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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刚烈 米狸 27323 字 2025-05-25

第31章

经天眉头一皱, 语气依旧沉着:“丢东西了吗?”

“没有,但就是被翻了,所有抽屉都打开了——还是放私人物品的边柜, 放文件的没开,”郑予妮委屈得就差扑他怀里哭了, “你周五走的时候有没有注意?我的抽屉有没有开?”

好家伙,问对人了, 这道题经天很专业对口——他每次去她那里, 当然是会留心观察她的东西的, 她换了个可爱的保温杯,她桌上的绿植叶子黄了, 她的笔筒里什么时候插上了支小国旗,她电脑下的便利贴换了什么内容……

以及, 她习惯把包放在身旁的边柜上, 还有她用来吃燕麦酸奶的杯子和碗……总之, 不同的个人物品,她都习惯放在边柜。

根据他观察,他大概也猜到了,她的边柜第一层用来放化妆品, 第二层放日用品, 第三层最宽大, 她拿来放了食物。

所以, 经天很肯定地回答:“没有。”

不明所以的冯歆还夸赞道:“这么肯定?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郑予妮感激地看着他, 眼底闪动着细密的爱慕:“我准备去保安那里看一下监控。”

经天毫不犹豫:“我跟你去吧, 我回去放一下早餐。”

经天转身回办公室, 郑予妮无助又依赖地下意识跟着他,坐在里面的姚湘云似乎是听到了一些, 便问:“怎么了?”

郑予妮说:“我抽屉被翻了,准备去保安那里查一下监控。”

姚湘云也很吃惊:“啊?你怎么知道被翻?”

“全都打开了,不知道什么意思,偷东西为什么全都留着,感觉是故意恶心我的。”

姚湘云说话简直是不过大脑:“追求者。”

经天看了郑予妮一眼,不出所料她的脸色瞬间臭了。姚湘云本意也许是想调侃他,引起他的注意,但在当下的语境里却十分不合时宜——如此恶心的行为,且郑予妮分明脸色糟糕,她还非要那么说?

经天也不好说什么,放了东西便叫她:“走。”

出去之后,郑予妮决定问他:“其实你跟湘云姐也不是很熟对不对?”

经天一笑:“是啊。”

他俩心照不宣,全都明白了。

保安监控室在一楼,两人找保安说明来意,保安第一句也问:“丢什么东西了吗?”

郑予妮说:“没有,就是被翻了,抽屉都打开了。”

听她这么一说,保安便放松了,甚至是有些不当回事:“那要是没丢东西……”

郑予妮好无语:“那乱翻东西也有问题吧?你就看看监控里这两天有没有人去我办公室,从周五晚下班到今天早上。”

“……那可能得久一点,两天时间跨度有点长了。”

“不就两天吗?你十倍速看,只要看有没有人去就行了啊。”

保安在那干笑,明显敷衍。郑予妮正考虑着还要怎么说,就听见经天辞色冷峻地开了口:“你需要看多久?”

郑予妮微微怔住,她几乎没见过他臭脸——她故意惹火他除外,在机关工作尤其是在基层,自然是要笑容可掬的。

不知道保安是不是也被他吓到,说话都结巴了些:“呃……尽量吧,是要一点时间的。”

“明天下班前能不能看完?”经天直接给出了期限。

听闻此言,保安更是不敢轻言了。经天并没有抬高音量,语气也并不狠戾,只是稍稍端正了些,便气场全开,不怒自威。郑予妮不知道的是,保安的欺软怕硬可不止于此——保安要挪车时给经天打过电话,记得他开的什么车。

保安只好答应下来:“可以,明天——你们是哪个办公室的?”

这时,刚从停车场过来的杜慧玲出现了,这里是必经之路,她路过瞥见到了经天——当然是经天,她断然是不会专程停下来看郑予妮的。杜慧玲探进身来,笑意盈盈地问:“怎么了?怎么在这?”

郑予妮回答道:“有人翻我办公桌,我过来查一下监控。”

“啊怎么会这样……”杜慧玲应着她的话,眼神却是瞟向经天,似乎在想郑予妮桌子被翻,那他在这又是做什么,可又似乎想明白了,没再多说。

杜慧玲走了,郑予妮跟保安确定了时间和地点,也和经天一起出去了。

经天交代她:“今天开始还是锁门吧。”

她办公室的确一直不锁门,经天是知道的,本来是觉着没什么必要,可眼下看来还是疏忽了防人之心。郑予妮好郁闷:“真是的,大家这么多年也都这样,干嘛就我有事。”

“说明你比较有价值。”经天在逗她。

“有个锤。”她笑了,所以他也笑了。

回去路上,郑予妮又说:“不会是外面的人吧,那也不至于啊,应急办又不得罪人,你说执法啊信.访啊什么的,还有点可能。”

只跟她一个人说话,他的声线低沉了几分:“先别想那么多,等结果。”

他凶的时候很震慑人,温柔的时候,也很醉人。郑予妮的声音软下来:“好嘛。”

这两天要收集各社区的申请材料,就算事先通知得再具体,也永远会有搞不明白搞错搞砸的人。郑予妮一天接了很多电话,只有少数问题是有意义的,大部分都在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

“郑科,请问我这个情况是要怎么填表呢?”

“不填表,写个情况说明盖章交过来。”

“不用填表,写情况说明是吧?”

“对。”

……

“那我还要填表吗?”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不填表,只写说明。”

“哦好的,谢谢郑科。”

挂了电话,郑予妮实在忍无可忍,挥着拳头爆炸了:“——救命!他们为什么这么蠢啊!我们社区招人最低也是本科吧?我也是本科啊!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蠢!”

已经被磨炼毒打了近十年的冯歆见怪不怪道:“淡定淡定,你要习惯。”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交材料的女生,她声线特别,郑予妮一听就记得是昨天打过电话的。她小心翼翼地把材料递过来,郑予妮一看,赫然是一张表格。

“……”郑予妮重重地沉了口气,竭力克制自己,“我不是跟你说要写说明,不填表吗?”

“啊?”女生仿佛第一次听说般震惊,“没有啊,你说的是要填表啊。”

郑予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我建议你下次给我打电话录音。”

“哎呀,这……那……”

“这个收不了,回去写说明吧——你要不要现在录音?”

女生悻悻然地走了,郑予妮抬眼才发现,经天已经进了门,正含笑看她。他今天穿的低饱和绿衬衫搭配深灰色长裤,不巧,她也穿了低饱和绿衬衫搭浅卡其色长裤——郑予妮突然觉得,他俩去做个情侣穿搭号,没准能火。

经天先说话了:“郑科,可以。”

郑予妮知道他听见了,坦然承认:“我真的厌蠢症很严重,我要是坐窗口天天就是被投诉的,我爸妈每次都说我一定要耐心,说他们工作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但你知道关键是啥,他们面对的群众有些没有文化,语言不通啊,这些确实要好好解释的,但是社区这些人——拜托诶,大家都是本科生,凭啥他们啥也不懂啊?”

其他的经天都不关心,他只想知道:“你爸妈也要对群众啊?”

“年轻的时候肯定在基层啊,老了就坐办公室呗。”郑予妮知道他在了解她,可她拿不准得说到什么程度——至少他都没告诉她呢,她总不能什么都先说了:“快退休了也没什么事了。”

经天又问:“都在澄州?”

郑予妮点点头,眼神研判着他,他的确很认真在问,很认真在想。

——真行啊,都开始打听她的家庭背景了,微信还搁那一个字不说。

大约是问明白了,经天换了个话:“你该去保安那里看一下了。”

郑予妮说:“才上午,下午去吧。”

“你现在不去看,没准他都还没开始,等到下午再去催就晚了。”

郑予妮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学着他说:“经处,可以。”

郑予妮立刻起身就去,到了保安那没超过两分钟就出来了。回来时她直接进了经服办,走到经天面前,没好气地说:“他说没看完,不过答应了下午肯定看完。”

经天眉头一挑,说:“基本就是刚开始看了。”

郑予妮翻白眼:“反正他说下午肯定给。”

果不其然,整个下午过去,保安都没有主动来找她——他之前说了有结果会来告诉她的。郑予妮只好自己去了监控室,语气和表情都不再客气:“怎么样了?”

保安有些愣怔:“呃……看了,但是没看到什么,得再看看?”

“什么意思啊?”郑予妮都快气笑了,“我又没让你查别的,就看看我走廊那里,有没有人进我办公室而已。”

“……没有看到。”

“从周五晚下班一直看到周一上午九点,都没有?”

“没有的。”

郑予妮无话可说,正考虑还有什么能问的,就听见门口传来经天的声音:“怎么样了?”

她回头,他站在那里,看见他的一瞬,她委屈得想哭。经天提步向她走来,一见到他,保安不由得站了起来,跟迎接领导似的。经天直视着保安问:“有结果吗?”

