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企图相当明确,和驼背人联手解决债主,而后反水,让驼背人承担罪名,自己全身而退。
必须承认,马布里的设想很好。
但事情如何发展,是否真能如他所愿,一切还是未知数。
塔法始终反对朝矮人下杀手,可惜独木难支,没有族人愿意支持他,甚者,朝他呲牙。
最终,他只能闭上嘴巴。
车队一路前行,集市就在前方。
马布里取得众人支持,当即停止话题。
他转过头时,与棕熊兽人对视一眼,朝后者赞许点头。棕熊兽人咧开大嘴,分明是早通过气。
见到这一幕,塔法深深叹息。
他突然陷入迷茫,英勇无畏的熊兽人,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很可惜,他的困惑无人解答。
在沉默中,车队穿过长街,抵达城内的集市。
人潮更加拥挤,不同种族的买家挥舞着钱袋,兽人运来的酒没等卸车,直接被抢购一空。
马布里从袋子里抓出一把金币,贪婪地亲吻,抛给周围的族人。
在欢呼声中,他走向塔法,将两枚金币递到对方面前:“长老,瞧瞧这漂亮的金色,它属于我,属于我们,不该流进矮人的口袋。”
塔法的目光落在金币上。
这是两枚魔族金币,正反两面都有精美花纹,边缘有细密的螺纹,和巫灵金币以及血族金币一样,在四方王国通用,在联盟中也极受欢迎。
他心中一清二楚,马布里在逼他决定立场。
不容许摇摆,不容许沉默,只能点头或摇头。
赞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继续反对……
对上马布里的视线,塔法能明确感知到压力。
兽人长老叹息一声,最终选择低头。
“它应该留在部落。我赞成你的决定,马布里。”他说道。
马布里哈哈大笑,将金币塞进塔法手中,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背影都带着洋洋得意。
塔法摊开手掌,凝视掌心中的金币。
他缓慢收紧手指,直至金币硌疼手掌。痛意逐渐加剧,突破临界点,最终转为麻木。
兽人忙于赚取金币时,一只信鸟飞入深渊城。
暗影掠过守城士兵头顶,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方,径直飞进王宫。
这是一只魔鸦,魔族饲养的鸟类。比魔鹰体型更小,外表和渡鸦相似,常被魔族用来传递情报。
魔鸦抵达王宫前,振翅飞过泉池。影子掠过水面,惊动水下的巨鳄。
巡逻士兵发现它,立即派人向内禀报。
不多时,艾兰德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前,抬起右臂,接住飞落的魔鸦。
他穿着一件绯色长袍,单肩设计,左臂垂挂拖袖,右臂袒露在外,上臂和前臂各套一枚金环,环镯上镶嵌宝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给它一些鲜肉。”艾兰德召来魔仆,吩咐道。
“遵命,艾兰德阁下。”魔仆躬身领命。在艾兰德取走信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魔鸦,唯恐激怒这只鸟,沦为对方的零嘴。
艾兰德手握卷轴,转身返回宫殿。
他穿过流动火纹的走廊,进入王座厅。大步越过两侧的廷臣,来至奢珵面前,呈递上相关雪域的情报。
“陛下,风魔送回消息。”
奢珵斜靠在王座上,火焰般的长发滑落肩后,象征王权的冠冕压在头顶。冠冕两侧垂挂宝石链,与他的眼睛颜色相称,跃动夺目的赤金色。
“冰原的消息,古树人再度苏醒,给巫灵造成不小的麻烦。”他坐姿慵懒,单手接过卷轴,随意展开。
魔族们听到他的话,彼此交头接耳,大厅内响起议论声。
“荒古种族,沉睡冰海,每隔数年就会醒来。”
“就像火山巨人。”
“他们总是带来麻烦。”
雪域存在荒古生命,炎境同样不缺。提到他们引发的灾难,不仅巫灵感到棘手,魔族也时常会头疼。
有人注意到王座前异常安静。
奢珵手捧卷轴,随着视线移动,表情逐渐发生改变,由漫不经心变得严肃,继而化作欣赏。
从头至尾读过卷轴,他坐直身体,嘴角扬起笑容,感慨溢于言表,隐隐还透出遗憾。
“冰原的战斗已经结束,古树人被赶回深海。”他将卷轴递给廷臣,示意众人传阅,“巫颍的王后出现在战场,他诅咒那些古树人,帮助巫灵获取胜利。”
闻言,魔族们面露惊讶,争相凑到卷轴前。
倒是艾兰德表情淡然,仅是挑了下眉,似早有预料,并未表现出更多惊讶。
他见过朱殷,还曾与对方交锋,对黑发王室的战斗力有所了解。
身为朱殷的血脉,岑青的实力绝不会弱。甚者,他能得到荒域认可,天赋绝对超过他的母亲。
“巨古树人。”
“血咒。”
“他一人所为?”
“黑发血族的力量。”
“真是令人惊叹。”
廷臣们议论纷纷,奢珵再次改变坐姿,他很难长时间保持严肃。
炎境之主单手撑着脸颊,斜靠在王座扶手上,想到卷轴中的内容,在脑海中描绘战场情景,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艾兰德距离他最近,见状,不禁心生疑惑。
“陛下,您为何叹气?”
“我在想,巫灵莫非天生受到好运眷顾?”奢珵垂下眼帘,手指轻敲王座,“不然地话,他为何能得到最好的,而我却没有?”
这个问题,艾兰德无法回答。
奢珵也不需要他回答。
“血族寻求联姻,竟然只想到巫灵,这是对炎境的蔑视。那个篡位者,他令我极其不快。”奢珵眸底闪过暗光,话题转换迅速。即便是熟悉他的廷臣,有时也很难跟上他的思维。
“我应该发兵攻打他,让他体验我的怒火。”
此言一出,大殿内骤然寂静。群臣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无奈。
退一万步,也知道这件断无可能。
两族是宿敌,大大小小的战争持续数万年。除非血族疯了,国王和贵族全都昏了头,否则绝不可能把王子送来炎境,谋求和魔族联姻。
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自寻死路。
“陛下,我不反对发兵血族,但不该是这个理由。”艾兰德木着表情,向奢珵提出建议。
以任何名义出兵都好过这个。
一旦事情宣扬出去,风评如何暂且不论,雪域之主一定会暴怒。事情发展到最后,又会是炎境和雪域的一场大战。
“陛下,还请三思。”廷臣们终于反应过来,陆续站到艾兰德身旁,请奢珵多加考虑。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理由。”奢珵反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视殿内,落在石柱的装饰上,“血族勾结山地人获取魔族禁药,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说法。”
他移动视线,赤金双眼浮现浓烈的杀机。
“艾兰德,通知火山部落,庆典结束后,让他们陈兵边境。毕竟材料中有他们的血。”
“是,陛下。”
“向血族派遣使者,告诉那个篡位者,交出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奢珵嘴角微掀,语气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他不答应,我会亲自动手。到时候,希望他能承担后果。”
“陛下,如果血族把人送来,您打算怎么做?”双头魔开口,“难道要关押在深渊城?”
“我会把他们作为礼物,送给美丽的王后。”奢珵笑意加深,唇色殷红,锋利的牙尖若隐若现,“希望他会喜欢。”
所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讨黑发美人欢心?
魔族们哑然无语。
转念又一想,以魔王陛下的性格,这样做不足为奇。
如果他突然不再任性,行事变得一板一眼,以严格标准要求自己,魔族才会感到天塌了。
“陛下,一切定会如您所愿。”众人向奢珵鞠躬,异口同声说道。
魔族生性残暴,喜好掠夺。
何况珍宝总会引来世人争抢。
纵然岑青是巫灵王的王后,奢珵想得到他,众人也不会唱反调,更会鼎力支持。
借讨伐篡位者来讨美人欢心,在魔族眼中再正常不过。他们会不遗余力行动,尽快完成军队调度,达成魔王陛下的心愿。
第97章
雪域,暴风城。
炎炎夏日,逢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刮过平原的风都带着热意。
正午时分,烈阳炙烤大地,草叶和花瓣在高温中蜷曲。
光影波动,一望无尽的平原、巍峨的高山、以及矗立在山巅的雄城都在光中雾化,覆上一层朦胧光晕。
唳鸣响彻长空,庞大的队伍自北而来。
巨鸮振翅荡开云层,巫灵军团穿过热风,一路掠过平原,奔赴座落在山顶的巫灵王城。
距离城池越近,几能触碰到萦绕城周的云雾,猛禽背上的巫灵战士吹响号角。苍凉的号角声响彻长空,随风震荡,频繁冲击巫灵王城。
王城内,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开始侧耳细听。
外来者颇为紧张,商人们停止吆喝,吟游诗人不再弹奏,漂亮的舞娘们也停止旋转,集体看向乐团主人。
终于,有巫灵发出声音,透出激动和喜悦。
“是巨鸮军团。”
“陛下,陛下回来了!”
