时落难,如今不是慢慢养回来了吗?”
晏宁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将羽靠着墙,继续大放厥词:“神女自废法力和我朝夕相处,不怕我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吗?我见过许多花样,比木屋荒唐许多,神女不会想知道的。”
话刚说话,晏宁踮起脚,微凉的嘴唇贴在他的唇角。
“如果我愿意,你会从此回头修道,放下杀念吗?”
【作者有话要说】
私密马赛+10086
第29章 一日三次
将羽眼睛蓦地睁大, 手指指节绷得几近发白。
近处的屋舍,远处的群山,呼啸的风声, 街道上的人声,一下子都模糊起来。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晏宁温软的唇, 还有她身上的暖甜香气。
这香是他亲手熏的, 醉浮生, 对神魂好, 睡时点上,能做一个好梦。
他大概是在做梦,将羽心想, 缓慢抬起手搂住晏宁的腰, 小心翼翼把她抱着。
“神女又是来杀我的吗?”
晏宁没听清他的嘟囔,侧过头问他:“你说什么?”
她的眼眸格外清明,像是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乍看温柔动人, 跳进去了只有彻骨冰凉,稍稍犹豫就会落得一个溺亡的结局。
他已经跳进去过一次, 死过一次, 差点又要落进去。
妖力被捆仙索抑制, 将羽的头脑冷静下来。
纵然他把神明的躯体拥入怀中, 她的灵魂永远悬在天上, 俯视这片九州大陆。
“神女为什么亲我?”将羽轻声问她。
为什么亲的是顽劣不堪的我?
为什么克制守礼得到的是无法僭越的师徒。
孟浪肆意却可以结为夫妻。
晏宁没能读到话外之音, 只是回答:“你说过, 只要我亲你, 你就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将羽彻底冷静下来, 想和受妖血影响而轻浮孟浪的自己割席,“我说的是我可以做神女的剑,也可以为神女死。但有些事情是底线,我不能做,不能轻慢了神女。”
晏宁蹙眉打断他,“在木屋那次,你说只要我亲你,你会给我想要的报酬。”
“床上的话,岂能当真呢,神女忘了那天好了。”将羽想笑,但笑不出来。
晏宁失落地望着他,眼里盛着的那片月光依然温柔,只是被打碎了。
晏宁也不开口责怪他,就这么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闷闷说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抱歉。”
晏宁转身朝着行宫走去,手上的捆仙索也忘了解,在心里忏悔自己的天真傲慢。
他夸一句九州四海第一美人,她真就信心满满用上了美人计。
将羽这样强横的大妖,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冲昏头脑为色所迷。
哪怕他爱逞口舌之快,性格冲动,但确实救了她一命,又照顾她。
怎么都该是自己欠他的才是。
哪里来的底气让他改变本性。
将羽也不出声提醒她捆仙索这个事,就在她后面慢悠悠走着,看两个人的影子挨着。
人间新岁,罗浮洲各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正红色贴了个福字的是正儿八经的人族住户,妖族跟着凑热闹,但也没耐心仔细了解,胡乱挂着它们觉得漂亮的灯笼。
团圆饭和舞龙舞狮这些也一样,人族按照习俗办,妖族不懂,纯粹凑热闹,变成妖身跟着飞来飞去。
明明是大年初一,河上飘着莲花灯,街上卖月饼卖汤圆卖交子的,集齐了一年的喜气。
晏宁和将羽一出现,周围的人和妖就短暂停了话头,止不住地朝他们二人看去,特别是两人腕间那根又细又长的银色锁链。
晏宁没心思注意,还沉浸在自我反省里,慢步向前走着,头也不回,对周遭的打探和议论毫不在意。
将羽突然就想到一年多之前,晏宁第一次来罗浮洲那回。
那时他还是季长清,仙门的玉清道君,辰阳山首徒,和晏宁之间隔着师徒人伦,戒律清规。
就连看她背影,也只能张开指缝偷偷地瞧。
有人猜到他和神女身份,他一颗心悬起来,害怕污了神女名声,但听到别人毫不犹豫否认,说玉清道君和瑶光神女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他又不可避免的难过失落。
那时他哪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和神女光明正大走在街上,听见别人说他们神仙眷侣天生一对。
问题的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是否对错又真的需要弄清楚吗?