保安似乎变得更迟疑了:“……没有,看完了。”

郑予妮无助地望向他,刚想说要不要报警,就听见他沉冷地说:“我们自己看看吧。”

郑予妮一怔,保安却是大惊失色:“这……要看很久的,我们看完了,确实没有。”

经天毫不犹豫地说:“要么我自己看,要么我们就只能报警了。”

惊惧状态极其考验人的应变能力,眼下这位保安哥属于暴露得彻彻底底的,看着他发僵的脸,郑予妮补了一句:“你要下班了?那叫接班的来跟我们对接呗。”

别无选择之下,保安只好说了实话:“是……是一个保安队的小弟,他也就是好奇嘛,也没有拿你东西,我已经说他了,也调了他到白班……出来工作也不容易。”

说了半天,开始卖惨,但没有一句道歉。

郑予妮正思考对策,经天已经开口了:“你不会把监控删了吧?”

保安大哥又犹豫了,终是承认:“删掉了。”

本来郑予妮都要被他说动了,这一下,她彻底恼了:“所以现在没证据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了,到底翻了多久,有没有拿东西,都不知道了。”

保安大哥连连保证:“真的没有拿,我看了的,就是好奇翻而已。”

郑予妮真是懒得再跟他掰扯了,继续站这也只能被道德绑架。她转身出去,经天跟在她身边,开口便问:“你想原谅他吗?”

“我真无语啊,”郑予妮卸下坚强,满是委屈地看着他,“他怎么那么能共情那个人呢,就没想想我一个女孩子——哦,不会因为我是公务员吧?所以我不可怜,他是底层人员,他就可怜了。”

“可以再去跟领导说。”

“我是这么打算的,”她转念一想,气得跺脚,“可是他删监控了啊,万一口说无凭呢?”

经天立即就说:“我跟你去说啊,我刚才也在。”

郑予妮怔怔地看着他,他认真而温柔,她突然好想好想抱他啊,可是为什么——他们现在还仅仅只能维持着微妙的距离,连手都没碰过,偶然碰到,也是迅速别开。

她竭力把自己扯回正事——他不能跟她一起去说,她心有不安,有种莫名的预感,那会引发她料想不到的后果。

至少,在他真正承认跟她的关系之前,她绝对不可以跟他一起摆到领导面前。要是别人就算了,潘煜或是周子浩什么的都不要紧,可他是经天,是经天啊。

郑予妮语气很淡,却很果决:“不用了,我会去说的。”

她是当事人,经天当然不会勉强她,不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郑予妮就去综合办。她想来物业和人事的事,应该是要跟综合办主任说的,但她有点膈应,之前有女同事跟她说过,她因为身体不好想调岗找了主任,得到的回复却是:年轻人不要说自己身体不好。

综合办主任姓姜,是个男生,和冯歆一个年龄,本以为年龄相近应该能够共情,可没想到那一句话,让郑予妮从此对他也有了看法。

果然,这件事在姜主任那里并没有得到重视,他对郑予妮说:“我再去问问吧,你先把办公室门锁好,再仔细检查有没有丢东西。”

郑予妮追问:“问什么?问具体是谁吗?”

姜主任最擅长“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的措辞:“整个情况都得了解清楚。”

这一等,就是一星期。

郑予妮在办公室里姐妹们吐槽,她们也很为她不平,冯歆考虑着说:“要不你跟程主任说说,或者去找赵委员?”

赵委员分管人事,又是妇联主席,这事要有后续的话,姜主任也是要汇报到她那里的。郑予妮说:“这么一来,我就算越级汇报了,姜主任会有意见。”

王佳音听得头大:“好烦哦,怎么这样,明明你是受害者诶,搞得这么憋屈。”

郑予妮决定先找程主任说说,毕竟是直属领导,看看他会有什么意见。正想着,抬眼便看到程厚出现在了门口。三人都打招呼:“程主任。”

程厚走进来,面色有些严肃,不复往日和蔼,就连声音都压低了:“正好你们三个都在,最近工作也放松了些,没有前阵那么紧张了,也不要老是去串门,影响别人工作,别人看到了说我们工作不饱和,会有意见的。”

程厚平日几乎不说她们,突然来这么单刀直入的一大段,三个女生都有点傻了,还是大姐冯歆带头先应:“噢,好……”

程厚再次强调:“没事就坐在位子上看看文件,看看别的,佳音不是要考试了吗,好好学习,予妮和小冯也可以把政策再了解一下——不要总是串门。”

最后一句提纲挈领,三个女生只好赶紧应下来:“知道了。”

程厚一走,三人面面相觑,都十分诧异。

冯歆最为匪夷所思:“妈呀,主任从来不说我们的,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好吓人……”

王佳音一头雾水:“我们经常串门吗?也没有吧,我怎么觉得别人来我们办公室也挺多呢……”

看程厚走了,对面的周子浩闻着八卦味儿就过来了,却是让她们仨惊觉,程厚没去提醒周子浩那边,就这么直接精确地对准了她们仨,这更让她们不寒而栗。

周子浩直截了当:“我靠,谁告你们状啊,针对你们呢?”

冯歆似乎被点醒一般说:“对啊,应该是有人跟主任说了,他从来不说我们的……”

一直不做声的郑予妮心里隐约猜到了七八分,但她现在没心情理这档子事——这阵子真是冲太岁了,什么事都撞上来了。

冯歆实在有些无语,她拿上材料就要出去,忍不住抱怨两句:“呐,我可是要去办正经事的,我去趟保密室啊。”

王佳音坐回位子自习,周子浩也回去了,经天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郑予妮倚在窗边的桌沿,双手抱胸,正发呆呢——发呆的内容也跟他有关,抬头见他进来,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经天看明白了,走到她跟前,好笑道:“干嘛?”

两人相对而站,她没站直,与他的海拔又落差了些,经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笑里永远带着从容恣意。

——干嘛?她还真得想想要跟他说哪件事,是有人针对她和他交往频繁告状,还是……

郑予妮很快有了决定:“一周了,姜主任都没什么反馈……我该想到的,他当时就看起来不是很重视。”

经天没有很快说话,收敛了笑意,似乎在考量什么。

郑予妮很快又说:“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赵委员,她分管人事,就是姜主任的分管领导嘛,所以我找她的话,那……”

经天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犹豫地就说:“你先别去。”

在与领导打交道上,郑予妮当然是要听他的,她乖乖应:“哦。”

经天像是有了决定,笃定地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郑予妮那出来,经天犹豫了片刻,最终没回办公室,转身走进了消防楼梯。他拾级而上,一边往六楼走,一边在手机里按下号码,拨了出去。

第一通电话对方没接,经天习惯了,他从来都是这么忙的。可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拨通过去,重新将手机贴到耳边。

这一次,对方接得很快。经天倚在窗前,开口喊:“爸。”

第32章

今天是周四, 明天郑予妮就要到段溪芮那边去了。她请了一天假,要连着三天见不到经天。所以下班前,郑予妮特意路过看了看——没打算进去, 她记着程主任的教训。

可经天不在,一直到下班都不在。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猜测和相思啊,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过上那种见不到他就可以直接微信问他去了哪的日子,甚至他该是要主动向她报备的日子。

晚上郑予妮早早睡了, 第二天到了那边已是中午。这次她来的是段溪芮父母给她买的房子, 她这两晚都会和父母待在这里, 周六一早新郎过来迎亲,先去他们婚房, 再去酒店开宴迎宾。

新娘一共三人,一个她发小, 一个高中同学, 一个大学同学郑予妮, 代表了她人生不同阶段的陪伴。之后郑予妮和她们一起帮忙布置婚房,去酒店彩排,一直忙到日暮。婚礼杂事都交由家里人分管,段溪芮给伴娘们都安排了附近的酒店, 之后她们便早早回去休息了。

选定了上午十一点左右的吉时迎亲进门, 五点就要开始拍摄晨袍, 段溪芮知道郑予妮化妆得快, 便让她睡到七点。郑予妮到家里时, 段溪芮正在化妆, 之后女孩们一起化妆换衣、取景拍摄、演练迎亲游戏, 终于在十点左右听到了新郎团轰轰隆隆的阵仗。

婚礼这种事,除了女方父母, 每个人都是极高兴的。对于孩子们来说,是许久不见的同学们一次难得的相聚,是远隔山海各自奔忙的朋友们按下暂停回归青春的相约。

凤凰花落,各奔天涯。同学们虽然多数留在湾州,但也总是聚不齐的。在学校里大家每天最大的难题仿佛就是等会到底吃什么,可工作之后,生活的难处,工作的吐槽,人际的复杂,未来的方向,全部都变得五花八门、因人而异,同学们不再能彼此覆盖全部的话题,许多人之间只剩下了简单的公约数。

但是,只要大家回来聚到一起,就仿佛回到了盛夏吹着晚风的学校操场,校园围栏之外的一切烦恼都与他们无关了,什么前途命运、工作房贷、交际应酬,都在他们相聚的欢笑中暂时远去,就当他们今天最大的烦恼,依旧是等会到底要吃什么。

所以,在来这一路的地铁上,郑予妮以为自己会哭着想经天到底会不会如于琛爱段溪芮那样爱她,她和他最终能否走入她梦寐以求的婚礼殿堂。可当同学们一开口还是那副没变的模样,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如回家般返璞归真的自由纯粹,仿佛她从来没离开他们,没考过公务员,没去过河心街道,没上班处理过那些狗屁倒灶事,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经天。

段溪芮和于琛夫妇俩酒量极佳,宾客们散了大半,他俩留下来陪同学们喝到很晚。

晚些时候,段溪芮还很清醒地问郑予妮:“你一会怎么回?”

