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郑予妮愣住。他他他——他不会真的一直捧着手机监控在她看吧?真是够闲的。
还好厨房没有监控, 她可以悄悄偷笑了,回他:你是一直在看我吗[旺柴]
他当然要否认:刚好看见[旺柴]
郑予妮挑了个小女孩的表情包回他,看起来很像心照不宣的得意。
经天没有再解释, 又说:去弹呗,等饭放凉也要挺久的。
郑予妮:不要, 你能听见,那我这可真是装逼装到专业的人面前了。
经天:我开静音。
郑予妮:说出来你信吗?
经天:不信。
郑予妮蹲在厨房笑了好一会儿, kiki坐在一边, 凑过来看她笑什么, 她摸摸他的头说:“kiki,你爸怎么还是个搞笑男。”
郑予妮又看回手机, 经天又发来一条:去吧,反正以后也要弹的。
以后, 什么以后, 和谁的以后, 在哪里的以后?这句话要多想便不是想太多,要不多想也可以没有深意,少爷最擅长说这种进退皆可的话了。
他意味不明,但她和他心照不宣。
——是啊, 反正以后也要弹的, 你都想好了和他在婚礼上四手联弹的曲子, 你忘了?
如此一来, 郑予妮便有了几分自信了。
她穿着粗跟的玛丽珍鞋穿过无人的厅堂, 鞋跟与瓷砖的清脆撞响也没能掩盖住汹涌的心跳。很快她走到了琴厅, 墙面的落地窗呈弧形, 浅透的纱帘过滤了午后暖阳,施坦威小姐被细腻柔和的光线笼罩着, 像极了中世纪朦胧的油画。
再次见到她的这一刻,郑予妮忽然才意识到——她当时还查过施坦威的租金了,现在都不用租了,付个搬运费即可。
郑予妮深吸了口气,坐下来,揭开琴盖。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如此隆重,这样即便失误了也可以说自己不过是随便弹弹,可这怎么可能——空气中环绕着她心爱之人热切的注视,她一个业余外行要在他眼前演奏他最拿手的钢琴,这怎么想都觉得离谱好笑。
明明空无一人,却让她觉得这里是音乐会的舞台。
kiki像是十分习惯,径直走向琴凳左后方,往地上一趴,惬意地晃起了尾巴。她猜在过去的许多时光里,他就是这样陪伴着经天练琴的。可今天她要让他失望了——她的琴技可能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享受。
先弹点别的吧,星际穿越的主题曲,《cornfield chase》。越拖延越紧张,越蓄势越失误,就如同她每一次的舞蹈练习,几乎都是开头第一遍的热身最为流畅到位,恣意洒脱。
所以,她直接上了手,就像误点了音乐播放一般,低缓轻柔的琴声兀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
开头温和的导入,左右手的踩键都很单一缓慢,很快便进入了跨八度的过渡段,节奏稍稍变得紧张起来,在空旷无人的别墅中神秘地萦绕着。紧接着,节奏陡转强烈而急促,她较薄弱的上肢力量不足以支撑这重击感,节奏便显得怯弱了些,流畅却缺少了层次。
不愧是施坦威,琴艺拙劣如郑予妮,在弹奏简单片段时,也能在顶级音色的加持下弹出空灵感,而这样空旷开阔的氛围也是从前未有的,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能领略到了一丝曲中人在宇宙中的孤独无依。
她才不浪费这么好的练习机会,觉得弹差了,又接着再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较劲儿似的用了蛮力,管她身价多金贵。钢琴本就是打击乐器,更何况,她的力度一定不及经天十之一二。
她不知道的是,隔着监控的另一头,经天因为戴一只耳机在听,而忽略了奶奶喊他,刚刚被妈妈数落了一顿。即使这样,他也没摘耳机。
练琴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眨眼就过了半个钟。郑予妮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厨房试探狗饭的温度,肉类只剩余热了,散发着淡淡的肉香,是狗狗会喜欢的。
郑予妮往里倒入整袋莓果,端到kiki的吃饭点,依次加入他所需的营养品,摸摸kiki的脑袋,让他开吃。kiki开始埋头干饭,狼吞虎咽,大舌头几个吞吐,大盆的饭就少了一半。看狗吃饭真的好解压,郑予妮呆坐在一边,看得傻笑。
照顾kiki的时间真是忙碌又有趣,郑予妮都不得空看几回手机,等他吃完,清理好餐具,都已经快四点了。她接着去拿牵绳,kiki一看到牵绳,就高兴地来回转了几圈,动作稍有迟缓,但爱玩的童心未泯,郑予妮还在琢磨怎么套头的时候,他就急着把脑袋往里拱。
郑予妮去穿外套,整理包包,看了眼手机,才看到经天的消息:这首我也弹过[旺柴]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也猜想了他会弹,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回复:哦?有没有视频,请给我看[旺柴]
郑予妮牵着kiki出了门——确切来说是kiki牵着她,他俩先从后门出去,那里离湖边更近,郑予妮打算带kiki绕一圈从前门回来。
别墅区的公共区域很是冷清,走半天碰不着个人,车也都走的地库。kiki大摇大摆地走着,似乎是一向这么放心自在,不怕遇上什么尴尬,遇到了树丛,潇洒地留下标记,匆匆离去。
走着走着,郑予妮看到了在院子里种菜的老奶奶,在家里练习小提琴的小孩哥,快到湖边时,才远远地碰到了一个牵着金毛犬的阿姨。没想到,kiki看到金毛犬更兴奋了,一声狂吠就要冲人家奔去,大金毛看到kiki也热切回应,阿姨差点没拽住,看来是还是只年轻的狗狗。
郑予妮听到阿姨说:“是kiki呀。”她低头问kiki:“kiki,那是你的好朋狗吗?”
kiki又是一声叫,郑予妮跟着他小跑过去,两只狗狗火速拱成了一团。
“哎呀,刚好碰到kiki了,我还以为你们这几天不在呢,”阿姨看向郑予妮,带着好奇与欣赏打量,“你是经天的女朋友吗?真漂亮。”
郑予妮一愣,不想否认,却又不知道是否合适,便先询问道:“您是?”
“噢,我是他们邻居,经常碰见经天遛狗,我们家福福也很喜欢kiki。”
“这样啊,怪不得kiki这么高兴呢。”
闲聊间,郑予妮拿手机给经天拍点视频,才看到他的回复:没有。
她顾着牵kiki,没有及时回复,过了不久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弹吧。
——下次弹,到底是弹了录下来给她,还是当面弹给她听,他又要让她猜。
郑予妮问他:你多久没弹琴了?
经天:一两年吧。
郑予妮:上班之后没弹过啊。
经天:你发现了,可能现在弹都没你顺。
郑予妮给他发了个假笑。少爷肯这么给面子,她真是受宠若惊。
与福福道别,一人一狗继续往前走。他俩走走停停,kiki四处找满意的地方解决大事,郑予妮赶紧跟在后面捡,然后扔进狗便收集箱里。
她给kiki拍了好多照片,也私心拍了许多自己和kiki的合影,她当然不会往同事面前发,他也知道她不会,否则,他不会让她今天来到这里。
小区很大,绕了一圈回来,竟也快一个小时了。回到家里给kiki摘了鞋套,喂了水,梳了毛,结束今日任务。
郑予妮发微信问经天: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若是急着他回复之后就走,她大可给他打电话,显然她不急,她好乐意待在这里。
郑予妮陪着kiki坐在他的小屋里,经天像是看穿她心思似的,久久未回——又或许是他想多看她一会儿,谁知道呢。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才收到他的回复:不用了,你回去吧,灯不用关,我留好的。
他没道谢,她很满意。
郑予妮不舍地揉揉kiki:“kiki,姨姨要走咯,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kiki一听,生动的小眼睛立马耷拉下来,郑予妮急着就安慰他:“哎呀,你乖哦,姨姨明天早点来。”
郑予妮还是从地下室走,kiki跟着她下去,她怕他上楼不方便,便哄了几句拦他,却没用。kiki一路跟她到门口,圆黝黝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她的心都快碎了——经天每天出门的时候怎么忍心的?她再三道别,才依依不舍地关上了门。
出去的路上,郑予妮给经天打了个语音电话,她打算问一个他交代过的问题,他当她记性差也好,看破她想他了故意也好,她不管。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接起来,声线沉厚,只一个字便令她沉醉:“喂?”
她甜软地说:“明天我朋友一大早转普通病房,我们同学约了十一点去看她,所以我大概九点左右就来看kiki,上午喂营养品的话,是把饭分成两半加进去吗?”
经天说:“也可以,kiki也愿意吃营养品,你要是赶时间就先不喂饭,下午喂。”
郑予妮又问:“其实上午喂饭,给他时间消化,下午出去散步拉粑粑会不会好一点?”