号角声持续不断,随风冲入城内。
城头响起钟声,声声回应,迎接胜利归来的王城大军。
萨缪尔的宅邸内,岩妖脚步匆匆穿过大厅,准备向主人禀报好消息。
不等他爬上楼梯,两道人影出现在台阶上方,左侧是宅邸的主人,巫灵长老萨缪尔,右侧是他的好友,黑暗神的祭司泰温。
萨缪尔身着浅色外套,腰带连缀水晶,与袖口的花纹交相辉映,式样简洁,彰显华贵。
泰温穿着暗色长袍,布料很厚实,哪怕天气炎热仍戴着一双手套。
他的头发编成长辫,绕过脖颈两圈,发尾垂过肩膀。胸前佩戴一条环链,上面镶嵌多类宝石,象征祭司身份,是祭司标志性的饰物。
“主人,陛下胜利归来!”岩妖停在楼梯下方,弯腰行礼,毕恭毕敬说道。
“我知道了。”萨缪尔继续迈下台阶,几步越过岩妖身侧,吩咐道,“我离开后,关闭宅邸大门。”
“是,主人。”岩妖恭敬回答,过程中始终弯腰垂首,没有抬起过视线。
泰温与萨缪尔同行。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留在暴风城,借住在巫灵长老家中。
他与岑青有过一次畅谈,过程愉快,对后者十分欣赏。本想多接触几次,不料岑青突然带人离城。
根据萨缪尔透露的线索,他担忧巫灵王安危,坚持前往冰原。
“王后陛下十分坚持,他明言不会更改决定。”
回想起当日,老友的神情历历在目,很少看到他有这副模样。
泰温必须承认,岑青再一次带给他惊喜。
聪慧、敏锐、坚毅,存在偏执一面,偶尔也会冲动,性格令人琢磨不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必要时绝对强势。
这是王者的品质。
“不顾一切,没人能拦住他。”萨缪尔如此评价。
“阻拦会被撕碎?”
“或许。”
“这份偏执因巫灵王而存在,对雪域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
“你说得对。”
这番对话发生在萨缪尔和泰温之间,就在岑青离城不久。以泰温的性格,不会虚假安慰,他心中这样想,便实言相告。
萨缪尔的感觉相当复杂。
他承认祭司所言在理,王后与君王牵绊愈深,对雪域的确是一件好事。
然而事情存在两面,如若某一方遭遇危险,受伤乃至陨落,过深的羁绊就会变成双刃剑,使雪域陷入动荡。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巫灵王足够强悍,世间罕有对手,他的王后也是一样。
两人走出宅邸,在大门前分开。
萨缪尔乘车前往长老院,与阿利亚等人会合,共同迎接君王和王后。
泰温转道去往之前的下榻处,与另外两名祭司碰面。
三人结伴同行,同日抵达暴风城。他们都对雪域的王后很感兴趣,虽信仰不同,目标却很一致。
借由萨缪尔的帮助,泰温得偿所愿,与岑青有过一番谈话。
其余两人与机会失之交臂,仍不打算放弃。祭司都很固执,他们选择留在城内,直至愿望实现。
泰温找到同伴时,道路上已经挤满人群。
“泰温,这里。”一名祭司朝泰温挥手,另一人转过头,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巫灵中也十分醒目。
他们都穿着厚实的长袍,发辫绕过脖颈,手套常年不离身。乍一看,与泰温没多大区别。
最大的差距在脖颈上的环链。
镶嵌的宝石种类、颜色、形状以及排列方式都遵循一定规律,还有象征神明的心石,绝不容许搞错。
“安杰罗,柯蒙。”泰温艰难穿过人群,贴着路旁建筑走向两人,“人可真多。”
“是啊。”
“像是回到了风谷的集市。”
祭司们发出感叹。
如非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想象,世人眼中冷漠的族群会有如此狂热的一面。
“看,他们来了。”
钟声悠扬,号角声阵阵。
宏伟的城门缓慢开启,门上的雕刻反射阳光,光束在山顶绽放,刺穿缭绕的云层,欢迎君王和王后归来。
起初,众人不知岑青前往冰原,都以为他留在王宫内,代替君王处理政务。
直至战报送达,巫灵王的亲笔公开宣示,巫灵们才发现岑青根本不在王城。
他悄无声息奔赴战场,与巫灵王并肩作战,共同击退古树人,将他们逼回深海,消弭一场巨大的灾难。
聪慧的头脑和难得一见的美貌令人赞叹,强大的意志和实力更令巫灵们折服。
他们群集在道路上,翘首眺望城门处。直至光影被遮挡,庞大的暗影飞越城头,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恭迎陛下归来!”
“赞颂君王和王后!”
欢呼声后,以巫灵长老为首,众人弯腰垂首,单膝跪地,以盛大的礼仪迎接雪域的统治者。
泰温几人站在人群中,他们没有行礼,也没有弯腰,显得十分突兀。
三名祭司背对背站立,组成一个独特的三角形。
黑暗神,光明神,兽人之神。
泰温,安杰罗,柯蒙。
三人信仰不同神明,本该水火不容,这一刻却站到一起,手中各捧一枚彩晶,掌心相对,默默念诵祭词,向黑发血族献上祝福。
不是巫灵王,而是岑青。
向荒域主宰,雪域的王后,血族王国唯一正统的继承人,他们献上祝福。
“这是神祇的谕旨。”
水晶放射光辉,万千光束向上舒展,径直撞入长空,转瞬消失不见。
雪白的巨鸮穿过城内,没有片刻停顿,继续加速飞向王宫。
在它身后,更多巨鸮飞入城内,向地面投下暗影。
猛禽拍打着翅膀,交替掠过人群头顶,击穿夏日午后的热风。
巨鸮背上,岑青突然感到一阵异样,当即拉下织金斗篷,目光四下逡巡。
“怎么了?”巫颍低头看向他。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岑青蹙了下眉,展开手指,掌心涌动一团黑气。一种未知的力量萦绕着他,不,不是一种,而是更多。
很陌生,却不具敌意。
至少他感觉不到。
“有陌生的力量在靠近我。”岑青收拢五指,黑气重新融入体内。他的指尖竟然在发光,十分短暂,但绝非错觉。
巫灵王握住他的手,手指滑入岑青指间,眼底浮现一抹诧异。
“祭司的祝福。”
“祭司的祝福?”
“黑暗,光明,还有来自大地的力量。”巫灵王莞尔一笑,侧头亲吻岑青的额角,“我的王后,你是神明的宠儿。”
岑青愈发感到困惑。
提到祭司,他仅认识一人,祭祀黑暗神的泰温。
给予他祝福?
黑暗神就罢了,光明神,还有兽人之神?
尤其是光明神,祝福他,一个黑暗生物,简直不合常理。
“我见过黑暗神的祭司,在你出征后不久。”岑青拨开垂落眼前的发,实话实说,“至于光明神和兽人之神的祭司,我完全不了解。”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目前都在城内,而且会设法来见你。”巫颍挑起岑青的下巴,低头轻啄他的嘴角,“不必伤脑筋,只需要耐心等待。如果他们怀抱恶意,我不会让他们走出暴风城。”
“好吧。”岑青压下复杂思绪,收回目光,靠进巫颍怀中。
正如巫灵王所言,一动不如一静。
无论对方有何打算,只要同他有关,势必要设法来见他,时间只在早晚。
巨鸮在王宫前降落,巫颍先一步跃下。转身扣住岑青的腰,轻松托起他,将他带入怀中。
岑青压根没机会踏上地面,就被巫灵王横抱进怀里。后者大步穿过庭院,走入华丽的城堡。
见到岑青归来,狮鹫和雪豹同时眼睛一亮。
两只毛球停止撕咬,正打算扑过来,就被雪狼的爪子按住,四爪摊开趴在地上。
抗议挣扎毫无用处,扑腾只能掀起灰尘。
等雪狼松开爪子,再看前方,岑青早就不见踪影。
“嗷呜!”
