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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刚烈 米狸 26723 字 2025-05-25

经天微怔, 带着期待试探:“哪里门口?”

“单位门口嘛。”

他笑起来:“好啊。”

两人约好吃完午饭上来, 经天便回去了。似乎是知道中午还能见到她,他没再往这跑。

吃午饭时, 郑予妮远见经天很快去放了餐盘,怕耽误了她时间似的。他一边出去一边按手机,很快她收到他的微信:我先上去了。

郑予妮发了个难过的表情包:这么快?你不会没吃好吧?

经天说:吃好了。

她迫不及待奔赴与他独处的时间,哪还吃得下去,匆匆倒了剩菜,上了楼。整层五楼的人都去吃饭了,她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他的办公室。听到动静,经天抬头,一看见是她便站起了身。

郑予妮奶声奶气地说:“走吧。”

郑予妮背着双肩包,经天推着她的行李箱,一起往外走。拿到她的行李箱他才醒悟过来她的借口,但他想,即便他早知道根本不重,也一定会答应送她的。

他今天穿着那件米色拉链针织衫,是入秋两个月以来第二次穿,少爷还真是基本一个月才轮到重样呢。

经天说:“二十多天的寒假,真好。”

轮到她闷闷的了:“太久了。”

“久还不好?”

“会见不到想见的人啊。”

经天当即看向她,她却低眉躲避着他的目光。郑予妮啊郑予妮,嘴倒是勇敢了,眼神却做不到他那样,如大军压境般放肆,霸道,压迫。

她听见他浅浅一笑,问:“澄州好玩吗?”

她说:“小城市,没什么旅游资源,就是环境很好,适合生活。”

“哦。”

郑予妮心头一动,又大胆调戏:“想去啊?”

经天犹豫了一瞬,才说:“下次吧。”

“下次……换个身份去吧。”

刚好他们走到了电梯间,经天的脚步猛地刹住,心弦被她用力一拨,激起震颤。神色却是没乱,永远那般不疾不徐,勾着唇问:“什么身份?”

郑予妮像是等待许久那样,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对口帮扶干部咯,你不知道吗?澄州也是湾州对口帮扶的地区哦。”

经天结结实实地愣住,才反应过来被她摆了一道,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开始输给她了?他自己也不清楚。

为了掩饰窘迫,他搞了个正经点的话题问她:“澄州还需要帮扶啊?”

“是啊,”郑予妮很认真地说,“没什么企业,就没有税收咯,财政主要依靠转移支付。不过呢农业发达,但是农民又不交税嘛,所以澄州基本属于农民过得很好,干部很清贫,湾州现在对我们主要还是产业扶持。”

经天微讶:“你这么专业,还知道转移支付啊。”

“我爸是财政的嘛。”

经天又是一怔,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向他说明她的父母。“哦。”他应答完了,还在犹豫,最终决定让她知道,他想了解她:“那妈妈呢?”

郑予妮说:“纪委。”

“……这么牛,都是强势部门。”

她却是寥寥一笑:“小地方政治生态就那样吧。”

经天听明白了:“所以你才不考老家啊?”

郑予妮笑了:“也不是,当时哪会考虑这些嘛,我爸妈肯定也不会说,他们怎么可能劝退我呢,巴不得我回去。”

“也是。”

郑予妮也有话要问他。短暂的空白之后,她试探地开了口:“过年要出去玩啊?”

昨天经天打电话时路过她面前,她听到了,他在跟朋友商量出去旅游的事,说他连着调休有九天假。

“对啊。”经天轻快地回答,还没察觉她的微妙。

猝不及防,他就听见她说:“你应该能猜到我想问什么的。”

经天一怔:“什么?”

“你肯定能猜到。”

他当即了然:“跟男的女的啊?男的啊。”

郑予妮眉头一挑,轻飘飘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哦,我可没问。”

经天迟疑了阵子,还是老实承认:“男的女的都有啊。”

郑予妮不说话,她没那么小气,但也肯定不会开心。设想换做她跟男男女女的好同学组团出去旅游,也很正常。

她不做声,他要逗逗她了:“跟男的又说我是gay,跟女的又要说我……”

郑予妮抬头看他,眼神带刀:“说你什么?”

经天立马闭嘴了,也看着她,眼神有所示弱,看着怪可怜的。

可他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开心,他第一次这样完完全全丢弃了他的傲慢,不遮不掩地向她示弱,生怕她不高兴。他让她第一次觉得,他会是一个给她宠爱的男朋友。

大门到了,郑予妮叫的车还没到,两个人都并不介意那辆车来得再迟些。

“我有礼物送你。”郑予妮说着拉开了双肩包,从里头取出一本书,递给他。

“啊……”经天有些羞愧地傻掉了,他都没想过给她准备什么。他接过那本书,是海漄的《时空画师》,他很惊喜:“我知道!得了雨果奖,我还说准备看的,还没空。”

郑予妮挑了挑眉:“翻开看看。”

经天心头微颤,猜她在里面写了字。他确认一下:“现在吗?”

“你翻开就知道了。”

他翻开扉页,确实写了字,却不是她写的——

To 予妮:平安喜乐。——海漄

经天微微瞪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啊?海漄写给你的?为什么?”

郑予妮也不故作神秘:“朋友认识,就帮要咯,我还有两本,这本送你。”

经天看起来好开心,低头翻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想看。”

“猜的。”

“啊?”

郑予妮说了实话:“赌的。”

经天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两人相对而站,眼神从未如此坦诚。他听懂了,精神契合的人,大概是会喜欢同一类书的。他淡淡一笑,认了输:“你赢了老铁。”

郑予妮一秒变脸,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经天知道她气这个称呼很久了,但他还是不打算解释。突然一辆车从马路岔出来,缓缓停下,他猜是她的车到了,趁着最后的功夫,伸手往她额心轻敲:“你才有病。”

郑予妮似乎被他敲晕了,久久愣着不动。直到司机打了声喇叭,才回过神来。

经天把她的行李搬进后箱,回头一看,她还气呼呼的,小脸鼓成了球。他好无奈,好心提醒她:“我本科有个室友是东北的。”

“哦。”郑予妮等着下文,他却不再说话,她骤变迷惑:“啊?”

经天漫不经心地转了身,挥手留给她一个背影:“拜拜。”

车上了路,郑予妮还在琢磨经天的话。她这才想到用手机搜一搜:东北人喊人老铁什么意思?

答案一秒跳转,郑予妮傻了眼——非正当男女关系。虽然本地人解释说,一般用作贬义词,意指见不得光的情人,但,放在经天和郑予妮现在的关系上……好像没有问题。

甚至她变态地觉得,“见不得光的情人”,跟经天是这种关系,真是美妙啊。

——但这不妨碍她骂他有病!让她气了那么久!

郑予妮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寒假,前几天先在家瘫着,之后去看望各种同学,蹭吃蹭喝,等爸妈都放了假,再一起出去自驾游。

但这次回来,她有重要的事要跟爸爸妈妈商量——她决定把买房的事提上日程。

听到她主动有想法,最开心的人是田女士,她比郑先生早退休,再过两年就能随便去湾州看她了,有了房子当然更方便她小住。

郑予妮说:“刚好最近也下调利率了嘛,虽然都说现在经济不好不要买房,但我们也不是为了投资,自住刚需的话也没什么,我看的几个盘都在降价。”

郑冕成说:“现在卖房确实也不好卖,上次说了之后,我们就想卖省城的房,接触了几个买家也没定,湾州那边应该也是的。”

郑予妮考虑着说:“不卖……也行吧,我预算也没有太高,一百万来万首付是够的,我自己有攒到十万。”

田焕云笑了:“你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真的假的啊?”郑予妮喜出望外,表情浮夸,“你要这么说,我明天就买包去了。”

田焕云要数落她了:“你也不用老是买奢侈品吧?这哪是你这种工资买的东西?”