经天在笑:“都行,看你方便吧。”
挂了电话,郑予妮搭地铁去医院。终于离开了经天的“视线”,她在地铁上放肆傻笑嘚瑟,疯狂跟段溪芮分享在他家里的细节。
段溪芮不便打字,便一直回语音,她听起来已经好多了,已经能每天乐呵地刷抖音看剧了。都说苦难能创造最伟大的史诗,段溪芮说她灵感爆棚,让于琛给她送来电脑,之后就整天埋头码字,文思泉涌,下笔如神,都懒得搭理她妈和老公了。
明天要转普通病房了,入院了大半个月终于要能见到她了,所以今天她爸爸和公婆都过来了。郑予妮赶在晚饭时间和叔叔阿姨一起过去,段溪芮听起来神采飞扬,大家也放心了很多。
段溪芮一大早七点就要移送普通病房,于琛和家长们一早会过去,郑予妮打算九点左右先去看kiki,再过去她那里,等十一点直接到医院集合的同学们。
晚上选衣服的时候,郑予妮感到很为难。去经天家里的端庄打扮搬到同学们面前,实在有点装,她已经想象到自己会是全场最显老最清高最格格不入的人了。
光顾着选衣服了,她好久没看时间,直到突然看见窗外的天空闪现烟花,之后是接连的爆裂声,才意识到是不是到了零点——今天正是跨年夜。郑予妮拿来手机一看,十几分钟前经天给她发了消息:kiki下午趴在负一楼那里好久。附了一张监控截图。
郑予妮回:哭哭,姨姨明天早点去。附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此时已是35:59,郑予妮正在纠结是否该主动跟他说新年快乐,下一瞬,只见时间跳转至四个零,窗外炸开更绚烂热烈的烟花,经天的新消息也随之出现——新年快乐。
她的心河汹涌澎湃,她可不可以认为,他前头说别的都是幌子,他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顺便”跟她说新年快乐。
郑予妮揣着疯狂的心跳,同样给他回:新年快乐呀。
她当然要抛开一切,就这么捧着手机等待他的消息,继续说别的么,在凌晨这样的时间可真是暧昧得赤.裸。
不知是真的还是他故意让她失望,经天下一句便是:早点睡吧明天早起,我要睡了。
郑予妮忍不住说:真早。
经天说:明天家里有活动,要早起,我奶奶可能七点就要来叫我,我十一点就困了。
——哦,那他十一点没睡,是为了……
郑予妮开心得癫成了“呐喊熊”,想到他困死了还强撑着,赶紧回他:好嘛,晚安。
经天回得很快:晚安。
郑予妮捧着手机倒在床上,他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字,也值得她反复细看。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大大方方喜欢她啊?她已经看够了他拧巴的心意,她好想知道他坦荡地爱起来是什么样啊。
第42章
最后郑予妮决定换那身棕色系的英伦学院风, 从衬衫到格子马甲,再到外套和短裙,四种棕色深浅错落, 层次分明,不失元气, 又显典雅。包包也换成了LV的双肩包,给一身纯色的后背增添了一片老花的点缀。
第二天不到八点, 郑予妮扎上丸子头, 踩着长靴出了门。她还是走地下室, 刚靠近车库就听见kiki在叫,不似昨天那样试探了, 满是兴高采烈。
kiki太有灵性,似乎知道家里没人及时给他清理尿尿会很臭, 等到郑予妮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尿尿。喂药的时候, 郑予妮放手心里正考虑怎么喂呢,他的脑袋就凑过来,舌头一扫,药下肚了。
“kiki你也太好了吧, ”郑予妮一把抱住他, 使劲儿亲了亲, “你真是全世界最乖的宝宝。”
赶着过去看段溪芮, 郑予妮打算下午给他热饭, 但她来都来了, 什么也不喂kiki得多失望啊。所以她先喂了水果和酸奶, 看着kiki边吃边哄:“kiki乖哦,姨姨下午再来给你喂饭饭。”
kiki还是送她到门口, 她给经天发微信说一声,大概家里活动不得空,他没很快回。
到医院已过十点,一出烧伤科住院部的电梯,郑予妮的脚步明显变得急切。她手里提着跑腿刚刚送到的花篮,一路疾步,终于来到段溪芮病房门口。见到她的那一刻,郑予妮“哇——”一下嚎啕大哭。见她哭,段溪芮也跟着哭,可她们不能拥抱,郑予妮只能抓紧她没事的左手泣不成声。
阿姨还在一边不停地对郑予妮感谢和夸赞,可她却抓着段溪芮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没事。”
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庞大城市里,段溪芮才是她唯一的支柱。她要是一辈子不买房,段溪芮这儿就是她的娘家。
大概郑冕成老实嘴笨了一辈子,没能混到个一官半职,几年前才论资排辈当了个副科长。提了副处之后,又给安排了个清水衙门当负责人,基本就在赋闲等退休了。田焕云倒是强势利落,从府办到纪委,显然是看她有胆气的。
这样一对性格相悖、互补的夫妻,养出个什么女儿,也就可见一斑了。郑予妮从小就嘴笨,跟姚湘云似的,一张嘴就讨人嫌。小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大美女,虽然长辈们都在夸,但有一位打压式教育的妈,每当赞美出现,田女士就会笑着说:“没有没有。”
她知道自己漂亮,还得是到了中学,在学校里没了田女士亦步亦趋的打压,她才发现没有人会否认她很漂亮这件事。可是呢,她嘴又笨,不讨人喜欢,同学们慢慢地分成了两拨,一拨借着嫉妒理所当然讨厌她的,另一拨觉得她就是个笨蛋美女不计较但也不交好的,这部分同学在同学录中友好提醒她,要好好学会说话。
可偏偏她混在男孩堆里长大的——家属大院和乡下老家大部分都是男孩子,她从小跟他们到处厮混,性子胆大包天,当然是开朗外向的。
而后,她开始变得谨小慎微,奋力讨好,很愿意麻烦自己给同学跑腿,可偏偏遇人不淑,无人领情感恩,又或者先入为主觉得她讨厌,那么她再有什么好都会被忽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她整个中学,就算大一去了新学校,她也不再太表现自己,不爱主动与人来往了。
段溪芮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发现隔壁宿舍怎么还有个大美女,又会跳舞,普通话又好,不拉来文艺部岂不是暴殄天物?段溪芮把郑予妮带进集体活动里,发现她总是很有想法却退让不语,别人要说了不一样的,她也就立即倒戈,不为自己争取了。
反观段溪芮,嗓门大,性子直,语气总是斩切笃定的,让人天然就信服几分。她每每站出来支持郑予妮的想法,慢慢地看着她眼底增加了自信,段溪芮觉得欣慰多了。后来她们第一次约着出去玩,段溪芮终于对她说:“你跟我以前一样,就是讨好型人格,看着真憋屈。”
郑予妮惊愕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有人将她一眼看透:“你看起来不像诶。”
段溪芮掏心掏肺告诉她:“我奶奶重男轻女,不喜欢我和我妈妈,小时候我也一直看别人脸色,以为讨好她就能好一点,然后发现越是这样他们越是得意。我妈妈也知道,所以她就慢慢把生意独立出来,就跟我爸离婚了,之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可真是太爽了。”
郑予妮很为她高兴:“所以你性格也慢慢变了,是吗?”