“唳!”
狮鹫和雪豹不断叫嚷,雪狼的反应仅是晃晃耳朵,张大嘴巴打个哈欠,又懒洋洋地趴回地上,继续睡觉。
荆棘女仆落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雪狼呼呼大睡,狮鹫咬牙切齿,雪豹直接冲上来告状,抓住她们的裙摆不放。
“陛下需要休息。”
“别调皮,不要去打扰。”
明了前因后果,女仆拨开告状的小家伙,当面告诫一番。确认对方变得老实,才快步穿过庭院,顺着台阶走进城堡。
王后的寝殿房门紧闭,岑青并不在房间中。
“陛下不在这里。”
“在上层。”
“雪域之主的寝殿。”
确认岑青的动向,女仆反倒淡定下来。
以目前的情况,至少有几个小时,岑青不会走出殿门。房门会一直关着,直到明天也说不定。
“去为陛下准备晚餐,还有收拾带回的行李。”茉莉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击掌声,“东方公爵的礼物,北方公爵的文献,都要分类收好,务必谨慎小心。别停下,动起来。”
茉莉的话提醒众人,女仆们迅速打起精神,很快变得忙碌起来。
年轻的雪妖慢一步抵达。
他们刚刚落地,就被留守的同族包围起来。
一个又一个雪妖出现在中庭,围着年轻的族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归来的雪妖应接不暇,登时冒出满头大汗。
幸亏丹比亚及时赶到,挥手驱散众人,才把他们解救出来。
“太感谢您了,丹比亚叔叔!”小年轻们两眼冒出星星,对这场解围充满感激。
丹比亚摆摆手,表示这没有什么。
其后一手一个,揽住年轻雪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也很好奇,冰原上究竟是什么情况,正好说给我听一听。”
“好的。”年轻的雪妖连连点头。他们从没打算保密,只是突然被围住,感到措手不及,才会说不出一句话。
遇到丹比亚询问,他们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人一边走向城堡,一边滔滔不绝,从穿过山谷进入冰原开始讲起,包括破碎的冰山、充满压抑感的森林、巨古树人、疯狂的巫灵战士、封印在冰中的巫灵王、以及唤醒君王的王后,一桩桩,一件件,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他们只恨词汇匮乏,无法说得更加具体。
“王后陛下唤醒君王,冰山坍塌,冰盖在他脚下破碎。”
“巨古树人很强大,他诅咒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有大家伙当场灰飞烟灭。”
“陛下很强大,他的力量令人折服。”
“巫灵们都很敬佩。”
“陛下给予我们奖励,让我们参加北方公爵的宴会。丹比亚叔叔,我们竟有自己的位置!”
年轻的雪妖越说越兴奋,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手舞足蹈,肩膀挨着肩膀,又开始飘飘然。
他们讲得兴起,雪妖们再次凑过来,无法靠得太近,三三两两停留在四周,全都竖起耳朵。
恢弘的战场,激烈的战斗,盛大的宴会,来自君王和王后的奖励。
他们承认自己很羡慕,羡慕这些年轻人能够追随王后陛下,年纪轻轻就获得如此殊荣。
不出任何意外,他们必然前途无量,为族群带来荣耀。
“这件事该告诉希尔。”丹比亚拍拍几个年轻雪妖的肩膀,为他们感到高兴,“写信告诉他,还有你们的家人,他们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我们会的,丹比亚叔叔。”年轻人用力点头,决定今天就写信,和家族分享喜悦。
热风刮过城内,卷入王宫庭院。
风绕过喷泉和花圃,打着旋,在台阶前扶摇直上,顺着窗口进入城堡,掀起层叠的窗纱。
巫灵王的寝殿内,斗篷、外套和衬衫凌乱散落,衬衫失去几颗钮扣,晶莹的色彩滚落在床尾。
腰带、领扣和胸针迤逦在地,一束阳光透入窗内,照亮宝石,彩光夺目,熠熠生辉。
床幔垂落,流苏纠缠,被一只白皙的手攥住。
少顷,另一只手覆上来,顺着手腕上移,将这只手完全包裹,绝对的强势,不容挣脱。
阳光被遮挡,阻隔在四柱床外。
岑青陷入柔软的羽毛床垫,璀璨的银辉充斥视野。
即使光线幽暗,他仍能清晰描摹巫灵王的面容,精致、昳丽,世间最美的造物。
他抓住垂落到眼前的长发,递到唇边轻吻,咬住一缕发丝。
烈焰尚未熄灭,重又燃起。
“我的金蔷薇,我想用宝石打造锁链,就此锁住你。为你打造最华丽的牢笼,让你再无法走出我的寝宫。”巫灵王拉高岑青的手腕,侧头轻触手腕内侧的血管。
锋利的牙尖划过,岑青陡生一种错觉,比起自己,他更像一名血族。
“我不反对你这样做,陛下。”岑青笑弯双眼,指尖擦过巫灵王的眼角,顺着脸颊下滑,勾勒出完美弧度,“我也会锁住你,用我的手,我的力量,我的所有,我发誓。”
“你在实现我的愿望,我的王后。”巫颍含笑低下头,声音流淌过岑青耳畔。
冰冷的气息欺近,银色铺天盖地,牢牢占据岑青的视野,使他无暇理智思考。
情思编织成网,徐徐铺展,既困住黑发血族,也捕获了雪域的君王。
缱绻纠缠,再不可分。
岑青回归暴风城之日,血族王国又将燃起战火。
王国北境,特兰等人集结数千骑士,召集大量仆从军,背靠双子堡展开防御,构建防御工事。
他们在城外埋设油桶,只需点燃引线,油桶就会爆炸,燃起滔天大火。
这是给骷髅大军设置的陷阱。
“我们的数量处于劣势,只有困住更多骷髅,让他们动弹不得,才有机会靠近占星师,杀了她,瓦解这支军团!”
对于特兰等人的计谋,奥尔加并非一无所知。
骨鸟带回情报,尤莉唤醒的骷髅地鼠是最好的探子,它们在地下挖掘,撞见许多埋设的油桶。
“以火焰为屏障,寻找漏洞,借机杀死我,不错的计划。”奥尔加轻蔑一笑,站在骷髅木上,双眼眺望远处,“可惜,他们低估了我的军团。”
黑气穿梭地面,骷髅羽人无声尖啸,骷髅大军猛然提速,苍白的洪流漫山遍野,汹涌向前。
奥尔加指挥军团沿河岸进发,于傍晚时分抵达战场。
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骷髅包围坞堡,城头的守军严阵以待,气氛肃杀,空气近乎凝滞,大战一触即发。
第98章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苍白的洪流漫过地平线,在朝阳初升时闯入坞堡守军视野。
骷髅大军涉水而过,穿越奔腾的河流,无视守军设置的障碍,疯狂涌向座落在河畔的雄伟要塞。
顾名思义,双子堡是两座并立的堡垒。
坞堡一东一西,横跨贵族领地。彼此间有道路相通,沿道路两侧座落着村庄、马场和边境集市,还有各类作坊和酒馆,专为骑士、领民和旅行者服务。
王城贵族背刺边境贵族,阴谋夺取北境,以卑鄙的手段占据双子堡。
坞堡内的骑士被屠杀一空,领民要么被杀,要么四散逃离。热闹的村庄和集市一夜清空,铁匠炉熄灭,作坊全部关闭。
热闹的边境要塞,顷刻变得荒凉萧瑟。
战场中遗留残破的骸骨,有骑士、仆从军、乱军,也有死去的战马和座兽。
折断的枪杆斜插地面,偶尔有食腐鸟落在上面,片刻停留之后,拍打着翅膀飞走,徒留遍地凄凉,一片萧索景象。
骷髅大军闯入黎明,打破要塞中的死寂。
闷雷般的脚步声逼近坞堡,扛着巨木的骷髅兽人在前,两侧是成百上千的骷髅骑兵和步兵,由边境贵族率领。
骷髅羽人在天空飞翔,他们身上的印记频繁闪烁,空洞的眼眶中跳跃幽火,仿佛地狱的使者降临世间,专为收割灵魂和生命。
在发起进攻前,边境贵族吹响战角。
艾尔伍德展开蝠翼,脱离战马飞上天空。他提起挂在胸前的号角,递到嘴边吹响。
苍凉的声音响彻旷野,冲击垛墙后守军的神经。
哪怕多次与乱军鏖战,经历过腥风血雨,面对城外的骷髅军团,众人也不免心惊胆寒。
“老天……”
“他们究竟有多少?”
