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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刚烈 米狸 23682 字 2025-05-25

第21章

经天面无波澜, 似乎没有听见,又或者,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出了电梯往外走, 吕新雅双手抱胸,一语道破他:“经天, 别犯贱了,你就是想逼她破防, 别以后你两个好了, 她恨我, 你别害我。”

经天嘴角一扯,有种被戳穿的窘迫, 但转瞬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反击而已。”

“什么鬼?”

“她也故意让我以为她跟别人有点什么啊,”经天好笑地说, “就她旁边的男生, 我试着问的时候, 她故意不说话,所以后来有一次聊到我们跟企业买梦里床垫可以打折,他们也套话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我也不说话。”

吕新雅的重点已经偏了:“什么?你买梦里床垫可以打折?帮我也买一个行不行?”

经天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吕新雅笑倒在他肩头, “小妹妹挺能斗啊。”

经天跟告状一样继续说, 就差用“家人们谁懂啊”开头了:“还有她跟一个男同事出去打麻将, 还特意来我面前说, 关键单位里确实有人在撮合他们两个。”

“你这账记得好清楚啊, ”吕新雅挤着眉毛, 看不出来他一点情绪波动, “都不是对手是吧,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经天嗤之以鼻:“那两个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喜欢什么类型?”

“我这种。”

“……”吕新雅真是够无语的。

下一秒, 轮到经天无语了。他远远地看见吕新雅醒目的粉车停在了车棚里,惊愕道:“你……你就停那了?”

吕新雅懵得傻头傻脑:“怎么了?”

“那是领导位……处级以上停的……”

“你不是经处吗?”

“经你个头!”经天已经不打算陪她走过去了,他嫌丢人,“你去开过来,我在门口等你。”

“行啊你经天,考了个公务员这么规矩了,”吕新雅越发觉得好笑了,“那你车停哪啊?”

经天往远处一指,光天化日的停车场边上窝着一辆银灰色的宝马,他说:“来得早可以抢到树下的位置,不然就得暴晒了。”

吕新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小姐和她的爱车哪吃过这种苦,向来是从一个地下停车场进入另一个地下停车场。吕新雅好心提醒他:“哥,你车比我的贵。”

经天无言以对。

等吕新雅把车开过来,经天钻进了她的副驾,她的车载香氛过于呛鼻,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吕新雅看了经天一眼,自从他上班以来,每逢工作日见他,他都千篇一律这副打扮——永远不换的月相大师和德训鞋,几个颜色的POLO衫来回换,丢到人堆里她都快找不到他了。吕新雅忍不住说:“哥你是不是有点过于朴素了呢?”

经天淡淡道:“也没有很朴素吧,这衣服五千。”

“……失敬,当我没说。”

经天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包,顺手往后排一丢,说:“跟你相比确实。”

吕新雅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那你也不用这样丢我的香奈儿,你知道那个皮多娇气吗?我上回寄回去修复一次花了快半年。”

说到这个,经天想起来问她:“礼物呢?”

朋友过生日,选礼物这种事,经天当然丢给吕新雅。吕新雅朝后一指,说:“在后面,跟我的一起放着——两万七记得转我。”

经天根本不好奇她选了什么礼物,直接掏出手机给她转账。吕新雅还在那边记恨着:“要我的包破皮了,你就等着给我买个新的吧——我告诉你你还得给我去二奢店淘,我就要挑一个最难买到的。”

经天眼皮都没抬:“行。”

吕新雅突然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你跟你那个妹妹确定之前你不能给别的女生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

提到郑予妮,经天才抬头看向她:“为什么?”

“女孩子就这样啊,她要是知道你跟她暧昧期间送别的女生那么贵重的礼物,都还没给她送过,就是会生气的。”

经天似乎不太理解,但尊重:“哦。”

“赶紧确定吧……”吕新雅拖长尾音,话锋一转,“我是为了我的香奈儿。”

经天没做声,安静地盯着一处发呆。

为了香奈儿,吕新雅也是不遗余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不是想逼她么,趁这次她看见了,你就继续故意呗,把你那个黑不溜秋的头像改成蓝色,让她以为换了情头——一般都是男的用蓝色,女的用粉色,再发点出去玩的照片。”

经天一时没搭话,似乎觉得是个好主意,但是:“我没她微信。”

吕新雅诧异得五官扭成了一团:“哥你真是有耐心啊。不过呢,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她肯定会去找跟你有关的东西,总会发现你的头像的。”

经天想起来什么:“我朋友圈好像陌生人可见十张。”

“那正好了!”

另一头,郑予妮正在办公室里破大防。

经天和吕新雅一走,周子浩就来了句:“原来是来找经天啊,果然是少爷的世界我不懂,原来他喜欢这种风格。”

吕新雅一身吊带包臀裙,从耳环到拖鞋到包包都带着香奈儿的巨大LOGO——是的,粤圈就算是千金公主也穿着大拖鞋。长相明艳大气,妥妥的人间富贵花。虽说论身材长相郑予妮绝对不输,但那种在一线城市富了两代人的举手投足间的松弛气质,是来自边远小城的郑予妮无论如何都没有的。

似乎是之前从未有过对比,直到今天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才让郑予妮如此清醒地明白,跟经天处在同一个世界的女孩,该是什么样。

才让她又一次震撼地感受到了她与他之间巨大的阶级差距。

他的外婆分有望归区的职工房,那么最早在四十年前,他的祖辈就已经在湾州站稳了脚。他的祖辈在这里站稳了脚,才能把他的父亲送去省里;他的父亲站稳了脚,所以才足够把他送去首都,送去海外最顶尖的院校,足够让他在湾州一世无忧。

而她呢,她的祖辈和大多数普通百姓一样,一生都待在内地的乡村里,全靠她的父母自己努力,从村子一步步走到城市,三十年来吃苦耐劳,省吃俭用,才让她成为那座小城市里较为体面和幸运的孩子。他们有能力把她送来湾州,帮她在湾州立足,也是这三十年积攒出来的全部身家。

她和他之间相差的四十年,是整个社会发展的四十年,也是东部沿海地区和内地相差的四十年。

郑予妮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助与迷茫,她一个人瘫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住喃喃自语:“郑予妮,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次的电话,是段溪芮给她打来的。段溪芮本想兴冲冲地跟她计划一下周末,一接通就听出了她的失魂落魄。

即便是隔空十里,段溪芮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你不会又在破防吧?居然不给我打电话?”

“累。”郑予妮只说了一个字,便真的累得久久无言。

“因为工作?”

“……”郑予妮有点无厘头了,“段溪芮,其实我跟你也不是一个阶级的,只是我们刚好读了一个大学,让我产生了我和你是一个阶级的错觉。”

“……什么鬼?”

“对不起啊,”郑予妮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最近好像总给你负能量,你本来想等我周末开开心心去玩,但是我一来就全是因为臭男人的负能量——我真的很讨厌自己这样,谈恋爱不就是为了开心幸福吗?既然他给我这么多的苦恼,那么他就不是那个对的人。”

“大彻大悟了啊,”段溪芮很认真看戏,“这回真被伤到了。”

郑予妮再次陷入沉默。段溪芮笑了笑,说:“你也没怎么负能量啦,我还觉得你们这剧情跌宕起伏的挺有意思的,毕竟你少爷这种品质的男人很少见,可真有意思。”

“要是一辈子都没碰到就好了。”郑予妮由衷如此希望。

她终于还是好好地说了今天碰到了一个开着帕拉梅拉、全身香奈儿的美女来找经天,又碰见他们一同出去的事。她最后说:“最破防的是周子浩那句,原来经天喜欢这种风格……”

段溪芮的闺蜜滤镜有十层厚,嗤之以鼻道:“什么风格嘛,她比你漂亮?身材比你好?”