郑予妮说:“我跟她们说好了晚上去逛逛,不着急。”

“好啊,那你们去。”

“你少喝点,别喝醉晚上数钱数错了。”

“哈哈哈哈……”段溪芮瘫在她肩头大笑。

郑予妮又问:“什么时候去三亚?”

于琛因为工作性质不能出境,此时北方正值冬季,他们只好去更南一些的地方度蜜月了。段溪芮说:“过几天,还得回老家摆呢,公公婆婆说老家人多,要吃三天席。”

“这边习俗很多吗?”这是郑予妮今天第一次想起经天。

“是啊,”段溪芮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捧花给你了,你加油,搞定帅哥——我有预感你们快了,他已经开始急了。”

段溪芮近来忙碌,郑予妮已经有段日子没跟她汇报进展了,她由衷地说:“其实我今天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单纯地快乐,暂时忘记一切工作,就感觉自己还在学校,我今天都没想到他。我只是在这里读大学,有大学同学而已,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的同学朋友比我多太多了,所以他一个月油钱五千,约不完的朋友,到处去玩,他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也是我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是他工作中的一部分。所以——他这种快乐自由的时候比我多,他不会比我急的。”

段溪芮算是欣慰:“你能想明白就好。”

郑予妮觉得自己变回郑科,是从下了河心广场地铁站开始。

湾州理工大学与望归区分属市中心两端,吃喝玩乐怎么都能在市中心解决,上学时郑予妮几乎从未涉足望归区。她对望归区的所有记忆,都从她成为公务员伊始。

出了河心广场地铁站,看到那条通往街道办的马路,郑予妮觉得自己俨然一身班味儿。在学校时熟悉周边街巷,是因为天天走街串巷寻摸好吃的,而她熟悉河心街道的一草一木,是因为这里遍布了她扎实工作的脚印。

她曾穿着红马甲在街边扫树叶捡垃圾,她曾穿着志愿服站在路口指挥行人过马路,她曾一个下午穿着防晒衣帮企业往返跑政务大厅办事多次,也曾挂着工作证穿梭于企业办公楼和厂房检查登记。

她在台风来临时为望归区人民守住了安全防线,也在洪涝冲积时为望归区人民保障了后勤物资,看着人们朝自己投来一声声的感谢和微笑,她才明白原来职责与使命感真的可以油然而生。

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份子,她真的有在为这座城市付出,也被这座城市所需要。

这一切,都是在学校里所不曾有的。

郑予妮曾以为自己最无法忘怀校园时光,但不到两年时间,她就已经在河心街道倾注了更多的心血,是河心街道让她真正留在了湾州,成为湾州市民。

——在这里买个房子吧。

看着满街璀璨霓虹,郑予妮忽然想——她得在这里有个家了。无论未来有没有经天,河心街道都是她的家了。

周一早上,郑予妮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

冯歆一如既往到得最早,搬家之后因为线路变迁,她得负责每天送儿子上学了,小学生上学时间那肯定比上班早太多,因此她每天都早早到单位吃早饭。

两人刚问好,王佳音也跟着到了。一见到她,冯歆就问:“考得怎么样啦?”

昨日周末,国考开考,王佳音考点离家远,男朋友还提前一晚陪她出去住了酒店。

冯歆没能经历考公热潮疯狂内卷时代,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奉行的“考公不问结果”,王佳音也理解她,便淡淡回:“就那样吧。”

果然,冯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郑予妮则根本没打算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等有了好消息,她们自然会知道的。

冯歆突然想起来有好事告诉郑予妮:“予妮!周五你不在,我都没跟你说,我下班的时候帮我挪车的那个保安换了!就是你去问监控的那个!”

郑予妮一愣:“就换了他一个吗?你有没有发现还有别人?”

冯歆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其他常见的几个都还是在的。”

此话一出,王佳音也惊觉道:“你别说,前门的保安也换了,我从来没见过,之前就是那个……那个男的你知道吗?”

话是对郑予妮说的。街道办的院子分前后,有不同的保安负责,后头是停车场,她们骑驴一族不涉足,日常所见都是前院保安,要不是冯歆开车,她们还真不知道。

郑予妮大概知道王佳音在说什么了:“对哦,我今早来的时候也发现这个保安没见过,之前好像就是那个……”

三个女生交换眼神,挤眉弄眼间大致明白了。

冯歆提了重点:“是姜主任去处理的?那他还挺快啊,一周多的时间,直接就把人换了……”

只有郑予妮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她当即转身出门,进了隔壁办公室。经天正坐在那里啃面包,见她冲过来,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怎么说?”

见他吃东西,她突然满脑子都是他了,都忘了自己来干嘛:“你……又起晚啊?”

“我从家里来的,周一多堵啊。”

“要不要牛奶?”

“哦,好啊。”他在笑。

郑予妮抿着唇,嘴角扯得好甜蜜。她回办公室给他拿牛奶,转眼又到了他面前,这一次开门见山:“歆姐说,她看到那个保安换了。”

经天没有立即回应,他往外瞥了一眼,说:“微信说吧。”

郑予妮心头一颤——他跟她终于要有秘密了吗?他终于要给她发微信了?

“哦。”她乖乖应,然后走了。

郑予妮回到位子坐下来,就看到了经天发来的消息:换了两个,一个辞退了,一个调到别的单位。

郑予妮的心砰砰乱跳,指尖颤抖。她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她没跟他发过消息,从来都是面对面用嘴说的,这一下竟不会打字了。

郑予妮最终决定发:我在楼梯间等你。

点了发送,郑予妮深吸一口气,起身出去。拉开消防门,便入了无人之境。往下四楼有街道领导,六楼一向跟他们没业务往来,要找领导多半也坐电梯,甚少有人走。郑予妮提步上了六楼。

她紧张地揪着裙摆,还没等站定,就听到消防门开,她探头一看,经天也在看着她,轻轻阖上了身后的门。

一个关门的动作,她都要被他帅惨了。

更何况,这是一扇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门——这感觉不要太像在幽会。

郑予妮再往上走了几阶,离开五楼的视线。经天的脚步向来很轻,他那双米白色德训鞋平地而走几乎没有声音,但此刻,他一步一重音,缓缓靠近了她。

经天走到比郑予妮低一阶便停下了,这样,她和他刚好足够平视。

郑予妮按捺住心跳,试着问他:“你……干嘛了?”

经天浅浅一笑,也不瞒着:“找文兰书记了,不然谁能这么快搞定。周末他们彻底排查了监控,其他时间段其实还有,不止翻了一次,所以才马上决定辞掉的,那个保安队长虽然没做什么,但包庇也是失职,毕竟这种事确实很恶劣,调去其他单位已经很给面子了。”

郑予妮怔怔地看着他,惊讶地快忘了呼吸:“你……你自己去找文兰书记的?你怎么说?”

经天犹豫了一下,说:“不是我去找的。”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那……”

经天决定先问:“你想听吗?”

第33章

郑予妮瞬间明白了, 几乎是果决地说:“不想。”

经天不出所料地一笑,没说什么。

但这事还是不对,郑予妮试探着说:“那……文兰书记知道你帮我?”

经天很快回答:“我说是我桌子被翻, 东西乱了。”

“噢,”郑予妮舒然一笑, “是啊,你每周都要彻底打扫桌面, 每天都要擦桌子, 东西一乱肯定是马上就能发现的。”

经天在笑:“你就不怎么擦了, 你电脑后面都是灰。”

两人注视着彼此,微笑间溢满心照不宣的蜜意。太静了, 楼梯间实在太静了,僻静而封闭, 任他们再压低声说话也有轻微回响, 加上他嗓音沉厚, 回旋环绕,犹如伏在她耳边卿卿。

天知道,她有多想吻他。她打赌,他此刻一定也想。她要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才没让自己开口质问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可就算是确定的恋人, 上班时间也不可以越轨亲密。这一点,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郑予妮怕自己昏了头, 也怕自己羞怯的模样让他过分得意, 决定狠心破坏掉这个暧昧的世界:“那我走了。”

经天迟了好一会儿, 才应:“嗯。”

她提步下楼, 经过他,继续往下。蓦地, 她回了头,望着他笑:“你需要我说谢谢吗?”