“几千?”
“几万!”
双子堡前有河道穿行,夏季水位上升,水流漫过两岸,留下大片淤泥。
泥滩日夜扩张,一度延伸至坞堡下,成为双子堡的天然屏障。不知晓厉害,贸然踩进去,极可能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城外号角声不断,城头显得异常安静。
贵族亲临城头指挥,骑士们停止议论,集体严阵以待。仆从军被喝令噤声,坚守各自的岗位。
坞堡内,奴隶的队伍川流不息,忙着搬运滚木和落石,抓紧堵住城门,动作稍慢就会招来一顿鞭子。
没有呵斥,没有纠正,他们只会挨打。怨恨淤积胸腔,就如一座活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与河边堡的战斗不同,双子堡没有立起战旗。
无论是特兰等人,还是占据此地的罗伊,都下令放平旗帜,使率领大军的人无法分辨,他们究竟身处哪座堡垒。
“混淆视听,无聊的把戏。”骷髅木的树冠上,奥尔加看穿对方企图,不由得轻嗤一声。
她翻过右手掌心,托起大团黑气,同时向骷髅下达指令:“进攻,打开坞堡,杀死里面所有人。”
黑气聚成多条锁链,自她掌心飞出,接连砸入军团之中。
黑光膨胀蔓延,快速覆盖所有骷髅。
骷髅身上的印记同时发光,军团陷入狂暴,不顾一切向前冲锋。
“来了!”
城头上,特兰等人神经紧绷,目光炯炯。
看到骷髅军团冲向城下,他们握拳抵在墙上,咬紧后槽牙,仍难以抑制激烈的心跳。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大军距离城下越来越近,先头部队扛着巨木,已经踏进淤泥。
“特兰,什么时候动手?”一个矮壮的身影站在特兰伯爵身边,瓮声瓮气说道。
他是蓬齐伯爵,个头不高,长相也很一般,在俊男美女云集的血族宫廷内,反倒格外惹眼,名声流传极广。
蓬齐伯爵貌不惊人,身手却相当不错。
在朱殷统领军团时期,他和特兰也曾战功彪炳,以手中的刀剑获取声望。
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复往昔。
在他们背叛朱殷,投向戈罗德一方时,荣耀就无法再提。每一次夸耀都会提醒他们,自己做出何等卑劣的行径,像巴掌一样扇在他们脸上。
背叛者,为利益驱使的小人,正是他们如今的写照。
长久的等待让蓬齐心烦气躁,逐渐变得不耐烦。
他穿戴全套锁子甲,盔甲做工精细,头盔与护喉相连。拉下铁面具时,脸庞被严密遮挡,只留下一道窄缝,收窄视野,让他只能看清正对面的敌人。
许久没上战场,甲胄变得不合身,禁锢感使他的情绪更难控制。
“再等等。”特兰攥紧拳头,沉声说道。任凭蓬齐等人催促,他始终不为所动。
隔着空间,他眺望另一座堡垒。
敏锐的目光越过垛墙,捕捉到罗伊子爵的身影。
很显然,对方也有些浮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超过三分之一的骷髅越过河道,踏入淤泥之中。
他们的腿陷入泥里,行进速度被迫减慢。后续部队还在压上,队伍变得密密麻麻,互相拥挤,看上去异常危险。
“就是现在!”
特兰握拳捶打墙壁,带头吹响号角。
另一座堡垒中传来回应,紧接着,破风声四起,藏在女墙后的投石器发挥威力,巨大的木杆被拽动,火油桶和木桩被点燃,伴随着破风声飞出城外,砸进密集的骷髅大军之中。
骷髅被淤泥困住,寸步难行,根本来不及躲闪。
火光从天而降,火油桶在空中爆开,飞溅万千火星。
木桩接二连三飞落,砸碎地面的骷髅,木头表面包裹松脂,遇到火星很容易点燃,迅猛蹿升火舌。
火舌探入地下,引爆预先埋设的油桶,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热浪滔天,火焰飞卷,火墙拔地而起,浓密的黑烟吞噬骷髅,仿如厄运之神降临人间。
“攻击有效!”
“继续,快继续!”
见骷髅大军陷入火海,城头爆发欢呼声。
然而,就在下一刻,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像被卡住喉咙,呆滞地看向城下。
燃烧的骷髅并未倒下,他们带着全身火光,从淤泥中拔出双脚,继续冲向坞堡,形似地狱的恶鬼。
这一幕极端恐怖,分明是噩梦走入现实,带来无尽绝望。
只要没有被彻底烧焦,只要不是支离破碎,骷髅就能继续行动,在占星师的指挥下进攻坞堡。
更致命的是,大军后出现另一支洪流。
成千上万的骷髅地鼠出现,它们翻滚着向前,行动并不统一,给坞堡带来的压力却非同小可。
它们实在太多了!
骷髅木上,尤莉合拢双手,扣住骷髅松鼠。
松鼠头顶的印记持续发光,骷髅地鼠也带有同样印记,它们来自尤莉,图案一模一样。
“就只有这点本事吗,特兰伯爵?”奥尔加眺望城头,轻蔑地扬起嘴角。右眼重瞳闪烁寒光,周身氤氲死亡的气息。
她抬高右臂,掌心的黑球也被托高。
骷髅大军接到指示,疯狂涌向坞堡,将两座要塞团团包围。
骷髅兽人开始冲撞城门,巨木和门扉相撞,爆开海量碎屑。
骷髅羽人飞向城头,俯冲攻击守城士兵。
无论生前是何身份,乱军、血族骑士、仆从军、亦或是奴隶,此刻皆无分别。在被占星师唤醒后,他们都只会听命行事,成为对方的刀剑。
众多骷髅沿着城墙攀爬,他们不断被滚木和石块砸中,身体变得七零八落,只要不是碎得彻底,仍会重复之前的动作。
骷髅不知疲倦,不知伤痛。
他们听从占星师,唯一的使命就是破城。在彻底打开坞堡之前,他们不会停止。
城头上乱糟糟一片,守军既要对抗空中的羽人,又要防守垛墙,提防有骷髅爬上来。
城门后聚集一批人,既有仆从军也有奴隶,他们主要负责堵门,延迟城门被撞开的时间。
特兰伯爵手持重剑,在城头来回奔跑。他声嘶力竭,最大限度调度人手,试图堵住所有缺口。
战斗间隙,他注意到骷髅木。
占星师,他们的目标就在那里!
“罗伊,你一定要成功!”他向黑暗神祈祷,希望胜利能眷顾自己。
在他的祈祷声中,一小队伍弓箭手出现在坞堡外。他们能借阴影隐藏行踪,和米格林的天赋十分类似。
借助暗影,他们悄无声息靠近骷髅木。达到目标距离后,同时拉开弓弦。
箭矢飞出,箭头涂抹剧毒,盼望能一击毙命。
破风声袭向奥尔加,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彻底暴露这群人的行踪。
“杀了他们。”占星师下令。
骷髅蜂拥而上,发起疯狂袭击。
骑士们奋勇反抗,不断挥舞着兵器,打碎一个又一个骷髅。
他们看到箭矢向目标飞去,以为计划成功,不想奥尔加身上爆发强光,最快的箭矢停在半空,被她一手握住,顺势用箭翎横扫,将其余箭矢尽数扫落。
“偷袭,暗杀。”奥尔加轻蔑一笑,看着闪烁绿光的箭头,面露不屑,“肮脏的伎俩,真是让人不齿。”
攻击失效,占星师丝毫无损,出城的人陷入绝望。
就在众人以为到此为止时,突然又起破风声,一枚刻印诅咒的箭矢袭向奥尔加。古老的符文布满箭身,只要被射中,奥尔加不死也会重伤。
城头之上,特兰和罗伊冲向垛墙,紧张盯着这一幕。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毫发无伤!”