“倒也没有。”郑予妮很客观。

“那种裙子你又不是没有,我们甜心辣妹是白叫的吗?知不知道湾州杨颖什么水平啊?”

“哈哈哈哈……”段溪芮成功把郑予妮逗笑了。

其实段溪芮心里很清楚,这些外在的东西不是郑予妮的重点,她这么说,是为了放大郑予妮的优点,好提醒她——她自己真的也很棒。七年挚友,段溪芮真的完完全全懂她。

“所以更气了,”郑予妮的情绪回缓了许多,已经开始吵吵嚷嚷了,“这破班一天天上的我一股子班味儿,天啊你都不知道我看到那个女生的那种冲击,小红书网红美女走进现实。就——我也是那种风格,我也喜欢穿成那样,但是我上班就是不行啊,而且他又没我微信,他根本看不到——你懂吗!”

段溪芮趁机诱惑她出门:“所以你周末得来找我,我帮你拍照。”

“还有一个重点,”郑予妮又严肃起来,“我开始细思极恐,有没有可能,他一直回避跟我在人前说话,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他就是有女朋友,这样到时候说起来,他并没有在外面乱搞,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的行为,全都可以说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段溪芮不得不佩服她,“这可真是细思极恐了姐妹。”

“你看,现在周子浩已经默认那是他女朋友了,没有人知道他撩我,我们之间的一切没人知道,我说出去可能也没人信,因为没有证据。”郑予妮冷静得可怕。

段溪芮也一时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郑予妮这一番推理还算严密合理,但她总归还是旁观者清:“我觉得首先,你现在有点先入为主了,你已经把那个女生定为他的女朋友,才反推他之前的行为的。第二,我虽然没有公务员滤镜,但还是得说,经天他知道自己已经够受瞩目了,无论是家境还是身份,我觉得他不会想在这里把自己名声搞臭的,他又拿不准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揭穿他乱撩,就算他否认,那对他也是不好的——你应该知道选调生很在乎前途,他一定是想往上走的,他不会让自己有这种把柄的。还有,你不是说了吗,他办公室姐姐已经看出来你俩有事了,他没否认,也没避嫌啊。”

段溪芮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剥茧抽丝,由浅入深,简直是标准结构化模板。郑予妮跟下水道堵塞一样郁结的心,终于被她这强力疏通剂给通了。

“对哦卧槽,”郑予妮仿佛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得很对呀!”

段溪芮陷入无语,比之前更认真了些:“可是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谈恋爱就是为了开心幸福,既然他让你这么不开心,那么他就不是那个对的人。我承认我是觉得这么优秀的人错过了很可惜,但如果他对你不好,再优秀也没用,我想你明白的。”

——她怎么会不明白,一个温彦给了她太惨痛的教训。

段溪芮作了结语:“如果一定要看到他是渣男你才肯甘心,那你就继续这么想吧,就把他当成确实有女朋友还乱撩的渣男,慢慢说服自己远离。”

郑予妮快哭了:“段溪芮,没有你我可怎么活——我明天陪你出去吧,我保证我不提经天。”

段溪芮扑哧一笑,信了她的鬼话。

打脸来得不要太快,郑予妮大概也没想到,老天一天之内能给她这么多过山车般的“惊喜”。

吕新雅当然说得对,女孩子在意一个人,自然是要翻箱倒柜般搜寻他的信息的。夜里郑予妮辗转反侧,没来由地又想去看经天微信了——她想好好研判一下那有没有可能是情头。

谁知她一点开,加载之后头像更新,那个草稿般的黑色简笔画变成了蓝色,朋友圈最新照片也从他的伴郎照变成了另外的照片。

郑予妮胆战心惊地点开——竟然是经天自己的照片,就在海边的别墅里,有露天泳池,有网红秋千,有精美摆设……有浪漫的一切。

郑予妮浑身剧烈颤抖,理智全然被吞噬殆尽,脑海里只剩下了几个词语——女友视角,二人世界,甜蜜周末……

而那个头像,大概率也是女朋友画的,给他换了蓝色,不出意外的话,她一定是粉色。

郑予妮不知道的是,在经天面对着的镜头前面,站了一群他的发小,有男有女。但吕新雅就是故意:“哎呀,那肯定要让她以为你二人世界啊,发了大家的合照不就知道你是跟朋友了,就放心了。”

殊途同归。女孩子什么心思,什么思路,吕新雅怎么会不明白。

但她的的确确害惨了郑予妮。这个破碎的黑夜里,掺杂了郑予妮流不完的眼泪。

第二天周六,郑予妮还是强撑着陪段溪芮出门了,也如她所言,没提经天半个字,反倒是让段溪芮匪夷所思起来。

说实话,郑予妮已经发自肺腑地不想再提了,她觉得丢人。就像做了一场甜蜜的梦,到头来是这个样子。

如段溪芮所言,郑予妮进入了说服自己经天是渣男的阶段。只有彻底说服自己,她才能甘心接受,才能让自己毫不遗憾,毫不可惜。

即便三个晚上几乎无眠,郑予妮周一还是醒得很早,足够她去食堂好好吃早饭。

到了单位,等电梯时,余光中瞥见到经天的身影——他今天穿了墨绿色上衣和卡其色长裤,还有那双永远不变的德训鞋。每天都穿,却也一尘不染,她开始怀疑他买了几双一模一样的。

经天站到她身边,先开了口:“早啊。”

郑予妮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仿若未闻。经天有些困惑,稍稍欠身过来,笑道:“看都不看啊?”

郑予妮犹豫了片刻,说:“你觉得我是认不出你的身影,还是听不出你的声音?”

第22章

——她不高兴。难道吕新雅说对了, 她这么快就注意到他的头像和照片了?

经天嘴角一扯,语气无所谓得很欠揍:“那倒也是。”

刚好来了别的同事,两人就此无话。

郑予妮想给自己一巴——她得承认, 她还是在故意生气,就像那天段溪芮所说的恃宠而骄, 可现在——恃什么宠?人家有女朋友!她真为自己恶心。

可要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把经天还原成一个普普通通交情尚浅的同事, 她做不到。她本就不是隐忍的性格, 他傲慢, 她也刚烈,都欺负到她头上了, 她怎么也得摆明自己的态度——我知道了一切,我在跟你划清界限。

在之后的三天里, 经天一共碰见了郑予妮两次, 两次跟她打招呼, 她都没有理。

中国人很喜欢以三划分事物,比如,事不过三。所以,到了第三次的时候, 经天不再主动说话, 学着她那样, 无言地与她擦肩而过。与她不同的是, 经天每次都会看她的脸, 而郑予妮直接把他当空气——她说过了, 她怎么会认不得他的身影, 知道他在那里,自然是不必看过去了。

郑予妮也很快发现, 经天也不理她了——只有她能发现,在所有同事眼中,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嚯,少爷怎么可能一次次贴一个关系不清不楚的人的冷屁股,她第一次痛经时在电梯口碰见他,她就已经体验过了。

“太傲慢了……”独处时,郑予妮几度忍不住说出口,“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傲慢的人类。”

没有为了她卸下他的傲慢,说到底,还是不够偏爱吧。

那么那个女孩呢?他有没有为她放下架子,拆掉傲慢,彻底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别的不知道,郑予妮是彻彻底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精神内耗。

斗呗,一个斗一个不吱声,傲慢与刚烈撞个头破血流。

一眨眼便是两周过去,来到了国庆假期前夕。

国庆中秋连着一放,回来便是十天之后。这么难得的漫长节假日,他会陪女朋友去旅游的吧,甜蜜的十天之后,他就会彻底忘记她是谁了。

——是的,郑予妮还在精神内耗,胡思乱想,自我折磨。

回家要耗费五个小时的高铁行程,郑予妮提前请了一天假,一共是十一天的假期。

她几乎是逃跑般登上了回家的列车,远离纷繁喧闹的大城市,远离经天,回到那个能让她暂时逃避一切的家乡,回到父母温暖溺爱的怀抱。只要回家,她就不是一个成年人,不是公务员,不是打工人,爱情、工作、前途、财产,通通全都不存在,她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爹宝妈宝而已。

