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傲慢与刚烈 米狸 27323 字 2025-05-25

经天轻轻一叹,问:“手术要做多久啊?”

“不知道,”她无力地说,“烧伤面积太大,真的很严重,还好没怎么伤到脸。”

听她说完好友,他该问问她了。经天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晚上也在医院吗?”

“也就周五晚上在,因为医院不让探视,又最好有人24小时等着,我们拿了折叠床过来,”郑予妮考虑着,有些用意地说,“她爸爸妈妈都来了,然后她老公和公公婆婆也都想轮流守着,就叫我回去了。”

“那还挺好的,”经天客观地评价,“家里人都来了,你也不会太累。”

经天的反应,郑予妮算是满意。如果他有所惊讶,那么说明他并不认为公婆如亲生父母般对媳妇儿好是应该的。

——天呀,她都开始想着试探他的父母了。她是说……她的公婆。

郑予妮在这边长叹口气,很累的样子,经天听了就问:“那你还发烧吗?”

——他又问回她了。她心河蜜意满载,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嗲软:“我就烧了两天,周一晚上已经没事了。”

“那,明天还要在那边吗?”

“看看手术情况吧,顺利的话我今晚就回去了。”

经天轻轻一笑,给她鼓劲:“会顺利的。”

听起来像是到了结尾,她怕她回答之后,他们便要挂了,于是过了半晌,才迟迟地应了声:“嗯。”

电话里头静了一会儿,却没人要挂。她在等,在等看看他会不会再跟她说些什么。然后,他没有让她失望地开了口:“吃饭了吗?快中午了。”

“还没,我应该和溪芮爸爸妈妈一起去吃。”

“她老公和爸妈等着?”

“嗯,等我们回来他们再去。”

“哦。”似乎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可就算是这些琐事,多说几句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无言。而后,郑予妮轻轻一笑,说:“你今天……事情不是很多呀?”

经天也一声哼笑:“很多,开头就跟你说了,上午要赶一个报告,下午也还有材料要写。”

“哦,”她立刻就说,“那你去写吧。”

经天没做声。她可不可以理解为——他舍不得?

良久,她才听见他低沉迟缓的声音:“好,你去吃饭吧。”

他的声音真要命地好听啊,要是能在一个朦胧的清晨从枕边传来,真是再动听合适不过了。那一定像是最强唱将遇到了最好的音响,将这副天籁之嗓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嗯。”那么她也极致发挥,一声应答也用上了最最撒娇的语气。

挂了电话,郑予妮蹲下来,埋头在臂弯里笑。

今天,她是不是终于可以确定——他心里有她了?

段溪芮病情危重,手术时间的确长了些,每分每秒都折磨着人心。一直到过了午后,出来的都只是护士,也不是找家属的,这让所有人都放心了几分,说明手术还在顺利进行。

段溪芮妈妈不忍地叹:“唉,医生也是太辛苦了,一台手术这么久,午休也没有。”

午后刚过不久,手术室的大门便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们探见里头推了床出来,便一拥而上,当听到医生告诉他们手术很顺利时,段溪芮妈妈哭倒在她爸爸肩头,叔叔也激动地揽过她,两人相拥而泣。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一对可怜而欣慰的父母。

段溪芮继续被推回ICU,麻醉未过,护士交代他们去准备些吃的。既然手术顺利结束,家属总算能松了口气,好好休息。手术只是治疗的第一步,之后段溪芮还要在ICU住上很长一段时间,父母们得保持体力打持久战。

段溪芮爸爸主动先看守,让于琛和父母回家做饭,郑予妮和段溪芮妈妈一同回去休息。到了家里,郑予妮累得倒头睡着,做母亲的自然是难以入眠。阿姨知道她发烧刚好,又一连奔波,等到去医院时便没叫醒她。

等郑予妮醒来,暮色已沉,她一看时间都快六点了。她当即给阿姨打电话,阿姨宽慰她道:“溪芮已经吃过了,今天她胃口还可以。于琛带了你的饭,要不让他送到家里给你吧,阿姨知道你这几天生病也很累了,家又远,来回跑很辛苦,吃完饭你就先回去吧,好不好?”

郑予妮当然还要去医院看一看,问一问详细情况。打车过去的路上,她才有闲心看一看手机,然后惊喜地发现经天又给她发了微信。有多惊喜呢,比小时候过了一年在冬装口袋里发现一百块钱还要欣喜若狂。

经天说:怎么样了?手术结束了吗?

郑予妮直接给他回的语音:“中午就做完了,很顺利,然后呢她继续住ICU,家属还是不能探视,反正要住好久。”

她故意没说自己的情况,在等他问。爱情里的小把戏,总是充满心机的。

经天没有让她失望,他同样给她发了语音:“那你还要在那边吗?”

他周身有些微噪响,她猜他在开车,这个点的确是下班时间。郑予妮决定再耍个小把戏:“我再陪陪阿姨吧,晚点看看情况,情况好的话我再回去。”

手术顺利结束,段溪芮进入恢复期,家属也不必24小时陪护,她自然明天也是要回去上班的。可是——她可不能让经天也这么认为。

经天如她所愿地中计了。一听她明天可能还不回来,他有些失落。过了好一会儿,郑予妮才收到他下一条语音:“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送个外卖。”

——天呀。郑予妮捂住了嘴,咧嘴而笑的褶子却溢出了掌心。间隔的空白里,她想他一定在犹豫,就连他决定按下语音之后,也没能把话说利索。

——郑予妮,你今天赢了,你让他说服了自己,让他承认了,他想你了。

按下语音的那一刻,她没藏住蜜意——不,她根本不想藏,语气全糖去冰,明明白白地让他听到:“好啊,我想喝糖水,热的。”

经天立刻就回:“好,我去找一下。”

到了医院,郑予妮才知道段溪芮发烧了。严重烧伤,身体大面积炎症,发烧是难免的。听她难受哀嚎,父母们也心如刀割,于琛一个大男人也几次落泪。

不久后,郑予妮就接到经天的电话。她跑远些接起来:“喂?”

“喂我到了,刚从电梯出来,然后怎么走?”他的语气轻快爽朗了些,听得出来他很开心。

郑予妮一路往电梯走,一路笑。一过拐角,经天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穿着那件她说过喜欢的贵十倍的藏蓝色夹克。

一见到她,他就笑起来,拎着给她买的糖水,大步朝她走来。

这是郑予妮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地方见到经天——那夜的暴雨,也算是工作范围。也就是说,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地方产生了交集。不是偶然,不是意外,两千万人口的城市哪有意外偶遇,只有刻意去见,专程去见,才能制造出双向奔赴。

他高大颀长的身影渐走渐近,她望他的视线也随之抬高。待近了他看仔细她,才皱起了眉:“瘦了这么多啊。”

郑予妮肆意撒娇,跺跺脚,扭扭身子:“真的好累呀,本来也还好,就是每天坐地铁好久,偏偏又发烧了。”

经天一变方才轻快的语气,又沉闷起来:“就是太累了才发烧的吧。”

“可能是吧,可能也跟情绪有关。”

经天把糖水递给她:“还是之前那家,我搜了一下看附近也有分店,就过去了。”

郑予妮心满意足地把袋子抱过来,再含着隐忍的笑意望向他。经天也注视着她,不似在单位里那般笑容可掬,眉间多了些凝重,冷冽的模样却是增添了几分英气。按照经天的配置,放小说里大概会是个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高冷霸总,可他不,他像个大金毛,一天到晚晃着尾巴咧嘴大笑,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全世界的人都爱自己。

郑予妮蓦地扑哧一笑。经天好笑地问她:“笑什么?”

她不瞒他:“笑你像个大金毛。”

“啊?”

“就像大金毛,”她越说越好笑,“你怎么不养金毛呢?伯恩山犬爱笑吗?”

他大略明白了她,无语地白她一眼:“像个鬼。”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郑予妮便转了身,带他去寻找一处座位。经天跟了上去,他们过了拐角,远远地看见于琛他们在ICU房前,郑予妮便在一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经天也在她身边坐下,他们好像很少这么挨近,近到郑予妮感觉到他的冷乌木香如此强烈。

她问:“今晚回家吗?”

经天说:“都到这了,应该回吧。”

“哦,那kiki会很开心。”

经天一笑,抬眼望去,问道:“那是你朋友的父母吗?”

“对,她爸爸妈妈,公公婆婆,还有老公。”

“也是你们大学同学吗?”

“一猜就中啊?”

“结婚早的一般都是同学吧。”

郑予妮看向他:“所以你会结婚晚咯。”

经天眉头一皱:“哪来的推理?”