他毕生所求就在面前,这是唯一的机会。
过去的煎熬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他现在犹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
将羽停了脚步,晏宁察觉到捆仙索猛然绷紧,转身回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将羽走近了,看着晏宁的眼睛,那一轮温柔月色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
即便是假象,即便只是这么一瞬间,但是月亮确确实实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哪怕这月光冰冷,满是杀意,哪怕自欺欺人。
他认了。
何必自苦,不如疯魔,只求当下。
“我反悔了。”将羽伸出手把晏宁抱着,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撒娇耍赖,“神女,你再亲我一下吧,我都答应你,说话算数。”
啪嗒一声,几个兔子灯落在地上,向来崇拜将羽的小孩子们目瞪口呆。
“那是妖主吗?”
“不是吧。”
“应该不是妖主吧,妖主不可能这样的。”
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威风凛凛的战神,怎么会没出息的靠在夫子怀里撒娇呢。
七岁的大男孩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晏宁无奈提醒将羽:“将羽,你再不站好,以后真没法见人了。”
“不见人就不见人。”将羽把她抱得更紧,头也不抬,“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待在神女的寝殿里,坐在床上,日日夜夜思念着神女,神女每天忙完,就过来看我,陪我玩上一会儿,哪怕你要杀我几次,要捅我几刀,要废掉我,都行。”
晏宁听得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将羽为什么把她想的如此糟糕。
“我并不会如此折辱你。”晏宁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要你别再杀生,收敛脾性,你的玩乐交友我并不限制。”
“不是折辱。”将羽的嘴唇贴在晏宁的肌肤上,声音低闷,只有晏宁听得到,“这是我的奢望。”
晏宁只当他又在说胡话。
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天幕正中央,晏宁和将羽四周的人都换了一批,他还赖着不起来,大有一副不亲他他就这么抱着晏宁赖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倘若是旁人,晏宁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上两句。
但这么多天下来,晏宁已经知道,将羽是个油盐不进的,只能顺着。
他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晏宁低头,轻轻碰了将羽的唇一下。
她也不奢望他改过自新了,只是她站着有些累了,而且将羽一个八尺男儿靠在她身上,晏宁肩膀也酸。
将羽没动。
晏宁困惑地低头,看着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站着也能睡着吗?
晏宁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可以。
“将羽。”她晃了晃将羽的肩膀,试图叫醒他。
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稍微有了点反应,眼睫动了动,但也没有掀开眼,只是含糊应了一句“嗯。”
“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晏宁陡然想起他在罗浮洲没有住所,这些天不过是抽空过来找她。
她也不知道将羽在外面干些什么,住在哪里。
晏宁问他:“你要和我回行宫还是回你在外面的住所?”
“我在外边儿没住的地方。”将羽垂着脑袋,唉声叹息,把自己说的可怜巴巴,“风餐露宿,被各方追杀,压根没法睡觉。浑身上下都是伤,疼得要命。”
他的头发像是被烧过,后脑上许多地方还是刚刚长出的短硬发茬,粗粝地刮着晏宁的肩颈。
晏宁没把他这话当真。
将羽本事她见过的,妖域无敌手,仙界以一敌众也不落于下风。
谁能让他吃了亏去。
也不知道他妖身是什么,如此强横。
晏宁顺着将羽的话头劝他:“既然如此,你收手便是,在罗浮洲住下,白秋水和你相识也是愿意收留你的,何必自讨苦吃。”
将羽望着晏宁问:“那神女喜欢我吗?”