澄州站不是这趟列车的终点,但到站时行程已过半,郑予妮跟着其他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下车之后,列车就空了大半。产业薄弱,发展低迷,像她一样外出读了大学的孩子大多都留在了外头,从此家乡只剩春节国庆,再无夏至秋分。

十月澄州的底色还是炎炎夏日,没有一点要唱罢谢幕的意味,就当是家乡将夏天延长,好让游子们也算沾染到了家乡的四季。

郑冕成带着妻子田焕云驱车前往火车站接女儿。这些年高铁兴建,诸多城市都将火车站一分为二,老站跑慢车,新站跑动车。可澄州三面环山,所幸老天垂怜独留一道河谷通往外界,所有的交通基建自然都只能在河谷一侧修建。车站稍加扩建翻新,新旧铁路就能用同一座车站了,本就财政吃紧的小城也算迈入了高速新时代。

正因拥有河谷带,农耕时代起,澄州便农业发达,瓜果丰硕,在以水运为主的古代社会得以贯通外界,融通文明。因此,澄州两千年来一直处在中原王朝的统辖之下,与再往西南去群山环绕阻断发展的地区相比,澄州算是幸运的。

也正是有赖于这条河谷的存在,澄州是全省最早开通高铁的地级市之一——所以澄州人早早就能方便外出到发达地区打工了。

迈入信息时代的澄州,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农民,没有显赫的矿产文旅资源,发展二三产业便是无源之水,力不从心,只能仰仗着老祖宗留下的肥沃土地吃饱喝足。

澄州并不发达,也不太落后,她只是中西部地区千百个普通小城市的缩影,她们的孩子终其一生都想往外走向更好的地方,却又在大城市里的无数个深夜梦回眷恋着家乡街头的乡音、父母端到嘴边的饭菜。

郑冕成和田焕云很快接到了只背着双肩包的郑予妮。她穿了件露腰小吊带搭高腰短裤,总之把能省的布料都省了,一走出来,还是被奔袭而来的热浪压制得难受。“好热啊,”郑予妮烦躁极了,“家里怎么九月底还能这么热。”

田焕云要笑话她了:“一直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了车,郑予妮坐副驾,田焕云坐后排,郑冕成掌舵。父母正商量着过几天自驾游的时间,中秋毕竟还有诸多习俗要忙,一家三口打算过了中秋再出发。

看着车窗外十年不变的街景,郑予妮莫名就想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像我们这种很早就通了高速和高铁,还有机场和水运的小城市交通也算很优秀了,没几个地方水陆空这么全面的,可我们为什么是高铁沿线最穷的城市呢?”

父母虽说都任有公职,但并无官职在身,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上班的老百姓,在其位谋其事,这样宏观复杂的问题,他们从不代领导操心。郑冕成算是应付她一句:“哪有那么容易的,交通也不能决定一切。”

“可是高铁沿线的其他城市确实都起来了呀,比我们更偏的城市发展得都比我们好,本来我们GDP是差不多的,这两年他们的增速都比我们高了,”郑予妮有理有据,“领导班子有没有横向比较过,有没有去他们那里调研呢,光去大城市走马观花真的没什么意义,大城市的经验和做法基本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本来也就是一家人私下闲聊,就当是吐槽,没人想真的要问出点什么来。可缺乏幽默感的田女士冷不丁来了句:“不要去了大城市回来,就说我们领导班子不行了。”

“田女士,您可真是澄州市政府办忠实的狗腿子,”郑予妮懒得跟她较真,但又忍不住说,“您知不知道,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田女士自然是参悟不了这么高深的道理的,也没兴趣参悟。

漫长的假期开始了。郑予妮离开湾州时高铁站挤得水泄不通,一回到家里,这里永远这么平静安逸,对逢年过节人山人海的基本国情是一点参与感都没有。这就是小城市呀,悠闲清静的小城市。

所以,之后的几天里,郑予妮的的确确没有再想起经天,没有再想起湾州的一切,甚至她每次在家待久了,都有一种自己从未长大,从未去过外面的错觉。她白天在家睡大觉,起来约个同学骑电驴去从小吃到大的老店吃东西,晚上一杯奶茶一顿烧烤一桌麻将,玩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一觉醒来到中午,如此循环。

中秋之后一家三口出发自驾游,跟父母出去自然是游山玩水,古镇遗迹。郑先生和田女士也不扫兴,女儿想吃什么便吃了,要是贵了,吐槽两句真贵,该吃还是吃——毕竟是女儿买单。

把钱花在父母身上,郑予妮真是万分乐意,但要是花在给银行送利息上——所以郑冕成再跟她提起买房,她直接装傻不听了。

郑予妮知道自己足够幸运,独生,小康,漂亮,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是很珍贵的福气了。她也觉得郑先生和田女士已经很棒了,他们俩在他们从小到大的同学中,可都是混得相当不错的,别人常常有事求到他们头上,要她横向比较,她还不如郑先生和田女士呢——毕竟她在高中班里只排中游。

所以郑先生不是谁的父亲,他是郑冕成,一位尽职的党员干部,一生平庸,但老实本分,全靠自己的努力买车买房,还有笔不少的积蓄。田女士也不是谁的母亲,她是田焕云,热衷时髦,爱买裙子,就是不大幽默,她一直在工作中积极兢业,有能力支持自己的一切兴趣爱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并且在用钱上颇受丈夫支持。

这样的人,谁说他们不是六七十年代的成功者优秀者呢。

所以,要掏空他们二人的钱包为自己换取一个一线城市的房产,郑予妮是打心底不愿意的。那是他们的钱,是他们奋斗一辈子的结晶,这钱在他们手上,他们可以过得更好,而不必为了子女倾囊而出,自我牺牲。

她现在的存款足够买一个香奈儿包包,可那不叫买得起。父母用所有的积蓄给她付了房子的首付,那也不叫买得起。

真正能够无所顾虑不计花费的人,诸如,经天。所以他自由,随性,松弛,他不疾不徐,他轻世傲物。

这要郑予妮怎么不担心,如此悬殊的差距,就算他们在一起,将来会不会产生更多的观念差异,最终不欢而散。

——好吧,他没亲口说,她也没亲眼看见,所以她无法真正说服自己那是他女朋友。

郑予妮又开始陷入精神内耗了,因为,她踏上了返程回湾州的列车。郑予妮掐指一算,自己距离退休还有二十九年——这简直是全世界最恐怖的事。

长假返工的第一个工作日,整个办公楼死气沉沉。

郑予妮本来困得迷糊,杜慧玲在走廊里一声尖锐的“经天——”把她给震醒了。杜慧玲找他向来不是什么公事,闲聊罢了。果不其然,很快她就听见他俩在说笑了。

经天这个人啊,真是够真诚的,像杜慧玲这种没什么往来的领导,郑予妮一众小年轻基本就是客气两句就跑避免尬聊,哎,他不,他聊得不亦乐乎,什么都能扯两句。

实在太困,郑予妮打算去经服办拿点零食吃。她出去时,经天已经不在走廊里了,也不在办公室——整个经服办空无一人。

所以,郑予妮肆意看向了他的工位,一眼看见他放在边柜上的纸袋——白底绿边,正中写着“蜜意之宿”。

郑予妮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起来了,这是一家海边民宿,段溪芮和于琛周年庆的时候去过,就是那种精美浪漫的网红民宿,每个房间有独立泳池——正是经天照片里的那样。

郑予妮浑身发凉,迅速过去拍了一张纸袋的照片,人还没走出经服办就给段溪芮发:他肯定有女朋友。

郑予妮正要出去,经天从外头回来了,两人在逼仄的门框里相遇,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似乎是有些尴尬,经天下意识先说:“找谁?”