“结婚早推同学啊,否同学否结婚早,你行测不是91分吗经处?”郑予妮好笑道,转念又改了口,“不对喔,你不一定否同学啊,万一你肯同学呢?”

“……”经天很无语,“你想结婚早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祸水东引,经天很擅长这一手。郑予妮喝了一口他的糖水,悠悠地答:“好啊。”

经天一怔,只得顺着问:“你想找什么样的?”

郑予妮看向于琛,说:“比我们琛哥高,比他帅咯。”

经天循着她看了一眼,再看回她眼中,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道:“那刚好,只有一个了。”

郑予妮愣住。

——他太牛了,她完全无法应付。他没说是自己,她便无法说他臭屁。可他不说是自己,她便也无法确定他的心意,无法顺理成章地冲他撒娇。

——让她陷入两难,陷入他的迷魂阵,简直是他的拿手绝技。

但好在,郑予妮悟性颇佳,邯郸学步,他现场教学,她立马学会了反将他一军。她也不紧不慢地喝着糖水,然后愉快地问他:“我问你呀。”

“问什么?”

郑予妮转头看向经天:“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没上班的?”

第37章

“……”经天一时说不出话了。一向不可一世的人, 只会被所在意的人拿捏,有了在意的人,便就有了弱点。

——说实话么, 等于明明白白承认了;说谎,却又拙劣得他不屑一顾。

而她, 还在得意地盯着他,学着他的傲慢, 等待着一个她明知会让她如愿的答案。

即便破绽明显, 经天也不得不说:“你请这么多天假, 大家都发现了。”

郑予妮当然能抓住破绽,乘胜追击:“所以, 你用了多久发现的?”

轮到经天倔强地看着她,良久, 他终是像认输那样说:“很快。”

“哦。”郑予妮心满意足, 低头吃起了他的糖水, 不再继续逼问。

因为,经天恍然意识到,他人都到这了,今天便再也没有了赢的余地。他无奈地沉了口气, 抬头看向病房门口, 随口一问:“他们家是哪里的啊, 都过来了。”

郑予妮正在吃东西, 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于琛是你老乡啊, 他也是长州的。”

“啊?这样啊。”经天笑起来, 又仔细地看了看那边,似乎在辨认不认识。

长州是一个县, 还未通高铁,开车过去得三个小时,碰上节假日则无限延长。和段溪芮至交多年,郑予妮当然多少了解了长州的方言、饮食以及习俗,比如婚前段溪芮就说过,于琛老家那边习俗多,亲戚多,得回去摆个三天宴席。

正因如此,在经天告诉郑予妮自己是长州人后,她更懊悔自己问出了口。从此以后无论段溪芮跟她说什么长州的事,她都会自然地代入经天;无论说什么要经历的礼仪习俗规矩,她都会自然地代入自己以后。可要是她和他最终没有结果,更让她觉得久久以来的祈愿落了空,那么多的巧合都是上帝的捉弄,那么多的记忆里都烙下了他的影子,要她怎么轻易释怀。

郑予妮故作轻松地说:“他跟我们同年,又在长州长大,你又不在,不认识也很正常。”

经天说:“确实。”

“不过你好像很会说客家话诶,我都不会讲我家方言,”郑予妮出奇地问他,“在家里跟爸妈讲吗?”

“倒是不讲,但是他们会跟家里人讲,而且也经常回去。因为我们那边比较重亲族文化嘛,习俗多,就比较看重跟亲族之间的联系。”经天耐心地告诉她。

这些,段溪芮都跟郑予妮说过了。她想,于琛也是这么告诉段溪芮的吧,因为她是他确定的挚爱了,他一定在想,总有一天他要带着她回到老家,让她认识自己所有的亲人,所以才要告诉她这些。

那么现在呢,经天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不敢猜,她害怕这是他的烟雾弹,她害怕这种美好缥缈的错觉,她怕烟雾散尽,她终将失望落空。

郑予妮轻轻一笑,又扯了些话:“那你可能也认不得他爸爸了,你们长州的二把手。”

“是吗,”经天循着望过去,辨了辨才说,“那我爸妈可能认识吧。”

郑予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就该闭嘴的!

经天做了个总结:“他在长州读书,然后去湾工,现在在海关啊?”

“对啊。”

“很强啊。”他向来不吝啬于夸赞别人。

“谢谢经处。”

“你谢什么?”

郑予妮别有用心地看着他:“现在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于琛怎么也算我姐夫吧,当然得帮着谢你了。”

一句话就把他当外人了。经天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

——你看你看你看,他就是贱。说他心里没你吧,他跑来看你;说他心里有你吧,每次试探他就装傻充愣。

郑予妮郁闷得很,懒得再理他,低头专心吃东西了。

她吃东西,他默默陪着,没看手机,没干别的,就这么坐着陪着她。不一会儿他又问:“现在手术完了,后面怎么说?”

郑予妮扑哧一笑,说:“你的口头禅还真是很固定呢。”

“什么啊?”

郑予妮学他的语气说:“怎么说,怎么搞,很强啊……”

她学得惟妙惟俏,经天忍住没笑出来,不想让她太得意。然后又说:“我最近的口头禅是——damn!”

就是那种,拖长尾音,拉低嗓音的直男式感叹。郑予妮想象到了,他一定是用在打球失误时,和兄弟们对着比个手势,顺嘴一说。

今天的经天好可爱哦,没像工作时那样端得彬彬有礼,也没像在同事领导面前客气地言笑晏晏,就是很……大男孩,臭屁,随性,不羁,却又秉持傲慢。

他怎么能让她这么喜欢呀,说句脏话都让她好喜欢好喜欢。

——退一万步说,他就不能也这么喜欢她吗?

郑予妮低头缓了一会,才告诉他:“继续住ICU嘛,她情况比较严重,应该要住很久,家属还是不能探视,但是要每天送饭送一些东西。于琛最近也没上班,她妈妈肯定是要留在这里看她的,她爸爸生意比较忙,有空才来。于琛他爸也很忙你知道的,今天早上才赶过来的,他妈妈这几天也是请假在这里。”

经天肯定地说:“挺好的,长州过来开车也要三个小时。”

“好像说明年通高铁?”

“对,到时候就一个多小时,我爸肯定很开心。”

“这么经常回去哦?”

“是啊,奶奶还在那边嘛,我节日也都回去的。”

果然是很注重亲族关系呢。郑予妮又试着打听:“那……你奶奶对你妈妈也很好吗?”这个“也”,类比的是于琛的妈妈对段溪芮。

“好啊,”经天老实巴交地说,“她们都是脾气很好的人,我小时候在望归跟我外婆住到二年级,后来我爸回来了搬到市里,奶奶也跟着来照顾我。我爸比较忙,那时候我妈上班比他规律,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跟妈妈和奶奶在家。”

又是外婆又是奶奶照顾的,母系主导下的成长,难怪他温柔又开朗,真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啊。郑予妮笑了:“所以你像大金毛。”

她怎么又来了。经天哼了哼,没打算反驳她。

郑予妮当然不会忽略他话里的细节,便问:“那你妈妈后来不规律了吗,怎么现在周中也不常回家吃饭?”

经天考虑了片刻,认为她应该不会抗拒知道这些,便说:“她是法官,年轻的时候就那些工作,比较规律,后来要管的多了,事情复杂了,时间就不固定了。”

哦,听明白了,升官了。郑予妮知会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不学法?”

经天惬意地一笑,郑予妮猜他要臭屁了,果然他说:“当时招生组的老师来找我,给的专业里面肯定是经济分最高,状元最多啊,法学比较一般吧算是。”

“那你自己的喜好呢?”

经天又是一笑,认真告诉她:“我是理科,对法学肯定没有那么感兴趣,而且也觉得就业面比较窄,总体来说围绕法律服务。但是经济学的范围就比较大,去企业可以做市场交易或者战略投资;公务员的话,产业部门我还可以选工信、住建,偏管理的财政啊、组织部什么的也可以,反正方向是比较多。”

有实力的人才能做选择,他可真是名副其实。郑予妮有些惊讶:“这些是你高三的时候想的?”

“那肯定没了解得这么细啊,可能我爸妈说过但那时候肯定也不太理解,”经天跟废话似的看她,“我只是认为经济的范围更广,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好的。”

轮到经天问她了:“那你没填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没有,”郑予妮跟讲笑话似的说,“当时可想去修飞机了,但是航空航天类的专业基本只有985。语言类倒是也有点兴趣,可是理科都报不了。剩下的理工类也只能由分数决定了,我一志愿和二志愿冲了211的较好专业和一般专业,都掉档了。湾工是三志愿,还好求稳填了这个,要是再冲你同学那个专业,我就又得掉——哈哈,真是被自己菜笑啦。”

经天被她逗笑了,顺着问:“那四志愿是什么?”