“对,”段溪芮笑起来可真是张扬又明艳,“你现在就是初中以前的我,美女不可以活得这么憋屈,美女就应该无敌自信老娘最美。”
“哈哈哈哈……”两个人一起笑了。
段溪芮给了她很大的鼓励,但她也知道她俩情况不同,段溪芮换个环境就能变好,而她是真该锻炼自己的言行举止了。所以,郑予妮去打辩论,做演讲,写评论,锻炼自己思维的逻辑性严密性,从前中学尽力回避冲突,之后试着在网上回复观点相悖的网友。当然,隔着互联网大家戾气更重,没两句好话就开始阴阳怪气,她也不再退缩,有理有据地拆解对方。
后来段溪芮开始写作,她天赋惊人,第一部 作品就一炮而红,没过多久惹来红眼抄袭,对方还是个作品数粉丝量远高于她的“前辈”,这可真是令人贻笑大方。舆论一开始一边倒向话语权更重的对方,谩骂声铺天盖地而来,段溪芮气愤又惊恐,哭了多日,郑予妮一直在帮她还击,即便被连坐说成“丫鬟”也义无反顾。
网络群体迷失的发展方向总是趋同又迅速,没两天她们开始遭到了人肉攻击。那时候网络暴力一词才刚刚形成,没有什么现成的法律案例指导,网友的行为是放肆且极端的,铺天的恶意席卷而来,段溪芮还有于琛为她挡一挡,郑予妮就像一个人站在荒野,扛着八面来风。
但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毫无防备——她见过对她更恶毒的中学同学,也被泼过更黑的脏水和污蔑,还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而这次的网络暴力,只要关掉手机就好了,总归算不得天大的浩劫。
虽然段溪芮中伤最大,但她更担心被她牵连的郑予妮,她翘课带郑予妮去旅游,费用全包,两人在无人的荒原里肆意奔跑,在热辣的海边纵身徜徉,在迷醉的酒吧里放声大笑……在越是围拢的黑暗中,越是要奋力撕开光亮的口子。
还好官方判定迅速,她们还在旅途中,官方就确认了对方有所抄袭,作品下架赔付,对方粉丝部分幡然醒悟,部分弃暗投明——很少部分,更多的是装死和硬撑的,更有无药可救的,继续谩骂是段溪芮害得那部抄袭之作变成这样。
一场风波让她俩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郑予妮也终于学会了直面恶意,当场发疯。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在公务员面试上大杀四方,练就这么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全仰仗陪她吵架的各路网友。
会说话真是一种极强的能力,既能增加自信,也能自我保护。郑予妮蜕变得勇敢而刚烈,如田女士一般的尖酸刻薄之后,这时候田女士不乐意了:“怎么你小时候那么乖,长大了顶嘴那么厉害?”
郑予妮对田女士也能稳定发挥:“总比嘴笨在外面受人欺负强,你说是不是?”
“那是对外,对你妈妈也这样合适吗?”
“妈,做人不能两面派,我要是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你不觉得心惊吗?”
“……”田女士可真是惊呆了。
所以,没有人能取代段溪芮在郑予妮心里的地位,谁也不能。
天公作美,今天是段溪芮的农历生日,同学们来时带了蛋糕鲜花、零食水果,好在段溪芮住的VIP单间,他们吵吵闹闹的也不会扰了旁人。
毕业还未太久,大家的生活也没有太多跃迁式的升级和变化,结婚的也都没生孩子,上班的主要烦恼工作,读研的主要烦恼毕业求职,没人判若两人,也没人一夜暴富。
倒是还在读研的一个卫衣哥几次看向郑予妮,欲言又止。他还在纠结呢,另一个眼镜哥就猝不及防抢先了:“哎,那个老魏怎么没来,他不是说……”
卫衣哥赶紧冲他挤了个眼色,眼镜哥闭了嘴,却引来众人瞩目:“什么啊?老魏什么?赶紧说啊……”
男生的嘴一向没个把门,不说则已,在推搡之下很难继续守口如瓶。眼镜哥获得卫衣哥的默许,终于开了口:“哦,他不是也去了于琛婚礼,看到郑予妮了,说想努力一把呗……”
病房里掀起“哦”声热浪,段溪芮要护短了:“哎哎哎,努力什么啊?我没看见啊。”
郑予妮坐着陪笑,在座多是因社团相识,同学不尽然都认识,于琛给郑予妮解释了一下:“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大一就挺喜欢你,又不敢。后来他会收拾自己了,但是你又有男朋友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问了一下知道你现在单身。”
郑予妮是真有点懵:“谁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眼镜哥说:“这种不敢追你的以前在学校多了去了,魏恒,我舍友,跟我差不多高,经常跟我一起走的。”
郑予妮努力在记忆中摸索,可拼凑出的图像实在模糊。看她为难的样子,眼镜哥也要为哥们说两句好话了:“他人挺好的,读研很忙也没谈女朋友,刚秋招签了电网,全省第11名,直接就能选湾州,以后也在湾州上班。”
段溪芮一听,顿时开了道门缝,冲郑予妮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了解一下。可郑小姐刚从心上人家里出来,出门前还亲了亲他心爱的小狗,哪里有心思记挂别的男人。郑予妮还是客气地笑了笑,说:“挺好,厉害。”
这时卫衣哥扯了扯眼镜哥,试探道:“那你也知道老魏问她那个……”
卫衣哥眼神意有所指,但眼镜哥很懵怔:“什么?问什么?”
眼镜哥再提醒:“约球群,你不在吗?”
“我不在啊,你们现在的群?我在省城怎么在。”
看来全场只有自己掌握这个秘密了,卫衣哥忍俊不禁,故作神秘,却又一脸等着看戏。于琛锤了他一把:“有屁快放。”
段溪芮夫唱妇随:“就是,打我姐妹什么主意呢?赶紧给我交代。”
“不是我,就是老魏,我是想说……”卫衣哥难忍笑意,天知道他想说多久了,“我们有个约球群,老魏也在,郑予妮那个谁……温彦也在。”
郑予妮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天,这是发生什么尴尬的鬼热闹了吗?
卫衣哥继续说:“前不久老魏来问我他想追郑予妮,需不需要跟温彦说一下,毕竟经常一起打球嘛。”
段溪芮帮着问一嘴:“温彦现在还回学校打球啊?”
“是啊,于琛也跟他碰过的。”
段溪芮和郑予妮探向于琛,于琛举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
段溪芮催了一把,卫衣哥接着说:“然后嘛,我也尬住了,我觉得好像是得说一下,毕竟也挺熟的,我就说不然你群里问他,他就算不乐意,当着大家的面应该也不好拒绝吧。”
于琛要夸他了:“哎呀你可以啊,这么机灵。”
段溪芮也对这个提议表示认可。卫衣哥一拍大腿,笑得更夸张了:“对啊!我想着温彦不可能当着群里说什么啊,他还能说什么反正也是前女友。然后老魏问了,问他说如果我现在追郑予妮你会不会有什么意见?——结果!”
尾音拉长,戏剧效果拉满,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卫衣哥隆重地讲了结局:“温彦说:她应该有男朋友了吧,所以不存在你追她。”
全场静默两秒,大家在相视间爆笑出声。
段溪芮不好动作太大,可她实在忍不住了:“我的天啊——这也太酸了吧!所以不存在你追她?救命啊哈哈哈哈哈,我宣布温彦以后的外号就是——酸哥!”
眼镜男边笑边心疼:“天啊,我老魏不得尴尬死啊,哈哈哈哈……”
卫衣男也忏悔:“都怪我,我哪知道会这样啊,早知道就不问了,等追到手了吓死他,哈哈哈哈哈……”
作为主角的郑予妮不好说什么,光顾陪笑了,段溪芮一如既往帮她挡了:“温彦这个人啊,不行归不行,现在倒是有一点好,都成预言家了!”
大家都听懂了,但却是一愣,眼镜哥最先看向郑予妮,惊道:“啊?你真有男朋友了?婚礼的时候不是还没有?”
“我……”郑予妮一时语塞,脸色也变为难了。她此刻怪极了经天,怨恨他热衷于这种拉锯的游戏,让她无法名正言顺地告诉别人——甚至最终等来一场空。
轮到于琛妇唱夫随了,他知道郑予妮的处境,便也含糊些说:“溪芮还在ICU的时候他来过,我父母他们都见过了,都觉得很不错。”
得高官富商都盖章的人,那他们自然没什么可置喙了。卫衣哥纯粹是八卦追问:“哇,这么厉害,也是公务员吗?”
郑予妮终于要发问了:“温彦是不是跟你问过我?”
“刚问的,他知道我们都去了于琛婚礼,那你肯定会去啊。”瞧见郑予妮若有所思,卫衣哥有些难堪了:“怎么了?”
“没什么,”郑予妮赶紧一笑,安抚他,“不过你好像也不知道我在哪个单位?”
“我不知道啊,”卫衣哥也算聪明,接着说,“你不想让他知道是吧?他问了,但我说我不知道,老魏好像知道,但是他肯定不会去问老魏的,哈哈哈哈……”
段溪芮帮她说:“以后别说,好奇不死他,让他一个个打听去,多丢人啊,挨家挨户打听前女友,谁都知道他念念不忘。”
卫衣哥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懂懂懂!”
最后,眼镜哥为兄弟惋惜地一叹:“哎,我就说老魏,早就该勇敢点了,又错过了吧!”