刚刚偷拍他的东西,她也心虚,竟忘了与他冷战已久,答:“……湘云姐。”

“她去开会了。”

“哦。”

郑予妮逃回了办公室,一看手机,段溪芮已经回复:……这真有点锤了,我们当时去这个除了好看,还因为店名叫蜜意……

郑予妮在竭力冷静:女生可能会和女生一起去,但男生绝不可能,只会跟女朋友去。

段溪芮:是……

郑予妮在说给自己听:果然帅哥都是渣男,真不错,一个又红又专的海王。

段溪芮也一时无言,发了个表情包安慰她。可惜,就连段溪芮也不知道,那个蜜意之宿,是有轰趴别墅的。她和于琛当时选定了两人间,界面上便没有显示其余房型。

换蓝色头像,发女友视角的独照,去这种浪漫的海边民宿……郑予妮,你还要什么证据,你还要怎么说服自己?

已经有99%的概率了,剩下1%,是她在祈求上天垂怜。

——郑予妮,你从来不这么拧巴的,你素来是拒绝精神内耗,有事当场发疯的。

所以,郑予妮告诉段溪芮:我去问他吧,直面真相。

段溪芮:好,打算怎么问?

郑予妮:我说有朋友想去,问他觉得怎么样?

段溪芮:可以,为求真实,你就说是我,他之前是记得我的。

郑予妮:好。

郑予妮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不住颤抖。

——今天一定要问,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万一他明天把袋子拿回去了她便没了由头,谁知什么时候还有没有机会?难道她还要陷入更漫长的精神内耗?

郑予妮一鼓作气,猛地一下站起来,去了经服办。

老天派了周子浩来帮腔似的,他正好在里面和经天说话,也好,这样显得郑予妮不会太突兀。她走进去,佯装去茶几找零食,接着无聊地四处看看,“不经意”就发现了放在那边的纸袋。

“诶?”郑予妮一声惊呼,经天和周子浩看了过来,她眉头冲那边挑,笑问道,“你去海边了呀。”

经天往回一看,明白她所指,嘴角扯着笑意,说:“对啊。”

“怎么样?跟网图有差吗?我朋友也想去。”

“还不错的,风景很好,送了很多小礼物。”

郑予妮心头狂颤,还好周子浩开口缓冲:“什么啊?”

经天告诉他:“一家民宿。”

郑予妮积极地打开手机,过去给周子浩看:“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男人当然最懂男人,周子浩一眼便明白男人去这种地方是什么性质。他眉头一挑,揶揄道:“少爷真够浪漫的,生活丰富啊。”

但,正是因为男生这一锤,令郑予妮更加心如死灰了。

并且,经天也没有否认。

俩男的又开始商业互吹,郑予妮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出去了,前脚才出门,她胸中作呕,整个身体翻江倒海,她毫不犹豫地冲向卫生间,倒头干呕。

人在面对巨大的悲伤时会犯呕,这是悲伤具象化的一种表征。她和经天还没在一起,甚至根本都没什么,她就已经这么喜欢他了吗?

又或者,是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羞辱呢。

……为什么会这样。

郑予妮把脸洗干净才出去,路过经服办时,里面已经安静了,只有经天一人。她失神地经过他,回到办公室,瘫坐下来,仿佛耗尽气力。

——不对,这事还没完,一定有哪里不对。明明段溪芮的分析都是合理的,他堂堂一个备受瞩目的选调生,竟如此张狂地乱搞男女关系吗?这就是湾州的天降紫微星?这就是湾州未来的中流砥柱?

——这一定哪里不对。

眼下,他办公室没有别人,王佳音节后请假未归,冯歆也去开会了,她这里同样别无他人——这一定是天意。

郑予妮不知哪里来的冲劲儿,左手干脆利落地抓起座机,直接按下“775”三个数字。几秒钟后,她听见隔壁的电话响了起来。

经天一瞥来电显示的“777”,嘴角一弯,他已然熟悉了这是谁的短号。他接起来:“喂?”

他的语气竟如此轻快?郑予妮竭力镇定,说:“你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哦,好。”

第23章

郑予妮揣着天花乱坠的心跳, 盯着门口,就这么看着经天眼含笑意走了进来。可她此时心乱如麻,根本无心辩出他笑里的捉弄与得意。

经天走到她跟前的几秒钟里, 郑予妮灵感爆发,改了主意。她双手抱胸, 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对象……到底是男是女啊?”

“什么对象?什么男女?”经天竟被她问得一愣, 随即暴跳起来, “——我靠, 你什么意思?”

这还是郑予妮第一次亲耳听到经天爆粗口,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乱了方寸。沉默的直视是最好的逼供, 郑予妮就这么盯着他,没一会儿, 经天忍不住跟冲锋枪似的开了口:“我没对象啊, 什么是男是女?你怀疑我是gay?我跟我朋友去的, 他过生日,请了很多人。”

好家伙,郑予妮活了。

——他是不是有点过于老实了呢?怎么这才开头一句话呢就给交代清楚了。

郑予妮竭力憋住笑意,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经天就又加了一句:“男生女生都有啊, 都是朋友, 真的。”

郑予妮实在憋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天啊, 他搞什么啊, 搞得好像做错事的男朋友在跟女朋友解释一样……

郑予妮大脑宕机, 吐了三个字:“我不信。”

她自然是还有其他证据等着质问他,可她没想到, 经天二话不说掏出了手机,说:“我给你看聊天记录。”

……哥哥你倒也不必如此破防着急呢,我觉得我好像还没有权利看你的聊天记录。

郑予妮持续宕机之时,经天的手机递了过来——是一个微信群聊,大部分人都发的粤语汉字,郑予妮都能看懂,总之都在说聚会的事,还各自发了照片。

郑予妮拿挤兑的眼神睨他,强制重启大脑,找回一点思路:“嚯,那……也不是没可能几对情侣一起去啊。”

“你是说那天电梯里的女生啊?”经天无缝衔接她的话,“我发小……大家都是发小,里面没人是情侣。”

郑予妮望着他,不说话,眼神已有示弱——毕竟真没见过少爷这么诚实啊!她还以为得跟他打上几轮太极弯弯绕绕,她还在鼓励自己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她还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贱兮兮地春秋笔法惹她猜测!

可落在经天眼里,他以为她彻底怀疑他了。他接着又去找聊天记录:“真是发小,不是女朋友。”

经天再次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郑予妮整个人傻掉了。她只看了一眼对方的名字,吕新雅,再也无心细看他们说了什么——天哪,他刚才的语气实在是太乖太乖了,乖得快要哭出来。

郑予妮缩成一团,根本冷静不下来,随口就说:“我脑子里有很多问号……”

“你说啊,”经天看起来比她还急,他就站在她身边,往她胳膊一锤,“赶紧说。”

被他这么一逼,她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一点头绪。郑予妮胡乱扯了句话出来:“那个女生那么漂亮,没点戏啊?”

“你这现在是重点吗?”经天似乎很失望她半天憋了个屁出来,更生气她避重就轻,“你居然怀疑我是gay?你、很、离、谱——”

他越急躁,她反而渐渐冷静了,大约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永远互补。郑予妮看戏般不紧不慢地说:“可能你还没发现自己的内心。”

经天气到无语凝噎,差点漏了嘴——我们俩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难道你想跟我做姐妹?

即便没漏嘴,他也自曝得差不多了:“我直不直,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郑予妮虎躯一震,她试探地看向他——经天你今天被我逼破防了?那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可他气得住了嘴,就那么站着瞪她。

郑予妮猛然想起了什么,说:“你头像不对劲,之前是黑色的,突然换蓝色了。”

这相当于,她也承认了,她承认自己悄摸摸去看他微信了——如果她是刚才看他手机才知道的,怎么会知道之前是黑色?