除非有奇迹发生。
然而,万分之一的机会当真发生在眼前。
带有诅咒的箭矢飞来,眼见奥尔加避无可避,她身前忽有暗影浮现,荆棘缠绕金蔷薇,突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什么?”
“血咒?!”
强大的诅咒具有排他性,阴差阳错,特兰专门命人雕刻的诅咒之箭引发奥尔加身上的血咒。
诅咒的力量凶猛撞击,箭矢寸寸龟裂,自尖端破碎,雪融般消散。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特兰用力拍打城墙,双眼爬满血丝,感到难以置信。
罗伊也是一样。
就在他们陷入震惊时,一道身影冲上天空,伴随着控弦声,三道暗光凌空飞来,特兰来不及闪躲,胸口遭遇巨力冲击,后背撞到女墙上,脊椎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三支利箭没入胸口,箭头穿透他的盔甲,箭尾犹在颤动。
“特兰,你该死。”
声音自头顶传来。
特兰伯爵艰难抬起头,撞见悬于半空的身影。
他背对阳光,双翼在背后张开,周身萦绕阴暗气息。
血色包裹长弓,泼洒无尽猩红。
那是英诺森,杀戮公爵。
“咳……”特兰刚准备开口,就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喷出暗红色血沫。破碎的内脏从嘴里咳出,滚落在他脚下。
与此同时,城墙震动,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在骷髅兽人坚持不懈的撞击下,坞堡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两座坞堡同时敞开,骷髅大军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守军,催垮坞堡内的防御。
“他们没有胜算。”
奥尔加握住箭矢两端,折断箭杆。
断掉的箭矢落向地面,陷入淤泥。正如坞堡内的王城众人,面对复仇的大军,注定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鲜血、生命、乃至灵魂。
骷髅军团拿下双子堡,意味着北境最重要的几座要塞尽数归属岑青。
无论戈罗德有何打算,试图做出怎样的挽救,都已经来不及。
通向王国腹地的道路即将打开,金岩城失去最大屏障,在人心思变之际,距离垮塌只有一步之遥。
雪上加霜的是,魔族的使者已经在路上。
如果金岩城不能满足奢珵的要求,王国的西部边境也将燃起烽火,大片领土恐将不保。
与之相对,暴风城内,从冰原归来的岑青难得享有一段悠闲时光。
政务交还巫灵王,他有整日空闲,专门翻阅从千湖领和北境送来的书信,其中还有几封来自荒域。
看过所有信件,岑青靠向椅背,透过落地窗眺望室外。
“计划需要提前。”
他计划巡视领地,日期定在夏末。从各方进度来看,出行计划需要提前,他近期便要动身。
离开之前,他需要告知巫灵王。
如何说服对方,让自己能顺利成行,难度恐怕不小。
岑青长久凝视窗外,双手交迭放在腿上。左手拇指拨动右手上的指环,一圈又一圈,随着戒面转动,折射光的也随之变化,投在墙壁上,点点光斑闪烁。
风从窗外吹来,卷入一阵花香。
岑青起身走进露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视线触及绽放的冰晶花,随手摘下一朵,低头轻嗅花香,漆黑的双眼变得朦胧,似蒙上一层纱。
说服巫灵王,这可不太容易。
不过,应该也不算太难。
王宫议政厅内,此时鸦雀无声。
巫灵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惊诧之色。
“陛下,您要改变王城和地方权属?”萨缪尔率先开口。针对巫灵王提出的改革,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更希望对方能进一步说明。
王城政务冗繁,与地方在权属划分上存在问题,长老们并非一无所知。
然而兹事体大,关系到雪域初建时的契约,由初代巫灵王和地方领主共同签署,更改条款绝非易事。
“是的。”巫灵王高踞王座,金银冠冕压在额心,镶嵌的银晶明亮剔透,与灯光交相辉映。
“事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阿利亚上前半步,长袍袖摆轻轻拂动,压在他身侧,如飘落的蝶翼,“其中牵涉太广,需要告知所有领主,并且获得认同。”
“我明白,但事情必须改变。”巫灵王靠向王座,前臂搭在扶手上,手指上的权戒流淌暗光,“我会发下旨意,征询各方意见。同时,我需要诸位拟定新的契约,覆盖祖先定下的细节。”
“陛下,您此前从未提过这件事。”长老卡萨拉开口。她面容秀美,声音柔和,性格与外表相悖,总是十分严肃,“是谁给予您灵感?”
“我的王后。”巫灵王的回答干脆利落,“卡萨拉长老,你认为如何?”
“绝佳的提议。”卡萨拉破天荒牵起嘴角,露出赞许的笑容,“王后陛下冰雪聪明,很擅长学习,对政治的嗅觉极佳,他是神祇给予雪域的赐福。”
一番话落地,引发众人共鸣。
回溯之前代理政务的压力,长老们绝不愿再度体会,都认为改革很有必要。
事情的确存在难度,能预见会受到阻碍,但只要给出契机,他们乐意赞成并
推动实现。
“那么,事情就此定下。”巫灵王抬起手,叫停众人的议论。
“如您所愿,陛下。”巫灵长老态度一致,对此表示赞成。
御前会议告一段落。
巫灵王起身离开,长老们另有要务,仍不得空闲。
他们负责撰写文书,抓紧发往不同领地。如阿利亚和萨缪尔所言,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让所有人知晓详情。
“夏日的风自南而来,为雪域带来不同。”萨缪尔展开羊皮卷,在落笔时发出感慨。
阿利亚和卡萨拉分别抬起头,视线交汇,都清楚这番话意有所指。
“雪域需要改变。”
“君王有了牵绊,不会如前代一般厌世,这是一件好事。”
“对所有巫灵都是。”
“你说得对。”
长老们短暂交谈,很快又投身工作,只为能尽快完成文书,交专人送往各地。
巫灵王离开议政厅,没有返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穿过走廊,来至岑青的房间外。
房门敲响,惊动室内的岑青。
从沉思中抽离,他转身离开露台,快行几步穿过房间,抬手拉开房门。
看到站在门外的巫灵王,岑青不免有些惊讶:“御前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关于改革权属,长老们并不反对,很快会发下公文,通知王国各地领主。”巫灵王俯身看向岑青,见他迟迟不动,嘴角扬起一抹笑,“我们要一直在门边说话吗?”
“当然不。”岑青正要侧身让开,不想被巫灵王环住肩膀,继而一把托起,抱着他走入室内。
“陛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岑青搭上巫灵王的肩膀,手指缠绕冠冕一侧垂挂的宝石,“我计划前往领地,就在近期。”
“千湖领,还是荒域?”
“都有。”
巫灵王停下脚步,轻松将岑青托高,深深望入他的眼底,目光专注:“你在征询我的同意?”
“是的。”岑青覆上巫灵王的脸颊,侧头轻触他的唇角,“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陛下?”
“我会考虑,主要看你的诚意。”巫颍微微一笑,银眸璀璨,仿若融化的秘银,“你打算如何让我点头?”