郑予妮也终于说:“他肯定也会遇到更好的啦。”
温彦最终还是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是指——她考上公务员这件事。考上公务员意味着很多附带信息,她从此要留在湾州了,她在湾州有一席之地了,她在湾州怎么都有些利用价值了,等等……
也罢,他们本就是校友,隔得又不远,她又不可能叮嘱所有人,他要是豁得出去——就像现在一样,怎么都是能打听到的。
只是,他别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她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忏悔,也不会宽容释怀。她不喜欢这种剧情,很不喜欢。
同学们坐到了中午,段溪芮还要午休,他们也不多打扰了。
大家一走,段溪芮就跟郑予妮反思道:“我想了想,我刚才那么说,是不是同时也帮你挡掉一段桃花了?魏恒挺好的,很符合你想要的条件,可是我刚才心里光想着怼死温彦了。”
郑予妮摇摇头:“我确实也不想还在跟经天周旋的时候,就考虑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将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没办法跟他解释。”
在她的爱情奥义里,这就是她对爱情的绝对忠诚。
段溪芮也不是不知道,但不免叹气:“可你有没有想过经天是不是也这样,那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你们单位里那个什么主任,如果他没拒绝,跟别人也开展了解了,觉得不行又回到你这里呢,你能接受吗?”
“不能。”郑予妮斩钉截铁。
段溪芮是想劝她多点选择的,可见她如此执拗,便也不好再说了。
倒也不用她提醒,杜慧玲给经天介绍她侄女的事,郑予妮可一直记着呢,她很多次对自己说——经天最好有一天跪在床上给她解释。
下午回去给kiki喂饭的时候,郑予妮故意摆起了臭脸。跟kiki说话的时候倒还是温柔耐心的——大人吵架别吵着孩子,只是一扭脸她就耷拉个脸,明显地不高兴。
把饭放凉的时候,她去弹了《路小雨》。昨天就想弹的,只是怕这样一首小情歌让他觉得她小气,便先弹了磅礴的《cornfield chase》,现在看来,《路小雨》更适合她今天的心境。
音乐也是千人千面的,不同的心境弹起来便是不同的故事节奏。她在网上看过很多很多别人的弹奏,有热烈的,甜蜜的,也有遗憾的,失意的。
而在郑予妮沉浸其中之时,她该是像提着灯走在丛林中,带着殷切去寻找他藏在丛林深处的心房,幽暗的四周令她有些不安,可她始终坚持着找到他的信念,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直到终于在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汇聚之处,寻到了他等着她的殿堂。
可今天,她颇为急躁,听起来慌不择路的,像是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竭嘶底里,几度放弃。
给kiki喂饭时,郑予妮看到了经天发来的消息:怎么弹得这么急,好像琴跟你有仇一样。
郑予妮捧着手机,就这么盯着和经天的对话框,久久不动。她就是故意在演,她不知道他的监控有多高清,能不能看见她一直盯着他的话,却按兵不动。
半晌,她终于像泄了气那样退出了聊天框,跳转去刷点别的。
不知是否他也在挣扎,而他最终还是“听从”了她,又发来一句:不高兴啊?
第43章
看着经天发来的消息, 郑予妮短暂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持久战中的小小胜利,有那么点希望, 但更多的是疲惫和迷茫。
这样小小的胜利,她已经赢得不少了, 又或者说,他已经给了不少, 却像是隔靴搔痒, 纵容捧杀, 把她变成一个赚了小便宜就不断下注的赌徒,杀红了眼压上全部筹码。而赌徒的最终下场, 往往是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她能不气吗?若不是他拖拖拉拉, 她今天便不用在那些调侃和询问中为难, 便不会让自己像个难以启齿的小丑, 便不会在他的甜蜜恩赐与顾影自怜中辗转难寐。
就连现在,她气都不能气得理直气壮,还要考虑是否合适,是否得体, 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资格。
段溪芮曾一针见血地说:“但他是你想要的啊, 不是吗?”
是啊, 明明是她自己想要他的, 是她自己选择迎战的。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双向选择, 郑予妮可以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等来魏恒这样的男生, 可她想要的却是比她走得远太多的经天。
他本就是她的妄念。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赌徒, 追加杠杆,以小博大, 理智让她收手撤退,贪婪却给她加注了满腔孤勇。
——郑予妮,你还年轻,想要他就勇敢地去争取吧,就算是输给了他,也并不丢人。
——毕竟,爱上他这件事,就已经很勇敢了啊。
所以,她缓缓起身,朝琴厅走去,打算用一首歌来回应他。
她郑重地坐下来,揭开琴盖,放上十指,毫无预备地就重压下去,弹出带歌词的《Wonderful U》。这首曲子她也很熟悉,所以她只管在流畅的节奏上横加蛮力,怨气沉沉,孤苦不已。
试好了一遍,她做了个勇敢的决定。她一副大白嗓,从来没有在人前唱过歌,既然这句话是问他的,那么,就在这里“唱”给他听吧。
她先弹了一段导入,然后撤了右手,只留和弦,缓缓开了口:
“Baby you know that I’m so into you.
More than I know I should do.
So why why why why shouldt we wait there.
And I I I I should be waiting.
Waiting for someone new.
Even though that it wasn’t you.”
亲爱的你明知我有多爱你,
爱到失去了理智,
那究竟我们为何还要等待,
或许我应该再等等,
等待另一个人出现,
即便他不会是你。
弹完了,她像是等待回答那样,久久坐在那里。如果他的心意和信号传输一样有延迟,那么,她愿意等待他给她一个说一不二的答案。
就像二进制那样,要么0,要么1,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但他要让她失望了。郑予妮像是求签那样闭着眼睛去拿手机,再度睁眼时,却没看到经天的新消息,那条“不高兴啊”还停留在那里。
她当然会为他找些借口,什么去忙了,爸妈叫走了,奶奶过来了。好,那么她等。
料理好kiki的一切所需,给经天留了言,郑予妮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了他家。
晚上她约了同学,搭地铁过去的路上,她就收到了他的回复:好,谢谢,明天我喂就行了,我应该12点左右到家。
至于她高不高兴的事,她不回,他也不追问。
郑予妮的失望无限延长了下去,今天回去之后的一整晚,翌日一早经天该出发回湾州的时间,回到家里的时间,带kiki散步的时间……她在每一个怀抱希望的时间节点都落了空。她帮他完成了照看kiki的任务,他就那么自然地变回了那个傲慢的少爷,不再跟她有任何私人交集,所有的在意和紧密,都像是限定一般锁在了他的家里。
这样的限时甜蜜,竟然就短短两天,如梦似幻,要不是手机相册里躺着和kiki的合照,郑予妮都快要以为这一切是自己臆想的梦。
她确信明天上班经天会来找她的,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香湖美墅9号的地下车库迎回了他的第三位主人——迈巴赫S580,但下车的只有英俊的儿子和看起来像他姐的母亲,经鸿把母子俩往家门口一放,车子绕了一圈又出去了。他当然忙得很,一大早从老家回来,一来是避开堵车,二来确实积攒了太多亟待解决的公务。
司机说来家里接他,但经鸿没这许多讲究,有时候出门懒得换位子他还给下属当司机,他们当然惶恐连连,经鸿满不在意,简单点办大事。他爸也是这么说的,名字简单好养活,给他单取个鸿,他承其志给儿子取名的笔画更少,四笔一个天,就定了。
或许真的是简单好养活,又或许是歪打正着,鸿字并不简单,鸿鹄之志,鸿运当头;天字也并不真的简单,经天凌日,经天纬地,都是命中不凡的字眼。
母子俩手上都得分配好些家里塞的吃食,经天只好把拿在手里的夹克又穿了回去。老家比湾州寒冷,经天在里头穿了加绒卫衣,外面套平常穿的薄夹克,回来暖和了,一下车他就迫不及待脱掉夹克。
赵菁琳见了,想起来叮嘱一句:“今年冬天好像特别冷,过几天要降温,你要不要买厚衣服?”
经天张口就说:“没钱。”
他明显在要钱,赵女士可不搭理:“不然你少出去玩两天?”
经天不说话了,提步往家门走,隔空喊已经招呼了他们好几声的kiki:“kiki——”
进门之后,kiki边嚎边往经天身上扑,他的个头站半高就足够把郑予妮摁头杀了,还好经天人高马大,还能支住他的热情:“好了好了kiki……这两天开不开心啊?”
虽然是他俩间的日常问候,这一句话却提醒了赵菁琳。
家里开了恒温系统,赵菁琳到一楼放下东西,就动手脱掉身上的机车皮草夹克——她就这个风格,牛仔裤短夹克越野车,在路上要是戴墨镜,等红灯时遇到小黄毛还会被隔空搭讪。然后她会慢慢摘掉眼镜,享受地看着小黄毛震惊脸:“……姐,您真酷。”
赵菁琳再试探地问一次:“你跟同事说了今天我们回来不用来喂kiki了吗?”