可经天更无语了——他当然不能承认这就是吕新雅给他支的招故意钓她的啊!

还好,郑予妮接着又说:“而且,谁家好男人把自己头发画那么长啊?”

这道题经天会答,所以他脱口而出:“我以前是长头发。”

“……”郑予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真的,头像我自己画的,就是长头发的时候画的,用了很久了。”

……郑予妮真的要开始怀疑他的性取向了,这比迄今为止的所有危机都要可怕。她试探道:“我要看照片。”

经天老实巴交地开始翻手机,翻了有一会儿,才递过来。是一张球队的合影,似乎是足球,又或者是橄榄球,经天的长发过耳,束在脑后,即便是这样超出郑予妮审美范围的造型,也难掩他的英俊。

她注意到,他身边的男生都是外国人,便问:“是留学的时候吗?”

他说:“对。”

郑予妮笑起来,大概明白了:“好像国外剪头发很贵。”

“是啊,”经天大吐苦水一般说,“超级贵,所以我才留长头发的,回来就剪了。”

——天呀,少爷还有这么简朴的时候呢。所谓国外剪头发贵,也就几百块钱吧,他可是公派留学,学费大头已经省掉了,就连剪头发都舍不得吗。

她被他可爱到了。

经天收回手机,郑予妮仰起脖子看他,现在的他短发利落,干净清爽,与照片里简直判若两人。她笑道:“好像艺术家啊……你以前学音乐吗?”

“对,”经天的眼底终于浮现笑意,“我以前学钢琴。”

郑予妮倒吸一口冷气,经天察觉到了,立刻说:“你也是,对不对?”

“我不是我没有!”她只是业余乱弹,怎么敢在心上人面前班门弄斧啊……

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肯定:“骗人,你就是。”

郑予妮顾不上解释了,又看向他:“我看看你的手!”

经天将手递了过来,手指自然张开,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天哪……”郑予妮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手好看,“真的诶,怪不得你的手……”她没让自己直接夸出口。

经天很严谨:“你还有什么问题?”

郑予妮冷静了大半,已经能分出心思调戏他了,语气也绵软下来:“我不信,那为什么突然换颜色,肯定是情头,谁家好男生聚会只发自己的照片啊?”

“……”这两件事,经天确实解释不了,无言以对。所以,他决定转移矛盾,把脏水泼回去,他言辞激切地道:“我也怀疑你有男朋友。”

“我……”郑予妮震惊地看着他,这反击说来就来的?

经天来劲儿了:“怎么了你能怀疑我,我不能怀疑你?你肯定有。”

“……哦?我是有证据才问你的,你证据呢?”

“你不是准备也要去那个民宿吗?肯定是跟男朋友去,”经天学着她刚才毫无根据的质问,甚至都有点凶她了,“是不是潘煜?”

郑予妮张大嘴巴看着他,声道完全被封了,说不出一个字——这家伙反应也太快了吧?泼脏水泼得这么一环扣一环的?

见她不说话,经天又催问:“是不是?”

“是你个头啊我跟他根本不熟。”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这么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经天心满意足,也不说话了。

这建模世界又设置了一道电话铃声来缓冲两人间的紧张局势——经天的座机响了,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郑予妮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看时间,他竟然跟她在这否认三连外加泼脏水掰扯了将近半小时,她的神经也高度绷紧了半小时。

郑予妮飞速复盘着刚才的一切,自己有没有漏了什么没说的,还有什么可疑的被自己忽视了,她刚才表现得还行吧?有没有很宕机?有没有被他一眼看穿……

可明明,刚才比她更自曝的,是他吧。

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了——他很在乎她。

“天啊……”郑予妮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心脏,生怕它控制不住蹦出来。

是啊,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被偏爱的恃宠而骄。既然知道他在乎,那么她可要耍无赖了。

不久后,郑予妮听经天挂了电话,起身朝他走去。经天坐在那里,见她进来,目光变得紧张起来。郑予妮背着双手,一蹦一跳走近他,无赖地说:“我不信。”

经天睨着她,很无语。郑予妮接着又说:“你肯定是没发现自己的内心。”

——哦他妈的,她还在说这个。经天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怒而起:“你真的很离谱。”

郑予妮好欠揍:“除非你明天把女朋友牵来,原地结婚,我就信了。”

经天想也不想就说:“我跟谁结?”

四目相对,郑予妮打赌,他想说:跟你结?

但经天刹住了。直到此刻,他似乎才彻底意识到,自己今天完完全全在她面前失控自曝了。

也许,是十一天的假期太漫长了,漫长到让思念无可救药地加剧,推翻了所有的勾心斗角,拉扯设计。

他想过很多种她破防的场面,他想过很多种她旁敲侧击的方式,独独没有想到是这样——她竟然怀疑他的性取向?对不起这真的很让他破防。

别人就算了,兄弟好友间调侃时说就算了,唯独她,不可以。

经天深邃的目光里满是克制,生怕说一个字再伤了她。郑予妮没有那么强的读心术,只是觉得,此刻的他过分温柔了。

他们再多看一秒,眼神就要拉丝了。所以,老天安排姐姐们回来了,走廊里传来她们的声音,将空气中弥漫的暧昧一冲即散。

郑予妮没再开口,转身回了办公室。

天意如此之妙,郑予妮才回来,冯歆也回来了,正正好好给她和经天留足了开诚布公的时间,留足了看清彼此的机会。

之后的时间里,郑予妮没听清冯歆说的任何一个字,建模世界在此时给她下发了一堆工作任务,让她得以有借口独自看着电脑发呆——她怎么还可能有心工作。

什么时候下班啊……文字已经无法表达她的心情,她一定要给段溪芮打电话。

还差几分钟到六点,郑予妮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电脑屏幕灭掉时,瞥见到经天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她身边。她弱弱地看着他,带着不加遮掩的羞怯。

他开口时,温柔与他的冷乌木香一同扑向了她:“我是不是还没有加你微信?”

第24章

他就那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不带任何借口,不加任何掩饰。快下班了,他终于意识到, 离开这间办公室,这幢大楼, 他就找不到她了。他终于意识到,是时候了。

郑予妮得偿所愿, 他没借工作之便, 也没制造契机, 就这么赤.裸昭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心花怒放,难忍笑意, 但是嘛,总得装一下:“先不加了吧。”

经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 话已出口, 他断不能空手而归。他人堵到她工位前, 手机已经掏了出来:“赶紧,我扫你。”

他摆出一副不答应就不放她走的架势,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三秒之后,郑予妮的微信通讯录出现了小红点, 她点进去, 经天的蓝色手绘头就在那里。

郑予妮不自觉地夹了起来:“真的不换啊?”

经天说:“我不知道换什么。”

“换kiki。”

她在冲他笑, 可他面无表情, 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太纵容她了。经天没做声, 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郑予妮本就要下班, 她紧跟着关灯关门出去, 看到经天还坐在办公室,也懒得问了。她一路往外走, 抬头挺胸地走着,没看一眼手机。他的好友请求还躺在那里,她好像临阵脱逃似的,不敢看,不敢碰,生怕是潘多拉的魔盒。

郑予妮突然真心觉得,或许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加他了。他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这五个多月来,她和他全是用面对面的眼神与交谈感知对方的一切,每一次对视间的心悸,每一句对话里的拉扯,都毫不延迟,分秒不差,不折不扣地交给了彼此。

在这个手机代替一切的年代,隔着网络的暧昧是字斟句酌的考量,甚至在对方最初要加微信的时候彼此便已心知肚明。可她和经天没有,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之间的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却又是隔着人心和皮肉的猜测试探,就好像手机里的暧昧是一种文字艺术,而她和他之间,是电影般的镜头美学。

这一路回家,郑予妮看树是经天,看云也是经天,等到了那日相撞的路口,自然还是经天。

总也不能真的不加,他会觉得莫名其妙的。

上楼的时候,郑予妮终于点了通过。下一个动作自然是点进朋友圈。可……倒也没区别,他本来就不爱发,半年可见的那些她都看过了,这微信加得真是毫无价值。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组海边别墅的照片不见了。郑予妮心头一紧,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他分组了——很多人会这么干,太私人的照片会屏蔽掉“同事”分组的人,较为公开的,比如去给朋友婚礼当伴郎,自然是随便公开,没什么可避讳的。

哦,所以,她不过是同事而已咯。

郑予妮不打算今晚自我内耗,她决定明天当面问他——性取向和女朋友都问了,她还能有什么不敢问的?