经天眉头一挑,漫不经心道:“随你。”

“哦,那不谢。”

他们相视一笑,她转身继续下楼,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消防门后。

经天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刻意避免了解他的背景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甚至不止是背景,乃至他的所有,她都没有主动问。那次他问她的家乡,她顺嘴问了“那你老家在哪,为什么又会讲粤语又会讲客家话”,他回答了她,他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后悔。

同学似乎说得没错:“还真有该有人来治治你的傲慢了。”

——谁不跟好朋友提自己的crash啊?

他来到河心街道已过半年,他们对郑予妮从一开始的“那人家小妹妹不得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变成了“还真有该有人来治治你的傲慢了”。

到底谁治谁,他自己现在也说不好了。

其实经天很清楚,他自己直接去找文兰书记,就已经足够引起重视了。但那样的话,就是彻彻底底的公事——选调生来到基层锻炼遭遇了这样的丑事,这事一定会被传开,他说是自己抽屉被翻的借口也会被证实是在为她挡箭,流言蜚语便会席卷而来。如果他和她最终没有结果,几个月后他一走了之,她却还要在这里将近三十年。

所以,他用了一个公私不明的办法。

他不知道他爸怎么给他搞定的,他能找的人多的是。比如说,让区领导找文兰书记,这是于公;但文兰书记一问,必定知道是他爸发的话,这是于私。让领导找上门来处理这种事,总归不是好事,所以,必定会被按下。

周末一番暗中绞杀,到了周一雨过天晴,只是默默换掉两个犯错的人,无人知晓,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经天知道,郑予妮一定猜到了七七八八,她不想知道,他便也不想说。

吕新雅说得很对:“你妹妹可不比你笨多少。”——这一点,他无比认同。

似乎是确定心意相通之后,两个人反而都没那么急了。郑予妮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告诫经天不要串门——多半是没有,谁敢告诫少爷?但经天来她这的频率确实有所减少,不再像十一收假那一周似的在她面前上蹿下跳了。

每每想起那一周七个工作日,郑予妮都忍不住偷笑——那一周他真的好像个窜天猴啊,可爱死了。

降温已有一个月了,郑予妮发现了一个新问题——秋冬的确是阶级分明的季节。夏天的经天,几个颜色的立领衫来回换,永远只穿同一双鞋,看起来真的好普通,还以为是什么邻家男孩。

可自入秋以来,他没穿过重样的衣服,每一件都好看,每一身搭配都得体,真的完全可以开账号运营男装穿搭。

二十来度的天,他便是一件白色圆领T恤套新衬衫。降到二十度以下,他身上就会出现一件新夹克。

倒是降了个身价——秋冬衣袖长,他不再戴手表了,身价直接下降十万。

有一天郑予妮终于看到了相同颜色的藏蓝色外套,细节却是不同。他来看她的时候,她问:“你是不是有两件这个颜色的外套?”

“很多啊。”他看起来很臭屁。

郑予妮说:“我喜欢拉链那里像一个金锁的那件。”

经天当即明了,恣意地道:“你眼光很挑,那个比这件贵了十倍。”

郑予妮真是无语。

据她观察,她目前能发现的他最便宜的衣服是两千块——十倍,行吧。

他也开始会询问她的衣服配饰了。郑予妮的秋装以学院风和OL风为主,衬衫西裤没什么好说的,一天她穿了一身棕色系学院风——衬衫马甲外套短裙齐全,又在领口处夹了个铭牌配饰。经天见了便问:“你买一套的啊?”

郑予妮说:“对啊。”

“这个牌子是买衣服送的吗?”

“倒也单卖,我不知道会送,多买了一个,又给退了。”她好乐于跟他分享细节。

等到了他日,她换了身蓝色系学院风,经天见到她又问:“你今天怎么不挂那个牌?”

郑予妮没想到他这么关注她的细节,一时想不到理由:“因为不是一套的。”

“那也可以挂嘛。”

她听明白了,他觉得她今天这一身搭那个铭牌,应该很好看。

李昭昭的脚伤到韧带,难以行走,在家一趟就是两个月。慢慢终于有所好转,虽然还无法走路,但她实在不好意思,便自请去上班了。好在转正不久她就申请到了人才房,宽敞的一室一厅,她妈妈近来和她一起住着照顾她,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提起来人才房,郑予妮就是羡慕:“区直就是好啊,排得快,好羡慕。”

李昭昭揶揄她:“你这都是要买房的人了,我可买不起房,人才房一住就到退休。”

说是这么说,可租金便宜的大房子谁不想要啊。要是夫妻关系,还能一起申请排两室一厅,那样会更快,单位里的年轻小夫妻没几天就排到了——要是能排到两室一厅,郑予妮觉得住到退休不买房也不是不行。

第四个月,李昭昭的脚终于好得差不多了,也方便见客了,郑予妮才提了好吃的到家里去看她。

李昭昭迫不及待问她和经天的进度:“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四个月过去了你钓到我经处了吗?”

“他……”郑予妮不知从何说起,甜蜜就先堆了满脸。

“卧槽卧槽卧槽!”李昭昭的嘴跟连环炮似的一键三连,“你这反应肯定有戏!”

郑予妮不敢妄下定论,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失望。即便经天已经给了她太多错觉,她始终警告自己,他不说出口,那就当做都在放屁。

“我只能说,我们很明显,他办公室的姐都在当面说我们,但他也没有避嫌,”郑予妮客观地告诉她,“姐姐会拿我调侃他,他也没有否认。”

“等等等等等等——”李昭昭举起手掌认真思考,“这是什么剧情啊?我怎么套不进我看的八万本小说呢?”

郑予妮忍不住要吐槽:“但是那个姐吧,我对她好矛盾,她十分嗑我俩,有时候还挺助攻的,但是她的嘴真的好碎,经天也看出来了都不怎么喜欢跟她说话……”

“怎么嘴碎?”

“太多了,我基本每次跟她说话都会郁闷,就她说什么都能精准冒犯到你,”郑予妮突然一拍大腿,“哦!有一次她看我跳舞视频,就说:要是再连贯点就好了。”

李昭昭迷惑地眯起眼:“问号!你跳舞作为素人已经无可挑剔了好嘛!懂不懂望归第一女爱豆的含金量啊!”

郑予妮叹了口气:“好家伙,论颜值我还能湾州打头,跳舞就只能落到望归了。”

“哈哈哈哈哈——”两人一起爆笑。

“这不是关键,”郑予妮说,“我觉得她实在是太爱发表指点了,我觉得我们95后真的不爱多管闲事,更多的是倾听和鼓励,你要说你会点什么,我肯定:哇好厉害!对吧?”

李昭昭十分认同:“是的,单位里有些姐就这样,好烦!”

“下次她哼歌的时候,我也来一句:姐你音准不行,姐你节奏不对,她就知道难受了。”

“哈哈哈哈哈——”李昭昭真是爱死郑予妮的嘴了,“你干嘛忍!不像你!怼她!”

郑予妮认真说:“算了,看人下菜。不是得罪不起,人在社会环境里就是这样啊,一辈子的同事,这才开始,怼一两次可以,多了她就会出去说我脾气大惹不起,你信不信?”

“确实,”李昭昭叹气,“看在她助攻你和经处的份上,忍忍吧。”

姚湘云这样的脾性,的确是常见的一类人,且多见于上一年代,郑予妮碰到了不止她一个。毕竟隔了岁数,怎么也不会是朋友,又是前辈姐姐,她本身又没恶意,只要减少沟通就能避免矛盾,当然不至于上纲上线。

田女士常常对她说,公职生涯三十年,她见过所有的魑魅魍魉,又不像在企业,实在不爽拍屁股走人。她的三十年才走过了不到两年,未来还有形形色色的怪人在等着她。

郑予妮想起来什么:“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李昭昭凑过来。

“单位里有人想我和经天好,也有人不想,”郑予妮很是淡定,却也肯定,“经天才来找我不到一个月,就有人跟程主任说我爱串门。”

“——啊?什么鬼?什么人啊?”李昭昭简直匪夷所思。

“我先跟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直接确定是我,”郑予妮分条缕析地说,“虽然主任是来跟我们三个说的,而且我们仨确实跟周边办公室关系都不错,之前也有串门——所以啊!控制变量法,谁变了呢?以前为什么不说呢?因为经天来了啊,因为去串门的对象变成经天了啊。”

李昭昭一向是信服她的,可更是诡异了:“为什么啊?是哪个女生嫉妒你吗?”