她就知道将羽不正经。
晏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哄他。
因为她不喜欢将羽,说了就算撒谎。
倒也不是将羽不好,晏宁没有喜好,不存在喜欢。
晏宁没说话,将羽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起来?”晏宁真的觉得肩膀很酸。
将羽抿了抿唇,微微站起来些,在晏宁面前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似乎十分失落,像是被雪压弯了的青竹。
“你又怎么了?”晏宁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将羽抬眼委屈巴巴看向晏宁,又落寞地缓慢落下眼皮看着地面,反复几次,嘴唇也跟着张开又合上,低声自嘲:“神女果然嫌弃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哄我。”
晏宁受不住示弱。
更何况,将羽前些天一直是嚣张跋扈的性子,猛然变得谦卑可怜起来,仿佛她的拒绝是天大的打击。
“我没哄你。”晏宁轻声说,“我刚刚已经亲过你了。”
“今天已经两次了。”晏宁觉得,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才是,将羽这个性子,一开始就纵着他,会把他惯坏,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羽据理力争,“可是我刚刚睡着了,我不知道!不算数!”
晏宁抓到了他的破绽,“你怎么知道第二次是你睡着的时候?”
将羽陡然一惊,知道装睡露馅了,强撑着回答:“神女亲了我两次,我只记得一次,自然是我睡着的时候。”
晏宁彻底确定了他装睡。
他这样耍赖的性子,要是没有知觉,死活不肯认下第二次的。
晏宁不跟他争,就那么站着静静望着他。
晏宁比将羽矮上一截。但只要与她对视,将羽仿佛站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面前,觉得自己渺茫微小,所有的心思都显得无足轻重,以至于有些可笑。
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投降,高傲的头颅像是没了风的旗帜,无力地垂下。
任由晏宁处置。
最后一点自尊让他不肯认错。
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是从上天手里,多偷了片刻好时光。
晏宁牵着链子,往前走着,将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走过喧闹街市,来到僻静南郊,白秋水的木屋黑着灯,后面就是灯火通明的行宫。
晏宁回头看,将羽还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将羽。”
他含糊应了一声,头也懒得抬起来。
她走过去,摸了摸将羽的脑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警告他,“适可而止,没有下次了。”
将羽应了,不当回事。
他脸上的面具似乎完全把属于季长清那一部分的顾虑都吞噬了,捆仙索悬在腕间但体内的妖血似乎重新沸腾起来。
他想知道,晏宁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
她不解开捆仙索,说明要和他住一起。
长夜漫漫,他想知道,这场荒唐梦的边缘到底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吧,前三百年,季长清过的都很不错。
每天都能和晏宁见面,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然后练剑也好,学法术也好,都是晏宁亲手指导。那个时候他还是晏宁唯一得意弟子,天天得到晏宁温柔的关切,还有各种只给他的礼物。
他泡在温柔而绝望的爱里三百年,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晏宁的本质,给人爱的幻想,但永远不可能是真。
骤然得到,他也会愣神怀疑一下,然后再认赌服输。
忽略晏宁没有心这点,挺甜的啊现在这时候。
甜到我了。
感觉甜的部分是不是有点多会腻。
但是又觉得很少,往后就没有这样甜蜜温情的日子了。
季长清马甲掉了的时候,梦就要醒了,刀光剑影,物是人非。
第30章 心计
行宫各处都搭满了小妖怪的窝。
晏宁和将羽还没有进门, 走廊里趴着的黄白犬吸了吸鼻子,疯狂晃着尾巴,嗷呜了一声。
屋檐下的鸟齐刷刷探出脑袋, 啾啾啾地协奏,土地上冒出许多个小土包来,空气里响起一片细密的吱吱声, 连池塘里的鱼精也浮上水面, 咕噜咕噜吹着泡泡。
晏宁和将羽踏过门槛, 黄犬眼睛闭得严丝合缝, 屋檐上只能看见小鸟浑圆的屁股,一时间,走廊里只有风雪的声音。
直到回房, 晏宁也没有撞见一个醒着的小妖怪, 就连爱在她房前睡觉的狸花猫也没见着影。
晏宁觉得很奇怪,但也不好问,只能归结于它们白天玩累了。
她把将羽带进房间,关上门, 外面顷刻之间又热闹起来。
小妖怪们窃窃私语,讨论着行宫什么时候办场大婚, 要不要送贺礼, 以后要不要改口。
夫子不准它们叫夫人, 那以后是不是要管妖主叫师公?