“老家省会的211,填了个更冷的专业,好像是什么畜牧林业?”郑予妮冲他笑,“是可以进的,后来出分的时候我妈就一直抱怨,要是掉到四志愿就好了。”

“为什么?因为211?”

“也有部分原因吧,主要还是因为可以在家,如果那样的话,我应该就不会考湾州了,毕业就在老家啦。”

“哦,”经天像是松了口气般,说,“还好没掉。”

郑予妮一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经天倏然间反应过来了,可已来不及。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笑颜,他突然想——是啊,明明他坦诚些,她就会这么开心的。

郑予妮对他说:“我很相信天意的,顺其自然,老天不让我走的路,一定是在保护我。”

——所以,哪怕最后我们没有结果,那也注定是一条我不该走的路。

也不知道经天领会到了没有,他扑哧一笑,用手背敲了敲她的胳膊:“谁跟我说她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的?”

——哦,记她的话记得挺清楚啊。郑予妮理直气壮地说:“当代年轻人是这样的,该拜的该求保佑的,一个都不能少。”

两个人一起笑了。

也和那天值班一样,俩人没聊一句工作——谈情说爱为什么要聊工作,工作多恶心啊。郑予妮有时候觉得自己和经天能持续下来,主要还是因为业务往来不多,想想那些频频对接的男生,她没一个看顺眼的,常常按下语音就是破口大骂。

她还真想过什么时候想彻底放弃经天了,就想办法跟他多点工作往来,牵扯到了工作,他一定会变恶心,变得让她万分嫌弃。

突然地,郑予妮的脑子里有段死去的记忆复活了一般,她不由地喃喃出声:“不对,她还真说过……”

经天顺着就问:“什么?”

郑予妮好笑地看着他,不介意他知道:“我一个区发改的同事啊,对接你们处的,她还真吐槽过你诶,说你要东西很急,又很凶,浑身透着傲慢,哈哈哈哈……”

经天气定神闲,十分乐意地点了点头:“我是这样的。”

郑予妮笑弯了腰,仰着脖子看他:“哦,我想起来了,她还说之前给你们的征求意见复函,你直接回复说:你不觉得你们区提这样的意见很可笑吗?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一声更比一声高,经天纯粹是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话倒还是理直气壮:“好像有印象,确实很可笑。”

果然,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一旦涉及工作关系,便绝无可能了。要是她和李昭昭互换,她变成了那个天天被经天折磨的下级,那么她一定只会和李昭昭一样,转头就跟闺蜜吐槽:市发改那个傻逼经天……

这么说来,李昭昭还挺给面子,至少真心夸他声音好听,还夸他长得帅,还义气地磕她和经天的糖——天哪,这是真讲义气。

经天陪着她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已经到了晚上快九点,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那边于琛他们早就发现了,家长们眉眼间传递着笑意,跟他说了些什么,让他过去传个话。

看到于琛走过来,郑予妮主动先问:“怎么了?”

于琛在笑,先安抚道:“没事。”

没急着说什么事,那多半就是想过来见见了。郑予妮笑有涩意,但很乐意分别介绍道:“于琛,经天。”

于琛冲他点了点头问好,经天还是得走个过场,公里公气地说:“河心街道的。”

于琛对经天的自我冠名词有点意外,便帮他补充了:“知道,发改委紫微星嘛。”

经天看向郑予妮,真是惊喜:“你还能这么夸我,真是谢谢啊。”

郑予妮大言不惭:“主要是因为我在街道,我要是在区发改,肯定没好词。”

几人都笑了,经天又问于琛:“你在哪个海关?”

于琛抬了抬下巴:“海湾口岸,过去不远。”

“挺好的,过来也方便。”

于琛点点头,开口便跟他说了句客家话,经天笑着回了句,两人使用加密语言,留下一头雾水的郑予妮:“什么啊?”

经天说:“没什么,打个招呼。”

男生熟络得快,闲聊两句,又是方言,便算是认识了。郑予妮心里复杂,不知该不该欢喜。

——经天,你最好真的给我个说法,别让我觉得你来见我的朋友是种错觉。

于琛要说正经事了:“爸妈说你最近也累了,刚好他来,你先回去吧。手术完了也是恢复期,还要住院很久,你周末有空来一下就行了。”

经天看向郑予妮,他当然是希望她回去的。可郑予妮像是躲避什么一样说:“他就来一下,我们回去不同路,他回市里,我地铁回去方便。溪芮不是还要换药吗?今晚是第一次换药吧,我再她换完再走。”

这一两句直接将两人的去向撇清了。经天有些怨气地盯着她,他回不回市里都可以,如果她要回家,他可以送她回去就住在望归了啊,反正明天要上班——但这么直白的话,少爷断然是不会说的。

于琛大致知道他俩在互斗,不想搅局,便由她了:“行,应该也快了。”

于琛走了,既然她赶客,那么经天就遂她的意站了起来。郑予妮送他去电梯口,说了句废话:“回市里啊?”

经天闷闷地说:“不然呢?”

郑予妮偷偷笑了。她知道他看出来了,可她非得这么做,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和他的关系已经在她朋友这边认定了——他还没有过关,他还没有亲口承认,绝不可以。

但是嘛,再拉近一下关系,还是可以的。郑予妮背着双手,傻乎乎地左右摆动,奶声奶气地说:“那……我想看kiki。”

经天听明白了,答应道:“回去给你拍。”

“好嘛。”

电梯口到了。两人都站着没动,没人去按电梯。好像待在这里,他们就只是经天和郑予妮,是一对……暧昧而试探的男女,可他进了电梯,他们下一次在单位里相见,便又多了一层欲盖弥彰的身份。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借口理由地来到她面前,本就是一种赤.裸。

经天又跟她确认一遍:“明天上班?”

郑予妮笑了,好好地答应他:“嗯,明天上班。”

“好。”他像是放心那样,终于转身去按电梯。

然后,他又回头看她,没别的事,没什么话说,目的就是好好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太温柔太眷念了,郑予妮想,她此刻要是突然扑过去吻他,想必他不会拒绝。

——再等等吧。她说服自己。似乎慢慢由她掌控了局势,她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电梯到了,经天对她说:“走了。”

“嗯。”她轻轻应。

然后他进去,两人一直相视,直到电梯门将他们的视线隔断。

郑予妮回去的时候,四位叔叔阿姨的眼神都在看热闹。还是段溪芮妈妈先发了问:“男朋友啊?”

第38章

看着叔叔阿姨们期待的眼神, 郑予妮羞赧地笑了,中肯地说:“还在考察。”

于琛爸爸发扬领导作风,点头肯定道:“是要好好考察, 别看人家长得那么帅就什么都相信了。”

于琛妈妈要打他了:“哪有你这么说的,予妮和溪芮一样, 都很聪明的。”

段溪芮妈妈殷切地问:“同事吗?”

“现在是,”郑予妮放心地告诉阿姨, “他是选调生, 市发改的, 来我们街道基层锻炼一年,过几个月就回去了。”

郑予妮说着自己也一惊——经天来河心街道已过半年, 现在已至年底,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他就要回去了啊。一开始方璇说来日方长, 慢慢考察, 这一转眼,一年时间就这么悄悄过去了。

段溪芮妈妈由衷地高兴:“那很厉害呀,长得又那么帅,好好考察。”

于琛爸爸点点头:“可以啊小伙子, 又优秀又帅, 不多见的。”

这时候唯一的“外人”郑予妮就得懂事了:“是不多, 我们于琛刚好是稀缺的一个, 哈哈哈哈……”

果然, 家长们听了这话都是高兴的, 都和她一起笑。但经此一遭, 段溪芮父母也对于琛更肯定了,是得趁这个机会在他父母面前夸赞。段溪芮妈妈由衷地说:“你和溪芮都是好孩子, 找男朋友其他都先放,最重要的是对你好,像于琛这样,阿姨就很放心了。”

郑予妮乖巧地点了点头。

护士过来提醒,段溪芮该换药了。大家又变得紧张起来,烧伤植皮,换药的痛苦程度不忍猝想,段溪芮妈妈苦苦拜托护士,让她多开导和劝慰段溪芮,告诉她爸爸妈妈都在外面陪她。可这的确是不可忍受的,听着她痛苦哭嚎,阿姨又跟着心痛流泪,郑予妮抱着她,觉得自己留下来是没错的。