郑予妮思忖着,过了半晌,才缓缓说:“我差不多有答案了,但是还需要一点证据……”

老天听到了她的心思,立刻把证据打包发货,快递上门了。

早上郑予妮一进门,刚跟冯歆开口问好,就看到了她闪动着八卦的晶亮眼神。冯歆冲过来拉住她,激动不已:“予妮!吃早饭的时候综合办的人问我你是不是跟经天谈恋爱了!”

郑予妮一听,没多惊讶。综合办都是她的老姐妹了,方璇一手带出的情报集中营,加上几乎全是女孩子,任何八卦最终都难逃综合办。

倒是冯歆这一脸震惊的,让郑予妮彻彻底底相信,过去这几个月她是真一点没发现她和经天有事——姐,我的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你终于知道了!

郑予妮淡定地问:“啊,然后呢?”

冯歆笑得合不拢嘴:“我说我不知道啊,他俩没说,不过经天最近天天来我们办公室,还假装喊姐,肯定不是来看我的!”

这下郑予妮心头得紧一紧了——姐,我的姐,你这么说,不就等于锤了吗?

郑予妮已经想象到了,综合办那群姐妹们转头就会奔走相告——冯歆姐说经天天天去应急办看予妮!

郑予妮没做声,冯歆仍在喜笑颜开:“不过这么一说,我才想了想,你跟经天……确实很配。”

郑予妮还是没说话,她怕自己藏不住笑意,转身去打水喝。冯歆顺着她看去,想起来提醒她:“早上没水了,我刚给物业打电话。”

“哦。”她老老实实忍着,回了座位——放在往日,她们是会去隔壁经服办打水的。

没一会儿,保安推着推车送水来了,他在隔壁吆喝着:“是你们要送水吗?”

郑予妮还没从刚才的质问中回神,冯歆听见了,说:“是不是我们的水啊?他送错了吧?”

郑予妮起身出去查看,走到经服办门口,看到经天正在问几个姐姐,她们都摇头说没叫送水。她这才放心说:“是我们要的水。”

保安转头笑起来:“哦不好意思,我记错了!”

这时,从走廊尽处走来的杜慧玲扯着大嗓门,笑意盈盈地开了口:“送这间也没关系,她就是想送到这间的,她都想睡到这了。”

郑予妮心头一惊,顿感不妙。身后跟出来的冯歆在笑,要不是今早刚有人直接问她,她一定不明白杜慧玲在说什么。

经天站在那里,没说话。姚湘云和丁敏在一旁,姚湘云仿佛CP粉过节,积极附议:“杜姐也觉得予妮跟我们经天很配是不是?”

所有人都没想到,杜慧玲直接说:“不用我觉得,他们俩已经是一对了。”

第34章

在场所有人一听, 除了当事人以外,全部哄堂大笑。

郑予妮整个人懵了,来不及也不敢看经天的表情, 下意识就说:“没有!”

杜慧玲看起来热情极了:“什么没有,孩子都快有了吧!”

经天在这时开了口, 语气一如往日的沉稳:“没有。”

杜慧玲不依不饶地走近了他,挥舞双手, 绘声绘色:“不用解释了, 太明显了你们!”

郑予妮和经天异口同声:“真没有!”

几个姐姐都在一边笑, 姚湘云带头说:“你看连杜姐都看出来了,哈哈哈哈……”

平日不苟言笑的丁敏也说:“哎, 这两个人生的孩子得有多好看啊……”

苏婕虽然一直在场,但默默坐在角落里办公, 偶尔抬眼看看跟着笑一声——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在的。苏婕是最大智若愚的, 性子沉静, 言谈可亲,看起来很佛系,不太关心别人的事,也很抗拒加班, 一门心思扑女儿身上, 天天就想着给女儿买小裙子。但她思维开阔, 极具见解, 又潜心深耕产业, 在产业发展上没人比她更有话语权, 因此能够久久坐镇核心部门。

虽然她原则上抗拒加班, 但却能比别人事半功倍,有些领导看不过眼也无话可说——郑予妮愿称她为80后反职场内卷第一人, 打响反领导PUA第一枪的革命先驱。十五年内完成硕士毕业、考上公务员、晋升正科、完成二胎——简直是新时代女性楷模。

经天被杜慧玲围着,只好否认三连。郑予妮生怕杜慧玲下一秒就要质问她和经天到底怎么回事了,赶紧催保安把水桶推回了办公室——这烂摊子丢给他吧,他的脑袋瓜子更适合应对这种场面。

当事人走了一个,场子冷了一半,丁敏又跟姚湘云说回党建的事。杜慧玲似乎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专程来这起哄点鸳鸯的,也跟冯歆和苏婕聊两句工作。

经天淡定地穿过这群看客,打开柜子里翻找茶叶——他原本起来就是要找茶叶的,一直杵那站到现在,接着拿茶饼到沙发坐下,悠然自得地泡起了茶——这大概是粤圈太子爷的必备技能,大概他们出生时喝的不是奶水,是茶水。

郑予妮把水桶装上,回到位子坐下,刚好看到李昭昭给自己发了消息。她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点击:你都不知道刚才发现了什么!我俩被单位里姐姐们围攻!!!

郑予妮把刚才的场面跟李昭昭复述一遍,李昭昭只恨自己没穿越到现场围观,说:绝了绝了绝了,你们单位这是全民磕CP啊!

这场面乍一看是挺甜的,她刚才站在那里也有一瞬间的欢喜——这证明了她和经天这段时间的确过从甚密,大家都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里,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和臆想。

可冷静下来一想,便觉得烦躁甚至有些怨愤了。郑予妮告诉李昭昭:我一点也不开心,我觉得她们这样逼我们,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有没有事,我们自己心里没数吗?为什么要逼我们?

李昭昭似乎没想那么多,只好说:可是单位里的姐就是这样的,很容易就传开了,况且你俩跟显眼包似的,那么明显。

是的,这一点,郑予妮的确疏忽了。她以为她可以和经天一直这样心照不宣,暗度陈仓,直到他们作出决定,就算身边的姐姐们知道,她们也是默认并支持的,不时调侃两句还烘托了氛围,提醒他俩看起来有多明显。

但是郑予妮忘了一件事——她自己本身站在那里就已经够显眼了,她郑予妮的八卦就足够引人注目了,中学和大学的十年都证实了这一点,她顶着这张脸往那一站,天然就是焦点。

然后,加上了一个经天——他俩可不仅仅是大美女和大帅哥的组合,他经天是选调生,是真少爷!他跟她站在一起简直仿佛站在演唱会舞台中央,全场聚光灯八面来朝,加倍耀眼。

可眼下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郑予妮回复李昭昭:我不是跟你说有人不希望我俩好,但我还需要一点证据吗,我现在有证据了,99%是公服办的科长。

郑予妮还没说完,冯歆回来了,跟着她进门的还有周子浩。郑予妮一抬头就看到他们满脸贼笑,心里却没半点不悦——起哄这事的确亲疏有别,关系不到位真的很令人厌烦。

周子浩急得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惊天爆炸消息:“什么情况啊?一大早的怎么都在说。”

冯歆拉着他说:“大家都说予妮和经天很配,是不是?你觉不觉得?”

周子浩扑闪着八卦的大眼睛,用劲儿戳郑予妮胳膊:“啊啊啊?什么鬼?没见你们说过几句话啊我以为你们都不怎么熟?”

冯歆跟找到了同僚般欣慰:“是吗?我还以为就我没看出来呢——我刚还想了想,才觉得真不错,予妮你考虑一下。”

郑予妮一直陪笑,一言不发——这种事,在男方没开口前,她怎么可能开口。但要她否认跟经天有事,她也做不到,无论从事实上还是私心上,她都做不到。

还算淡定的王佳音说【关注公众号:橘子推文号,每日获取最新小说】了句客观的话:“我感觉好像是经天来我们这比较多吧,我说怎么最近老看见他……”

王佳音的尾声都快吞没了,因为程厚刚刚从门口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周子浩头铁不在意,冯歆却脊背一凉:“完了,不会又要说我们摸鱼了吧……”

现在只剩自家人了,郑予妮决定坦白一下最近的猜想。她凑近他们三人,压低了声音:“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姐说听到别的科长说我们下班早?其实跟这次一样,串门这种事,只有附近的人才能发现,而且必须是和主任同级别的,那要么苏主任,要么杜主任。”

“对。”几人认同地点头。

郑予妮接着说:“之前经服办还没上来,所以只有一个答案。现在还是一样,我不得不说,我跟经天……我办公室的你们都没发现,也没说什么,经服办的姐姐们也没说什么,一个跟我俩都不相干的公服办主任出来说了……”

郑予妮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冯歆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想宽慰她:“杜主任就是这样比较关注别人吧……”

周子浩头铁,一语破地:“我想起来了,之前听别人说,杜主任想介绍她侄女给经天。”

此言一出,郑予妮跟电路通了般浑身一颤,一切都立时了然。

——她记得好久之前她就怀疑杜慧玲是不是想给经天介绍自己亲戚呢,这么上赶着套近乎,现在真是一语成谶。

冯歆比郑予妮先问:“然后呢?”