狸花猫从垂花门后面慢悠悠出来, 尾巴拖在地上, 心情很是沉重。
晏宁在妖域用的是白秋水的脸, 所以狸花猫一开始认错了人, 后面才发觉不对, 重逢没两天呢, 将羽就登堂入室了。
爱情是友谊之间最大的阻碍。
狸花猫忧伤地朝着白秋水的房门走去了,想着多要几条小鱼干,一半拿来消愁,一半备着给晏宁做贺礼。
晏宁收拾着房间,完全不知道她的婚服在一片叽叽喳喳里已经敲定了样式。
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坏习惯:大大小小的东西,收了之后随手一放,毫无章法地堆砌危楼来。一座接一座,逐渐填满空荡荡的房间。
有时候风一吹,危楼塌了,晏宁面对着散乱一地的零碎物件,宁可像踩石头过河一般提起裙摆跳着走,也不太愿意把东西一个个捡起来,分门别类放好。
而且每次危楼一塌,晏宁总能发现一些忘记了的,或者以为丢了的物件,像是又一次收到了礼物。捆仙索就是前两天塌的危楼里发现的。
晏宁还是幼崽的时候,星主们也不觉得这是个事儿,后来晏宁长大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星宫里,其他星主接连战死,没来得及发现纠正。
后来晏宁收了季长清这个徒弟,他也不吭声,直接弄了几个陈列架,然后代晏宁收礼,摆的整整齐齐,黎潇来了好几次晏宁洞府也没发现什么毛病。
季长清死了,陈列架晏宁也没带,就又恢复了原样。
但将羽来了,至少得给他挪出个地方来。
没了法术,晏宁只能蹲在地上捡,但捡起来,也没想好放在哪里,桌子上,长几上,地毯上,都堆满东西了。
晏宁抱着一堆书册法器从厅堂走到内室,最后在浴池旁边发现一块儿空地方。
晏宁小心翼翼把法器放在浴池旁边,继续给书册找地方,最后觉得干脆把书册放在床上,枕头旁边。
回去时候,晏宁迎面撞上将羽。
他把书册拿过去,又把晏宁刚刚扔到浴池边上的法器捡起来一并抱着,腾出一只手牵着晏宁回去。
晏宁对着焕然一新的房间愣神。
“你什么时候带来了箱子?”晏宁看着角落里齐齐整整的八个雕花箱笼。
将羽把书册放到窗户边的书案上,法器放到箱笼,回答她:“这几个箱子原本就在这里,随着衣服一起给你送来的,被踢到床底下了,你太久没看见所以没印象了。”
晏宁恍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狸花猫干的,她也懒得拖出来。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将羽衣服上沾了不少灰。
“我需要去洗漱一番,请神女解开捆仙索,解你那一段就行。”将羽指了指厅堂和内室之间的屏风,“不放心的话,可以从屏风上看,我跑不了的。”
晏宁没怎么犹豫就把手上的捆仙索解了,让他去。
她觉得,将羽倘若要逃跑,大概不会这么礼貌而费劲。
某种意义上来说,将羽还是很讲信用的。
他懒得做撒谎这样的麻烦事。
不过今夜的将羽,好像有些过于礼貌,甚至有点不像他。
晏宁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怪异感,望着将羽的背影,感觉有几分陌生,又有些熟悉。
房门被轻轻敲响。
晏宁开门,瞧见白秋水伸长了脖子往她房间里看:“狸花猫在我那里闹,说你这里它不能待了,所以我来看看。”
晏宁也一头雾水:“它这话是什么意思?”