换完药,郑予妮也可以放心回去了。于琛送她出去,愉悦地说:“进展不错啊,都舍得跑来看你了,肯定是看你几天不上班很担心。”

“说实话我也很震惊,”郑予妮甜蜜地承认,“他肯低头迈出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毕竟从小被捧着。”

“你不被捧着吗?就他一个真少爷啊?”郑予妮愤愤道。

于琛笑了:“比不了,他那种成绩,从亲戚到老师同学,都会舔着他。”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大金毛啊,不是他以为而已,是真的全世界都在爱他。

所以郑予妮很怕,她怕他不会珍惜她的爱,她怕这样的爱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唾手可得。她并不是看轻自己,只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于琛又问她:“你刚才怎么不说他也是长州的,不是说他家里挺牛吗,说不定我爸妈认识,帮你打听打听。”

“不要,”郑予妮果决地说,“我就是知道你爸妈可能认识,才故意不说的,我不想太了解他,太了解他的家人——我现在知道的就已经很吓人了,他来我们街道前,他家里跟我们街道领导吃过饭。上次水灾他生病,他爸妈想给书记打电话让他不要这么辛苦。还有,我好像没跟溪芮说,之前我办公桌被一个保安翻,但是监控被删了,又没丢东西,办公室主任就不是很上心嘛,他好像是跟他爸妈说了,然后就找到我们书记,就周末两天,那两个保安直接就走人了。”

于琛反应倒是不大,平静而肯切地说:“那至少是厅级以上了。”

郑予妮烦躁地捂住了脑袋:“我知道,但我不想知道!”

于琛觉得好笑:“你怕什么,这哥条件比温彦好太多了,这不得高兴一下?”

“……你怎么老记挂他,你好爱他,你离婚了去跟他过吧。”

于琛笑了起来。这可能就是直男脑吧,下意识就想跟前任比,比他牛逼就爽得要死。

工作日夜间的地铁人倒是不多,郑予妮找到位子坐下,长长地沉了口气。一来,是为段溪芮的手术顺利转入恢复治疗而放松,二来,是为终于能确定经天对她的在意。

她脑子里信息量有些混乱,能理顺的一条让她现下想做一件事——她打开了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官网,在领导班子简介里,看到了正副两位院长皆为女性。她心下一震,但很快排除了正院长——经天说他从小一直和妈妈在湾州,而市法院院长不可能由本地擢升。

湾州是副省级城市,市法院副院长位同副厅,而列表里六位副院长只有一位女性了。郑予妮接着去搜这位副院长的百科,可看下来从籍贯到履历,没有任何可对质的信息——她一直避免知道他父母,还真是避得彻底啊,除了一个神秘的级别,什么也不知道。

郑予妮关掉网页,决心再也不查了。她要知道,就等到他亲口告诉她的那天吧,偷偷地查,从别处打听,她统统不要。

老天怜他们二人相思——是的,现在是两个人了——让他们一早上班便碰见了。郑予妮一走进楼里,就看到经天在等电梯,电梯间还有很多同事,可他偏偏目不转睛地望向她,冲她笑,等待她走近。

那么,她也主动走到他身边好啦,哪怕他并没有站在最前头,她也明目张胆地绕过别人,径直走到他身边。然后听他笑着说:“来了老铁。”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太熟稔,那么她也旁若无人地嗲软:“吃什么?”

经天说:“点了麦当劳。”

“早餐套餐啊?”

“对。”

郑予妮开始套路他:“你要不要牛奶?”

“不用,有豆浆。”

“你喝牛奶嘛,我想喝豆浆。”她眨巴着眼睛望他。

经天无奈地皱了皱眉,恍然大悟一般地:“哦。”

他每次“哦”的时候,都显得又鸡贼又傻瓜——他是怎么把这两种极端感觉糅合为一体的?反正……就很可爱。

郑予妮被他可爱到了,低头偷笑。

电梯来了,看了一圈同事基本都是三四楼的,郑予妮便率先进去,经天紧随着她,俩人站到最里头,郑予妮在角落,经天与她并肩靠外。片刻后,电梯厢里便挤满了人头,比肩接踵,经天便也再挤一挤,往郑予妮这边近了半步。

门关上了,没人说话,俩人站在最后,所有人都背对着他们,突然郑予妮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别人的指尖捉弄似的戳了戳,她嘴角弯起,不必去猜那是谁。

她光顾着笑了,没搭理他幼稚的游戏,他像个捣蛋的小孩,用关节骨敲打她手背。她好无奈,反击地往他手背一拍——劲儿没控制好,“啪”的一声,在一言不发的电梯厢里尤为清晰。

前排有同事侧目看看什么动静,两人就像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站直了背。

五楼到了,俩人前脚刚出去,就先后接到了外卖电话。经天便原地等电梯,郑予妮理所当然地拍了拍他:“你顺便帮我拿吧,写了郑小姐,是一碗粉,谢了啊大兄弟。”

说完,她懒得看他的反应,转身走了。关于“老铁”这个称呼,她一直很不理解,为此郁闷了很久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谁家好人管暧昧对象叫老铁啊?可经历了医院这一趟,她只能认为是直男的恶趣味了。

总之,他喊她老铁,她就喊他大兄弟,谁膈应不死谁呢。

到了办公室,冯歆一见到她就欣喜:“予妮你终于来了!”

王佳音大喊:“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呢!”

郑予妮锤她:“你才有什么大病呢!”

郑予妮正跟她俩说段溪芮车祸的事,经天进来了。她背对着门口,冯歆一见着就拍了拍她——现在谁还不知道经天来应急办是找谁啊?

郑予妮转头看见他,便中断了说话,回到位子上接她的外卖。经天给她放下,好奇地问:“是什么啊?闻起来怪怪的,味道好冲。”

郑予妮十分热心介绍:“我们家的粉啊,我超爱,在家的时候每天早餐都是这个。”

经天乖乖地站着等她打开,盖子一揭,味道更香浓了。他仔细地看了看,说:“看起来不错,是不是很辣啊?怎么有些红红的。”

“不辣,是西红柿。”郑予妮瞪了他一眼,埋怨他没记住她也不吃辣。

可下一秒,经天就说:“我就说,你不是也不吃辣吗。”

冯歆可要趁机起哄了:“哎呦,口味都这么像。”

王佳音脑子真是长包:“也没有很像吧,予妮喜欢吃螺蛳粉,经天都不吃。”

这更让经天不解了:“对啊,螺蛳粉不是辣的吗?”

“我吃不辣的啊,”郑予妮解释这个都解释烦了,“不要被网红吃播骗了,我们真的吃不辣的,干嘛非得加那么多辣啊。”

冯歆说:“我也觉得不辣啊。”

王佳音说:“你个重辣区的,没有发言权。”

这一头,经天像是放心了一样,愉悦地说:“那我下次试试。”

郑予妮怔怔地看向他,看见了他满眼的期待。天知道她有多爱他此刻的眼神,原来他明显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是这副模样,不遮不掩,明目昭彰。真的好像大金毛啊,叼着自己最喜欢的球球来你面前,哈赤哈赤地吐舌头冲你笑,把对你的爱全写在脸上。

郑予妮的心墙被撞塌了一片。她不得不承认,她最初跟王佳音一样,以为经天会是个温雅自持生人勿进的人设,毕竟身份高贵,长得又帅惨了。谁能想到……是全世界最爱笑的大金毛。

郑予妮学着他,甜甜地乖乖地应:“哦。”

他该走了。所以他朝她伸手。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牛奶。”

“——哦。”郑予妮从抽屉里拿出牛奶,放进他手里,才发现他早就把豆浆给她放好了。

经天拿着牛奶走了,冯歆后脚就蹿过来,贼兮兮地问:“你们俩什么情况?”

郑予妮决定学经天装傻:“什么?”

“帮你拿外卖,还交换上早餐了。”

“我们在电梯口碰见了,他说下去拿早餐,我就让他顺便拿我的。牛奶的话……他觉得这个挺好喝的,刚好我也想喝豆浆。”

见她不想戳破,冯歆便也不勉强了——冯歆这点可比姚湘云好太多了,姚湘云完全就是不会察言观色。

没几天便是元旦了,每逢节假日都是高压线,安全检查任务加重,郑予妮时常不在办公室。到了有一天她待在办公室了,经天又没了影儿。建模世界跟设定好了似的,让他俩并未刻意避嫌,却的的确确减少了来往。

下午王佳音请了假,冯歆也不在,郑予妮自己待着,突然门口进来个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问道:“请问程主任在哪个办公室?”

郑予妮抬头道:“在隔壁,他现在有客人呢。”

“噢这样啊,是刚到的吗?”