经天淡淡地应:“说了。”
“明天要好好谢谢人家哦。”
“嗯。”
看来他没什么想补充解释的了。赵女士只好去了监控室,倒放了前两天的录像。
看到是个女孩子的时候,赵女士一点也不惊讶;看到她漂亮、端庄,赵女士也不惊讶;再看到她温柔、耐心,跟kiki相处愉快,赵女士还是不惊讶。她当然相信她儿子的品味眼光,仪表言行得体,那都是最基本的——就跟公务员面试一样的基准。
赵女士接着看到郑予妮在弹琴。虽然被经天的高超琴技听刁了耳朵,赵女士也能辨出郑予妮并不专业,但她也得客观地说一句,作为素人,郑予妮已经相当精湛了。
看到这个女孩子会弹琴,赵女士依旧不惊讶,即便结合来看,郑予妮的综合素养已经达到了良好,但这样的良好,湾州依然比比皆是——在赵女士的职业生涯中,就遇到过不计其数。
当然了,几个小时的远程“接触”倒也说明不了什么,直言如赵菁琳,她决定出去问问经天。
阿姨今晚才会回来,经天正在厨房给kiki热饭。赵菁琳往厨房门口一站,开门见山:“女同事帮喂kiki啊?”
经天背对着她,微微一怔,没琢磨明白她怎么猜到的,先随口应了声:“是啊。”
“发改的还是街道的啊?”
“街道。”
“看起来好像比你小。”
“比我小一点吧,去年刚考进来的,湾工的本科生。”经天小心地拿捏着分寸,既要让自己看起来很随意,也要设法试探她。
果然,精明如赵女士,也没听出来什么端倪。但她可是赵菁琳,就没有她找不到的线索,抓不到的漏洞。她笑了笑,又说:“同事家住得近啊?我们这里离河心街道不近的哦。”
听闻此言,经天终于缓缓回了头,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赵菁琳的语气和笑容一样温柔:“你李叔叔前段时间去河心街道找领导,说想顺便去看看你,但刚好你不在,碰到了一个女孩子,跟她聊了几句,说她人又漂亮又耐心——好像说是哪里人?”
经天答:“澄州。”
“噢,对,好像高铁还要坐蛮久。”
经天顿时明白了。他当时就猜到李叔叔打听郑予妮之后会跟他爸妈提,但他觉得不会专程提,那看起来太像是介绍对象了,大概会在某次偶然的聚会上,当茶会闲谈提一嘴:“经天办公室旁边有个女孩子不错的,让他留意一下呀。”
现在看来,这场茶会已经发生了,这比他预估的要快太多——也是,接近年末,各种企业老板都在忙着相互走动。
所以,赵女士听下了又没全听——澄州她就没细听,说明她当时并不太在意。但是,结合今天他承认请了女同事来家里,又或者说,自打他说请了同事帮忙的时候,她就有所猜测了,今天确认了是女同事,这才终于联想到了一起。
至于监控,经鸿和赵菁琳从来不会去看的,只有经天会在手机里看kiki,所以他才那么放心叫郑予妮的。
经天一阵琢磨着,没说话,赵菁琳只当他不在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挺渣的,看来是真的。”
经天惊愕地回头看她,一脸的“你还是我妈吗”。
赵菁琳不咸不淡地说:“一直跟各个美女交往不断就算了,没想到都叫来家里了,还是不认真。”
“我靠——”经天立马暴躁起来,“有你这么污蔑我的吗?我明明都是跟男的出去玩,就那几个你都认识,就算是吕新雅她们也不是单独出去啊。”
赵菁琳含笑脉脉看他,鬼知道她用这种表情逼出过多少口供,对付儿子更是不在话下,经天接着喷口水:“跟其他女生都是她们来找我,我也都是认真了解,觉得不合适就不继续了,又没乱搞,这也叫渣?”
赵菁琳依旧云淡风轻:“你的认真是怎么认真啊?”
“……这你也管?”
“渣就渣在这里啊,有些只说不做的更渣,我这种客户多了去了。”
经天真是无语了。没想到赵菁琳才是他最大的黑粉,他在外头轻世傲物,天降紫薇,自命不凡,回到赵女士面前跟个跳梁小丑似的。
要不怎么说,人最大的弱点掌握在父母手里呢,只有父母知道怎么让你轻易破防。
经天越嚷越大声了:“人都给钱了你怎么还说人家坏话?赵律你职业素养呢?钱给的不够多?你要多少才能说两句好话啊?”
赵女士好大一声轻蔑的笑:“你给不起的。”
“……”经天真是彻彻底底无语了。
本还想再试探两句赵女士对郑予妮的看法,现在,他简直要气得胃疼。
收假的上午,大家基本都还没从小假期中缓过来,各自忙里偷闲,回味假期。
王佳音上午请假不在,冯歆也出去了,郑予妮正在摸鱼的时候,经天来了。她当然瞬间就能捕捉到他的身影,撇开他的身高穿着香水气质不谈,他都是她的心上人,她怎么可能感知不到。
郑予妮迅速瞥了他一眼,不打算先说话。经天却是跟大金毛似的笑着:“你今天怎么扎这个辫子?”
她今天扎了双马尾麻花辫,他可真是在意她的着装并热衷询问呢。郑予妮略显冷淡了:“看到有博主扎得很好看,就试试。”
既然他注意到了,郑予妮又拿出镜子来调整,低声喃喃道:“但我的脸型好像不太合适。”
经天一向不评价她的打扮,但今天可以说了:“上次那个比较好。”
郑予妮知道他在说上次那个双丸子,这倒是与她契合了。“好像脸尖一点会比较好看,我朋友绑就蛮好看的,”她说着拿出手机,从段溪芮的聊天记录里翻照片,举给经天,“你看。”
经天才看到屏幕,还没看定呢,郑予妮迅速地撤了手,有些慌:“这个有她微博水印,我裁一下。”
经天嗤之以鼻:“我没那么无聊。”
“……可以顺着找到我。”
“哦,”他的语气骤变戏谑,“说明你很多秘密。”
郑予妮佯装不经意:“你没有吗?”
“我可没有。”他的语调跟唱歌似的飞扬。
管他说的真的假的,反正她微博当日记用的,当然全都与他有关。
经天还真顺着瞎哼哼两句,跟kiki遛弯似的开心,他双手插兜晃到后面,顺嘴一问:“歆姐呢?”
郑予妮回头看向他,明知故问:“找她有事啊?”
“没事。”他大方承认,又回到她这边,笑容张扬而热烈。
那么,她也颇有深意地说:“但是……需要一点借口。”
经天笑意未敛,却也不想承认,直接转头走回了办公室。
他这一走,郑予妮更气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推进得够明显了,他还要她怎样?到了关键时刻就跟拔掉电源强制关机似的,明明人都跑到医院看她了,嘴却比金刚石还硬。
——他非要逼她先表白?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第44章
郑予妮觉得, 自己是该好好气一气了。从前她都说,“小郑不记仇,有仇当场报”, 可到了经天这里,却是欲罢不能。
昨天他没追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也无视了她歌中所唱,今天继续装傻充愣——她真的快陪他演不下去了。
王佳音不在, 午饭时间郑予妮独自出了门——冯歆吃了八年实在是对食堂味如嚼蜡, 天天去外头变着花样吃。
她一出门就看到隔壁走出来的经天, 他看到她,专程等了她两步, 笑道:“老铁。”
——他不说她还忘了,还有这一笔账记着呢, 竟没想到, 她对他已有了这么些积怨。
郑予妮很确信, 不能再拖下去了。量变产生质变——她跟他说过,她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积怨越深,最终只能徒叹奈何,绝无转圜之机。
所以, 郑予妮冷冷地睨了经天一眼, 没说话, 径直朝前。
这是经天第一次见她如此, 他的笑容一僵, 跟了上去, 依旧像晃着尾巴的大金毛:“老铁你怎么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舒服啊?”
郑予妮看向他, 质问道:“你叫我什么?”
他好像更得意了,很是故意:“老铁,怎么了老铁?”
郑予妮在心里破口大骂——不是他有病吧?她忍着,冷冷地扯了嘴角:“没事啊大兄弟。”
这一路无人,经天放肆地逗她:“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啊,怎么都不说话。”
郑予妮还是不说话,她想说的太多太多,从这里到食堂的距离不够,氛围也不合适,更怕突然插出来旁人中断谈话,便只能沉默。
果然,电梯里不是空的,两人挤进去,就此无话。
经天一向吃饭很快,接着去三楼的茶室坐坐。而郑予妮今天没了饭搭子,没人闲聊便也很快吃完,两人去放餐盘时又遇到了,一起洗了手,再一前一后出去。
食堂嘈杂,俩人装不认识。一出门口,经天又像峨眉山的猕猴一样上蹿下跳地缠着她:“老铁你今天很不对劲,你看起来有心事,怎么都不说话。”
郑予妮实在忍不住要阴阳怪气了:“因为没素质。”
“谁没素质?”