郑予妮郑重其事:“田女士,请你不要当一个扫兴的家长,我拿十万填首付也还有钱买包。”

郑予妮除了房租的固定开支大头,其余的零用花销控制在五千以内,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笔。她买的奢侈品价位也不高,唯一一次特例,是为了去经天家撑足场面买的Lady Dior,那可真是下了血本。

郑冕成发话了:“首付还是我们帮你吧,你留着点钱。财政小区那套房有人想买,喊价低了点我一直没答应,现在看卖房这么难,便宜点能卖掉也好。”

说是便宜点,可到底也没亏。那套房是拆掉旧家属院后盖的新楼,旧房折价抵扣一部分,干部职工再填了点钱,换算成现在的市价,算是赚了一倍。只是虽然他们没去住过,房子都是毛坯的,但怎么也算二手了,澄州房价七八千,二手新房约莫估个5000多,140平的房子,至少也是七十万。

田焕云探他的口风:“你打算答应多少给他?”

郑冕成没有考虑很久,大约早已想透了,拍了板:“70整。”

打折的零头差不多就是一个Lady Dior,郑予妮都想把包卖了,好填补家里的亏空。

一家三口合计了手上的资金,房子卖得顺利的话,总共能拿出来一百七十万——不包括郑予妮那仨瓜俩枣。按照郑予妮自己的预算,她想要一个总价三百万左右的两房,但父母的意思怎么也还是得买三房,将来她有了孩子才更方便。

她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想,孩子他爸自己都不知道几套房,就算他俩不跟他父母住香湖美墅,他怎么也不会来她这跟岳父岳母挤吧——而后惊醒,天哪,她在想什么!

要说她完全没有择偶的物质条件,那也不可能,父母也不会答应。父母给她这边买了一套,对方怎么也得有一套,至于将来小夫妻俩住哪边,还得综合双方的工作地点、学位对比,如果对方偏远了些,那他俩和宝宝还是住她这边的房子好。

以上这些,都是郑冕成和田焕云说的,郑予妮敷衍地应付,心里始终代入经天——他以后在市里上班,根本没这个担心,不过要是考虑她上班更近,更方便照顾孩子的话,他俩的确有可能住在望归——但是,他那边学位肯定更好啊。

……郑予妮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她赶紧一口答应了买三房,结束父母的分析和劝告,她不能再听关于“未来丈夫”任何一个字了,她真怕自己直接报出经天的身份证号。

小城市宽敞的屋子待惯了——她家这自建楼一共500平米,不比经天的香湖美墅小多少,要去挤一线城市八.九十平米的小三房,郑先生和田女士怎么都不得劲儿。他俩的底线一直是一百平米,既是如此,预算就得拉到五百万左右了。

按照这样一算月供,郑予妮又不乐意了,扣除公积金每个月还要还一万出头现金,这还要她怎么活?父母说可以给她点,她也不乐意,首付都他们出了,月供还得扶持,更何况省会那套房还贷着点,他们手上可不能没点钱。

总之,郑予妮和父母各有想法,顾虑诸多,商讨几天也没个定数。

郑予妮休假的第八天,她一觉被尿意激醒,迷迷糊糊地起来去了厕所,没看手机没看时间,也不知道几点了,待在家里,时间就该是拿来荒废和挥霍的。尿完了,她开门去看爸爸妈妈起了没,一出去就闻到楼下飘来饭菜香,客厅里播放着电视,不出意外的话,是郑先生在做午饭,田女士在看电视。

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郑予妮以为自己还在上学,这是一个自然醒来无忧无虑的寒假。

直到她回去拿手机,连上WIFI,打开微信,看到经天那个万年沉寂的蓝色笔画头给她发来了消息,她才意识到,她已经毕业了,已经离开学校,在工作里遇见了他。这一瞬间,让她又沮丧又狂喜。

他俩向来是不聊微信的,过去的几次微信联系——他去医院看她,她去他家看kiki,都让她几度以为他们要开始私联了,但工作日一到,经天的头像就此沉底。所以她都习惯了,也不再抱有期待,甚至此刻看见了他的消息,下意识觉得他要找她说工作。

但,经天说的是:kiki好像想你了。

第47章

经天是十点多的时候发的, 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跟着还有一张照片,kiki趴在他们家红木沙发的一角,耷拉着大脑袋, 看起来不太开心。

郑予妮心头乱撞,顿时困意全无, 给他回:我刚醒。

他没有很快回,轮到她等他的消息了, 她刷完了牙才看到他说:真舒服啊领导。

她刚纳闷他怎么上午给她发kiki呢, 一瞧才知道今天是周末。休假真好, 时间颠倒,不知今夕是何年。她又问:你周末也起这么早啊。

经天说:朋友约了去打高尔夫, 要很早很早去,八点前最好。

郑予妮:你家旁边好像就有个高尔夫球场?

经天:对, 所以马上就到了。

郑予妮要问回正题了:kiki怎么想我啦。

经天:你之前两天都在这里放包, 坐一会, 应该是有气味了,他平时都不来这里的,最近一直来这里趴着,有时候还去琴房, 可我也很久不弹琴了。

郑予妮想了想, 给他设个套:所以, 你刚猜到他想我了啊?

经天回得很快:早就猜到了吧。

郑予妮如愿以偿, 收网般回他: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经天在那头愣住了。他最近怎么老掉她挖的坑里?一点警觉也没有, 没道理啊。少爷可得给自己挽点尊了:哪有空, 周末才想到说一下。

这个借口太明显, 郑予妮发了个转眼珠子的表情包,心照不宣。而经天给她回了个土狗贴贴,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就当做——他承认是他想她了吧。

不知哪来的冲动,郑予妮往输入框里敲了行字: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输完了,看着这明目昭彰的汉字,她都把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去删,删了一半又不甘心,重输,再删……如此反复周折,老天看她心志未定,替她做了决定——郑先生在楼下大声地喊:“吃饭了!阿妹起床没有!”

“哎——”嘴比脑子反应快,她应声之后,才回过神来。

那行字最终还是被删掉了。可,不敢问这个,他给她分享了kiki,她总可以也分享点别的吧。

郑予妮走出阳台,往外头拍了张照——湛蓝的天色,碧绿的江水,前景下头是一排极具观赏性的椰子树,发给了他,说了句看似文不对题的话:家里好热,二十多度。

经天回得很快:领导,你家外面过于好看了,还江景房。

郑予妮:哪比得上你湖景啊,经处。

经天:湖个鬼,我家看不到,前面那排才有,当时也差了两万一平吧,买不起。

郑予妮:多当时啊?

经天:零几年,开盘最便宜的时候买的,装修完我差不多就从我外婆那里过来了。

郑予妮明白了。她当然查过香湖美墅的相关信息、建设沿革,开盘时七万一平米,创造了湾州豪宅的最高记录。她也查过香湖美墅的房源,琢磨他家多大,不过她也搞不太懂别墅的挂牌面积是怎么算的,在售房源都在300平米左右,但从他家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前后两个花园加起来看,至少不会小于500平米。再结合她带kiki出去遛弯时的观察,除个别栋明显特别大以外,其他户型都差不多。

所以,经他这么一说,当时的购入价大约是2000万出头,想要为前排湖景买单,就得多出至少500万。

他们家好像真的是香湖美墅里的“普通人”呢,这让郑予妮颇为欣慰。当然了,别说是零几年的两千万,郑予妮这辈子都不会有两千万。

但郑予妮不知道的是,经天跟她说这些,就是为了让她这么想的——他们家确实算是朴素的,没那么吓人。

香湖美墅现在的市价已超过二十万一平米,郑予妮回:哇,那不是资产翻了三倍。

经天说:又不会卖掉,住很久了,出门又方便,而且我爸妈的破产风险几乎为0,我直接为0,不会卖的。

看到这句话,郑予妮着实一愣。她看懂了,他在告诉她,他的父母都不在政府,但又几乎不存在破产风险,所以也不在民营企业,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了——国企。而他的破产风险等于零——当然了,因为他是公务员。

级别大于文兰书记的国企职务,要么是省属国企的一二把手,要么是湾州市属国企的一把手,位同副厅。既然他之前跟她说过,他爸爸从省里调了回来,那么几乎就是后者了。

一切都正如她当初所猜。可她没想到的是,今天,他决定告诉她了。他一定知道,以她的聪明和对他的在乎,她不会忘记之前他透露的所有信息,整合所有关联,她一定能想出答案。

所以,即便看似无关的寥寥几句,是他要她知道一切的决心。

郑予妮原地蹲下,嘴角快笑裂了,都忘了自己在家呢,不经大脑地嚷了起来:“我们不在一起这很难收场吧!”