——郑予妮,你得承认,你越发恃宠而骄了。

从经天的朋友圈退回来,郑予妮看到他给她发了句话,十分规矩的同事开场:经服办经天,135XXXXXXXX。

135开头的手机,起码得用了超过十年吧。郑予妮不打算回复他,装也不要装,她就是没有把他当普通同事嘛,她才不要回这么客客气气的话。

今晚郑予妮有钢琴课,她先回家跳了一小时舞,洗了澡再去上课。其实真不是她谦虚,钢琴她小时候只学了些皮毛,都还没去考级,本来她也就三分钟脑热,以至于到现在也是兴趣广泛但学艺不精,什么都有所涉猎,但称不上擅长。

成年人的业余兴趣,半路出家的水平,她也就挑自己喜欢的流行乐弹弹,在经天那种年少扎扎实实出身古典曲目的人面前,属实是班门弄斧了——他没说,她自己猜的,并且99%确信。他那双修长硬朗的手,分明就是一双行云流水的钢琴之手。

老师应她所求,今晚教她《蒲公英的约定》间奏。谱子很简单,要弹得富有层次却不容易,郑予妮的弱点一直很明显,上肢肌肉薄弱,导致触键的强弱控制有所欠缺,弹出来的曲子就略显干瘪了。

音乐和舞蹈是相通的,由于上肢肌肉薄弱,她跳舞时的控制卡点也差了些。加强上肢锻炼、增加肌肉力量能够改善这一点,可她的审美又希望自己的上身看起来单薄些,胸大肢细,所以一直不愿意在上肢锻炼下功夫。

不愿舍弃和牺牲,自然也就无法提升化境,她对自己半路出家的定位是极清醒的。

这段间奏旋律反复循环,谱不难记,弹了半小时便也通顺了。老师过来看她,顺嘴问了句:“你怎么不学《路小雨》呢,我觉得那个连着这段间奏也很好听。”

郑予妮说:“有点印象,但不太记得了。”

老师笑着坐下来:“蛮好听的,很多人拿来当婚礼开场。”

郑予妮一怔:“真的吗?”

“对啊,我有几个学员就用了,而且这首可以双人弹奏,要是老公也会弹钢琴,结婚的时候还可以选这个一起弹。”

郑予妮的兴趣瞬间被拉到了极值。

老师一人弹奏,自然弹的双手版。开始先上了左手,低沉轻悠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简单往复的旋律,带出了娓娓道来的故事。

恍惚间,郑予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经天弹这首曲子的模样,他低眉垂目,英俊的面庞无比沉静柔和,修长的手指有力地穿梭在黑白琴键间,耐心地等待着他故事里的女主角出现。

老师的右手抚上了琴键,就像她终于姗姗来迟。右手弹出的旋律清脆愉悦,就像她如精灵般闯入他的丛林,在他心尖舞蹈雀跃。

一段突然攀升的节奏,将浪漫的故事推到了高潮前奏,郑予妮心头跟着一颤,紧接着,间奏一出,仿佛热恋达到了顶峰,将全世界点亮。

郑予妮原以为自己喜欢经天一米八,喜欢他低音炮,喜欢他会打篮球,喜欢他沉稳从容,喜欢他开怀而笑。可在她知道他会弹钢琴的那一刻,她对他的钟情达到了巅峰。

——经天,总有一天你要知道,在我知道你会弹钢琴的那一刻,我连我们婚礼上四手联弹的曲子都想好了。

为了这醋,想包盘饺子了。因为现在租着房子,郑予妮只买了一架电钢琴,天知道她现在多么想拥有自己的房子,拥有一架真正的钢琴。

——她甚至还查了施坦威钢琴的租赁价格,她是说,租一天,婚礼那天。

——郑予妮,你可真是太能想了。

第二天上午很忙,郑予妮的屁股沾上工位后就没起来过,忙得连尿都在憋着。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看到经天悠悠地走进了她对面的办公室——周子浩前阵子搬到这了,之后他俩就天天相互串门,郑予妮每天至少看到经天进去一次。

他也没待太久,几分钟就走了。可这一出,他径直朝前,走进了郑予妮的办公室——前所未有。

第一个位子空着,王佳音在冯歆那跟她分享双十一购物车。经天路过郑予妮时,两人对视了一秒钟,郑予妮便没空再理他。然后他便走到冯歆和王佳音身边,听她们讨论双十一买什么——鬼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听。

没一会儿他就走开了,来到郑予妮近处,似乎是看她在忙,便没好说什么。郑予妮主动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给他这个机会开口。

然后他说:“你有做医美吗?”

郑予妮眉毛一挤:“干嘛?”

“好奇。”

“没有,”她撑着下巴看他,十分臭屁,“天生丽质,还能再撑几年。”

经天眼底有笑意,但克制住了。接着换郑予妮问他:“你做啊?”

郑予妮纯粹是顺着说的,就好像别人问你“吃饭了吗”,你回“吃了你呢”那么自然。可她没想到,经天说:“我发小说我抬头纹很重,所以带我去打了针。”

郑予妮还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作反应,身后的冯歆就替她说了出来:“哈?男生也去做医美啊?”

经天要替自己辩解了:“我抬头纹是蛮重的。”

接着冯歆跟他聊起了医美,郑予妮在这头给段溪芮发微信:他说他去打了抬头纹针,救命!

段溪芮完全懂她:笑死,他真的知道自己很帅。

聊了有一会儿,经天该走了。他过来时,郑予妮转头看向他——好嘛,她当然是想看看他的。然后他停下了脚步,终于找到了机会一般,说了出口:“下午喝奶茶吧,我请。”

好像也不是什么私密的话嘛,怎么在这兜了好几圈才说啊。郑予妮好笑地看着他,轻轻应:“好啊。”

目的达成,经天转身出去了。

午饭后,郑予妮和王佳音一块上楼。路过经服办时,她意外看见了经天——这个点他一向在三楼喝茶的。郑予妮转道进了经服办,王佳音没跟着。

她直接问:“今天回来这么早?”

“困,”经天在低头看手机,明知是她,先答了话,才抬起头,“想早点睡。”

郑予妮明知故问:“喝什么奶茶?”

“那还用说。”他音调有些歪,总之不正经。

所以,她的音调也歪得不像话:“可是我朋友今天给我发了喜茶新出的联名,很可爱也,你看。”

经天坐在工位上,郑予妮蹲到他身边,像之前他几次给她看他的手机一样,把手机凑到他面前。经天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道:“喜茶不好喝,喝一点点。”

郑予妮的嗲精台湾腔都出来了:“喜茶是不好喝,可是这个很可爱也。”

“你都说了不好喝,喝一点点。”

“……”郑予妮哼哼唧唧,很有意见,但没话讲了。

——真倔,他是真一点不让她啊。

等郑予妮在沙发躺下汇报给段溪芮的时候,段溪芮要替经天辩解了:人家多务实,可爱有什么用!喝好喝的!