狸花猫没说清楚,也没跟来,白秋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顺势走进屋里,关了门和晏宁说起另外一件事来:“洛清仙门宏真道人跟我联系了,他说想和我和解,他帮忙让仙门退兵,我那事儿一笔勾销。”
“我答应了。”白秋水给自己斟了杯茶,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过几天,我就要成婚了。”
晏宁摇了摇头,“这事不能这样算。仙门本来就是撕毁合约,背信弃义,有错在先。你的事情也是他们亏欠你,这怎么能相抵。”
白秋水握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泼了些茶水出来,放下杯子掸去袖子上的水,强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神女不是一直说不要怀恨在心陷于执念吗?”
“他们欠了你,你有讨回来的权利。”晏宁认真解释起来,“我说的是不要让仇恨毁了自己,而不是放弃报仇。”
“群体的利益绝不应该以牺牲个人来得到,这和欺凌弱小没有区别。”晏宁看着白秋水,“你是聪明人,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不会被仇恨裹挟,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白秋水端起茶水细细品着,晏宁也不逼她,坐在她对面,静静望着她,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开口道:“我说过,你有冤屈,我一定帮你,从前算数,现在也算。”
白秋水垂眸看着地毯上的凤穿牡丹图样,“神女,我想做一个坏事。”
晏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白秋水说:“我那天在城门上朝着仙门大喊,就是在赌谢长安会不会出现。”
“我赌赢了,谢长安听见了我,他又犯病了。”白秋水握紧了茶杯,“宏真道人说他会让白霜和谢长安解了婚契。他开出的条件是让我去安抚好谢长安,让他迷途知返消灭心魔回归正道。”
白秋水蓦地笑出声,像是木偶一样咧开嘴,声音也变得奇怪:“他大发慈悲地说允许我和谢长安在一起,让我在洛清山的一间屋子里老实做一个足不出户的妻子。”
“只有牢狱里的囚犯才会一辈子困在屋子里。”白秋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但是囚犯关上一段时间也就斩了,还能选择自尽。这仙人的恩赐,比囚犯还不如。”
“那你为什么答应?”晏宁走过去,给她续上茶水。
白秋水方才说的用力又大声,嘴唇都发裂。听到这个问题,她声音又落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茶水里扭曲的自己,仿佛看见一只恶鬼:“既然婚契让他们两个这么难杀,我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我要让谢长安杀了白霜,同时,我会杀了他。”
白秋水这个想法的确巧妙。
白霜的假神之身和仙门拥护,寻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哪怕将羽和晏宁,也杀不了,只能给仙门进攻的把柄。
谢长安毫无疑问现在是仙门倚重的人物。
自相残杀,仙门内乱,一切因果报在谢长安身上,他犯下滔天大罪,又欠白秋水的,就算白秋水杀了他,也不会落着什么孽债。
仙界本来就不该有世家,不该有垄断和割据,更不该有阶级。
仙界也该洗牌了。
晏宁也需要一个机会,看清这群人内里到底是些什么,他们又是如何逃过天道修炼成仙。
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让谢长安听你的话?”
白秋水低着头,幽幽一笑,“谢长安说他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晏宁觉得有些荒谬,“口说无凭,谢长安说了,不一定会做到。”
白秋水也赞同,“是啊,他的爱一无是处。”
“不过他很愚蠢,而且很自负。”白秋水手搭在膝盖上,朝着晏宁抿唇一笑,最为端庄的闺阁千金姿态,一身轻亮的粉色衣衫,却穿出宫廷贵人的沧桑浮沉来。
在凡间时,她是左相的掌上明珠,出生就预定了太子妃之位,早就浸淫了宫廷和前朝的各种腌臜手段,即使前太子早逝,她也笑傲依旧。
“我只需要一个进入洛清仙门的机会,他们就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谢长安有多坚信他的师门圣洁纯粹,我敲碎他的幻梦之时,他就会有多绝望。
在他疯魔的时候,我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会毫无理智的杀掉任何人,哪怕是扮成神女的白霜。”