周子浩看起来有点后悔当时没太关心这事:“说她侄女是小学老师,也在望归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周子浩看着沉默不言的郑予妮,顿悟似的补上一句:“应该没后续吧,没听经天说,要是有的话,杜主任今天怎么可能公开说这些。”

周子浩说的在理,也让郑予妮更进一步确定了一件事——杜慧玲今天这一番演说,看似是在磕CP凑热闹,实则是在确定她和经天的关系,甚至说,在逼他们否认。

单位里的其他情侣,比如刚在一起的小秦和婷婷,是有明显的公开行为的,一起吃饭,一起下班,大家一问他们也没否认,自然就知道了。但郑予妮和经天没有,他俩从来不一起吃饭,也不一起下班,偶然单独走路,也不过是碰见了走一小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二人还未确定,所以只是打听打听,旁敲侧击。这些作为过来人,杜慧玲不会不明白,她如此行事,只为了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王佳音一声讪笑,帮郑予妮说了出来:“啊这,那杜主任今天这么卖力,岂不是让经天很尴尬。”

似乎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又不好说领导什么,便都散了。

别人郑予妮不知道,经天肯定是不会尴尬的——她觉得他基因里就不带这种情绪,任何情境局势都能处变不惊,宠辱无畏。有时候她觉得他就像一只大金毛,生来受宠,天生爱笑,他觉得全世界都是爱他的,他理所当然受尽千宠万爱。

郑予妮把这些都告诉了李昭昭,她先是对杜慧玲一番鄙夷,而后又说:这样一来,感觉你们也没什么理由拉扯下去了,他不得有点表示吗?不然大家都在说他又一直没表示的话,感觉会有点没担当?光撒网不捕鱼?

关于这些,郑予妮不是不明白,她认真地回:我觉得我们现在确切来说,是在相互考量,我有我的顾虑,他也有他的。

李昭昭问:他顾虑什么啊?

郑予妮说:我心里有数。

从一开始他们二人的确都是出于试探,肾上腺素作祟,让他们对彼此产生了对甜食一般愉悦的多巴胺,又或者出于该死的胜负欲征服欲,火花便瞬间爆燃了。

渐渐地,他们发现彼此之间能够持续这种情愫和欲望,并未一时兴起而腻味,甚至日渐增加的时候,便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该让这种情愫质变成无可回头的深情。这其中的差别,便是恋爱和婚姻的区别。

经天或许猜不到郑予妮在顾虑什么,毕竟大概不会有女孩会拒绝他的示好。但经天的顾虑,却是能让郑予妮摸个七七八八。

作为单纯的恋爱对象,郑予妮的条件够格,但身份不合适,如果他们不是在这种情境遇见,不是同事,不任公职,也许他们会迅速展开一段热切的恋爱。但,若是作为结婚对象,郑予妮的条件就不太够了。和诸多土著打交道之后,郑予妮发现,他们归根结底都优先考虑土著,对于外来新晋市民,可以交朋友做同事,但谈婚论嫁是慎之又慎的。经天自己也许不在意,但难保他的父母不在意。

从这个角度来说,经天是一个对于婚姻情感有着认真考量,并且有着明确主见和目的的人。所以郑予妮从始至终都很肯定——她绝不能做那个主动的人。即便她再不卑不亢,自重坦荡,她和他的差距,从他们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的选择权重,无论如何都是大于她的。

很多个深夜里郑予妮都在想,她要是能发现经天一个缺点就好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缺陷,一个让她失望的品行。可他没有,他优秀得可怕,面面俱到,无从出错,甚至像厄里斯魔镜一样知道她想要什么,展现她喜欢的一切,让她沦陷得彻彻底底——这要她怎么甘心说服自己放下。

经天,实在是一个过分可怕的男人。这样的人配上傲慢的性格,就如同给自己筑起了铜墙铁壁,让你看不透,攻不破,击不垮。

除非,他自己拆掉城墙,从里面走出来,缴械投诚。

但李昭昭说的没错,郑予妮自己也很清楚,今天经此一番,他是该拿定考量了。

托杜慧玲的福,今天一整天,经天都没有再出现在应急办。

也好。郑予妮真心实意这么想,从今天开始,她和他之间一切来往交流都会被人拿放大镜般观察了,冯歆一定会开始注意他来跟她说了什么,与其众目睽睽,左右顾虑,她宁可他不来。

今天是周五,郑予妮晚上有钢琴课,便准时走了人。她路过经服办时看到经天还在,可到了电梯间没一会儿,他也随后到了。

两人相视,都没在笑。经天看了一眼电梯数字,试着建议:“走楼梯?”

——他在邀请她一起走楼梯。那么她当然会答应:“好。”

这座楼梯夹在楼间,不似他们说悄悄话的那边有外窗,光线更是幽暗了许多。视线黯了,他沉厚的低音嗓就更显立体浑浊了:“周末干嘛?”

郑予妮一笑,承认道:“今晚有钢琴课,所以要早点走。”

经天笑了:“哦,我就说你肯定会。”

“我学艺不精,弹弹流行曲而已,怎么能在你这种扎扎实实从古典钢琴学起的面前吹啊。”

经天想了想,才说:“我说过吗?”

郑予妮很快说:“没有,我猜的。”

“猜这么准。”

“是啊,我猜你的事一直很准的,还没出错过。”

经天嘴角一扯,记恨地说:“个鬼,你之前还说我是gay。”

郑予妮迟疑之后,决定承认:“我从来没有真的怀疑过你,那天只是……为了套出我想要的答案。”

“哦,”经天扑哧一笑,听起来不意外,但却又惊喜,“很聪明嘛郑科。”

两人的脚步声都很轻,确切来说,都很慢,为彼此在这段私密而封闭的空间里留足了时间。郑予妮好喜欢这样跟他边走路边说话啊,她做不到像他那样从容,每次跟他面对面说话,她都觉得他的眼神霸道极了。

郑予妮也浅浅一笑,故作轻松地说:“经处啊,你很危险,但我也……自有城府。”

第35章

经天没有很快作声。

今天杜慧玲逼了他一次, 郑予妮也要来逼他第二次了。如果他想刻意无视,他全然可以用他最擅长的装傻轻巧脱身,郑予妮见识过那个样子。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在认真思考了。

这段五层高的楼梯, 终究走到了头。

走进光亮之前,经天闷闷地开了口:“我也就一般危险吧。”

郑予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走神, 她总觉得他有点发挥失常了。她又奶声奶气地问他:“你要回家啊?”

“嗯, 我每周都要回的。”

“真好。”郑予妮真心羡慕他,哪个孩子不希望和父母待在一起呀, 如果她的家乡能够提供她想要的资源,她又怎会希望背井离乡。

从电梯出来没几步路, 他们就要去往不同的方向了。所以, 经天就那么站在了原地, 至少要跟她把话说完:“因为我爸妈平时很忙,工作日都不会一起吃饭,晚上也是很晚回来,所以我们说好, 至少周末要在家一起吃饭一天。”

不知是否错觉, 郑予妮觉得, 他变得温柔了许多。所以, 她也温柔似水地望着他:“从小一直都是这样吗?”

经天微怔, 有些无奈:“是啊。”

“好吧, 那你是得早点回家。”

话说完了, 该走了,可没人先动。

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 较劲儿似的,没人肯认输,又或者,没人先舍得。许是她今天气焰爆发,经天破天荒先避开了她的目光,道:“走了。”

“嗯。”郑予妮利落地转了身,走得头也不回。

今晚的琴总弹得不顺。不知是因为挑战了颇有难度的Golden hour,还是十指连心,指尖跟着心一起乱了。她把节奏弹得杂乱无章,断断续续,轻重不分,就像和他这半年多来时近时远、似是而非的拉扯。

“嗒——”地一声,她弹脱了手,手指砸在木槽上,撞得生疼。

——算了,放过自己吧,郑予妮。可是她又不甘心,她总是这样要强,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要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所以就算是手指弹得麻木,她也没有停下休息。

直到下一时段的学员到来,老师委婉地提醒她,时间已经到了。不仅是到了,还超时了将近半小时。

郑予妮拿包走出琴室,手机连上流量,微信泄了闸一般涌出了几十个小红点。她点开一看,除了常规的朋友外,还多了几个不太联系的同学,这其中最不寻常的,是段溪芮的妈妈——她暑假去过段溪芮家里,便和她妈妈加上了微信。

郑予妮心中警铃大作,迅速点开她妈妈的对话框,当即触目惊心——“予妮你在哪,溪芮出车祸了!”“阿姨现在过去湾州,九点多的高铁要很晚到。”“予妮,阿姨手机是……你看到了给阿姨打个电话……”

郑予妮当头如遭雷击,僵直着身子定在原地,颤抖着手立即拨通电话,不过一声“嘟”,那头便传来阿姨微弱的哭腔,她立刻大喊:“阿姨我是予妮!对不起刚才我没看手机,发生什么事了?”