楼下的田女士听到了她的声音,又喊了她一嘴:“阿妹起来了?下来吃饭!”

“哎——来了!”

郑予妮可还没打算起来,她揣着傻笑,回他:还好不用交失业保险,不然到手又少一丢丢[旺柴]

经天:就是[旺柴]

郑予妮想了想,用最甜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那人家也要表现一下。”

她给经天发:长州是不是也有一条江穿城而过?

经天:对,你怎么知道?

郑予妮:看过地图。

经天迟了会儿才回:可以。

他当然懂,谁没事去看别人老家的地图啊。他又告诉她:我们在老家的房子也在江边,风景和你家的很像,很漂亮,所以我爸很喜欢回去。

这个时候,郑予妮已经被父母催了三次,要挨骂了。她匆匆跑下楼,看到他随后发来的照片,他老家窗外的风景,果然和她家有些相似,碧水蓝天,极目远眺。

郑予妮决定让自己更大胆一点——他都敢暗搓搓不要脸地喊她情人,她还有什么不敢的?所以她说:想去!

经天学她说:你可以申请去帮扶支援三年,回来直接提正科。

郑予妮:请你想个新鲜点的台词。

经天在那头笑了,笑得往后打滚。他当然不需要想,直接就说:那就去呗。

他又在装,她有点生气了,一语双关:自己怎么去?

经天像是回答废话那样:我不去你去干嘛?长州没什么好玩的。

郑予妮人已坐到饭桌上,根本忍不住,扑哧而笑。田女士要唠叨两句了:“吃饭还说什么那么多。”

感谢田女士,郑予妮拍了张饭菜照片发给经天,说:我妈说我吃饭不要看手机傻笑。

她不知道,他也在笑,可他偏偏要装得无关痛痒:哦,那你吃吧。

郑予妮心满意足,好好吃起了饭。

——知道他真的在想她,就已经够了。

之后几天,两人也有闲聊,但还不是那么直接——因为想找你所以找你,经天总要找点由头,给她分享点琐碎的事,而没有明目张胆地直接问:你在干嘛?

他不说,她就等,她现在相信,她一定可以等到。

除夕夜这天,经天又给自己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开头。

午后不久,郑予妮就收到他发来的照片,他家的正大门两侧贴上了她为他选的那副对联,kiki坐在门口,冲着镜头外的他笑。

他说:我妈说这句选得不错。

他故意不透露她想知道的部分,等着她问。他知道她一定会问的,这是他现在的乐趣,等着看她用什么说辞来套他的话——她聪明起来,他觉得很可爱。

郑予妮没让他失望:哦,那她知不知道你之前选的那句笔画多复杂多不好写啊?

经天笑了一下:知道啊,我说同事说我选的笔画复杂写出来会糊掉,给我换的这个。

经天乐了,郑予妮却是在那头生气。他明明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故意避重就轻,模棱两可——他怎么那么讨厌呢?

她正琢磨着呢,看到他又补充了句:她说你还懂一点书法,是不是学文学,我说你是工科生。

郑予妮真是要暴躁了,在家里独自嘟嘟囔囔:“这也判断不了是不是女同事嘛!”

可经天现在确实没法跟她说太多了,他总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赵菁琳直接就问了他:“又是上次那个女同事啊?”

经天大方承认:“对啊。”

赵菁琳若有所思:“确实,你是不是说她是湾工的,那确实是工科强一点。”

经天有点欣慰,上次赵女士没把澄州听进去,这次,她已经记住了她的学校。

——这些,总不能现在就告诉她……

郑予妮自怜自艾完了,才给他回:你自己贴的啊?

经天:只有我够得到啊。

郑予妮:5。

经天:哈哈,阿姨早放假回去了,而且我们觉得自己动手才会有好意头。

郑予妮:那你不回老家吗?

经天:刚出发,我爸上午还有事。

郑予妮:能赶到吗?

经天:除夕已经不堵了,大部分人都提前走了吧。

郑予妮:也是,歆姐今天才回去,她说高铁站都没什么人了。

经天:你不回老家吗?

郑予妮从院子角落的塑料凳上站起来——就经天家里那种红色的,一模一样,她走到最佳视角,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经天,说:已经在家里啦,我们老家的房子年底刚装修好,今年第一次在这里过年,所以家里人都过来一起吃饭。

照片里,院子一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另一头是田女士打理的小花园,上一辈人穷尽一生的夙愿就是回农村盖房子,这个院子就是郑冕成和田焕云的毕生心血。但此刻另一头多了临时搭建的一口大铁锅,男人们穿着围裙,忙里忙外地烧菜、杀鸡,田女士则和其他姑姑婶婶们一起搭桌摆台,打扫卫生。

大广角的照片包含了太多细节和人物,经天看了许久,才回复她:人多就喜欢用大铁锅烧菜,我们家也是。

郑予妮:对呀,柴火烧的菜特别香。

他们老家两边的习俗和口味相差无几,郑予妮是知道的。可她更知道,这只会加剧她的不甘和遗憾,更加难以舍弃和放下。

正如她最开始说的那样,他很好,可就是太好了,他身上的配置标签,哪怕撕下来一样,她都不会觉得那么遥不可及。瞧瞧,瞧瞧上帝把他宠成什么样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年夜饭,晚些时候郑予妮就和父母一起回了城里。

田焕云晚上还有得忙,家庭主妇总是这样,上上下下忙里忙外,就是闲不下来。郑冕成躺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当背景音乐,烘托气氛,他抱着手机给领导同事朋友发拜年贺词。而郑予妮,正忙着剪视频和P图。

她昨晚约了发小出去帮她拍新年照片,穿了一袭挂脖红色长裙,买上大捆烟花,找了江边空旷的平台。她给发小就交代了一句话:“记得运镜,我相信你,内娱掌管运镜的神!”

发小真是咋舌:“还要运镜!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给我暧昧对象看的啊!你说呢!”

“我靠,你铁树开花了?”发小的八卦之魂燃起来了,“谁!”

她俩正坐在奶茶店里,郑予妮在把刚买到的假睫毛贴上。她停下手中动作,提了口气,说:“你觉得,一个湾二代、住别墅、855、开一百多万的车、京大本QS10硕、公务员,还长得帅的男人——会是好男人吗?”

发小根本不用过脑:“不是。”

郑予妮沉默了,她一点也不敢否认,直到现在也不敢。或者说,她根本也是这么想的。

发小懵了:“我靠?谁啊?”

郑予妮继续贴着睫毛,简单地说:“隔壁办公室的,市发改的选调生,去年来我们街道锻炼,然后就……我们就很明显嘛,他每天都来找我,单位里的姐都在说,然后他也没有避嫌。”

“啥意思,所以他在追你?”

“谈不上,他怎么可能会追别人,我俩差不多处于互相知道,但都不想点破吧。”

“为什么?”

郑予妮贴好了一簇,停下动作,叹了口气:“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他的顾虑,我猜主要我不是湾二代;我的顾虑,刚才也说了。”

“……有照片吗?看看帅哥。”

经天那张西装革履的伴郎照可太拿得出手了,郑予妮递过去给她一看,她更懵得哑口无言。她大学都在省内上的,这种人物只在小说里见过,受到的冲击之大比郑予妮当初更甚:“……我一听就可怕,感觉这种人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结婚对象。”

听她这么一说,郑予妮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说,要是一个异性同事先去你家里帮忙喂狗,接着又帮你选了春节对联,然后你带回家贴,你会告诉你妈妈吗?”

发小又是当即就说:“看什么情况,普通同事肯定说啊,要是有点意思就不说。”

“哦。”郑予妮满意地笑了。她好需要发小这样一个不知全貌的旁观者说点直观感受,好让她确信不是自己想太多。

发小听明白了,瞪着眼说:“你都去他家了?”

“对啊,”郑予妮打开和经天的微信对话,递给她看,“那个对联是我选的,我就想套他话,问问他有没有让他爸妈知道,他也知道我在套话,所以故意含糊……我们现在就这个状态,我不说,他也不说。”

发小观摩着他俩的聊天记录,频频惊叹:“5啊郑予妮,你现在都打起高端局了……你们俩怎么这么多心眼子啊,斗来斗去的。”

郑予妮一把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现在知道你任务多重了吧!一定要拍好!”