“我没素质。”
“哦,这样啊。”
到了电梯间,郑予妮以为他要走楼梯上去了,毕竟就一层楼,他平日都是走楼梯的。可今天,他没有,他跟着她一起等电梯,也没有站远,就这么紧随着她,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实在像极了故意欺负女生的黄毛男高。
郑予妮真是忍不住了:“你有病啊?”
经天好无辜:“干嘛,你都不开心了。”
郑予妮竭力没让自己说“那不都因为你吗”,又阴阳怪气:“我都说了我没素质。”
见她久久不肯说,经天也有些倦了,只好一声“哦”。
进了电梯,郑予妮以为他要直接回五楼休息,结果他还是按了“3”。她怔住——他不会是为了哄她,专门陪她等电梯吧?
眨眼到了三楼,经天跟她道别,她不做声,不抬眼,臭着一张脸。
经天最后那声“哦”里的不耐烦,她听出来了。依照他的傲慢,道别是他惯有的礼节,可她猜,他不会再就她的情绪继续追问。
果不其然,从下午到第二天下午,经天都没有再来看她。有时候郑予妮觉得真是可笑,明明已经这么了解他了,算准了他的脾性做法,可跟他却还别无关系。
她知道,代入经天的视角,她现在看起来很像莫名其妙,犯了男生最厌烦忌讳的公主病——什么都不说,就让他猜,怎么也哄不好。
她根本不是这样的!明明从前在她和温彦之间,她才是那个开诚布公的人,遇到了问题分条缕析,直言不讳,讲道理地把事情解决了。
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底气和资格啊。作为名正言顺的恋人,她当然可以直接质问和批判,可现在——她凭什么?就凭她去过他家?
郑予妮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
工作回归正轨,经服办又忙了起来,经天一连三天没来她面前——当然,之前他忙里偷闲是会来一下的,这三天彻底不来,俩人心里都门儿清。
第四天,他俩才第一次迎头碰面。经天试探地看向郑予妮,见她不说话,他便也闭嘴,郁闷和傲慢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藏好。
但郁闷也好,傲慢也罢,这两者同时指向了一种结果——他绝不会再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郑予妮不得不跟段溪芮感叹:“他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傲慢的人。”
段溪芮始终在看热闹:“毕竟人家真少爷。”
“这就是一线城市长大的富家少爷的心性啊,真是长见识了。”郑予妮没开玩笑。土著她不是没见过,有钱的也不是没见过,帅的——确实没经天帅,但同时拥有这三张王牌的,经天是唯一一人。
段溪芮得提醒她:“其实他已经有点哄你了,他问了你很多次,虽然看起来嬉皮笑脸,但这就是他一直的风格啊。”
郑予妮反思了半晌,才说:“所以我一直臭脸,是不是下他面子了。”
“我觉得是。”
她也不是要他无原则的偏爱与纵容,可细数过往,的确她对他已有积怨。
郑予妮度日如年,有些慌了。因为,今年过年得早,除夕在二月初,她提前休了十五天探亲假,没过几天,她就要走了。
若不在分别前解决矛盾,她根本不敢赌,经天会不会发现她走了几天后主动找她。若是没有,积怨就此沉淀,没有人会在将近一个月后旧事重提——跟小孩儿似的翻不了篇,且不说她原本快乐的假期会变得多难熬,她更不敢赌,积怨加分离,一个月后经天还能不能想起来她是谁。
要不是这几天,郑予妮也没想到她和经天的冷战就像戛然而止的音乐,明显得很快就让人发现了。坐得近的冯歆第一个先说:“哎?最近经天怎么不来了?你也不去找他了,都没看你们说话。”
郑予妮一声不吭,没承认,没解释,没遮掩。
之后碰见姚湘云,她也说了几乎一字不差的话。郑予妮佯装随意地笑了笑:“你是不是问过他了?”
姚湘云说:“没有,不敢问,我跟他没那么熟。”
那郑予妮便也无话可说了,男方没有解释,她一个女孩子说个屁。
建模世界有心给她机会调整局势,冷不丁给湾州来了个十年来历史低温。市里发布了寒潮预警,隆重提醒气温将跌破十年历史低值,就在后天。
爱意便是无处不在的担心。郑予妮一看到新闻,下意识就想提醒经天。可她转念又想,他在北方生活了四年,之后留学的城市也会下雪,厚衣服肯定是不少的。倒反她该担心自己了,湾州一度无冬,过去的七年她都没买过一件正经厚衣服。
都说不刻意去见,就不会再见了,放在一座城市里是这样,即便限制在一个两亩地的院子里,大抵也如此。之前他们几次碰面跨越了半年的时间维度,要是平均分配到这两周里,一次都碰不着也很正常。
又是一天过去了。上午有一会儿时间冯歆又出去了,王佳音在对面办公室,郑予妮自己在办公室写材料,正憋不出来呢,抬眼瞅见经天闪了过去,走得板板正正,没斜一眼瞧她。他这两天去了程主任办公室几趟,有项工作要协作,郑予妮在OA里看见了,程主任分给了坐他旁边的另一个哥。
本就是大办公室隔断改的两间屋子,墙面是透声的板材,用正常音量交流倒也不相扰,可偏偏经天声线浑厚,极强地穿透了墙面,重重地砸在她心床。即便隔着一道墙,她也能肯定地辩出,他与旁人说话的语气,终究是与她的不同。
明明就是有偏爱啊,明确一点心意相通怎么了呢?
她又想起了那首歌,不由自主地轻哼出声来:“Baby you know that I’m so into you.More than I know I should do……”
那日在他家唱起来,是小心惶恐的试探,而今天,却多了几分暧昧退潮后的失意。
郑予妮唱到“waiting for someone new”的时候,经天出现在了门外。他朝里看进来,目光直落她眼中,似有犹豫,但还是说服了自己,转身迈进了步子。她的歌声跟着心头一颤,微弱收尾,接着听见他问:“歆姐呢?”
明明一眼都没往后看,却必须得找个借口,她成全他:“不在。”
“哦。”
该走了,但他没有。
郑予妮提了口气,既然他说服了自己,那么她也不再犹豫:“明天降温,你要多穿点哦。”
经天一怔,终是笑了起来:“没衣服穿。”
“去买,我也是昨天刚买的。”
“没钱。”
郑予妮冲他翻白眼,他笑得更放肆了,接着问她:“明天你就穿这个?”
“够了,我还觉得很热呢,我里面就一件吊带。”郑予妮说着,撸起袖子展露胳膊。她穿着一件昨天临去买的羊羔绒短外套,十来度的天穿着还真有点热。
经天看向她反戴的棒球帽,又问:“你干嘛戴帽子。”
“因为很酷。”
他笑了。的确,她这一身看起来像个rapper。
郑予妮突然想起来了:“你怎么会没衣服穿,你在北方待那么久。”
“那些太厚了,都零下穿的,也不合适,大部分也送人了,”经天看起来傻乖傻乖的,“在美国的更没有了,基本走的时候都跳蚤市场卖掉了。”
他倒也不傻,他从小在这长大,当然更了解湾州的气候,知道这些厚衣服回来基本穿不上。郑予妮奶奶地应了声:“哦。”
经天迟了片刻,说:“你应该也没有吧,前几年湾州一直都不冷。”
郑予妮可怜巴巴的:“是啊。”
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冯歆回来了,看见他俩重归于好,她也笑着“哎呀”一声,没说什么。果然经天并没有事找她,很无聊地打了声招呼:“歆姐,你好。”
冯歆冲他揶揄地笑,会意地就想当个背景板,但经天很给面子,真拉着她闲聊了两句。这时郑予妮的手机闹钟响了,她大叫起来:“妈呀妈呀妈呀,我赶紧抢票!”
经天在后面问她:“抢什么票?”
郑予妮顾不上理他,冯歆帮她说:“高铁票,她要回家。”
“啊?”经天微怔,“不是还有差不多一个月,要提前这么久吗?”
冯歆挤了挤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予妮休了十五天探亲假啊,所以提前十五天就走了。”
“——啊?”经天明显提了音量,惊诧,羡慕,也藏了一丝……失落,“十五天?这么久?”
“哦,我想起来了,你应该没有,”冯歆幸灾乐祸地笑了,“你是本地的,没有探亲假。”
依照法定,外地的未婚干部是有二十天探亲假的,执行下来各单位又有所不同,有的业务繁重的部门直接不让休,也有的打些折扣,河心街道批准休十五天算是不错了。
经天这下真是彻底羡慕了:“十五天?那连着春节都快一个月了,这不放寒假吗?”
“唉,我就没享受过,结婚太早了,真是的……”冯歆话音未落,就惊觉不妥——坏了,万一这俩本来想早结婚呢?