倒也有道理。

经天记着这事,下午起床没多久,他人就出现在了郑予妮面前。但他没直接找她,先去了冯歆那,说:“歆姐,喝奶茶。”

郑予妮听见冯歆说:“你请啊?”

“我请,点吧。”

“哎呦这么好!”

蹭吃蹭喝这种事王佳音很积极,自个儿主动蹿了过去,她俩便一块点好了。接着经天走到郑予妮身边,两人相视一眼,经天说:“你是不是要点那个绿绿的。”

郑予妮实在忍不住,很故意:“哪个绿绿的?”

经天在手机里划拉两下,把屏幕摆到她面前——是的,抹茶,很绿。郑予妮甜蜜地望着他:“去冰无糖。”

经天收了手机,走了。

下午郑予妮忙着改整改材料,她把改好的一版发给程厚,人也立刻跑了过去,就在程厚跟前听他指教。

她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等她回去时,看到王佳音和冯歆已经人手一杯奶茶了。冯歆赶紧招呼她:“奶茶到了,我们不知道哪杯是你的,你去拿吧。”

她们不知道,可经天知道呀。郑予妮偷偷一笑,转身去了隔壁。

经天已经喝上了,姚湘云和杨姐也人手一杯,台面上还剩两杯,其中一杯绿的,另一杯应该是给苏主任的。一见到郑予妮,姚湘云就笑着说:“经天说托你的福,我们今天才有奶茶喝,什么情况?”

“他最好真的是。”郑予妮一笑,拿上奶茶,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予妮敢打赌,经天没在冯歆和王佳音面前说这句话。倒也不是他刻意回避,还是冯歆和王佳音的八卦嗅觉太低了。比如现在,隔壁两位姐姐都已经开始旁敲侧击试探了,不然怎么追问出经天突然请客的原因的?而郑予妮这两位姐妹,就傻呵呵地知道有奶茶喝了。

郑予妮回到工位,拿起手机,才发现经天给她发了条微信:来拿奶茶啊。

所以,他正式给她发的第一句话是——来拿奶茶啊。

看到微信,她终于想起来什么了。郑予妮立时起身,又去了他那里——忙了一天,她都快忘了昨晚说什么来着。

两位姐姐都在,但好在他们办公室足够宽,她们与他隔着足够的距离。郑予妮径直走到经天身边,他抬头,她直截了当:“你朋友圈给我分组啊?”

第25章

经天一愣, 但答得很快:“没有啊。”

郑予妮抿着嘴,小脸鼓成一团,没说话。经天便抓过来手机, 点开她的名片界面给她看——确实没有分组,也没备注, 反正她的微信名就叫YUNI。

郑予妮语气里有抱怨:“那就是可见分组了。”

经天终于听懂她在扭扭捏捏什么了。但他无语,这个他的确得考虑要不要说——他确实是不想说的, 可她眼神逼供诶!他沉了口气, 有些无奈:“我删了。”

“哦, ”再问下去有点得寸进尺了,可她忍不住, “为什么?”

“……”经天的眼神变冷了些,似乎有点烦她了, “想删就删了。”

她听出他在烦了, 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转身走掉。

……他总不能承认目的达成了不想留着这么骚的照片啊,并且这阵子有太多人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怎么突然这么骚,底下的评论区也全是:女友视角。女生的评论还算客气, 男生的评论清一色虎狼之词, 不堪入眼。

五点过半, 程主任拿着材料去跟委员汇报, 郑予妮估摸着他六点前回不来, 果然如此。从大领导那回来总要派发任务, 怎么也得等着看情况, 她便先去食堂吃点东西。

郑予妮在电梯间遇到了经天,就她和他两个人。经天扫了她一眼, 便说:“加班啊?”

男生和女生不一样,男生一般不拿包,兜里揣上手机就能走人,你也不知道他是暂时走了还是彻底走。但女生向来是拎着包的,所以很好辨认。郑予妮淡淡道:“对啊。”

“干嘛?”

“想加就加咯。”

她的语气故意得很,经天听懂了,一声哼笑,没多说。

电梯来了。下班高峰人不少,他们没再说话。

吃完饭回来没多久,郑予妮就听见了程主任打着电话回来的声音,他在给家人交代今晚加班。郑予妮主动过去问汇报情况,程厚淡淡说了句:“没事,我改吧。”

郑予妮立时明了,颔首出去了。冯歆也在加班,见她回来,有些意外:“这么快?”

“主任说他自己来。”郑予妮给了冯歆一个眼神。

“噢,行,那你不用管了。”冯歆也明白。

事情倒也不复杂,上一轮安全生产检查发现个别企业不符合要求,责令限期整改,如今期限已至,却发现企业并未整改到位,下一步就该讨论处罚了。到了这时,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各显本事,打通人情,疏通关系,把损失降到最低。

街道办俗称人情社会,不是空穴来风。街道办是城市行政管理的执行末梢,与群众利益直接面对面、手握手,任何事情都需要你亲力亲为去做,再无下线可托。

要想不走到最后一步,从你到你的上线都是发力点。小事你可以自己决定处理与否,大点的事你做不了主,可以从你领导处切断,再大点的事,便要从你领导的领导那里想办法。所以,街道办浩浩荡荡上千人,编制职级又较为复杂,每一层都有各自的利益牵扯,有了利益牵扯,便有了势力纷争,处在其中很难完全独善其身。

程厚既然揽了这事,说明领导们已经说定了,自是不必她再操心,可以下班回家了。

郑予妮很相信程厚,他能解决的事,那就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一早,郑予妮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街道的外卖集中放在一楼的外卖架子,她出门时,碰上了也从门里出来的经天。

他又是那么直接地看定她,一开口就那么熟稔:“昨晚加班啊?”

“也没多久啦,”郑予妮软趴趴地说,“不到七点就走了,本来以为主任从委员那里回来还要改材料,结果主任说他自己改。”

经天一笑:“程主任这么好。”

“主要也是我插手不了的。”

“怎么说?”

郑予妮转头看向他,眼神略有为难。经天看出来了,但也没表示作罢,一来他确实想了解她的工作,二来,他在赌她对他的信任。

他当然是会赌赢的,被爱的人本就是赢家。郑予妮思考着该从何开口,他们就已走到了电梯口,本以为要分道扬镳,却看到彼此一同拐了进去。郑予妮先问:“去哪?”

经天说:“拿早餐。”

“今早没起来啊?”

“下雨了,路上有点堵。”他说完,轮到他问:“你去哪?”

郑予妮一笑,没作答。既然还有很长的同路,那么她便放心娓娓道来了:“街道工作就是很复杂啊,很多人在这里势力根深,受各种掣肘。就从最基础的人说,比如信.访,听群众困难是你听,挨群众唾骂也是你挨;比如执法办的,拆群众违建是你拆,挨群众动粗也是你挨。但是呢,去跟领导汇报的时候,你当然只汇报群众诉求啊,不会说自己挨骂挨打。”

“啊?真的会挨打吗?”经天担心地看着她。

“执法办的同事还是挨了不少的,”郑予妮冲他眨眨眼,“程主任比较铁腕,我们街道的企业都很好,我们没什么事。”

经天松了口气。电梯门开了,他让她先进去,两人处在只有彼此的封闭空间里,郑予妮的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总之会有很多难处,所以很多人为了摆平问题,就要去找领导,街道不像区直市直,权力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的。”

经天眼帘微垂,扯了扯嘴角:“确实,反而我在市里感受不到。”

这些细枝末梢的复杂纠葛,是经天这样处在顶层设计的人所感受不到的。他所处的位置过于宏观,就像是涓涓细流汇成的大湖,细流的水稍一变化便会被察觉,大湖即便是持续一阵的干旱多雨仍能看起来四季常青。

他工作中的每一个动作,都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任何具有意义的决定,都需要经过太多人的共同作用。直白说,翘掉一个人,没屁用,自然他也就安全无虞了。

“这就是你需要来到基层,体察基层难处的意义。”郑予妮故意抑扬顿挫,用最搞笑的语气说最正经的话。本来也就是跟他闲聊嘛,认真,却不必正经。

果然,经天笑了,接着问:“所以有人找程主任?”