阳光滤过落地窗,洒落在巫颍肩头,冠冕浮现金辉,为他笼罩一层光晕。
雪域的主宰,冰雪的生命。
世间最美的造物。
岑青缓慢向他靠近,指尖触碰他的眉毛和眼睛,侧头吻上他的嘴唇:“陛下,我需要履行应尽的职责。你承诺过,会宠爱我,让我开心。”
巫颍没有闭上双眼。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楚望进对方眼底,似能触碰到彼此的灵魂。
“好吧,你成功说服了我,我的金蔷薇。”巫颍发出一声轻笑,抵住岑青额心,“我同意你出行,但你要补偿我。”
岑青翘起嘴角,手指缠绕一缕银发,轻轻咬住发尾:“我很乐意,陛下。”
他双臂环住巫灵王的脖颈,手指穿过银色长发,主动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以吻封住冰冷的气息,再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第99章
翌日,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晨光洒向大地,朝霞笼罩山巅雄城,覆盖矗立在城内的巍峨城堡。
光束穿过成排高窗,为建筑注满暖色。
波纹在地面流动,末端攀爬上墙壁,照耀浮雕和彩绘。精致的线条和缤纷色彩融入光中,表面浮起朦胧光晕。
距离御前会议还有一段时间,岑青和巫灵王离开寝殿,在大厅内共进早餐。
长桌设在大厅中央,桌边只有城堡的两位主人。
浅色桌布覆盖桌面,边缘垂下桌沿。透明的水晶瓶成列摆放,瓶口簇拥彩色花朵,大团冰晶花绚丽绽放。
两人走入大厅,在拉开的高背椅上落座。
雪妖摇动铃铛,大厅门向内敞开,捧着托盘的雪妖鱼贯走入。盘子大小相同,上面扣着银罩,流动水波状的花纹。
伴随着几声轻响,银盘整齐摆上桌面。
掀开银罩,食物的香气瞬间飘散,充斥整个房间。
以肉类和谷物为主,蔬菜和水果都很新鲜。配餐的酒散发甜香,注入高脚杯时,摇荡出醒目的暗红。
岑青端起高脚杯轻嗅,确认酒中掺入血液。搭配丰盛的早餐,能让他保持一天的好心情。
荆棘女仆走入大厅,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
这只鸟沐浴着晨光抵达,带来北境战事最新的消息。
“陛下,是艾尔伍德爵士的信。”茉莉停在岑青身侧,简单说明情况,双手递上信件。
岑青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又擦干净手指,确保不沾染一点酱汁,也没有面包碎屑,才接过卷轴展开。
相比以往的书信,信中的文字不算长,内容却相当重要。
金阳堡,河边堡,双子堡。
骷髅军团快速扩张,在占星师和边境贵族的指挥下,大军攻占多座坞堡,夺回大片土地,即将打开通往血族王国腹地的通道。
艾尔伍德等人表现英勇,他们不吝于彰显才能,凭借对北境的了解,在战事中发挥巨大作用。
遗憾的是王城贵族手段卑劣,在占领坞堡后大肆杀戮。他们没有留下一名边境骑士,使重组骑士团的计划在短期内沦为泡影。
“乱葬坑。”岑青捏着羊皮纸,视线定在一行字上。艾尔伍德的字迹映入眼底,笔画变得不稳,足见书写人当时的心情。
岑青盯着这行内容,目光冰冷,厌恶和痛恨一并涌上心头,暴躁的情绪充斥他的胸腔。
他的变化过于明显,自然引来巫灵王的关注。
“怎么了?”声音从身侧传来,促使岑青从情绪中抽离。
他放下羊皮卷,压抑起伏的心情。恢复平静后,才将羊皮卷递给巫灵王:“这上面写的东西令我憎恶,而且痛恨。”
巫灵王放下高脚杯,探手接过羊皮卷,一目十行浏览,了悟岑青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们屠戮无辜的同族。”他递回羊皮卷,沉声说道,“不可饶恕的大罪。”
“背刺,屠杀,向守卫边境的骑士挥舞屠刀,行为卑劣,令人发指。”岑青声音压抑,少见这般情绪起伏。
王城贵族的卑鄙和可耻行径踩到他的底线。
战场上交锋,生死各凭本事。
依靠阴谋和背刺获取胜利,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这些向袍泽举刀的卑劣之徒都该被送下地狱。
“陛下,我有意提前动身,先前往北境。”岑青斟酌之后,决定对计划作出更改。
巫灵王没有阻止,更向他提出建议:“如果有机会,你应该亲手处决他们。”
“处决?”岑青愣了一下。
“他们受到篡位者指派,在边境犯下重罪。你要夺回权柄,理应采取铁血手段,当众处决恶徒,向你的臣民主张公正,向贵族展现权威。”巫灵王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岑青近前。
他单手搭上岑青身后的椅背,手指划过鎏金雕刻。倾身弯腰时,衣领微敞,腰带上的宝石闪烁明光。
“你是我的王后,是荒域的主宰,更是血族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冰冷的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带着凉意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你有资格,有能力,有义务惩戒卑劣,诛杀恶徒,用长剑和鲜血重铸王国秩序。”
“我明白了,陛下。”岑青顺势仰起头,右手覆上巫灵王的手背,“你的提点很重要,我很感激。”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覆灭你的敌人,让他们彻底消失。”巫灵王语气认真,绝非随口一提。
他摩挲着岑青的下巴,手指滑过白皙的脖颈。不久之前,那里还有清晰的痕迹,现在已然消失无踪。
或许他该再留下几枚。
巫灵王眸光微闪,心中这样想着,随时准备付诸行动。
“我更希望自己动手。”岑青的态度同样认真,直视巫颍的双眼回答,“如果我需要帮忙,我绝不会逞强,一定会向你求助。”
“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岑青笑弯眼眸,直接靠进巫颍怀中,双臂环在他的腰间,“我是你的王后,向你寻求保护天经地义。难道不是吗,我亲爱的丈夫?”
巫灵王动作顿住,目光锁住岑青,眼底似掀起惊涛骇浪。
他托起岑青的后脑,轻声道:“的确,我的王后。”
话落,冰冷的气息印上岑青的嘴唇。
先是轻柔地触碰,继而是凶狠的碾压。大手牢牢禁锢,不容岑青后退,强大的力量困住他,犹如收藏稀世珍宝。
雪妖和荆棘女仆退出大厅,从外合拢房门。
门扉紧合,荆棘女仆留下两人,其余各自忙碌。雪妖背对高窗站立,随时听候殿内吩咐。
阳光炽烈,明亮的光束灌入城堡,与穹顶落下的彩光交织,铺开一幅绮丽画卷。
光影互相追逐,顺着走廊延伸,末端触及议政厅。
大厅门敞开,萨缪尔等人见此一幕,不由得挑眉。看样子,陛下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的会议应该很顺利。”
长老们顿感轻松,对御前会议抱持乐观态度。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高兴得太早。
与会人员齐聚议政厅,包括巫灵长老和众多廷臣。他们左等右等,超过会议开始时间,始终不见巫灵王现身。
半小时、一小时、足足两个小时!
长老们终于忍无可忍。
“陛下在哪里?”萨缪尔拉开房门,召唤走廊内的雪妖。
雪妖停下脚步,看过来时表情空白,声音也不带感情色彩,与他们面对岑青时的态度大相径庭:“陛下和王后陛下在一起。”
留下这句话,雪妖向萨缪尔行礼,转身就走。
他可不想被巫灵长老派遣差事,想也知道对方会指派他做什么。
在君王和王后独处时打扰?
别开玩笑了。
他又没活够,休想他去做!
雪妖逃也似地走远,几乎是在跑,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萨缪尔转身回到室内,对上众人的目光,实话实说:“陛下和王后在一起。”
显而易见,巫灵王不会立刻出现。至于要等多久,现场没有占星师,实在难以预测。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
长老和廷臣集体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天气,好心情。”
事情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算了,先处理文书。”阿利亚清了清嗓子,不想继续枯坐,索性召集众人处理政务。
既不能走,又不想枯等,只能干活。
此举还能避免尴尬。
至少不会让自己想起,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巫灵王的好心情感到欣喜。
对于他的提议,众人无一提出反对,集体投身工作。
干活!
面对枯燥的文字,总能忘却尴尬。
生平头一次,巫灵长老爆发出巨大工作热情,埋首小山般的文件,带动所有廷臣,在位置上运笔如飞。
巫灵王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雪域的主宰站在门前,一度怀疑自己出现错觉。不然地话,他怎么会看到长老们主动干活,而且热情如此之高?
“陛下?”
中途有长老停笔,看到门前的巫灵王,立即发出声音。
众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望过来,饶是巫灵王,被众多意味不明的眼睛盯着,也难免感受到一丝压力。
巫颍轻咳一声,尽量保持表情不变。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进议政厅,于上首就坐。
迟来的御前会议终于开启。
长老们端正神色,合拢文书。廷臣们放下笔,陆续起身就位。
议政厅大门关闭,阻断走廊内的彩光。
一门之隔,遮挡众人身影,也封闭自殿内传出的声音。
御前会议开启时,岑青返回寝殿,更换一件新外套,重新绑上发带。
荆棘女仆叠起岑青换下的外套,发现少了三枚钮扣。考虑到遗失的地点,暂时压下,打算抽空去找。
岑青走过穿衣镜前,扫一眼镜面,临时停下脚步,对镜摆正领扣。
“茉莉,做出行准备。我准备巡视领地,还有北境。”岑青说道。
“陛下,北境正在打仗,目前局势混乱。如果计划出行,需要作周密安排。”茉莉把外套交给鸢尾,询问道,“您决定何时动身?”