“好像聊了有一会儿了,您跟主任约好了吗?”

“对,说这个点过来找他。”

郑予妮起了身:“那您坐一下,我去帮您说一声吧。”

男子笑意更深了:“好好好,谢谢啊小姑娘。”

等郑予妮回来,男子还是站着,她告诉他:“主任让您等他一下,他快结束了——您坐吧,我泡个茶。”

“诶不用不用,不打扰你工作!”

“没事。”

郑予妮烧水的时候,男子出去了一趟,很快便又回来,问她道:“我想问一下,那个经……天……经天是在这附近办公室吗?”

郑予妮一怔,说:“对,他在隔壁办公室,但他出去了。”

男子随和地笑言:“噢,我说应该是在的,他是我同学的小孩,说过来顺便看看他。”

郑予妮更是愣住。男子念经天的名字时有些掺了粤语的磕绊,看来平时都是用粤语喊他,果然是父辈的朋友啊。郑予妮脸上的笑意不由得缓缓加深:“噢,他今天有党员活动,下午就出去了。”

“这样啊。”

程主任的客人,又与经天父母是同学,想必也有点身份。以往郑予妮是不太理会的,客气地给人倒完茶,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可今天——他可是经天的叔叔啊!

郑予妮便又问:“您是?”

“我姓李。”叔叔说着从皮夹里取了张名片,递给她。

原来是他们辖区一家规上企业的总经理。郑予妮笑了,说:“喔,你们企业我去过的,去了几次了,有一次和主任一起去,后来也有过去检查。”

“这样啊,”李叔叔像是错过了什么般惋惜,想了想说,“你是小郑吗?”

“对啊,一般是我跟另一个男生去检查,他姓周。”

“哦哦,知道知道,听下面的人说了,一直没见到,”李叔叔笑逐颜开,“哎呀,原来小郑这么年轻啊,就在这里上班,好厉害呀!”

郑予妮谦谦一笑:“没有没有。”

“他们都说街道的郑科年纪小又很专业,人又耐心幽默,有什么问题都会及时跟我们说的。”

“那还是你们企业员工认真负责,而且素质也蛮高的,”郑予妮要认真吐槽了,“有些企业的人真的是态度很差,什么也不懂,那种我会很暴躁。”

“理解理解,每天对这么多企业这么多事,要是不配合确实很烦。”李叔叔笑了,接而主动问:“小郑一毕业就来街道吗?”

“算是吧,也没去企业待过。”

“在湾州读书吗?”

“我是澄州的,读大学才来湾州,在湾州理工。”

“这样啊,很厉害呀,湾工很不错的,”李叔叔笑意盈盈,“澄州也不错,我们有项目在澄州,之前跟市里组织的招商团过去看的,觉得那边很不错就签下来了。”

郑予妮这下更惊喜了:“哇,这么好啊,谢谢您啊,多给我们澄州一点机会,多带点投资过去。”

“哈哈哈,还是心心念念家乡的呀。”

“那肯定呀,要是我也在招商部门,肯定想办法多带些企业回去的,这样我在外面就更有意义了,”郑予妮轻叹口气,“唉可惜我专业太冷了,没什么选择。”

李叔叔又问:“学什么专业?”

“工科,能源类的。”

“女孩子学这个不容易呀。”

“是啊,工作很不好找。”

“我们湾州对口的企业也不是很多,好像也不太适合女孩子。”

郑予妮哭笑不得:“对啊,不考公务员真不知道去哪里打工。”

李叔叔跟她一起笑了,很快又问:“有读研究生吗?”

郑予妮觉得他问得太密了些,不过嘛——经天的叔叔,指不定日后还得相见呢,可不得好好答人家话。她乖乖说:“没有,这个专业读研也没什么意思,换专业又没有方向,能考上有工作就不考虑了。”

“是呀,早考上好啊,”李叔叔像是等了很久一般,终于说,“你看起来应该比经天小吧?”

郑予妮稍稍一怔,笑答:“他比我大两岁。”

“哦,好啊。”李叔叔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稍稍歇了歇,喝她泡好的茶。

既然说到了,郑予妮顺便告诉他:“这是经天上午泡的茶,我们办公室都是女生,不怎么喝茶,我就去拿了他的茶壶。”

“哦?”李叔叔有些惊喜,“是啊,他跟他爸都爱喝茶——你们很熟吗?”

郑予妮模糊地说:“经天跟大家关系都很好的,他很随和,也很幽默。”

看她对经天印象不错,李叔叔欣慰地笑了。

郑予妮稍稍住了嘴,才发觉刚才话说得有点密了。

怎么整得跟查户口似的?

——不会真在查她户口吧?

第39章

快五点的时候经天回来了, 李叔叔也早就见完程主任离开了。郑予妮路过看见他在,便拐了进去,走到他身边蹲下, 他开口就是一句:“怎么说?”

郑予妮仰着脖子望他:“刚有个人来找程主任,主任有客人, 他就在我那里待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也在这里, 说他是你爸的同学。”

经天很快问:“是姓李吗?我们辖区企业的总经理?”

“对。”

“噢, 是的, 他跟我爸是大学同学,我爸之前跟他说了我来望归挂职一年。”

郑予妮双手托着腮帮子, 别有用意地斜视他:“他一直在问我,哪里人, 哪里读书, 哪年生的。”

经天心里当即有了数,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他跟我爸关系很好。”

他说到这份上,她明白了。郑予妮内心无比抓狂,不知道作何反应, 怕他看出来, 猛地一下起身回去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那个叔叔真要一键转发给经天他爸啊?救命啊!

她赶忙一遍遍地筛查刚才的对话信息, 她有没有说错什么?有没有哪里不得体, 有没有哪里不礼貌——救命!就……就要这么提前暴露了?

郑予妮坐着一动不动, 心乱如麻。

——出身外省小城市, 湾工本科。她真的不知道这些摆到他那对神秘的父母面前, 到底够不够格,如果李叔叔真的提前告知, 如果她真的被他父母否定,那么他又会作何反应,眼下一切的郎情妾意,是不是会随之戛然而止。

她正失神,经天过来了。见她情绪有异,他问:“干嘛?”

郑予妮闷闷地答:“没干嘛。”

“我刚好想跟你说,你元旦可不可以帮我去看kiki,喂喂饭,有时间带他走走,我元旦要跟我爸妈回老家,家里阿姨也要回老家。”

这一番话,给郑予妮游走九天的神魂瞬间归了位,她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我……我可以吗?”

经天的声线暗哑了几分,是温柔了,也是不那么想让旁人听见:“是有点麻烦,你过去我家要倒地铁。”

郑予妮一时傻掉了——什么?去他家?去他在市中心的大别野?他的家?

知道她高兴傻了,经天要刺激她一下了:“不然的话,我发小会比较近,她开车到我家几分钟就到了。”

郑予妮立刻就说:“有什么注意事项,你得告诉我,东西得准备好,我……我没养过大狗诶,真的可以吗?”

经天轻轻一笑:“你可以的。”

经天说后续把定位和其他交代发给她,还有他家的密码,她直接去就可以了。这些话冯歆和王佳音都听着,等他一走,她俩的脑袋立马凑了过来,王佳音先说:“天哪,你要去他家啊?大别野啊?”

就连郑予妮也还没回过神来,语气里透着不确定:“应该是吧,他给我看过监控里的狗狗,应该就是在市里的家。”

对于经天和郑予妮,王佳音还只是纯粹的喜闻乐见,而冯歆只恨自己入坑太晚,竟没早发现这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暗送秋波。最可气的是,她将回忆一页页往前翻,才惊觉竟都不是蛛丝马迹,不需要她掘地三尺,他俩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明目张胆!

这阵子经天过来的频率是低了些,可之前两个月他往这跑得真是勤快,走个过场似的跟冯歆聊两句,最终都会去郑予妮那里。冯歆一是忙,二是不过度关注别人,自然没细听他俩说了什么,现在想来,那些话语总是细碎的温柔的日常,旁人听了的确觉得无奇,可这不正正说明了——他不就是专程来看她跟她说些废话吗!

上次说到经天之前是长头发,明明就是从郑予妮嘴里说出来的,经天还说给她看过照片,当时在场的姚湘云都听出来了,说了句“怎么予妮什么都知道啊”,而冯歆竟就只傻傻地想到“帅不帅”。该死的姚湘云!有情况也不知会她一声!不知道姐妹的八卦嗅觉迟钝吗!

还有!之前郑予妮生气地说经天管她叫姐,冯歆当时说什么来着——“哎呦同事而已嘛搞得跟小……”,冯歆真的好想一巴掌扇醒自己!人家真就是小情侣!