发小这下可真是彻底明白了。拍摄的时候,她兼顾角度、光线、运镜、卡点,跟随着郑予妮跑来跑去,面面俱到,不敢懈怠。拍完第一条给郑予妮看,她就被自己和发小折服了:“这还拿不下他?我建议你连夜入职鹅厂,去给创造营舞台运镜。”

虽然真的很想有朝一日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帅哥究竟多帅,但发小最后还是由衷地提醒她:“加油,慎重。”

郑予妮说:“我知道。”

经天从来没给她朋友圈点赞过,她观察了一轮,他也不给其他同事点赞,平辈的诸如周子浩、潘煜,前辈诸如苏主任、姚湘云,统统都没有——他是常刷朋友圈的,郑予妮在他身边常能看见。虽然在这一点上看起来少爷又不那么“与民同乐”了,但至少他一视同仁,连领导的面子都没给。

快到零点了,郑予妮和爸妈都下楼去了门外,邻居们也都在,各自准备鞭炮烟花。突然一下远处传来领头的一声炮响,紧接着整座城市都跟着变得噼里啪啦,升空的烟火花团锦簇,绚烂缤纷,在响彻云霄的轰闹中跨入新的一年。

漫天烟火之中,她虔诚许愿——新年快乐,经天。如果你是那个对的人,那么请让我们有好的结果;如果我们没有结果,那么请你是一个不好的人。这也许,是我今后余生能与自己释怀的唯一可能。

郑予妮一边把剪好的视频发出去,一边继续去放烟花。出来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大家便相互走动,道一句新年快乐。

视频发出去了,点赞数持续攀升,但郑予妮并不在等待——他肯定是不会点的。但,他看了之后,会不会跟她说点什么,又是另一回事了。

父母在跟邻居们聊天,郑予妮也跟着在一边给朋友同事们发新年祝福。许多平时少联系的对话框被她一个个顶了上去,等她发得差不多了,往下拉拉看有没有遗漏的,却没看到本该在那里的、消息停驻在今天下午的经天。

郑予妮心头一颤,莫非他给她发了消息,被顶上去了?她满怀期待速速上滑,看到那个蓝色简笔画头时,她由衷感谢这场灵验的新年烟火。

经天:你们家里不冷吗?

她知道,他一定看见她的视频了。大过年的,她穿着露肩露背的挂脖裙,还在室外撒欢地跑来跑去。她回他:今天比湾州温度高一点哦,差不多二十度。

经天:那也有点凉。

郑予妮:跑了一会儿还出汗了。

经天:那也是[旺柴]

果然,他是看了的。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她配了音乐,他刷到立即就点开时,还引得赵菁琳看了一眼,他只好赶紧关掉,点了静音播放。可是她做了慢动作,又跳了舞,静音没卡到音乐,于他这样乐感丰富的人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索性,他就离开了家人,回到房间,关上门,就着音乐再次点开了视频。这样,在这里,无论他看了多少遍,也无人知晓。

郑予妮:长州冷吗?

经天:冷,我穿了棉衣。

郑予妮:又是超薄棉衣?

经天:不是,在北方穿的那种,超级厚。

郑予妮:这么冷。

经天:是啊。

邻居过来跟郑予妮说几句话,她便放下了手机。没一会儿她再拿起来看的时候,看到经天又发来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早就想好了:哦。

经天:?

郑予妮:我说过了。

经天:什么时候?

郑予妮:零点的时候啊,烟花听见了,月亮听见了,晚风也听见了。

他的心墙快塌了,利落地敲字:我没听见。

经天等了很久,才等到她的回应,不是文字,不是语音,而是电话——手机电话,一串11位数的裸号,他没存,但,他知道是她。

郑予妮揣着心跳,听到电话里传来了经天沉厚动听的声音:“喂?”

第48章

他的声音真像醇厚的美酒, 只饮一杯,她便醉了。而她的声音甜甜腻腻的,很像在撒娇:“嗯哼, 新年快乐呀。”

经天笑了一下,问:“你在外面放烟花吗?”

“没有哦, 我回房间了,是不是很吵?我把窗户关一下。”郑予妮说着就走了过去。

经天听明白了, 她打算好好跟他打个电话, 那么他也想, 这通电话不会很短。他听见她关窗,然后问:“还吵吗?”

他笑了:“本来也还好, 就是远远听到。”

郑予妮也问他:“你在哪里哦?”

“房间啊。”

“这么快休息?没去放炮吗?”

“本来是在陪我爸妈喝点酒的……”他没说完,让她自己猜。

郑予妮不负他所望, 领会地笑了笑:“哦, 怪我。”

他在笑, 她又说:“你不是要去玩吗?什么时候去?”

经天说:“我初二就回湾州,然后初三再跟我朋友一起走。”

“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

“不休息一下啊?”

“本来我们出去也不赶,度度假这样,第二天直接上班不会累的。”

郑予妮听见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期待, 便顺杆爬了:“干嘛你很期待上班啊?”经天被噎了噎, 她又故意地说:“等着收红包啊?”

经天笑了:“街道也会去兜利是吗?”

“那肯定啊, ”郑予妮兴冲冲地说, “我去年收了一千五!哈哈哈哈……”

按照湾州那边的习俗, 年后返工第一天, 未婚的小朋友们会组团去给已婚的拜年, 讨要红包,俗称“兜利是”。机关单位大部分都是年长的已婚同事, 这一圈下来,每个小朋友都能小赚一笔。

“我靠这么好!”经天一下子提了精气神,“我去年就收了九百,其中两百还是我们处长发的,大主任发了五十,其他好多领导都不在,很多都去开会了。”

郑予妮说:“我们委员和程主任给我们发了五十,人太多了嘛,其他处级基本都会发二十的,街道领导多,这就两三百了,其他已婚的基本都是十块嘛。”

经天叹了口气:“还是不当领导好啊,可以少发钱。”

郑予妮真是无语:“经处,你们这种人手指缝里漏点散碎银子接济一下穷苦百姓怎么了?”

“我哪有钱啊,”经天认真委屈,“上次降温没衣服穿,穿少了都感冒了,我跟我妈要,她也不理我,现在穿的还是本科买的羽绒服。”

郑予妮拆穿了他:“你妈的意思是不是让你少出去玩,少加点油?”

经天沉默了片刻:“哦,女生想的都一样是不是。”

“哈哈哈哈……”郑予妮笑得在床上打滚,她可不管女生是不是都想得一样,她跟她未来婆婆想得一样,那就够了。

听到外头传来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郑予妮自觉压低了声音,说:“我要出去一下,给我爸妈新年红包。”

她的意思是,她还不想挂。经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乖乖说:“哦。”

“那……你等一下。”

“哦。”

郑予妮放下手机,开门出去了。经天等她的时候,戴着耳机去厕所尿了个尿,回来刷了会儿朋友圈,又看到了她的视频。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还好通话优先,视频自动静音,万一让她听见他又在看,他还没想好怎么圆。

经天看到第三遍的时候,郑予妮回来了。他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应她的时候闷闷的,像头水牛。

郑予妮听出来了,好笑道:“你干嘛。”

“……”经天赶紧岔开话题,“你给爸妈多少红包啊?”

“一人一万。”

“……领导,你好有钱。”

“那你打算给多少?”

经天都要羞愧了:“我还没给,打算一人五千吧。”

郑予妮认真数落他:“经处,你是不是有点抠了呢,我第一年就给的五千。”

“……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需要我这仨瓜俩枣。”

“你要这么想,你给五千,他们可能返你八千;你要是给一万,他们可能就返你两万——你说是不是?”郑予妮说得头头是道。

经天笑岔气了,郑予妮第一次听他笑得如此疯癫。然后他说:“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博弈论被你玩明白了。”

郑予妮叹了口气,说:“主要今年,我给两万,他们得返我两百万了。”

“我靠——”经天反应很快,“干嘛你要买房啊?”

“对啊,国庆之前就在说,回来又商议了一下,今年肯定会买吧。”

“买哪里啊?”