“三天后出发。”岑青转身看向茉莉,给出回答。
“这么快?”女仆面露惊讶。
“奥尔加的骷髅军团打下众多坞堡,速度比预期更快。部分计划需要提前。我亲自去,也是向我的父亲摆明态度。”提及戈罗德,岑青的语气充满讽刺。虽口称“父亲”,态度中却充满厌恶和憎恨。
“警告我的父亲,他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警示王国贵族,暴风雨将至,生或死,他们必须有所选择。”
循序渐进过于浪费时间。
结合现实,岑青选择激进,更改的计划十分冒险。
“陛下,如果逼迫太紧,会使您置身危险。”茉莉提醒道。
“危险,国王,还是那些贵族?”岑青扯了扯领口,始终无法摆正领扣,干脆摘下来,直接握在手里,“国王不必提,我们注定是敌人。至于贵族,他们曾发誓效忠我的母亲,却无耻地背叛她。他们左右摇摆,因利益追随戈罗德,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反叛?”
岑青举起钮扣,将镶嵌宝石的一面对准窗外。
“孤悬浮寄,举世皆敌,我母亲经历的一切,戈罗德理应亲自体验,百倍千倍品尝痛苦和绝望。”岑青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波澜不兴,声音并无太大起伏。
黑暗的气息悄然扩散,酝酿在字里行间。只待时机到来,必将化作刀锋,将卑劣之人碎尸万段。
荆棘女仆们没有再提出疑问。
她们肃然而立,一同向岑青弯腰。
黑气氤氲在裙摆,荆棘图腾爬上脸颊,她们的眼睛变色,正如当日冲进金岩堡刺杀戈罗德之时。
“我们必将忠诚地追随您,直至您达成心愿。”女仆们齐声说道。
“我相信你们,也只相信你们。”岑青示意女仆们起身,快速写下一封信,交代茉莉今日送出,“通知奥尔加几人,我即将动身前往北境,与他们会合。”
“是,陛下。”茉莉接过书信,又递给鸢尾。
后者带着信件离开,准备前往庭院放飞乌鸦。
中庭内,狮鹫和雪豹难得没有打架,而是背对着背,各踞一方互不搭理。
雪狼趴在喷泉边,精神抖擞,仰天长嗥。
银蟒被狼嚎声吵醒,不满地滑下半截身体,朝雪狼吐出信子,充满威胁意味。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感知到不同寻常的状况,乌鸦一改往日作风,根本不需要荆棘女仆催促,带上信件直冲云霄。
明明是一只乌鸦,却飞出游隼的速度。
鸢尾站在喷泉边,看到雪狼和银蟒的状态,难得心生好奇,向路过的雪妖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雪妖瞅瞅雪狼,又扫一眼银蟒,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道:“狼群在召唤王者,每年这个时候,卡洛斯都会躁动。很可惜,纳斯是雪域最后一条银蟒,它一直保持单身,没有任何同伴。”
“所以?”
“所以,卡洛斯的行为会激怒它,让它以为这匹狼在炫耀。今年的情况还算好,至少它们没有打起来。五年前,还有十年前,它们差点摧毁庭院。”
“它们是否分出胜负?”鸢尾转身走向台阶,与雪妖并肩而行。
“没有,它们被陛下冻住,足足几天无法动弹。陛下警告它们,如果再不收敛,就让它们成为王宫的装饰品。”雪妖朝鸢尾眨眼,意思很清楚,“陛下从不开玩笑,相信你懂的。”
“原来如此。”鸢尾面露恍然。此刻回头望去,就见雪狼和银蟒仍在对峙,但都保有理智,克制住没有动手。
大概是不想成为冰雕。
应该没人乐意。
荆棘女仆摇摇头,撇开复杂的想法,快速登上台阶,走入阳光下的城堡。
陛下要出行,时间很紧凑。
接下来的两三天,所有人都会很忙,没更多时间东想西想。
事情如鸢尾预料,在岑青出发前的一段时间内,荆棘女仆们忙得脚不沾地,地精和雪妖也被叫来帮忙,为这次出行准备好一切,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接受巫灵王的提议,岑青放弃马车,决定改乘巨鸮,随员们也是一样。
如此一来,就需要统计确切人数。
拿到名单时,岑青不禁愣了一下,除了正式名单上的荆棘女仆、地精和雪妖,茉莉还递上一张羊皮纸,上面有数十名侏儒和半人马。
“他们也希望随您出行,陛下。”女仆说道。
“半人马?”岑青看向茉莉和鸢尾,语气中满是不解。
“是的,陛下。”
得到肯定回答,岑青更为诧异。
侏儒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向自己宣誓效忠。
半人马是怎么回事?
除了上次和巫颍一同出征,他从未和这个种族有过接触。
“这件事说来话长。”茉莉和鸢尾对视一眼,开口向岑青解释,“他们和地精交情很好,希望宣誓向您效忠。”
“向我效忠?”
“是的。”
岑青不曾预料,地精竟和半人马套上交情。
这算不算挖巫灵墙角?
经过女仆的详细解释,他才明白是自己误会。
半人马很喜欢地精配制的香料,主动找上门,愿意用最好的酒交换,出手十分大方。
一来二去,双方变得熟络,半人马的部落主动提出,希望能投入岑青麾下,宣示向他效忠。
岑青沉吟半晌,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们是巫灵的附庸,在仆从军中的位置很关键。我需要询问巫灵王,才能做出判断。”他说道。
“是,陛下。”女仆们接过递回的名单,行礼后退下。
岑青独坐片刻,从窗前站起身,主动去找巫灵王。
出发日期接近,他需要尽快敲定所有事。尤其是这些半人马,留与不留,都要做出决断。
彼时,巫灵王将政务带回寝殿,正在批阅文件。
修改王城和地方权属需要时间,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仍要继续面对冗繁的文书。
听到岑青的问题,他从文件中抬起头,丢开水晶笔,单手一拉,将岑青拉入怀中。
“他们数量很多,头脑不够聪明,但绝对忠诚。你可以接受他们效忠,对你没有坏处。”巫灵王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岑青肩上,半合双眼,认真提出建议。
“侏儒是接受雇佣,事情有先例。但半人马,他们向我宣誓,难道不存在禁忌?”岑青侧头看向巫灵王,手指卷住一缕长发。
“没有任何禁忌。”巫颍握住岑青的右手,解开缠住的银发,轻吻他的指尖,“这是一个双向选择。”
“双向选择?”
“基于附庸契约,他们可以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只要不是背叛雪域投向敌人,没有巫灵会阻拦。”巫颍收紧手臂,气息拂过岑青耳畔,“何况你是我的王后,他们向你效忠理所应当。”
岑青思量半晌,对巫灵的权力架构产生深刻认知。
巫灵与血族有很大差别。
相比血族,巫灵的治政更加宽松,控制力却超出一截。他们不需要威慑附庸军团,后者绝不会选择背叛。
血族则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给出足够利益,或者强力镇压,不提附庸种族,王国骑士都会听调不听宣。
戈罗德应该羞惭,他是如此无用。
金岩城迄今没有分崩离析,全仰赖血族厚重的底蕴。只是那一天也不会太远,岑青会亲自动手。
腐烂的枝叶必须铲除,才能发出新芽。
戈罗德就是必须铲除的部分,包括他的拥趸,都应在地狱中忏悔,偿还自己的恶行与罪孽。
第100章
乌鸦携带岑青的亲笔信,穿过茫茫雪域,飞跃荒芜森林,进入血族王国北部边境。
彼时,骷髅大军已经打下双子堡,逐片清除坞堡内的残敌。大部分贵族和骑士死于战场,余下皆被抓获,无一逃出生天。
特兰和罗伊侥幸未死,都成为大军的俘虏。
他们被卸下武器,摘掉头盔,双手和双脚用绳子捆绑,身体无法站直,更不能舒展翅膀,只能佝偻着行走,或是蹲在地上。
身体的折磨倒在其次,精神上的打压更令他们煎熬。
对贵族而言,和奴隶捆绑在一条绳索上,如同陷入泥坑,再没有比这更加屈辱的事情。
俘虏们被带出城外,拥挤在城墙下。贵族、骑士、仆从军、奴隶,此刻一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没有任何区别。
特兰靠着墙壁,等待即将到来的处刑。
距离他不远处,血浆染红的泥地中,粗陋的木架并排立起,王城贵族和骑士接连被挂在上面。
他们的脖颈套着绳索,胸前破开一个大洞,鲜血顺着铠甲流淌,断无生还可能。有的四肢折断,骨头暴露在外,死状相当凄惨。
“你们应该感恩,至少我让你们死得体面,而不是胡乱挖一个坑,把你们扔进去,就像你们曾做过的一样。”英诺森亲手吊起一名王城贵族,沉声说道。
被吊起的是达伦,特兰伯爵的熟人。他是一个军团长,有伯爵爵位。根据奴隶的口供,他下令挖掘乱葬坑,将上百名边境骑士埋在里面。
恶行不容狡辩,达伦的死仅是开始。
随着处刑继续,俘虏们脸色灰败,已经无力挣扎,只等待死亡降临。
处刑中途,天空中有黑影落下。
一只乌鸦自北而来,找准艾尔伍德的位置,自高处俯冲,被贵族稳稳接住。
“是陛下的信。”
艾尔伍德从乌鸦腿部解下羊皮纸,展开后通读一遍,兴奋地举起手臂,扬声道:“陛下要来北境!”