更别提,郑予妮告诉经天她抽屉被翻,经天直接就陪她去看监控了。

冯歆真是要被自己蠢笑了。但经过杜慧玲逼问一事,后来郑予妮也有表示对此反感,冯歆也能猜到,她和经天并不想明着声张,又或者,确实火候未到。

所以,冯歆现在也只是贴心地暗暗一戳:“怎么什么都给你发,什么时候加上微信了?”

郑予妮想了想:“也不是很久吧。”

“他加你的?”

“嗯。”

郑予妮大方承认,王佳音和冯歆交换眼神,都懂了——同一个科室的,她们当然知道她和经天没什么工作往来,再说了工作问题都只发湾政通,加微信就是直截了当的私下交情了。

郑予妮有些心不在焉——别说她们了!她自己都还没缓过神来呢!

去他家啊!经天的家!还不是他在外面自己租的房子,是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那里有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气息,有他最私密的一切,相当于把他整个人平铺展开,让她走进来看!

郑予妮真给吓傻了。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冒进了呢?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跟他已经可以到这个程度了。

她还在诚惶不安的时候,经天就发来了微信。第一条便是他家的定位——香湖美墅9号,瞧瞧这别墅区多高贵,独栋都有自带的地图定位。湾州人都不会不知道这里,old money的挚爱住宅,业主既富又贵,只富不贵的new money一般是新湾州人,诸如于琛和段溪芮,更偏爱海湾沿岸的住宅。

接着他又发:我晚上回趟家,给你拍点视频,教你怎么弄。

郑予妮回:好哦。

可一转头,她就在网上搜起了大型老年犬饲养攻略。养大型犬的确相对麻烦了些,kiki又是一只身体不好的老年犬,她全无养狗经验,不提前做点功课怎么放心。

晚上下班的时候,经天特意来她面前走了一道,像给她报备那样说:“我先回家了,回去给你发。”

她在笑:“哦。”

他临别留下这么一句话,她之后所有时间的意义都只剩下了等待他。还好,他没让她等太久,七点刚过不久,她就收到了经天接连涌现的消息。

她细细计算着时间,还用地图搜了一下路线求证,晚高峰他回家需要将近五十分钟,减掉一些琐碎的过程,那么他几乎是一进门就在给她做准备了。

——他心里惦记着她耶。

这时候郑予妮才从电梯下去准备回家,她抬眼从门框的镜面中瞧见了自己笑得过分甜蜜的眉眼。

经天接连着说:“老年犬吃的会麻烦一点,平时都是阿姨给他做饭,到时候阿姨会提前做好放冰箱,然后你拿出来得蒸一下加热,热完得等不烫了才能喂,kiki老了肠胃比较差,现在天气凉了不会很久的。然后还要加一些营养品,kiki喜欢吃水果,我当天会买新鲜定量的,你直接一袋全部喂完就可以。”

“他有个专用厕所,在负一楼。”——配了一个视频,郑予妮点开,开头便是经天走进电梯按了下行负一楼,他一边说:“走楼梯也可以,不过我觉得他上楼比较吃力,还是少走一点——厕所在这里,就这个垫子,尿在这里,冲掉就好了,清洁喷雾和消毒剂放在这里,你不弄也行,也就两天,阿姨第三天回来。”

他似乎真的没打算让她弄,并没有示范清洁和消毒,可她怎么会就此偷懒呢?其实他和她心知肚明,这无论如何都是一次试探——试探她是否用心,是否能照顾kiki,是否合适日后跟他和kiki一起生活。

她没忘记他提到kiki时眷念和心疼的神情,那是他养了九年的孩子,就现在来说,kiki一定是比她重要的。那么,她当然也要好好对他的孩子,毕竟将来……也是她的孩子。

她回复他:没事,你教一下我怎么清洁。

于是经天便补了一个视频,教她怎么使用清洁剂和消毒剂。

这是郑予妮和经天的对话框里,第一次出现他这么多消息。他说kiki喜欢在落地窗后面趴着看他们回家,所以就近在客厅后面给他装了小房间,他的一切用品都放在柜子里。经天拍了照片,在照片里用文字标注好所需的各类用品,事无巨细。

他说带kiki散步半小时就可以了,出门回家需要一些清洁,她可以带kiki就在院子里走走,前后院的空间也足够了。她主动说没有问题,问他怎么清洁,他便又教她怎么使用捡屎夹,回来之后怎么擦脚,梳毛。

kiki的事经天交代得事无巨细,最后他问她打算什么时间过来。郑予妮想了想说,她下午去看看段溪芮,之后傍晚时间过去。经天便说,那就喂一种营养品,另一种午前喂比较合适,同时喂会加重肾脏负担。

郑予妮考虑之后,给他发了语音:“那我差不多中午去一次吧,中午喂一次,然后我就去医院,回来的时候差不多5点左右,再喂一次,你看行不行?”

经天也回了语音:“好啊,但是医院过来地铁要转,你打车吧,我给你报销。”

郑予妮说:“没事啦。”

除此之外,郑予妮还心机地考虑到了一个问题——穿什么。若是在他自己租的房子,那她必定会穿得性感火辣,她知道他一定会看监控的。可,这是他和父母居住的地方,她就得穿得跟上班一样乖了,保不准他爸妈也会看监控呢……

她挑衣服时,经天又发来语音:“二楼是我爸妈房间和书房,我房间在三楼。”

郑予妮脸红了。她对着空气,轻轻“哦”了一声。

无论他是否在暗示,她都没有打算去他房间——多不礼貌啊,万一他爸妈真看了监控,那更是失仪了。

郑予妮捶胸顿足,自言自语:“你就不能在租房里养狗吗?那就只会你一个人看见啊,那人家就可以穿得婊里婊气了啊,你肯定想看的!你肯定想!”

她真是气死了,要真是那样的话,得多甜啊。

即便经天都交代全了,郑予妮还是紧张地到处搜索功课,一晚上都在看大型犬博主的日常vlog。理论归理论,要上手起来还是不那么轻松的,可偏偏没有任何演习机会给她,她一去就是实战,还是绝对不能失态出错的实战。

离元旦放假不到一周,郑予妮觉得自己真是时间紧任务重。

段溪芮的左手和嘴都能自由活动,便也能随意使用手机了,即便家属不能探视,她也能每天跟他们视频聊天。可一打视频她就会看到自己缠着纱布的肩颈,以及蔓延至耳根下颚的烧伤,不时触目惊心,失声哭泣。所以之后他们就不敢给她打视频了,只打语音,可那也无济于事,只要她想看,她自己可以打开前置摄像头。

于琛一遍遍告诉她没关系他不在乎,郑予妮和她妈妈也鼓励她之后可以做修复整形,所以段溪芮忙得很,已经开始琢磨整形医院哪家强了。

晚上郑予妮一个电话跟她汇报要去给经天家里的事,上来开口就大声尖叫,结果段溪芮听她说完,也复刻了她的爆炸尖叫。

“牛逼啊姐妹!我在医院躺了两周,不知不觉成了你的助攻!”段溪芮激动得快哭了。

“那我肯定也不想你这样的,可是真的……”郑予妮措辞为难,不得不承认,段溪芮这一进医院,直接将她和经天的距离拉到了咫尺之近。

段溪芮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说辞安慰她:“那都是因为你好啊,这么照顾我,又照顾我妈妈,自己都生病了,老天看你这么好,不忍心再拖下去,就让他想通了啊。”

郑予妮真是爱死她了:“那可以。”

第二天一早,郑予妮刚到办公室不久,正在那扎头发呢,经天突然闪现门口,悠悠地走到她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绑这个头发。”

郑予妮给自己扎了个双马尾丸子,都不得空看他:“要戴贝雷帽,这样会比较搭。”

“哦。”他傻乖傻乖的。

经天就这么站着看她梳头,看得她都害羞了。她弱弱地睨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又是她没见过的米色针织外套,衬得他身板宽厚硬挺,衣着面料多了,视觉上便显得人更为修长,难怪都说秋冬是让人气场开大的季节。秋冬不仅阶级分明,也最为考验衣品,他怎么可以这么会买衣服啊,好想看看他的衣柜啊。

郑予妮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过两天还真有这个机会。

她像在挤兑他,语气却很甜:“你一来就没事啊?”