果然,经天好像傻掉了,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没说话。
这时郑予妮惊叫道:“抢到了抢到了抢到了!吓死我了我一直没敢呼吸!”
冯歆恭喜她:“我就说你提前那么久,应该能抢到,到时我就惨了。”
经天已经走到了郑予妮身边,语气闷闷的:“那你过两周就回去了?”
郑予妮冲他挑了挑眉,又点了点头,恣意极了。但他看起来有点生气——她越高兴,他就越气。
“哦。”经天面无表情地走了。
原本她也挺不舍的,可看他闷闷不乐,倒反让她得意了。如果一个月的分离能积攒他对她的思念,那么能不能拜托他,给她一点爆裂式的证明?
第45章
半夜郑予妮就被冻醒了。她的被子很薄, 往年都能覆盖湾州的一年四季,最冷不过几天,她再加层厚毛毯也够了。
但今晚, 来到湾州七年,她第一次被冻醒了, 果然天气预报诚不欺人。
她不得不爬起来,找了件大衣往被子上披, 又开了空调制暖, 这才急忙钻回被窝。暖气抵达的时间里她没睡着, 捞过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4摄氏度。生活在亚热带二十多年,这个数字对她来说, 实在罕见。
制暖开始起作用,她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 郑予妮穿了一身针织, 套了过膝的毛呢大衣, 出门上班。
路过经服办,她看到经天的位子还空着,几位姐盘踞在沙发上闲聊,她便也在门口站一站, 等人。大家踩点上班的时间集中, 没一会儿她就看到经天走了过来。
郑予妮迎着他站, 柔媚如丝, 经天看明白了她的眼神, 张扬地回应着她, 嘴角挑得微不可察, 无形的眼波间充满了勾引与较量。
这俩人的眼神,放在此情此景——机关办公大楼, 简直可以说是成何体统。她应该穿着深V吊带裙靠在桌沿,等待着他步步逼近,狂热缠绵。
她想,她和他拉扯至今,的确多是受阻于职业和身份的。
经天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穿了什么,黑色薄棉夹克,里头套了件灰色圆领卫衣,看厚度应该加了绒,领口还有一圈贴身衣,应该是秋衣。她猜,他该是从里到外找出了现有最厚的衣服,给自个叠buff。
郑予妮直接伸手去捏他的袖口,试探厚度,然后不满地撅起嘴:“好像没有很厚嘛。”
“真没衣服穿。”经天吸了吸鼻子,说话间目光注意着她头上的狗耳朵毛绒帽,笑了笑——她一看就暖和,他都不用问了。
经天进了办公室,大约是想遮掩一下意图,郑予妮也跟着进去,到沙发边凑个热闹。
没想到,她是来给自己找不自在的。姚湘云一看到她就说:“你今天这个帽子也太可爱了。”
郑予妮说:“我上下班路上戴,骑车风大。”
姚湘云还是执意说:“不适合上班。”
没直接冲她翻白眼,郑予妮觉得自己的涵养真是非常不错。她一个转身就要走,委屈又愤懑地朝经天看了一眼,他嘴角含笑,有些无奈,隔空挑了挑眉算是安慰她。
郑予妮舒服了,回了办公室。原本的确是为着上下班路上挡风的,可既然碎嘴的人这么说了,她就偏偏要戴着——当代青年主打一个逆反心理。
距离休假还有两周,郑予妮现在的状态就是——等放假。
昨天和好,今天他就屁颠屁颠来找她了。她正窝那玩手机呢,经天进来了,从他一米八六的视角里,戴着毛绒帽的她就像只小狗,缩在温暖的毛窝里,惬意地抱着她最喜欢的玩具。
年末经服办忙得不可开交,他都要气笑了:“你要不要这么舒服?”
郑予妮都没动,抬了抬眼皮看他,得意地摇头晃脑。经天走近她,实在被可爱到了,没忍住伸了手,揪了揪她的毛绒耳朵。
郑予妮撒娇地“嘤——”了一声,甜腻得融化了他的心,王佳音还在前面坐着,他不好说什么,却也装不下去客气,索性转身出去了。
其实王佳音根本没空搭理他俩,市组织部真是够勤快的,一大早的街道里还没投入工作状态,他们就猝不及防发布了市考成绩。
所以,王佳音一直在拥堵的网络里刷新页面,根本无心顾及其他。等过了会儿,郑予妮也收到了成绩发布推送,她看了眼埋头沉默的王佳音,不打算先问。
单位里有郑予妮这样体贴周到的同事,却也有大把不懂事的。没过多久,对面办公室的小妹就冲过来问王佳音了:“市考出成绩了!”
王佳音失神地看了她一眼,有点抱怨着“难道我不比你着急”,怏怏地回答了她:“没进。”
“哦。”小妹果然尴尬了,没说什么,回去了。
在郑予妮眼里,这种人跟有病似的,没想好怎么应对人家的失意,还非得上赶着过来添堵。这小妹要是跟姚湘云一个办公室,一定很热闹。
郑予妮换了个王佳音愿意听的问法:“哪门没考好呀?”
王佳音叹了口气:“不知道,可能专业课差了点吧,第四名。”
“——啊?真是气死了!”郑予妮一下子蹦了起来,一名之差,分差往往不到一分,要说实力差距还真不全是,就差了那么一两题没蒙中的运气。她安慰道:“再等等国考,省考也还没来呢。”
“嗯。”王佳音淡淡地应了声。她心情不佳,郑予妮便也不多打扰了。
倒是提醒郑予妮想起了关珍莉。缘分总是奇妙的,即便和王佳音朝夕相处,而与关珍莉不过萍水相逢,郑予妮依然觉得自己跟关珍莉更有交情——这么说很不合适,总之,关珍莉在她心里,不必那么小心和客气。
所以,她直接发微信问了关珍莉:怎么样啦?
成绩发布的关键时刻,他们当然都守在手机和电脑前,关珍莉回得很快:没进,第四名。
郑予妮:救命,我同事也是第四,她考金融专业课。
关珍莉:我也是,计算机专业课,才50多分。
关珍莉把成绩截图发给她,行测71,申论70,计算机53,加权综合85.5分。
郑予妮:太强了,我市考行测都不到55……就没有不考计算机的岗吗?
关珍莉:有,但是只考两门的人很多,都是千人岗,我这个就300多人。
郑予妮:你报哪里啊?
关珍莉似乎犹豫了,良久才说:河心街道。
郑予妮心头一震,她想她是没错的,关珍莉也一直记挂着她,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来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自由恣意地生活。
郑予妮却是认真跟她说:说明我们单位配不上你,你行测那么强,省考再选个好岗!
关珍莉发来可爱的表情包,说了声:好。
关珍莉是郑予妮藏在心底的秘密,她不想跟段溪芮说,也不想跟李昭昭说,她一直在等着有一天能够告诉经天。
而那必须是在他们在一起之后,她都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看到我哭吗,后来我告诉你那天我救了一个女孩子,其实,她是三年前的我……”
下午综合办发了通知,明天会邀请文联的书法老师们过来给大家写对联,上午九点开始,在一楼办事大厅后面,请大家错峰下去。
书法大家的手写对联,每年春节都是抢手货,郑予妮准备一早就往下冲。
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上午一来她就接到了紧急的活儿,一番忙碌已过十点。还是经天过来叫的她:“去写对联啊。”
“我还得等等。”她头也不抬。
“哦。”经天没说什么,转头出去了。
郑予妮以为他先下去了,不久后她搞定了,匆匆出去,却见到他还坐在办公室,其他姐姐都不在,应该都是去排队了。
——他在等她?那么她就可可爱爱地从门框里冒出头,喊他:“去写对联!”
经天抬眼看见她,轻轻一笑,起了身。
到了一楼大厅,果然排起了长队,人头济济。空置处已经铺满了同事们晾晒的对联,整个大厅变成一片红色海洋,四处飘散着墨香。
俩人看见了姚湘云,便一起过去排在她后头。姚湘云问他俩:“你们选好了吗?”
俩人异口同声:“还没。”
姚湘云把对联单子递给他俩,俩人凑近了一起看。对联一共50对可选,郑予妮来回细看,认真挑选,经天却是一眼看中了:“我要选个最牛的。”
“什么啊?”她好笑地问。
经天指向第五条:“这个吧,笔画好多,看起来好牛。”
他选的——龍飛鳳舞揮毫寫,水綠山青潑墨成。横批:龍騰瑞氣。
郑予妮笑了:“你这……笔画太多了,写出来不好看的,字全都糊一起了。”
“你说的也是,”经天若有所思,但不死心,“可是很帅啊。”
郑予妮颇为好笑,她看向正大笔落字的老师,指着一个很复杂的字证明道:“你看,就像那样,那个字都还没你选的笔画多,都已经糊了。”
经天还是听了她的话,接着就说:“那你选。”
郑予妮一怔,确认一下:“啊?”