郑予妮很乐意跟经天说这件事,应该说,她很想跟他说这件事,在她心里,买房这样的人生头等大事,怎么都是要跟他说的。她说:“我看了几个,都在河心街道,之前我是想买两房的,但我爸妈想要三房。”

经天说:“两百万首付吗?那三房应该是够的。”

“他们现金现在只有一百万,我们家在澄州还有一套准备卖七十万,买家过两天来见我爸妈,所以本来我们要去自驾游可能也要晚点了。然后省会还有一套140平的,现在挂牌价是220多万,不过最近经济不好,应该很难卖掉,所以剩下的他们说再凑一下,最好是能帮我付四成。”

她这么认真跟他说,那么他也认真帮她盘算:“四成两百万啊,那总价五百万,在望归可以买很不错的了,你有什么考虑的条件吗?”

郑予妮说:“我不买新房,现在新房公摊都好大,又贵,便宜的也要六七万,买不了多大。我看的小区基本都是一零年左右的,挂牌五万左右,一百平米出头,然后呢最近房可能是不好卖,我看成交价都比挂牌低好多,所以应该还有得谈。”

她在笑,经天也跟她一起笑:“可以的,不要着急,卖家看你不急,他就会急了。”

“我觉得最好也不要把预算拉满吧,还得留点钱装修,”说到这个,郑予妮又愁了起来,“好烦哦,装修完入住至少得半年吧,那放贷之后我得一边还贷款一边交房租——杀了我!”

倒是让经天想起来问她:“你没排到人才房吗?”

“街道就是比较慢啦,我上次发改那个朋友昭昭就排到了啊,住建自己都不用排,直接就有。”

“也是……”经天若有所思,“我帮你问一下住建吧。”

郑予妮一怔:“啊?可以问吗?”

经天倒也没有刚好认识望归区住建局的人,要说有也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这样的话郑予妮也有,住建牵头联合街道应急的事情也不少。但是嘛,只要有心想做,他转两个弯总是能联系到的,只是他现在不好让她知道他得这么费心。

所以,他轻轻一笑,说:“我先问问看。”

“哦,”她的心扑通乱跳,想想又说,“不对呀,可是要是我签合同了,过户之后名下有房,是不是就不能申请了?”

“也是,”经天仔细思量之后,说,“那我抓紧问一下,你应该也没那么快,到时候可以先申请,你再去签,反正也就住一年半载,没关系的。”

经天的语气过于轻淡,让她听起来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就是想让她这么认为的,可他的声线那么厚实,仿佛穿透了百里时空,就在她耳侧温柔缱绻。郑予妮听醉了,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笑起来:“好。”

按理来说,再着急也不好大过年的找人家办事,但还真有这么个能直接拍板的人得卖他三分薄面。经天初三中午的飞机,早上还约了人家打高尔夫,一杆老鹰球落地,尘埃落定。

窗外云海延绵,隔绝网络和外界,人便有了理所当然的时间发呆。那么,他当然在想她,毕竟,她现在是他唯一的私事和秘密了。

经天不由得笑了起来。从前这样的事都是爸爸妈妈搞定的,又或是他有什么需求,稍微一提,总会有人迅速而妥善地为他解决,并且他们都会为自己能帮到他而荣幸。父母的同僚,学校里的同学,行政处的老师,饭局认识的朋友,甚至是一面之缘的海关与使馆,都会因为他的各种身份而青睐和重视于他;而无论是同事、前辈,又或是门口的保安、煎饼摊的阿姨,也都会因为他俊朗的外形而想跟他多说两句,或透露更多的信息,或给他更多的照顾。至于那些爱慕他的女孩子,更是把他的需要当成头等大事,不遗余力地为他办妥。

在经天眼里,他根本不需要去摘月亮,只要他说一句月亮真美,就会有人把月亮奉送到他面前。他想要的,最终都会自己来到他手中。

但是郑予妮,的确是拖得有点久了。

他望着无垠的云海,回想起早上自己在球场等着人家,主动说了些笑话活跃气氛,打球时还给对方让球的模样,像极了往日有求于他父母的那些人。似乎到了这一刻才让他真正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工作了独立于社会,拥有了独立诉求的独立人格。

年初九一大早,冯歆就给了郑予妮和王佳音每人一个五十块的大利是——这在湾州真的是血浓于水的交情才给的出来。程主任还是给的五十,应急办坐在街道大楼里的就几十号人,直属领导给红包不分已婚未婚,光周边办公室常来往交办工作的就得发出去小一千,其余疏远些的,程主任给的十块。

一别快一个月,姐妹几个正聊天呢,第一波兜利是小分队竟然已经到达,领头的往里看了一圈,指着冯歆说:“这有个已婚的!”一片哄笑间,冯歆大喊让他们滚。

要去兜圈讨红包了,郑予妮赶紧拾掇给自己擦个粉。经天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看上去比素颜的郑予妮都要神采飞扬,一进门就看着郑予妮说:“走不走?”

王佳音已经习惯他无视自己了,但这是要钱的事,她得积极站起来了:“现在吗?现在就去啊?”

“九点半了,我看他们都出发了,”经天跟个晃尾巴的大金毛似的,转眼又去了冯歆那,炯炯有神地抬声道,“歆姐新年快乐!”

“哎呦快乐快乐,”冯歆无奈又宠爱地冲他笑,从包里挑了个五十块出来,“喏,给你个大的——别跟别人说啊!”

“好的,谢谢歆姐,”经天乖乖地接过来,迅速揭开口子瞄了一眼,瞪圆了眼,“哇这么大!”

冯歆惬意地说:“那你也算半个我们的人了,别人没有的啊。”

这下经天更老实了,板正得跟站军姿似的:“哦,那……多给你两句祝福,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哈哈哈哈……”冯歆拍了他一掌,“快滚快滚。”

经天真滚了,滚到了郑予妮这,她刚好上完了妆,抬眼瞟他,差点就说出口——钱你都收了,我们不在一起很难收场吧?

经天像极了套上圈绳准备出门去玩的kiki,兴冲冲地问她:“谁带队?你带队?”

郑予妮挤着眉毛说:“不应该是你吗经处?谁敢带你啊?”

“我肯定不行,我属于你们这编外人员。”

这时候最佳人选周子浩过来了,一开口就说:“走啊,他们都遛两层楼了!”

经天问他:“你带队啊?”

周子浩昂首挺胸:“我带我带,赶紧走。”

王佳音和郑予妮麻溜儿地蹦了起来,再叫上对面一个未婚的小妹,还有另一个经服小弟,一行六人出发了。

第一站先去拜访街道领导,文兰书记不在,其余开着门的他们一个也没错过,六个人各想了一句祝福语,跟成语接龙似的,排成一列进去挨个张嘴,又挨个收了红包就撤退。有些人不在,但留了手机放桌上,扫二维码领红包,省心又省力。

经天悄悄跟郑予妮说:“这么好,我们发改有个人,听说他每年年后第一天都请假,就是不想来发红包。”

郑予妮也悄悄说:“谁不是呢,都有都有。”

兜利是还有个规矩,去年新婚的要发双份,所以到了最后,那些年轻小夫妻发得比领导们还要多。而同事新婚都会给整个单位派发喜糖,他们都记着呢,一个也没放过。

他们正晃到了一个新婚女生这,女生一看庞大的六人小队,去拿红包时叹气连连,派发时挨个点他们:“你什么时候啊?你今年有没有戏?”

到了经天面前,他笑着说:“在努力了。”

第49章

郑予妮听得一颤, 像是推倒了心头的多米诺骨牌,全身都跟着震荡。

他的努力,她看见了, 无论是他在努力卸掉自己的傲慢,还是努力慢慢消除她的顾虑, 她都看见了。只是,那还不够, 往往到了最后彻底质变的一步才是最难, 现在她终于能够完全说服自己, 做一个有耐心的猎人。就像发小说的那样——慎重。

经天于她而言,太像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而她与他之间,她才是显而易见的猎物, 被他困在陷阱里, 只能眼看着他步步逼近。可就在她决定自愿待在陷阱里那一刻开始, 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轮到郑予妮被问了:“你什么情况?明年能不能发?”