经天终于告诉她:“我上午要出去,所以……”

——所以一早就来看你啊。

这一下,郑予妮应得更甜了:“哦。”

近来多数时候都如此,每天见上一两面,说几句话,各自忙碌,郑予妮也习惯了。他们还是没有在微信聊天,交代完了kiki的事便也就无话了。而这样的心照不宣,她觉得刚刚好,一旦他们开始在微信像当面那样说话,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情侣行为了,这一点经天也很清楚。

坚持了这么久,游戏进入了平稳相持阶段,若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平平无奇地到了结局,分不出个输赢胜负,这都不是他们两人想要的方式。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他们要有结果,那一定是爆裂的,狂热的,如烟花般璀璨夺目的。

节前的最后一天,经天过来邀请郑予妮一起下班。他当然没有那么直接,他的说法是:“你要走了没,我再跟你说一下喂狗的事。”

她当然立马就收拾东西,跟着他一起走了。其实他都交代得很周全了,再说的她都听过了——好嘛,他就是找借口跟她一起走,她怎么会不知道。

到电梯间时,电梯刚下去,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走向了楼梯。

郑予妮又听到了他加了立体混响的浑厚嗓音:“我们明早回老家,所以上午我会给他喂好,你明天可以晚点来,喂一次就可以了。”

郑予妮奶声奶气地说:“好呀,那我明天睡懒觉。”

经天忽然才意识到要问:“你原本元旦有打算去哪里吗?”

“没有,”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答案,“溪芮出事了嘛,一些省会的同学说好元旦过来看她,我们就聚一聚,在市里玩。”

“她还住ICU吗?”

“情况好多了,说这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经天一笑,也由衷高兴:“那就好。”

郑予妮也问他:“奶奶自己在老家吗?”

“还有个叔叔,我爸的弟弟。我姑姑跟我哥在省会,也是明天回去,”经天顿了顿,补了句,“我表哥。”

郑予妮扑哧一笑:“我知道你独生啊。”

“哦。”经天记得,很久之前姚湘云说过,可他确定不了那时她就在细听他的事了。

郑予妮又笑:“还真是很注重家族团聚诶。”

经天问:“你们家不是吗?我们应该都是注重宗族文化的地区。”

“也是啦,逢年过节都会一起吃饭,而且节日特别多,感觉隔几天就要拜祖宗。不过我们家亲戚都没有出去很远嘛,基本都在市里或县里,团聚比较方便,所以看起来不像你们家一样隆重,要大老远回去一趟。”

经天笑了笑:“也是噢。”

郑予妮是有意跟他说这些的。她就是要坦诚地告诉他,她家里没有什么显赫的亲戚,没有像他家那样延伸到省里的权势,只是一个和睦的寻常人家。她想,经天明白。

她明白地让他知道了,无论他想寻求门当户对,又或者强强联姻,能够给他的父母或是他自己在官场上有所助力的,他都可以早做决断了。至少,她绝不会允许他们真的在一起之后,再来面对这些利益抉择。

第40章

办公大楼从三楼到一楼做了挑高, 所以楼梯间多了两处折返,从地到顶的距离也变短,像经天这样的高个子都得弯着腰、歪着脖子过去。

令郑予妮心悸的是, 她看到经天抬起了手,往她头顶上一挡, 防止她撞到头。

如果说从前她的心动就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生动却朦胧, 那么从此以后, 她的心动便可名状了, 是冷乌木的味道,是米白德训鞋的颜色, 是855.4米的高度,是经天的冠名。

她记得很清楚, 他们第一次一起走楼梯是他刚到街道第一个月, 她在楼梯间对他说, “在基层要多些共情能力,不是简单发号施令就行的”,那时他并未为她遮挡头顶。上一次他们一起走楼梯,是杜慧玲当场“质问”他们那天, 她对他说, “你很危险, 我也自有城府”, 那时他也还没为她遮挡。

可今天, 他这么做了。不是她的错觉, 是他待她, 真的有别于从前。

是他终于能认清,终于肯承认, 还是他已经能够确定她的心,所以才肆无忌惮呢。

郑予妮的心跳如大闹天宫般横冲直撞,脑海中不断重播刚才的画面,离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经天又说了几句什么,她胡乱地“哦、嗯”回应,什么都听不清了。

直到临别前,她才想起来向他确认:“你什么时候回来?”

经天说:“假期第三天,吃完午饭出发,下午就到了,所以你去两天就好了。”

“好。”

他们似乎在节假日前,在这个地方道别了好几次了。从一开始佯装不在意,匆匆道别,各自离开,到近来几次,他们已经习惯了分别前安静地相视一会儿,把彼此看够,也把自己的不舍摆得坦坦荡荡。

而这一次,郑予妮没有那么舍不得了,因为她要去他家里了呀!所以,她先开了口:“走啦,拜拜。”

经天都没笑:“拜拜。”

郑予妮几乎一夜都没睡。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起来看养狗vlog,一会儿又起来查看路线,没一会儿又去查香湖美墅的建设信息啊,周边环境啊,还用地图搜了经天去市发改和河心街道的行车路线……总之,一切和他有关的,琐碎的,无聊的,无关紧要的,她都很在意。

她明天打算买些水果,拎上见面礼过去。

公鸡快打鸣了她才睡去,一觉醒来已是近午。郑予妮迷迷糊糊地去抓手机,看到微信里那个蓝色的炸毛手绘头像弹出几个小红点时,脑子里跟响起了Windows开机音乐般瞬间耳目一新。

经天给她发来一张图片,他给她拍了家里的冰箱,还有一句语音:“早上我喂过了,上午的营养品也吃了,然后外卖叫了水果放冰箱了,你记得不要洗,直接喂就好了。”接着又发了一遍定位,还有他的手机和家里密码,让她有事打给他。

时间是上午八点多,现在他已经到老家了吧。

郑予妮用没睡醒的迷糊音给他发语音:“好哦。”

经天回得很快,发的文字:刚睡醒啊?

郑予妮也回文字:对,昨晚好晚睡。你到老家了吗?

经天:到了,正在等吃饭。干嘛晚睡?

果然,她猜他跟家里人在一起,所以不便回她语音。她决定给自己邀邀功:看一些大型犬攻略啊,注意事项什么的。

经天有些责怪她了:我都跟你说完了还看那么多。

郑予妮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把放肆的笑颜藏进被窝里,生怕甜蜜溜走了似的。

——他能不能快点表白啊,她真的好想好想像现在这样,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他的消息。

郑予妮给经天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他给她回了一个傻乎乎的猪头。很快又告诉她:我先吃饭了。

——倒也不用这么报备,他又没有一整天都在跟她聊天,突然要消失一阵子才要解释。

所以,郑予妮也有些生气地回:哦。

经天不再出现了,她重新点开他发的照片,看到那一袋莓果,不禁叹气——她做了功课的,老年犬最好是喂些莓果,蓝莓树莓黑莓桑葚等,她本想今天去买的,结果他都准备好了。

她还是决定先问问他:我也买了莓果给kiki也,留到明天可以吗,还是你只喂当天的?

等他消息的时候,郑予起了床。洗漱吃饭,到那边也得两点左右了。她可没打算化妆,谁家好女孩第一次见公婆化妆啊——监控里单方面见也算,未来婆媳也算。

郑予妮洗漱完了才收到经天的消息,他好乖哦,陪爸妈奶奶吃饭就不随时看手机。他说:可以,谢谢啦。

——他怎么跟她说谢谢?她又要生气了。

这是郑予妮第一次在周末穿工作日的衣服,也是第一次在周末这么正规、端庄、优雅,她站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要以为自己是准备出门上班的!

她选了最端庄的一身,绑带衬衫加鱼尾过膝裙,外加小香风外套,优雅十足的office lady,端庄得体的体制内都市丽人。她早就把这身穿搭群发闺蜜团,问:“第一次见公婆这么穿稳吧?”,她们的评价完全一致——稳如老狗。

郑予妮给自己上了层薄薄的口红,拎上灰蓝色的Lady Dior,穿上六厘米高的miu miu玛丽珍鞋,就连埋在衣领里看不见也得戴上她的卡地亚项链——那可是香湖美墅啊!谁去不得把面子功夫做到位啊!

她最后站在镜子前深吸口气,出门去了。

香湖美墅门口的地铁站,简直冷清得不像在市中心——打工人几乎不会在这下车,这里出去的人也几乎不坐地铁。

更要命的是,从这里抬眼望去,也能看见温彦任职所在的公司大楼——这一刻郑予妮简直要了命地想嫁给经天,她都不敢想发网上那得是什么爽文!