一楼到了,从电梯到外卖架一路无人,仿佛全世界为他们制造独处的氛围。

这会儿郑予妮该正经了:“安全生产跟其他领域不同,安全生产主要是企业行为,是有社会影响的,会牵扯到人身财产安全,所以我们的规定和要求最严苛,其他办公室都比不了——所以我觉得,程主任真的很适合这个位子,他很铁腕,很不好说话。”

经天浅浅一笑:“看他平时挺亲切的。”

“那是对我们亲切呀,”郑予妮发自内心,“程主任从来不吃酒不吃席,非必要不跟企业私联,给联系方式都十分慎重,他们都说,要找他,比找委员和书记还要困难,哈哈哈哈……”

经天跟着她一起笑,又说:“那他在街道应该挺……特别的。”

他用词谨慎,郑予妮很明白。他比她聪明,必然是能看出来哪些领导有别于这样的作风。郑予妮很骄傲:“所以,他在任三年,河心街道基本没事,没出过什么需要报到上级的岔子。所以一般来说呢,他能答应处理的事,都不会严重的,顶多就是处罚松一点,或者期限再宽容一点咯,都是可以商量的。”

“领导好,你也会过得比较好。”经天看着她说。

这时两人都走到了外卖架子前,一同停下脚步,却都并未着急去取,甚至都快忘了是来取外卖的。相视之间,郑予妮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遮掩住心悸,但此刻经天过分温柔的眼神,让她觉得他没有遮掩——原来兜兜转转,他怎么会是想听领导八卦,最终不过是想知道于她的影响罢了。

所以,郑予妮真心实意告诉他:“来应急办,别人都觉得很辛苦,其实我觉得我很幸运。大树枝叶繁茂,就能遮住我这棵草,大树要是被剪掉枝干了,我也会跟着受风吹雨打。”

经天接着帮她说:“所以,程主任是一棵大树,稳坐钓鱼台。”

“对啊,你不觉得我和歆姐他们每天的笑声都是最大的吗?”

“那确实是。”

两人一同笑了。

对视的时间有些长了,经天仍旧能沉静地看着她,像个顶级捕猎者盯着猎物般从容,这一点郑予妮真的很佩服他。她做不到,她害羞,她紧张,她远远没有他那般自信张扬,傲视一切。

所以她先去拿咖啡了。经天看到了,又说:“一大早喝咖啡啊。”

郑予妮委屈巴巴的:“困。”

“睡很晚?”

“刷抖音刷的,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她傻呵呵地笑起来,没等他说什么,她就看见他拿过了麦当劳的袋子,惊叫道:“啊!豆浆!”

经天直接递了过来:“你要喝吗?”

“你够吃吗?”

“我这个汉堡很大,还有薯饼。”

郑予妮放心地一把夺了过来。其实他们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两人都默契地想把话说完,怕一路走着,还没说完就回到了办公室。

等回到办公室,郑予妮又给经天送去了一盒牛奶,她从小爱喝的那个。

过去时,杨姐在哀怨地说:“这周连上七天班,明天才是周一,我的天哪……”

郑予妮听到了,有些吃惊:“啊?明天才周一吗?我们才上班两天?”

“是呀妹妹,前天周六,昨天周天。”

郑予妮走到经天面前,两人看着彼此心照不宣。

居然才两天吗……怎么她觉得过去了很久呢?好像是的,十一收假回来第一天,她就将他喊到面前质问,整个对话不超过半小时,却每一句都信息量爆炸,然后快下班时,他就加了她的微信。接着第二天,他就请她们喝奶茶,又遭她质问是不是给她微信分组了。

的的确确,就是两天。这两天里他跟她说了太多太多话,信息太密集太密集,都快赶上过去他们一个月说的话了。这两天里,他们从长假前的误解冷战,变成了破防自曝,显眼昭彰。

所以,郑予妮就默默地把牛奶放下,没说话,经天也默默地把牛奶收了。

“我的天哪——”郑予妮转身去搭杨姐的话,她看起来好假——能不假吗?这满屋子她最期待上班了现在,“我们才上两天班?”

一旁的姚湘云顺嘴就问:“你周末都干嘛?去玩吗?”

郑予妮说:“一般不主动出门,基本就是在家看书跳舞弹琴。”

姚湘云嗤之以鼻:“噫,我才不信呢。”

郑予妮一怔,有些无语——她凭啥不信啊?

这姐大概是嗑CP上头了,接着就问问经天对比一下:“经天周末干嘛?”

经天在喝她的牛奶,吞了一大口才说:“各种杂事吧,没人找就待家里,看书看剧弹琴遛狗。”

姚湘云没意见了:“这样呀。”

郑予妮更无语了。

哦——合着他高考第35名,他看书看剧弹琴就很适合,她快两万名看书跳舞弹琴就显得很装逼了?

第26章

还是杨姐抓到了重点:“你们两个都会弹琴啊, 钢琴吗?”

经天应了声“对”,郑予妮一笑而过,觉得有点郁闷, 怏怏地回了办公室。

风水轮流转,今天经天忙得头也不抬, 刚才边跟她们说话还在边看材料,而郑予妮事情少了一些。把该写的写了, 该报的报了, 该推的进度推出去, 等待别人反馈——很多工作不是由一个人完成的,进度也就由不得一个人控制。

清理完手头的工作, 她开始逛淘宝,看看双十一买点什么。昨天王佳音和冯歆讨论买家电的时候她没有参与——她俩都是家庭组, 她一个孤家寡人需要买什么家电?

王佳音原本和男朋友住在税务局的宿舍里, 一个三十平米的开间, 租金不到两千,很是便宜。她今年考试失利,情绪低落了一阵子,男朋友想给她创造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 决定从宿舍里搬出去, 找一个大点的房子。

他单位在市中心, 附近五十平左右的小户型租金也要五六千。冯歆在望归区待了快十年, 一听这价格就被吓到:“这么贵啊!一年不是要七万!”

王佳音解释说:“我也觉得好贵, 想租个四千左右的一室一厅, 但是他还是想租两房, 他打游戏嘛,就说搞个小书房, 我学习的时候不打扰我。”

她说男朋友入职已有三年,吃饭都在单位吃,吃穿用度都很简单,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买了一套很好的电脑和耳机,其他没什么开销,钱还是攒下了不少的,足够支撑这笔房租。

郑予妮听了,更多的是羡慕:“你男朋友可真是打败了99%的男人了,好得很稀有。”

关于这一点,王佳音很骄傲,所以她并没有消沉太久,也没有过度焦虑,每天傻乐呵呵,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活在爱里的人,当然有恃无恐。所以,他俩准备搬家,她就得看看添置一些新家电了。

冯歆八月的时候刚刚搬到新家——她儿子今年上小学,他们夫妻俩算准了时间,在开学前搬到新家,也好让孩子在这个他俩三年前就选定好的学区房顺利入学。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望归小学的配置实力全区居首,入学门槛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要有学区房,还要累计产权时长积分,冯歆购房三年有余,才勉强压了线。现在搬家还没多久,家电也没细化配齐,她就等着双十一,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了。

听到冯歆又在琢磨家电,郑予妮突然想了解一下周边房产了,便问:“姐,你那个房是八万多吗?多少平啊?”

“对啊,我们买了那个学区最贵的,其他楼龄都太老了,”冯歆撇撇嘴,“所以就只能买小的了,50多平两房,还要还二十七年贷款,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