郑予妮腼腆地笑了:“我最好能。”

新婚女生让她加油,其他办公室里的“土著”们也没什么反应,街道办浩浩荡荡几百人,八卦倒也没那么无孔不入。至于讨钱小分队, 只有周子浩看了经天一眼。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不像中学似的老师点名点到了班对儿就上赶着起哄, 也不像那些碎嘴的主妇姐姐们, 热衷于点鸳鸯寻他们开心——他俩爱咋咋的, 别人管不着。

所以郑予妮觉得, 老人们赶紧退休, 空出编制多招点年轻人进来,只要年轻人多, 职场就会更和谐。

年后返工第一日也没什么事,兜完利是,大家都回到办公室忙着数钱去了。王佳音眼疾手快,最先数完,激动大喊:“我靠——1850!”

之后郑予妮数了1780——有些同事随机给的五块十块二十五十,抽到大的就算运气好,所以即便他们一路一起讨要,拿到的数也不一样。

“今年比去年多了两百多,哈哈哈哈……”郑予妮心满意足,“去年好像是好多人结婚,所以今年多了好多发红包的人,还发两倍。”

走廊上传来周子浩和经天的声音,周子浩要进来,他便也跟着进来。周子浩说自己收了一千六百多,接着问经天收了多少。经天轻轻一笑:“我还没数啊。”

“少爷果然是少爷哈,”周子浩揶揄道,“主打一个重在参与,根本不想去数这仨瓜俩枣。”

郑予妮附和道:“就是,就他一大早来喊得最积极。”

王佳音过了个年情商飞升:“他积极可能不是为了去要红包。”

郑予妮赶紧接:“是为了给大家送祝福。”

经天无缝衔接:“对,是为了给大家送祝福。”

周子浩和王佳音一脸的“我就静静看你俩表演”。

郑予妮把数好的钱摞成一叠,宝贝似的捧起来,说:“真不错,我的湾州首付又多了一点点。”

冯歆要问了:“哎,你不是说过年回去跟爸妈商量买房吗,怎么样了?”

“我看了几个,准备这两周约中介去看看,差不多定了他们再过来看一下,就定了吧,”郑予妮笑了,“刚好前两天买家把钱打过来了,现在加起来差不多200万了。”

冯歆又问:“你自己去看啊?”

郑予妮说:“我跟我闺蜜,她不是烧伤做手术嘛,已经出院了,医生让她多走走,刚好现在冬天身上穿得多能遮住,我就带她出去走走。”

经天发问了:“住院这么久啊?”

郑予妮看向他:“对啊,三个月了,其实不算久了,她年轻嘛,皮肤组织恢复得还算快的了。”

“那挺好的,”经天一笑,“她买房应该也比较有经验。”

冯歆看出来了,他俩的交往范围都延伸到对方的朋友了,接着又找点问题给自己发糖:“经天有没有什么建议?”

经天说:“她的房子她喜欢就好啊。”

郑予妮笑了:“他的建议是,稳住心态,只要我不急,急的就是卖家。”

冯歆笑了,听她这么一说,知道他俩就这事通过气,磕到了就满意了。她顺便问一嘴经天:“那你要不要买房子?”

经天笑了一下:“红包收得还不够多,哪有钱买。”

周子浩又要揶揄他了:“经天的意思是想买湾州一号还没被批准。”

“谁批准?你批啊?”经天.朝他伸出手,“赶紧给钱。”

周子浩给了他一巴,大家都笑了,经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买那些房子没什么意思,溢价基本到顶了,会买的人其他意义大于居住意义吧,对我没什么意思。”

周子浩又在已读乱回:“经天的意思是二十万的别墅比二十万的大平层住得舒服。”

“哪个更舒服我都买不起,”经天耸了耸肩,“现在哪轮得到我们吃这种时代红利啊,以前买能翻三四倍,现在湾州一号还能翻倍吗?现在这种房子买来也都不是为了住了。”

经天真诚得,要不是知道他家里有矿,都快要以为他是什么普通邻家子弟了。郑予妮倒是很欣慰,不为自己吃到了时代红利而吹嘘傲慢,也不去追求过分奢华的标签象征,把自己置身当下,跨越阶级视野去考虑现实处境,这样的人,的确是适合做顶层设计的。

“果然只有我在认真考虑自住,只有我是刚需,”郑予妮捂住心脏,叹了口气,“反正我看的小区基本都不涨,稳如老狗。”

“说明你是优秀公务员啊,”经天逗她,“严格落实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大家都笑了,郑予妮冲他嚷:“我最好真的是年度优秀公务员!”

冯歆也嚷起来:“哎,我还真投你了!”

“我?别吧,”郑予妮给自己好笑道,“我投了小韩和飞扬,感觉信.访和经服怎么都比我们累点啊。”

冯歆眉头一皱:“那你怎么不投我们经天?”

郑予妮大手一挥:“他不需要这点奖金。”

经天要有意见了:“需要啊,怎么就不需要了——我还投你了。”

“哦——”激起嘘声一片,有中学课堂那氛围了。周子浩看热闹不嫌事大:“吵架,赶紧吵架。”

郑予妮下意识往后一缩:“我转正第一年,别离了大谱。”

年度优秀公务员票选于年底进行,不日就要公布结果了。不过嘛,投票只是部分加权,最终还得领导综合考量裁定。

郑予妮自认是挺辛苦的,尤其是气候灾害和事故灾害多发的时候,不过应急办的忙碌的确还算是季节性周期性的,相比起信.访这种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还是自愧不如。至于经服办,时年经济下行,产业部门首当其冲,上头捣腾出了许多新招,压力层层传导,他们日子也不好过。

至于投不投经天,于公于私,郑予妮都觉得没必要——以他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一个破街道给他盖章年度优秀,真选上了还有点奉承的意思,让人觉得“我就知道”。但是嘛,少爷在暴雨夜主动担当这事又有目共睹,最终怎么定,交给领导头疼去吧。

下午社区一个女生给郑予妮发来几张上次给她拍的工作照,要她选一张满意的发过去,他们作宣传用。女生贴心地催她:“P快点哈。”

郑予妮略略一看,好像都还可以,选不出来。她干脆去了经天那里,杨姐和姚湘云都不在,只有一个打坐云端漠视一切的苏婕,郑予妮更放心地往经天身边一蹲,举起手机给他:“帮我选一张最丑的。”

经天一笑:“最丑的啊?”

“对。”

他拿过她的手机滑动起来,一直在笑,最后停在一张,还给她:“这个吧,这个眼睛有点……”

郑予妮一看,这张大概是没抓拍好,眼睛微垂,显得有些无神。她收回手机,起了身:“就它了。”

经天说:“稳妥。”

她要走了,经天突然叫住她:“公租房的事我问了,那边要你的个人材料,你看你是给我,还是自己发给他,要填表还要无房产证明什么的。”

郑予妮怔住,这才上班第一天呢,他就搞定了——都发材料了,当然是搞定了。她傻傻地问:“这么快啊……”

经天眼底有隐若的得意——专属给她看的,他这种表情郑予妮也只在两人独处时见过,面对领导和群众,他那叫一个谦虚,那叫一个温雅。他解释说:“住建自己的周转房,不是区里的,所以没什么审批,你拿了钥匙随时可以搬,一房一厅,租金每个月一两百吧。”

郑予妮呆呆地看着他。她不傻,管他天大的人脉,这都不算小事——人家单位自己的房,就算没人住,也不会流入市场,凭什么随便给你啊?别人肯定不会为“我同事”这种肤浅的关系卖人情——话说回来,谁又会为了普通同事去奔走这样的人情。

“你……”她总觉得有什么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可经天偏偏耐心等着她,骄傲地欣赏着她一塌糊涂的感动,都给她看笑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我自己发给他们吧。”

经天嘴角一扬:“那我把你电话给他。”

“好。”

郑予妮花了大概十分钟把材料给人家发过去,人家就回复说:“我们还剩两间,一个九楼一个十一楼,户型都是一样的,你要直接选还是先去看看?”