阿姨哭得快喘不过气了:“予妮……予妮啊……”

“阿姨你先别急,溪芮去医院了吗?于琛呢?他们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阿姨竭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楚:“溪芮本来是去接于琛下班,路上就出事了,好像说别人酒驾误踩了油门……她今天开于琛的新能源,一撞就起了火……”

阿姨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郑予妮捂着嘴惊恐地大叫一声,眼泪当即簌簌下落,她惊惧交加几乎是吼着问:“人呢?人呢?人去医院了吗?”

“还在抢救……于琛已经在医院了,他父母也正在老家开车过去……”

郑予妮先问了医院地址,一边疾步冲出马路拦车,一边再跟阿姨打电话。事发已过将近两小时,人还在抢救,什么情况没人知道,送医时她全身烧伤陷入昏迷,其他伤势程度还未知。肇事者已被警方控制,酒驾加撞人,也难逃全责。

阿姨说着说着,又着急给于琛打电话探听最新情况,便匆匆挂了郑予妮这边。既然阿姨要打给于琛,那么她便不去占线了,一切等她到了再说。

今晚从段溪芮老家过来的直达高铁已经没有了,阿姨要先到省城转车,周转过来也得到凌晨。至于于琛父母,从老家开车过来理论上不到三个小时,可今天偏偏是周五,湾区大桥的拥堵程度,是每一个跨城出行人的噩梦。

不光是湾州外围,从望归区快环路下去之后,市中心一路爆红,十分钟都没能过一个红灯。郑予妮根本无心理会计程表上跳涨近百的数字,闷头在后座失声痛哭。

——段溪芮如果有事,她觉得整个湾州都失去了意义。什么工作,什么责任,什么爱情,都比不上有她这个家人在来得重要。

师傅见她哭得可怜,又知道她去的是医院,心里明白了几分,建议她从最近的地铁口下去,坐地铁到医院兴许更快。郑予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了车直奔地铁口,不出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段溪芮还在急救,于琛和他几个亲友已经在那里了,于琛一见到郑予妮就说:“对不起我准备要给你打电话的,我实在是……”

“没事,”郑予妮拍拍他的肩,吞在哭腔里的声线弱得难辨,“怪我没看手机。”

郑予妮到的时候,于琛在强忍着打电话,见到她哭,情绪也跟着再次崩塌。但他没能消沉太久,护士不时过来喊他签字,警察也还有事找他,父母放不下心不时来电跟进,单位同事也来表示关心和帮助。不久后又接待了位贵客——于琛父母在湾州总有些显赫的同僚,这位恰好又分管公安,过来之后先帮忙联系了医院专家,接着便帮着去督肇事者进展了。

事情本无可争议,又有领导督办,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可眼下至亲谁也没心思去想追责,和段溪芮的安危相比,怨恨赔偿都成了最无关紧要的小事。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医生,于他们极其度秒如年。于琛了解的朋友的安慰他道:“见不到医生是好事,说明比较顺利,等后面住院也是的,医生不找你说明你没什么要管的。”

另一位朋友也想让他轻松些:“就跟坐飞机一样,空姐说话说明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听到机长说话,那就……”

几位哥们都笑了,于琛和郑予妮也跟着一笑,算是给自己的鼓励。

后来终于等到医生出来通报病情,外科手术很成功,撞击伤都顺利处理了,她的烧伤集中在右半身,背后、腹部和手臂最为严重,具体方案还要等专家会诊结果。

于琛倒是无所谓,郑予妮急着问:“有烧到脸吗?”

医生说:“有部分,没有身上严重,后续可以恢复的。”

郑予妮想,于段溪芮而言,这一定是最大的安慰。可她却立刻听到于琛说:“没关系,只要她能活下来,都没关系……”

这是郑予妮第一次对段溪芮羡慕到骨子里。

甚至她在想象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个人也爱她至此的时候,她都不敢去想经天的脸。

晚些时候,段溪芮终于被推着出来了。麻醉未过,她还睡着,一见到昔日漂亮的她被纱布缠得雌雄难辨,郑予妮再也没忍住嚎啕大哭,反而于琛还要安慰她几句。

段溪芮转入ICU,家属不予探视,护士交代了一些需要的日用品,让回去准备,郑予妮揽了这活。烧伤科的楼道里挤满了支着小床的家属,根据他们的建议,家属得留守以备医院随时联系。于琛打算从单位里把午休用的折叠床搬过来,他一个兄弟和同事也揽了这活。

郑予妮去了趟他们家又去了商店,辗转回来已是凌晨。于琛让她先回去,她摇摇头说:“溪芮妈妈快到了,她肯定会想在医院陪溪芮的,你在不方便,还是我留下吧。”

“不好吧,”于琛感动欲泣,可也不好太麻烦她,“妈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让我妈也留下来跟她一起。”

说了几句也没定论,郑予妮又说:“我们最好去高铁站接阿姨,我不会开车,你朋友能不能开?我跟着去,我认识阿姨。”

这倒是让郑予妮想起来,夏天的时候跟爸妈说好等天凉了她就学车,怎么光顾着跟经天腻歪倒给忘了——果然还是得学车,像现在这种时候她又拖后腿了不是。

接到段溪芮妈妈的时候,她和郑予妮抱头痛哭。所幸郑予妮带给她的都是好消息——段溪芮情况稳定,手术顺利,暂时没别的危险。

阿姨流着泪,紧抓郑予妮的手不住地说:“还好有你在啊,还好有你啊……”

郑予妮发自肺腑地说:“阿姨,我也很需要溪芮在,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于琛的父母果然在外环高速被堵到深夜,和段溪芮妈妈前后抵达。她父母已经离婚,郑予妮只好试着问:“那……溪芮她爸爸知道吗?”

阿姨说:“我通知他晚了,已经没车了,他明天过来。”

父母们在医院相聚,大人们都让郑予妮先回去,于琛妈妈主动提出陪段溪芮妈妈在医院。郑予妮很坚持:“今晚我陪着阿姨吧,等溪芮爸爸明天到了我再回去,刚好今天周末,过两天上班了我晚上也没办法待了。”

她再三坚持,长辈们都感激涕零,便也没再拒绝。

于琛送父母回家,郑予妮也跟着过去洗漱。路上他父母打趣道:“予妮有男朋友没有啊?”

郑予妮笑言:“还没有。”

他妈妈积极说:“我们想想有没有谁合适介绍给她呀,予妮又漂亮工作又好,人还这么好,得好好给她找。”

于琛轻咳一声:“人家快有了,你们先别操心。”

这一句调侃,让紧张了一夜的郑予妮扑哧而笑:“我最好真的快有了。”

之后于琛又送郑予妮回医院,又揶揄她:“你怎么还没搞定啊,我都听了半年了。”

郑予妮叹气:“可能搞不定了吧,谁让你这个标杆立在这里,他可能审查不过。”

于琛嗤之以鼻:“你对标我?那是很难了。”

郑予妮瞪他:“哥,咱能想着点我好吗?”

于琛笑了笑,算是这一夜紧绷的稍稍放松。然后,他冷不丁地说:“温彦前阵还跟我问你了。”

郑予妮跟突然见鬼了一样脊背一凉,张口就骂:“我靠,你吓我一跳。”——她怎么忘了,于琛跟温彦在学校还是球友。

于琛主动说:“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了吗。”

“你说什么?”

“我肯定说不知道啊,溪芮交代过。”

“哥,您真好!”郑予妮竖起了大拇指。

于琛故意地说:“你没有想问的吗?”