晏宁仿佛看到了人世间的兵戈铁马,朝堂诡谲,而白秋水傲然立在中间,如深崖里开出的白兰花。
晏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季长清为她倾倒三百年。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晏宁庆幸自己曾经因为季长清而选择了相信白秋水,保护了她,没有让这样的一个好姑娘折损在不公平的命运里。
白秋水眼珠子转了转,略有些不好意思,“我需要借神女身份一用。”
“谢长安的爱不足以成为我混进去的筹码,我告诉他们,我就是初雪那日开城门诛杀华阳道人的女子,我学了秘术。”白秋水紧张地看向晏宁,征求她的意见。
“可以。”晏宁去翻了一卷书册出来,递给白秋水,“这是一些简单法术,你学了,先应付着。我那日用的术法要沟通天地,你施展不了,但是我可以写给你,让你知道个大概。”
白秋水立马接了书册,眉开眼笑,“不过我也不白占神女便宜,我既然领了他们眼中钉的身份,神女便可以扮成普通人自在快活,好好享受悠闲日子,等我捷报便是。”
晏宁“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但也没认真去想,所有的日子对她来说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在观星台的七百年,在辰阳山的三百年,在妖域,或者在罗浮洲,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在妖域暗室的时候是被妖族当做血库利用,在其他地方是自己主动为天下考虑,发挥自己的作用。
晏宁的生命里,没有她自己这一说。
千年岁月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想的都是九州四海,三界众生。
白秋水絮絮叨叨,和晏宁说了许多罗浮洲的好玩地方,突然听到“咚”的一声。
“什么声音?”白秋水望向内室,起身要去看。
晏宁骤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是将羽。”晏宁叫住了她,“他在浴池,有些不方便。”
白秋水步子一顿,木然转过身,头也不回跨出去,还不忘带上门,“打扰二位,十分抱歉,我下次不会晚上来了。”
没关系的。
这四个字晏宁还没有说,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了。
不久之后又回来,敲了敲门。
晏宁打开门,只看见白秋水跑远了。
地上有一个包裹,打开来看,是好几套寝衣,男女都有,还有一张字条。
【这片地方的妖怪我带它们出去住,这两天的课我代神女去讲,你们务必好好玩,术法的事情也不急,我还得跟他们谈条件,敲他们一大笔。】
玩什么?
晏宁茫然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庭院,摇着头回了房间,准备应对将羽的抱怨。
出乎意料的是,他伏在浴池边的坐塌上,披着日常穿的黑色衣服,睡得很沉。咚的一声不过是窗户开着,吹翻了一个空烛台。
烛光映在他的身上,有那么短短的一瞬,晏宁觉得面前的他是一块美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温和。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荒谬绝伦。
将羽分明应该是一团跳跃的火焰,以决然强悍的姿态燃烧自己,也灼伤别人。
只不过他今天晚上的表现让晏宁有些惊讶而已。
晏宁想过将羽会让她做许多荒唐事情,却没想过他这么乖。
索吻也是乖乖站着,一触即分也能让他满足。
晏宁把坐塌上的小桌子移开,把将羽扶着想让他好好躺着,旧衣服滑脱,晏宁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像一道网一样笼住他。
他左胸那道伤痕尤其恐怖,一道粗长的瘢痕几乎跨过半个胸膛,周围皮肤颜色也深浅不一,血色的纹路如同火焰一样蔓延,似乎有团烈火在此焚烧。
他偏偏是妖身,蛮横的妖力接受不了灵力的治疗术法。
晏宁只能去找了平常给小妖包扎治疗用的普通药,倒出一点,轻轻的敷在他左胸的伤口上。
晏宁低头仔细看着那道伤口,似乎是道旧伤,周围的皮肉早已死去,药物落在上面和落在桌案这样的死物上没什么区别。
似乎是刀剑插入造成的伤口,应当是把很薄的剑。
笔直的竖线。
他居然没有躲闪吗?
晏宁想去摸一下还有没有残留的血脉搏动,看看还能不能有治疗的可能。
将羽醒了,握住她伸出的手,看着伏在自己身前的晏宁,声音哑然:“神女这是做什么?”
晏宁就保持着跪坐在他身边的姿势,看向他的伤口,“你这是怎么弄的?”
她的记忆里,喜欢薄剑的只有季长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