看还是得看看的,郑予妮下班过去跟人拿了钥匙就去了。小区叫锦绣花园——老小区都喜欢叫花园,离他们住建局只有一公里,但离河心街道稍远了些,有三公里,并且不在地铁口,对于远距离通勤来说并不算方便。

像这样的周转房每个单位都有,包括河心街道自己,只不过福利和权势成正比,河心街道的房当然没那么好,倒公交都得快一小时——要不大家怎么挤破头去好单位呢。住建局嘛,手上的房源自然无可厚非当属最佳了。

住周转房的一般都是郑予妮这样的年轻干部,等过几年结婚有了家庭的,有条件就买了房,没条件的也会正式申请家庭户人才房,至少是两室一厅,足够一家人生活——可湾州的年轻人太多太多,家庭户几乎不用排队,单身房源却总是排得遥遥无期。

小区楼况维护得不错,郑予妮先后看了九楼和十一楼,九楼留下的废旧杂物有点多,十一楼只有几箱废书堆在墙角,关键是卧室的空调还在——人家前同事说了,留着六百块卖给下一位同事——公租房自然是全空的,而郑予妮租的房子拎包入住,她住进来得重新购置从床和书桌这样的家具到洗衣机和冰箱这样的家电,现成留下的空调真是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

十一楼成了她毋庸置疑的选择。她当即把另一把钥匙还了回去,回去就疯狂下单准备搬家。

至于父母那边,郑予妮是这么解释的:“单位的周转房,之前同事住满了,刚搬走一个空了出来……”

倒也不算说谎,只是没说是别人单位罢了。

医生让段溪芮走动走动,可也不能过量,郑予妮只打算让她陪着一天,便把最心仪的几个选择放到了一起。湾州年后的气温已经可以穿薄外套了,可段溪芮还是穿了高领毛衣出门,郑予妮想看看她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她也遮掩着不让,再乐观坚强的女孩,总也不想面对自己丑陋的疤痕。

恢复期漫漫,只能慢慢熬过去了。段溪芮对她说:“所以你和经天别太早结婚,不然我没法当伴娘的。”

郑予妮被呛到:“我最好是真的能结。”

段溪芮跟占卜似的指头一晃:“我有预感,他是那种会闪婚的人,要快就很快。”

郑予妮听着觉得耳熟:“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湘云姐说,经天说他会闪婚?”

“啊?没有啊,”段溪芮领会了,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娘牛逼,精准鉴男!”

——噢上帝,她多么希望这一次段溪芮可以预言成真。

一连看了两天周末,工作日晚上又去了一次,她心里差不多就有定数了——一旦心中有了偏向,其余的都不过是拿来做对比,好更死心塌地地选择。

剩下的就是跟买家比心态了,经天又跟她强调了一遍:“稳住,中介肯定会跟业主说你是公务员,放贷有保证,钱到位快,卖给你稳的,别急,让他急。”

郑予妮一个劲地笑了,他一定不知道她是被他可爱到了,忍不住想亲他一口。

郑予妮这两周忙得热火朝天,工作上年后企业复工复产,她手上的事也跟着多了;生活上又分为两部分,心理上跟业主中介打太极,身体上天天往旧货市场和新家两头跑,挑选能用的家具,接快递送到的家私家电,打扫卫生清理垃圾……每晚回到家里人都是晕的,洗完澡都不多看一眼手机,便倒头睡着了。

快递都到齐全了,她周末约了货拉拉上门,又喊了周子浩去给她安装床架和储物柜——不是她不会,这种费劲的活能使唤兄弟谁乐意自己干。

周子浩听她说的时候,眉头一挑:“我?你确定?”

郑予妮装傻:“干嘛,你有事?”

一墙之隔,周子浩的眼神往经服瞥了瞥,下巴又歪回来向她,没想明白这是哪出。

很快,经天就问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搬家?”

郑予妮坐在工位上,抬眼看他,已经准备好了:“这周末,叫了货拉拉。”

“全都是安装好的?”

“没有啊,好多要装的,沙发衣柜书桌是现成的,床架柜子茶几都要装。”两人眼神间周旋着,郑予妮在给他机会,可迟迟没有等到。她只好说出了口:“我找了子浩帮我装。”

经天明显一愣,才说:“哦。”

郑予妮实在太累,没有力气再跟他斡旋,回了头。余光中,经天也利落地转身走了,步子有点重,没了以往的恣意。

——她知道他在生气,可更该生气的人,明明就是她。

周子浩很快发现郑予妮和经天不说话了,放往日他可能发现不了,可今天他当然提心吊胆。他立刻去问郑予妮:“你跟他说我去帮你搬家?”

郑予妮理所当然:“对呀。”

“……拿我当枪使呢?”

“我可没有,我一开始想的就是找你帮我。”这是实话,找经天于她而言,只敢小心期盼,断不像周子浩这样根本无需她征求意见。

周子浩仍旧一头雾水:“不是什么意思啊,你可别害我。”

郑予妮要生气了:“我也想问呢你什么意思,一年的兄弟重要还是三十年的姐妹重要?”

周子浩要正告她一下了:“首先,经天比你有含金量,但是——你重要。”

经天又是两天没来找她,对此,段溪芮的评价是:“还没在一起就冷战几次了,挺牛的你俩。”

郑予妮倒是冷静:“你不觉得这样更好吗,提前知道了他面对矛盾的态度,他就是不会哄人啊,难道要等在一起了才知道他冷暴力,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话又说回来,如果到了现在他还觉得对我没必要的话,那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偏爱都是我的幻想,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必要再斗下去了。”

——是啊,已经太久了,这么拉拉扯扯的已经过了半年,再有两三个月,他就要回去了。

这场游戏,她已经玩得太累太累,如果直到此刻他还不能倒向心中的天平,那么她只能认输了,她不得不承认——I love the player but you love the game.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是输了,但他也没有赢。

第50章

一直到周末, 经天都没再来找郑予妮。

周五公布了年度优秀的考核结果,俩人都没入选,反倒是郑予妮投票的小韩和飞扬入选了, 这让她在办公室里为自己的眼光洋洋得意。

周末,郑予妮把所有行李打包装车,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地方,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便被师傅催着下了楼。人生总是匆匆, 就算从未忘记过往昔岁月, 也难再有时间和精力停下来怀念了。

到了新家,周子浩忙着给她拧螺丝, 她也没闲着在一旁整理东西。手上干着不用动脑的活儿,怎么能没点八卦消磨时间。周子浩实在憋不住了, 直截了当地问:“你跟经天到底又怎么了?”

郑予妮一时没声儿, 她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她叹了口气, 才说:“你也觉得我应该找他帮我是吧?”

“那肯定啊。”

“那肯定啊,”郑予妮重复着他的话,“你都觉得那肯定啊,可他却没让我打从心底觉得那肯定啊。”

说白了, 她就是不能百分之百地告诉自己——郑予妮, 你可以使唤经天, 无需客气, 无需顾虑, 他什么都会为你做的。她就是没有这个底气。

——她凭什么?作为同事, 与他交情没周子浩深, 他也没有周子浩接地气,作为别的……有别的吗?她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 跟他有别的吗?

——她不能。

周子浩听明白了,略略扯出一个笑,摇摇头:“经天啊……不好说。”

听此一言,郑予妮几乎是不寒而栗。作为跟经天家境背景相似的男生,周子浩的看法,可比任何人有可信度多了。她像是较着劲儿那样急于证明什么:“你敢信,这个房子还是他去帮我问的。”

这倒是让周子浩结结实实愣住了:“——啊?他去帮你问住建?”

郑予妮点了点头,周子浩的面色辗转微妙。郑予妮又是长叹口气,如果说她只能告诉一位同事,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周子浩。她最后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任何同事的,但是……我真的觉得有点无助了,我元旦还去他家帮他遛狗了——好,这件事他是在办公室当歆姐和佳音的面说的,我就当做他觉得没什么——那除夕我们还……行吧,是我给他打电话的。”

郑予妮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细思极恐了——不会吧?怎么说出来好像都没什么隐密的私情呢?唯一一通特殊节日的电话还是她主动打的?

这一刻她比谁都要恐惧,她似乎在自寻死路,把自己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答案。她显而易见地慌张起来:“不是我……不是我突然就打给他的……”

周子浩疏导一下她:“所以你们放假一直在聊天?”