“没有。”郑予妮想也不想就说。

“也是,你现在新欢正浓。”

“主要是这样,”郑予妮很乐意承认,嘴角已经挂不住笑了,“其次,既然他问了,说明过得也就那样,不然谁过得好还打听前任啊。”

于琛也笑了:“确实,他好像一直没有女朋友。”

郑予妮捂住了耳朵:“救命,我耳朵脏了,我不想知道!”于琛肯定早跟段溪芮说了,段溪芮也知道她不想听,所以才没传到她这。

等到能够休息下来,已是下半夜。医院很早就开始查房,送饭送菜的,化验检查的,人来人往,所以她们眼没合上多久又起来了。于琛父母也早早到了,他们按照其他家属的建议做了小米粥送过来,护士送餐出来时给他们报喜,段溪芮醒了。

他们哭成一片,段溪芮妈妈托着护士的手说:“求求你们一定要好好救我女儿,她那么漂亮……”

段溪芮爸爸搭了最早的高铁过来,午后方至。之后家长们都劝郑予妮回去休息,想来他们自家人也有事要商量,她便离开了。

回到家里又饿又累,可又放心不下,这一夜郑予妮还是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昏昏沉沉地醒来,她察觉到自己发烧了,体温计一量,果不其然。

段溪芮妈妈知道她病了,让他爸留守医院,自己过来看望郑予妮,给她做顿饭。阿姨把饭菜做好去床上叫她,她闻到满屋子饭菜香时,“哇”地一下就哭了。

中国家长做的饭菜,总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是记忆中小学放学时家的味道——和小伙伴们走进院里,闻到这味道就能肯定地说:“是我妈妈做的饭!”又是中学时某个做功课的傍晚,闻到这味道就饥肠辘辘,接着是妈妈的吆喝:“吃饭了——”

等到了大学,这味道就从家变成了家乡,从每日咫尺寻常,变成了只有冬夏的远方。郑予妮寒暑假在家睡懒觉时闻见,都以为自己在做梦,自己还躺在学校宿舍里那张九十厘米宽的小床上,一睁眼就会失落,原来爸爸妈妈离自己很远很远。

见她哭,阿姨也忍不住了,搂着她说:“你们这些孩子啊,我当初是反对溪芮远嫁的,出点什么事,爸爸妈妈在家里胆战心惊,昨天阿姨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吓得腿软了……你看看,你在这里生病了,爸爸妈妈也都不在,怎么好照顾你呀……”

段溪芮老家高铁车程四小时,郑予妮则需要五小时。在交通发达的今天,孩子们习惯了以时间做计量,两千公里也不过是三小时飞机,哪里叫远,不曾想对于从车马很慢的年代走来的父母,坐上了车,便是遥不可及的远方了。

郑予妮一边吃饭,阿姨又是叹气:“唉,你现在又考了这里的公务员,肯定也是不会回去了,平时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爸爸妈妈担心啊。”

郑予妮哭着点点头。

如果说因为想买一架钢琴而想买房是为了经天,那么这欲望能达到百分之三十;接着因为看到河心街道熟悉的城景而有归属感想买房子,这欲望达到了百分之六十;而现在,为了父母能够随时来看自己,在这里有一个能和父母偏安一隅的屋子,在这里能在一个睡到自然醒的周末吃到父母做的饭菜——这欲望达到了百分之百。

周一上午,经天要和苏婕一起去区里开会。

走之前他想去看她一眼。他一上午都没见到她,她本就不常来吃早饭,可——但凡她从他门口路过,他都是能看见的,可今天一直没有。

但经天迟迟未动。虽不是顾忌杜慧玲,可她那一番吵闹质问,的确也令他有所愠怒——这明明就是他跟她两个人之间的事,她领导没意见,他领导也在看热闹,一个毫不相干的杜慧玲跳出来舞个什么劲儿?

本来两个人都想按着自己的节奏走,什么时候发生什么,要不要发生什么,他们俩自己心里有数,现在被人强行拨乱,实在令人怒烦。就像你本来打算要做家务了,你妈喊了你一嘴让你做家务,你立刻就不想做了。

原本只要大家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暗搓搓磕糖,他每天都可以理所当然地去找她。可他没想到杜慧玲来这么一招破釜沉舟,他现在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地去看她,于他名声不利,无论她作何反应,于她更是不利。

本来舆论对女性就不公平,更何况他的身份摆在这里——这些,经天都知道。

经天正走着神,苏婕过来提醒他,她去个卫生间就该走了。

临到关头,他突然不再犹豫,起身去了周子浩办公室——曲线救国嘛,路过看一眼也行啊。

可郑予妮不在。她位子空着,放包的位置他又看不到。

他只好跟着苏婕走了。开完会就到了中午,赶回来食堂只有剩饭剩菜,往日他都会在外面解决的,可今天……经天回到食堂时,刚好看见周子浩和王佳音出来——这两位是郑予妮的固定饭搭子。

她今天没来吗?

午休时他刻意细听,隐约听到王佳音和冯歆说话,却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们请假向来不会请全天,办点什么事或者去医院看个小病,半日也足够了。经天等到了下午,却一直都没见到郑予妮。她平时叽叽喳喳的,喊对面的周子浩也是一嗓子喊过来,今天没了她的声音,整条走廊都显得安静了。

一直到下班时间,郑予妮都没有出现。即便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她也还未出现。

经天有些坐不住了。他琢磨着找个借口去问问,想了一上午,想到自己车里放了几盒鲜花饼。

午休时他去把饼拿上来,下午先招呼办里的几位姐姐吃,接着端上两盒出了门——没去另一个经服办,而是直奔周子浩那,分了他们一人一个,调头去了对面的目的地。

经天先给了王佳音一个,接着往里走——郑予妮的座位空空如也,包不在,电脑也没开。

他先给了冯歆,再往郑予妮桌上放了一个。冯歆一看,善解人意地开了口:“予妮这两天请假了。”

经天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请这么久。”

“生病了,好像从周天开始就病了。”

第36章

经天一怔, 语气却无波无澜:“病这么久啊。”

冯歆扯着嘴角笑,是那种八卦的笑:“我也问她了,她没说怎么了——你问一下?”

冯歆本意是想探听经天和郑予妮有没有私联方式的, 可经天又怎会让她轻易看穿。他什么也没说,也不着急走, 不紧不慢地拆掉鲜花饼的包装,在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还跟冯歆聊了两句——总之就不是刻意来打听她的。

休息两天倒也还正常, 上次内涝时他发烧也是休息了两天。要是超过三天, 不免就要让人担心一下了。

上帝听到了,所以, 周三的时候,经天也没看到郑予妮。

上午他在工位发了好久的愣, 手指反复戳开她的朋友圈, 无望地等待着什么。可她也不爱发朋友圈, 更不会发日常碎碎念,要么出去玩的时候发好看的照片,要么转发纪录片链接——全是跟野生动物相关。

是啊,加她第一天他就把她半年的朋友圈翻完了, 也就那么十来条。这两个月以来她只发了两条, 最新一条是当朋友的伴娘, 新娘他见过, 她说是她的大学同学, 感觉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他记住了照片里她的名字——段溪芮。

从她的朋友圈退回来, 就是和她的聊天界面,上一句停留在——我在楼梯间等你。他记得那天他看到这行字时, 没能克制住地弯起了嘴角。

她就是倔啊,太倔了。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所以,他最终说服了自己,往郑予妮的对话框里敲了四个字:不舒服啊。按下发送。

这个时候,郑予妮正在医院里,和于琛他们一起把段溪芮从病房转移到手术专用电梯——经过专家会诊,植皮手术就在今天。

入院六天了,除了第一天转至ICU时一见,今天是第二次见到她,也终于能跟她说上话了。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地鼓励她,段溪芮笑着笑着,突然又哭了。

手术室的门一关,提示灯亮起,哭得最伤心的还是段溪芮妈妈。于琛扶她到椅子坐下,郑予妮也往外走走找地方待着。这时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微信消息来自“JINGTIAN”时,喜出望外地湿了眼眶。

“不舒服啊。”她想象到他的语气了,淡淡的,低低的,好醉人啊。

郑予妮没来由的一股勇气,干脆利索地按下了语音通话。她的心刚刚悬起,很快他就按了接听:“喂?”——沉厚有力,藏了些难抑的惊喜。

隔着电话,她在笑,可鼻子又是酸的,于是笑泪交加:“在干嘛?”

“我……今天还挺忙的,上午要交一个报告。”

他说着说着,她听到了“咿呀”一声,有所猜测,求证道:“你在哪啊?”

“消防楼梯。”经天一说,她就听到他的声音犹如加了立体混响。

“哦。”——天呀,她已经是他的秘密了呀。

说了好些,她都还没回答他呢。经天又问:“你生病啊?请假这么久。”

“也不是……前两天是发烧了,但是……”郑予妮说着又开始哭,鼻酸吞没了发音,她没办法很快再开口。

经天揪紧了心,忍不住又问:“怎么了?”

郑予妮缓了缓,让自己平静些,才说:“我朋友嘛,她上个月刚结婚,她老公在海关,周五的时候她开她老公的新能源车去接他下班,路上有人酒驾撞她,然后车就起火了……”

“啊……”经天微微一惊,“是段溪芮吗?人怎么样了?”

郑予妮跟着一惊,她没想到,他记住了她最好的朋友的名字。“对,”她可怜巴巴地说,“周五晚上抢救,她妈妈从老家过来,我就一直在医院陪着,其他伤都稳定了,主要是重度烧伤。我周末回家休息了一下,周天起来发烧了,周一就请假休息。本来想周二去上班,但是医院突然通知今天要做植皮手术,周二有很多准备工作,还要跟病人通话,所以我就赶过来了,现在刚刚送她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