一过马路,她抬眼看到一辆宾利从小区里出来,没走两步又进去一辆挂了跨境车牌的劳斯莱斯——到底是经天他们家算是这里的穷人,还是他过于低调了。

但是郑予妮今天得不到答案了。她按经天说的,下了地铁口走小区地下车库通道进去更方便,循着门牌一路往里,最终来到了9号门前。

私家车库只有两个车位,一辆停着经天的银灰色宝马,另一辆是黑色的奔驰大G,从内饰来看偏于女性使用,应该是他妈妈的座驾。这和外头碰到的那些大排场的宾利劳斯莱斯一比,的确显得朴素了些。

他们大概是开他爸爸的车回了老家。虽然还没看到他爸爸的车,不过郑予妮猜和他们母子俩的不会差距太大,况且也不是什么民营企业家,总不好过分奢华彰显身份。

郑予妮前脚才踏进车库,后脚就听到了kiki的一声惊吠,跟车库地上装了警报传感似的。直到此刻她才猛地意识到——kiki是一只大型犬。这几天她光顾着高兴了,完全没考虑过他友不友好、凶不凶人,也不知道经天是默认了没事,还是看她毫不在意自己便也忘了,也没跟她说过。

随着她走近,kiki又叫了几声,也许是年纪大了,在这种展示威慑或是亢奋的时候,kiki的叫声听起来也没那么清脆高亢了,略带一些沉闷。郑予妮上了阶梯,隔着门,先试着叫他:“kiki?”

kiki立刻回应了她,许是知道人在近处,又或是感觉到了威胁解除,这一声柔和了些。郑予妮又试着说:“kiki,姨姨来看你哦。”

kiki再次回应,听起来已经很像一只乖小狗了。郑予妮稍稍安心了些,输了密码,拧开门把,kiki的大脑袋跟着就拱了出来,她吓一跳:“天哪——”

伯恩山哪是大型犬,分明是巨型犬,这普通人家哪待得住啊,非得大别野不可。

kiki一边闻着她,她一边继续对他说话:“kiki,姨姨来看你哦,来给你喂饭饭。”

kiki很快闻到了她手上拎着的莓果味儿,舞狮狮头般巨大的脑袋开心地往上拱,大劲儿地摇起了毛茸茸的尾巴。郑予妮灵机一动,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果子出来,捧到手里喂他,快速拉近距离。kiki吭哧吭哧埋头就吃,大舌头一个来回,果子全下肚了,还依依不舍地舔了舔她的手,接着抬头冲她吐舌头笑,继续讨要果子。

这下郑予妮彻底放心了,她伸手摸了摸kiki的脑袋,奶声奶气说:“kiki真乖,姨姨带你去吃饭。”

郑予妮提步往前,kiki紧随其后。郑予妮观察到,他的脚步的确有所迟缓,不像她平时遇见的青年犬总是精神抖擞、兴高采烈的,所以她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过了拐角,她看到了一处简易鞋架,她震惊地发现,其中放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米白色德训鞋,正是经天平时穿的那双。

——好家伙,这得是多喜欢啊。原来他不是不换鞋,只是换了一模一样的鞋。

郑予妮实在觉得好笑,突然就想拿出手机拍个照片搜了搜,很快有了结果——一双五千。好家伙,原来少爷根本就不朴素!就算全身没一个看得见的品牌logo,就算夏天只有几个暗色系的polo衫来回换,就算每天穿一样的鞋,就算把手表摘了,也根本不朴素!

郑予妮突然给自己气笑了,不知是该怪他穿得低调奢华有内涵,还是该怪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她有一种深深的被欺骗的感觉。即便他还不是她男朋友,即便他也的确没说过自己家境普通,也从来不装穷。但是!她真的好想到小红书发一条:《家人们谁懂啊!本以为crush是普通邻家男孩结果是个A9真少爷!》

郑予妮觉得自己有点大病,她人都站在他家了——市中心二十万一平的大别墅,她到底还有什么可震惊可难以置信的。

经天交代过她不用换鞋,她也确实没看到给她准备的合适的拖鞋,便直接往里走了。一路经过,负一楼可见的是酒窖和台球室。她先去查看了kiki的专用厕所,里面还没有尿,毕竟是大型犬,再怎么清洁也会有些味道,狗狗也需要自己的味道来做标记,但与她去过的其他大型犬家庭相比,这里算得上是几乎没味道了。

郑予妮低头询问道:“kiki,你要不要上厕所?”

kiki摇着尾巴往后走,看起来并不需要在此久留。郑予妮便带着他去找电梯了。

搭电梯来到地上一层,正式进入经天的生活范围。郑予妮时刻提醒自己,他可以看监控,千万别太激动!别失态!

经天家里的装修并不夸张,也称不上华丽,没什么欧美风中式风,不像样板房那样精致浮夸,也不像电视剧里租来的简单布景,就是——很像一个家。随手放的杂物很多,明显天天有人生活,要不说这是别墅,单独拍一个房间或是一层楼,会让人觉得这是寻常人家。郑予妮就觉得,除了实木和瓷砖品级的优劣,还有一些精细的古董摆件,不识货如她也看不出那些挂画和藏酒的价值,其他的看起来跟她家也差不太多。

她先往客厅走,亲身感受了才知道,他家客厅比监控里看起来玩具模型似的要宽阔很多,红木家私的尺寸也比她想象的大,kiki这么大的块头往边上一站都略显娇小。

就算是名贵的红木,气派的别墅,旁边也少不了几张堆叠起来的红色塑料凳。郑予妮没忍住笑出声来——嗯,果然是粤圈太子爷的家,就很家。没来之前把这想成皇宫,看到那几张塑料凳,她心里踏实多了,瞬间有了种回农村老家的亲切。

郑予妮往沙发上放了包,脱了外套,一转头,望见餐厅对面的宽厅里摆放了一座三角钢琴,不必走近也能辩出琴身上刻印的施坦威logo。

郑予妮顿时便看傻了。施坦威她见过不少,琴行和音乐会上,又或是高端商场的展示台上,但只有今天这样见到她单独伫立在一座为她而设的殿堂里,才如此震撼地感受到了施坦威如艺术品一般的雍容华贵,气势恢宏。

放在餐厅对面,经天大概是经历过那种家里来了客人,父母让他弹奏一曲的场面了。她想,他一定自信大方,不辱使命。

良久,她才意识到了自己走神很久了,往厨房走去。

kiki摇着尾巴紧随其后,郑予妮一路跟kiki说话:“kiki啊,你是本来就脾气好,见人就亲呢,还是觉得姨姨亲呢?你们伯恩山狗狗也跟小鸡毛一样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吗?会领着坏人去偷东西,还冲坏人笑,送坏人出门?”

kiki的大尾巴使劲儿晃,一步不落地跟着,好像她说什么他都喜欢。

到了厨房,郑予妮从冰箱里拿出阿姨准备好的一份狗饭,又打开手机再看一遍经天发的视频。然后她才发现他几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告诉她:忘了跟你说,kiki性格很好的,不凶人。

应该是她刚进门的时候,他从监控里看到kiki在叫,而她在小心试探,所以才赶紧告诉她。

——他不会正在实时看着她吧!郑予妮心尖一颤,背都跟着挺直了些,就算厨房没有监控也要保持仪态完美。

她按他视频里的教程把一碗狗饭架上蒸锅,打开炉具开始热饭。

kiki过来拱她的腿,她低头询问:“怎么啦kiki?饭饭要等一下哦。”

kiki轻轻叫了一声,用了点劲儿拱她,似乎在推她往前,接着又往外走了几步。郑予妮当即领会,边走边问:“你想去哪里呀?”

郑予妮被kiki领到了电梯门口,她试着问:“想去尿尿吗?”kiki原地转了个圈,她一打开电梯门,kiki立马钻了进去,抬头冲她眨眼睛。

“kiki真聪明。”她摸摸他的大脑袋。

九岁的狗狗并不算年入古稀,所以kiki的毛发依旧光亮,眼睛也没浑浊,鼻子也没褪色,他并没有在吃什么药,经天也只是给他喂保健品而已。但对于伯恩山这种自带基因缺陷而易患病早逝的犬种来说,九岁已算高寿。

郑予妮在网上看了好些十几岁高龄狗的日常,基本都是行动不便难以自理了,而kiki腿脚还算灵活,对周围也依旧兴致盎然。

从电梯一出来,kiki就显得有些着急了,直奔厕所而去。大型犬真是大型犬,尿个尿都要花费好长时间。之后郑予妮让他先出去,自己在里面冲水,清洁,消毒,然后打开换气。

看她弄完了,kiki又急着拱她上楼,心心念念着他的饭。郑予妮无奈地哄他:“kiki,饭还没那么快呢,要再等等哦。”

饭蒸个十分钟就够了,郑予妮在洗菜池里蓄了水,往里一放,加速降温。

闲了下来,她拿出手机来看看,就看到经天不久前又给她发了消息:“琴你可以去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