“对啊!”郑予妮几乎是在喊,她本是不想让周子浩看聊天记录的,在她和经天还未确定关系之前,真的不合适,可她再没点证明,就要把自己吓死了。她把跟经天的聊天记录翻到了除夕,给周子浩递了过去。

周子浩只看了几句便明了了,他笑了笑,淡定地宽慰她道:“跟我想的差不多,你别急啊,我又没说是你想太多,他对你这么明显,大家都看得出来。”

郑予妮几乎要哭出来了。这么久了——她忍了这么久,所有姐姐的调侃都可以不作数,现在能有一个同龄人,还是一个男生,能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经天对她是特别的,这对她来说太重要太重要。

周子浩更认真了些:“但别怪我说话难听,他要是渣点,其实可以不在乎这个,街道没人敢说他什么,过几个月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回到市里没人知道,而且……你也知道,大家对他的印象本来也就那样,觉得他沾花惹草也很正常。”

郑予妮又是沉默,她心底惊雷大作,方寸大乱。这些话她不是没对自己说过,也不是没对段溪芮说过,可一字一句地听一个男生说起,惊悚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过了很久,郑予妮才好不容易捡起一点勇气,小心地问:“那你觉得他是吗?”

这一次周子浩没很快开口,他斟酌几分,才说:“我只能说,我身边长这么帅的基本都渣,而且湾二代……他们会跟外地女生谈恋爱,但最后只会找本地的结婚。”

郑予妮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很久了,她背对着周子浩,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其实我都知道……”

看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周子浩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没发生什么实质行为吧?”

“没有。”她很干脆。

郑予妮听见周子浩轻轻松了口气。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贱极了,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才是万幸,她却在期盼着自己能说出一个相反的回答。

——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喜欢他啊?为什么要是一个情动起来就无可救药的人啊?

有时候她都羡慕起那些所谓的海王海后,见一个爱一个,情感收放自如——他们一定不知道什么是伤心难过吧?他们的心该是不会痛的。

刚才说话间,郑予妮想起来要补充经天去医院看她的事,但听了后来那些,都觉得这些话多余又可笑了。

最后,她几乎是哀求那样对周子浩说:“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是他该想明白,决定权根本不在我,以后你们不要再问我怎么了,要问问他去。”

周子浩笑了,这回是真彻底通透了:“行,我知道了。”

初春三月,大家都变得忙碌了起来。郑予妮不是出外勤就是写材料,和冯歆错开时间轮流去找领导。而冯歆还有另一件事要准备——她已经通过了遴选笔试,晚上要尽早下班回去准备面试。这件事她只告诉了郑予妮和王佳音,所以两人守口如瓶。而王佳音呢,两周后便是省考,除了完成工作她都在埋头做题,也跟程主任预先说好了下周请假五天,主任和委员都已经准了。

这也是郑予妮和业主比心态的第四周,终于以郑予妮的大获全胜收官——她最喜欢的那套105平米的方正大三房,楼龄十二年,位于中高楼层,坐北朝南,业主终于同意以475万卖给她了,折合下来4.5万一平米,稍低于近期成交价。经济太差,小区一个月也没卖出两套,又听说她频频接触别的卖家,只能最终点头。

缺点嘛,离单位有将近五公里,到地铁口也有一公里多,身价就比一街之隔的地铁口小区低了两万——在湾州,一公里节省的时间,就值这么几十上百万。

父母跟她说好周末到湾州来最后敲定,签署合同,她这两天忙上忙下,处理完工作还得去找领导盖章,给自己开收入证明等。

所以,她甚至没发现,经天请了两天假——其实她发现了一天,第一天她早上看见他了,后来大半天没见,她以为他出去了,第二天才是消失了一整天。

郑予妮几次想发微信问他,还没纠结出决定,就又忙起了别的事。

郑先生和田女士都休了两天假,周四就出发过来,所以郑予妮也请了周五一天。所以,经天周五回来的时候,她人又不见了。

父母对她选的房子相当满意,也经验老到地跟业主补充询问了更多细节,确定完全没问题之后,敲定了周五约银行面签。

周五,银行经理把厚厚的一摞合同摆到郑予妮面前,她一共需要签超过十遍自己的名字,每一遍都要让父母过目一遍才敢放心,每一遍都签得手心共颤。

——签完这些字,她就是一个背负两百多万贷款的人了。

签完最后一笔,郑予妮觉得自己这辈子完蛋了。

回到屋里,父母睡她房间,她睡沙发。

田焕云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一次首付呢,虽然我们自己有够了,但是姑妈叔叔还有舅舅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给了一两万,是给你的,说你还需要钱装修,你要记着他们的恩情。”

“好。”郑予妮乖乖点头。这时候她又羡慕起父母有亲兄弟姐妹了,她跟段溪芮再亲密,买房再怎么也是不会给对方直接送钱的。

郑冕成又督了她一次:“赶紧学车,以后怎么也要开车上班。”

“还要买车啊?”郑予妮现在听到花钱,头都大了,“又要背几十万?杀了我!我还是骑我的小驴吧!”

这就是父母和年轻人的不同了,父母心里想的是几万十万的代步车,而年轻人想的是——买都买了,肯定得买个好的自己喜欢的啊!凑合买的不如不买。

她本来攒了小十万就是准备给车付首付的,奔驰C级,用两三年还完车贷再考虑买房。谁承想这半年来心态天翻地覆,最终还是选择了先有个家。可这一计划倒置,什么时候再能有闲钱买车,可真就遥遥无期了。

本以为签了合同一桩大事落地,终于能够喘气,没想到一切才刚刚开始。两天里父母一直在跟她交代装修事宜,这里面弯弯绕绕的门道和挖坑比买房更多,她听得头晕脑胀,干脆说:“不然等过两年妈妈退休了过来帮我盯着再开始装修吧?”

这个时候,她无比理解那个懒得剥柚子的经天——在爸爸妈妈面前,谁不想当个饭来张口的宝贝啊。

周天晚上入睡时,郑予妮突然好想好想经天。她居然都已经五天没见他了,几乎都放了一个小长假,算上他俩冷战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天。

好像忙碌起来,心也没那么疼了。如果能在忙碌中与他慢慢远去,慢慢恢复没有他的生活,慢慢接受与他没有结果的最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郑予妮不知道的是,她这样的想法,没能坚持超过十二小时。

周一一早,郑予妮就在电梯间见到了经天。她从前门进,他从后门的停车场过来,两人相视着渐走渐近,她却是一怔,他的面色不太好,憔悴得明显,她记得很久之前他说他熬夜看球都没这么明显。

她心头隐隐一揪,可两人就隔着整个电梯间站住了,要说中间有太多人那都是借口,是他们都没想好要怎么为这段时间的冷落圆场。

就在经天决定先走向她的那一刻,电梯到了,郑予妮先他一步进了电梯,很快人员满载,他被挡在门外,她的个头也被人群淹没。

到了办公室,郑予妮第一个开门开灯,她失神地往位子一坐,脑中一遍遍放映经天刚才的眼神,她好想过去拉他的手,问他怎么了呀……

没一会儿周子浩就来了,他双手插兜,往郑予妮桌面敲了敲,像是敲重点那样说:“经天的狗前几天过世了,你知道吗?”

天顶一道惊雷炸开,郑予妮缓了缓才说:“……kiki?”

“对,那只伯恩山犬,就是他请假回去那天……哎你别哭呀……你不知道啊?”

郑予妮立刻起来去了隔壁,却没见经天,她问姚湘云:“经天呢?”

姚湘云说:“开会去了。”

……怎么会这样?

郑予妮回到办公室,抓起手机想给经天发微信,可上一条消息提醒了她,距离他们上一次私联,又是过去了太久太久。

——kiki过世对他来说这样天大的事,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难道她还不是他心里那个要第一分享和承担的人吗?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还要如此着急?

周子浩在走廊碰到了刚到的冯歆,跟她说着话一起走了进来,两人便一同看见了正在流泪的郑予妮。

冯歆问:“怎么了?”

周子浩问:“说什么了?”

还没等郑予妮回答,隔壁一个姐便喜气洋洋地过来了——她和程主任一个办公室,很多消息都是她来跟他们通气的。

她原是要来找冯歆的,见到郑予妮满脸泪水,关切地问:“怎么啦?”

郑予妮抽两张纸擦了把脸:“没什么。”

姐是真的想逗她开心一下:“那刚好跟你们说个好笑的,程主任给经天介绍了个对象,是一个中学校长的女儿,把经天的信息和证件照给人家发过去了,哈哈哈哈哈……”

姐没想到的是,迎接她的是一个比南极还冷的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