“你帮我选吧。”
“……你要贴你家吗?”
“对。”
——好家伙,这不得让她肩负重任啊,要拿她选的对联去贴他家的大别墅,搞不好他还要告诉他爸妈这是她选的,这这这……这能不慎重吗?
郑予妮认真又紧张地选了起来,经天问她:“你选了什么?”
“这个。”郑予妮指给他看——竹報平安花報喜,德生福澤善生財。横批:迎祥納福。
经天直接就说:“不然我跟你一样吧。”
“啊?不行的,”郑予妮虽然欣喜,却很无奈,“我准备贴我租房呢,那个房子小,我又一个人住,这句就很合适。但是贴家里的话,家里人多,就显得小气了。”
经天倒是很无所谓:“有什么关系嘛。”
“不行不行!我再看看。”
他惯着她,她很开心,可他要真拿她这句回家,那她可真是丢死人了——给他这么一高门大户人家选这么小气的诗句!
郑予妮没犹豫太久,看了一轮便选定了,指给经天:“这个,适合贴家里,笔画也合适。”
——金玉滿堂家宅旺,鴻福齊天富貴長。横批:家順人和。
经天看了看,嘴角咧开,说:“金玉满堂……这怎么是生孩子的,我还不生孩子。”
郑予妮不自觉抬了音量:“这怎么就生孩子了,哪来的孩子。”
他俩站一块实在瞩目,又是这么劲爆的字眼,立刻吸引了一位同事过来凑热闹:“什么啊什么啊?”
郑予妮要告状了:“我给他选这句,他说金玉满堂是生孩子的。”
同事笑了:“不是金银珠宝,财气福气嘛。”
“就是嘛!”
经天脸上挂笑,默默无言,算是认了。同事走了,姚湘云也凑了过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说生孩子,一说大家都看过来了。”
俩人低着头不说话,甜在心里,也不想理会旁人的注目——反正都这么久了,他俩也没避嫌没收敛的,还想咋地。
“可以,”经天正式认了,却又压低声,眼底压着隐忍的笑意,“我们这边真的有用金玉满堂说儿女双全的。”
郑予妮心尖一颤,脸红了:“哦。”
——他干嘛刚才不大声说,非要小声说给她听?
俩人选好了对联,开始排队。
这时郑予妮接到了李昭昭的电话,一接通她就嚷:“予妮!我来你们街道隔壁的人资局办事!现在办完了,顺便来看看你!”
自上次去她家里探望她,又是两个月过去,前几天她终于可以行走自如,正常上班了。郑予妮低眉瞥了一眼身旁的经天,快藏不住笑了:“好呀,你来,我刚好在一楼,我们今天写对联。”
——李昭昭啊李昭昭,你咋那么好运呢,一直说要来看经天,就挑中了最合适的时间。
要是在前两个月,他俩还在试探的时候,她还不好向他介绍她的朋友,也不好直接让他过来。可今天,哪怕经天和李昭昭不是上下级的对接人,哪怕没有别的借口,她也可以直接一嘴把他从隔壁办公室喊过来,就为了让她的朋友见见。
挂了电话,郑予妮听见经天说:“我发给我爸妈看看。”
——是个会与父母分享的孩子诶,看来他和他爸爸妈妈关系不错。郑予妮倒是惭愧了,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要发给爸爸妈妈也看看。
人资局离得很近,李昭昭一脚电门,转眼就到了。她从前厅进来,顺着满地的红对联往后走,一眼看见人群中显眼的郑予妮……和经天。
她没见过经天,几个月前那张照片她也早就忘了,但她确信无疑——他俩站在一起,实在是过于赏心悦目,一对璧人。
李昭昭先喊了:“予妮!”
郑予妮抬起头,笑着挥手招呼她过来。经天也跟着看了过来,等李昭昭走近,郑予妮先说:“妈呀,你的腿终于好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正常了,不过平时也要注意,不能有大动作,慢慢恢复吧。”
“太严重了,伤到根本了都。”郑予妮疼惜地看着她。
“嘿嘿。”寒暄完了,李昭昭迫不及待地看向经天,直接就喊了:“经处好啊。”
经天一愣:“你是?”
郑予妮主动为他介绍:“我们区发改的,你的垂直下级。”
李昭昭笑了:“李昭昭。”
“——哦!”即便很久没联系,经天还是有印象的,“对,之前联系过——你们认识啊?”
郑予妮说:“我和昭昭是同一批的,党校同期同学。”
经天笑了:“这样,确实在党校会遇到好朋友。”
经天和郑予妮交换眼神,她知道他看出来了——明明她没说和李昭昭的亲疏,普通同事过来一下也很正常,但,就冲李昭昭一开口就喊他,他就看出来了。
李昭昭是郑予妮的超级脑残粉:“主要还是我们予妮美啊,培训的时候谁不抢着跟她一组啊,还好我眼疾手快,哈哈哈哈……”
既是她的朋友,经天主动跟李昭昭搭起了话:“现在怎么样了,替我对接的同事还好吧?”
李昭昭头铁地说:“那是比你温柔多了。”
“哈哈哈哈哈……”他们一起笑了。
他俩聊起了工作,经天许久未归,总是有些想念的,便多问了李昭昭一些,但更多的还是八卦闲聊,从处长到市长,一路往上嘴了个遍。
这便是区直与街道的区别了,尤其是发改这样的核心部门,业务多处于顶层设计,需要从上到下多方协调,接触的领导层级自然更高。而街道处于基层,是完完全全的执行末梢,面对的都是普通百姓,甚少有机会在高层那里露面。所以,经天和李昭昭对市区两级主要领导的名字张口即来,郑予妮是做不到的。
但经天并没有冷落她,说话时多是向着她的,提到新的人物也会先跟她解释是谁。李昭昭说市发改又揽了什么活儿丢下来,经天接着就告诉郑予妮:“市长之前老PUA我们主任,说小张啊,你要多主动点,这个什么什么要争取牵头……”
经天没让郑予妮落下一句听不懂的,她每次都和李昭昭一起大笑。
接着李昭昭问了经天个事,经天斟酌之后,说:“我还真不清楚,这个之前省里讨论过,但也没定。我给你问问我省里的同学吧,不过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也不太懂,让他去问部委。”
李昭昭觉得好笑极了:“这还要问到部委啊?我感觉也没多大事啊。”
经天一本正经:“所以啊,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哈哈哈哈哈……”她们又是一阵笑。
聊了好一会儿,队伍走了没两个人。经天看了眼时间,这都过了半小时了。他考虑了一下,转头跟郑予妮说:“你能不能帮我排,我得回去写报告了。”
郑予妮怏怏地瞪他——她巴不得跟他在这呢,他怎么不这么想呢?
经天看出来了,委屈地央求道:“真的,我中午前得写完,好不好?”
她还能说什么?郑予妮懒得再看他,跟他挥了挥手。经天笑了,跟她俩道别:“走了拜拜。”
他还没走远,李昭昭就凑了过来:“哎呦哎呦哎呦,你们在一起了吗?这么黏腻的。”
“有吗?”郑予妮装傻。
“怎么没有?他跟我说话一直看你,而且身体一直朝着你靠近你,”李昭昭学着经天,夸张地往她身上拱,“就快贴上去了!”
“哦。”郑予妮不敢说话,怕自己咧开的大牙明显暴露兴奋。
李昭昭万分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真在一起了?卧槽卧槽卧槽!”
“并没有,”郑予妮很不愿承认,“我也希望下次你问我的时候,我能肯定地回答。”
第46章
休假前的最后一天, 郑予妮下午三点的高铁,一点多就要出发去高铁站。经天提前几天就问过她,知道上午结束之后, 她就要走了。
所以,一个上午, 他来了三趟。有两次冯歆在,第二次见到他时, 冯歆都忍不住调侃了:“哎呀, 看把我们经天急的, 都想也休假了吧。”
经天一上午都是闷闷的语气:“年假也才五天,没什么意思。”
“要是和假期一起前后凑起来, 会有十天左右啊,”郑予妮含媚浅笑, 大胆地暗示着他, “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待很久。”
听她说完,他的眼神骤渐霸道,嘴角也浮出一丝玩味,她打赌他一定听懂了。所以, 他的语气也跟着变轻飘了:“那, 再等等。”
还好冯歆不知道他来了三次, 不然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冯歆不在的那次, 郑予妮问他:“我的行李箱好重哦, 你介不介意……帮我推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