闻言,英诺森停下动作,亚伦也丢开手中的绳子,一起飞向艾尔伍德。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是一棵苍白的骷髅木。奥尔加母女坐在树枝上,速度比两人更快。
“陛下果真要来?”
“是的,信上这样写。陛下不只要来北境,还要巡视领地。”艾尔伍德挥舞着羊皮纸,将信件交给同伴传阅,“陛下特地写明,不必隐瞒消息。”
不隐瞒消息?
几人凝神思索,猜测岑青的用意,眼底浮现一抹兴奋。
迥异于几人的激动,俘虏队伍中,王城众人由惶恐变得神情麻木,集体陷入更深的绝望。
以目前的形势,第一王子现身边境,意图不言而喻。
夺取土地,进而夺权。
从北境开始,持续向王国腹地扩张,占据更广阔的领土,兵锋直指金岩城。
“陛下不日将至。稳妥起见,我们最好暂缓攻势,驻扎在双子堡。”奥尔加提出建议,随即转头看向特兰等人,“至于他们,全部吊起来。留几个人活着,交由陛下审判。”
“好主意。”
对女爵的提议,众人一致赞成。
当日,双子堡外竖起大量木架,俘虏们全被吊起来,悬挂在半空。他们中的部分没有被处死,而是清醒地挂在风中,迎接日升和日落。
等到岑青抵达,他们会被公开审判,然后处决。
作为岑青回归的开启,他们将成为通往血王座的一级台阶,也是岑青脚下的第一抹鲜血。
北境大地,骷髅军团停止前进。
奥尔加等人留在双子堡,热切期盼岑青到来。
暴风城内,岑青的队伍整装待发。
临到启程之日,巫灵王亲自出城相送。巨鸮的队列划过长空,暗影掠过地面,与半人马的队伍交错,引来众多关注的目光。
“是陛下。”
“两位陛下都在。”
王城内,众人驻足眺望,猜测队伍将去往哪里。
巨鸮逐渐飞远,庞大的身影掠过城头,带动竖立的旗帜,一瞬间撕扯,猎猎作响。
半人马驾车在地面飞驰,追逐空中的队伍。
拉车的独角马肩高三米,形似一头巨兽。头前的角尖锐锋利,能刺穿岩石。蹄子坚硬无比,背部覆盖一层硬甲。脊椎凸起成排尖刺,随着跑动起伏,闪烁冰冷的寒光。
独角马体魄强健,力量惊人,是绝佳的代步和拉车选择。但它们性格暴躁,不小心惹怒它们,休想全身而退,必然会引发一场血腥。
暴怒的独角马破坏力极强,而且相当记仇,这也导致整个种群被敬而远之。除了半人马,少有人乐意接近和饲养它们,那无疑是自找麻烦。
独角马拖拽车辆奔跑,速度快如疾风。
为适应半人马的体格,车板尤其宽大,比侏儒和矮人的大车都长出一截。
侏儒也没有登上巨鸮。
他们赶着车辆出城,主动跟上半人马的队伍,仿佛在较劲,扬起鞭子时,手臂格外有力。
“这是我们第一次追随王后出行,都打起精神来。”
“瞧瞧那些大家伙,别被后来者居上。”
“快,跟上去!”
侏儒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沿途。混着鞭子劈啪作响,意外引发独角马共鸣,奔跑速度越来越快。
天空中,雪白的巨鸮飞行一路,终于停住。
猛禽背上,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冰冷的气息落在他的眉心,其后抬起头,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祝你此行顺利,一切都将如你所愿,我的王后。”
清澈的声音融入风中,烈阳下,银色长发浮起光晕。
金色冠冕覆在额头,镶嵌的晶石闪闪发光,仍不及银瞳耀眼。
“感谢你的祝福,陛下。”岑青仰头微笑,双手覆上巫灵王的脸颊,亲吻他的嘴角,“事情办完,我会尽快回来。”
“如果遇到麻烦,召唤我的名字,念诵你我的婚契誓言。”巫颍取下手上的一枚戒指,套入岑青食指。指尖划过戒面,一颗鲜红的宝石,“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去找你。”
岑青抬起右手,对光照耀,一行模糊的文字透出戒面,逐渐变得清晰。
“符文?”
“巫灵的契约,使用在伴侣之间。”巫颍握住岑青的手,嘴唇印上他的手背,“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在我的保护之下。任谁试图伤害你,或对你心存恶意,都是我的敌人。我会撕碎他,冰封他的灵魂。”
岑青收拢手指,来回抓握数次,戒面的彩光扫过他的脸颊,末端落入漆黑的瞳孔。
他灿然一笑,靠近巫灵王,抬头亲吻他的脸颊:“我会牢牢记住,我亲爱的丈夫。”
话落,他后退半步,背后展开一双黑翼。
风带着他离开巫灵王,飞向自己的巨鸮,轻盈落在猛禽背上。
巫灵王下意识伸出手,只触及黑翼边缘。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像是流动的风,自由轻盈,难以捉摸。
巫颍收回手,抬眸看向对面。
岑青在巨鸮背上站稳,已经收起翅膀,回身朝他微笑。
“陛下,我保证,一定会尽快归来。”
“好。”
巫颍颔首微笑,继而朝岑青挥手,目送他驾驭巨鸮飞远。
十余只巨鸮紧密跟随,猛禽背上是忠诚的荆棘女仆和地精,以及发下誓言的雪妖。
鸟群飞过时,影子投向地面。
半人马和侏儒的车队追逐暗影,在平原中飞速驰骋。
前行途中,半人马轮换下车,在风中奔跑,速度丝毫不慢。他们一度超越独角马,冲到队伍最前方。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猛禽的唳鸣响彻长空。
冰冷的锋矢指向北境,黑发王族即将重归故国,打碎篡位者罗织的谎言,持剑登上充满杀戮的政治舞台。
目送岑青远去,身影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蔚蓝之中,巫灵王终于拨转方向,率领护卫回城。
飞行途中,他召唤弗兰。
后者驱使座禽飞近,隔空向他鞠躬:“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命令南方领主,加强对荒芜森林的警戒。告知南方公爵,我的王后即将过境,警惕那些血族和蛮荒兽人,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遵命,陛下。”弗兰欣然接受命令。
他对这道旨意毫不意外。
巫灵王没有给岑青指派护卫,不代表他会疏忽对方安全。
雪域和血族王国接壤,荒芜森林横跨两国边境,南方公爵的领地靠近此处,莫斯托法有护卫王后的义务,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队伍回城后,当日有信使四出,携带巫灵王的旨意奔向南方诸侯的领地。
为保万无一失,弗兰亲手放飞信鸟,专门给南方公爵送信。只为保证岑青能过境顺利,不发生任何意外。
同一日,三名祭司离开暴风城。
他们全身包裹在厚实的袍子里,全都戴着手套,坐骑是风谷独有的疾风马,能够日行千里。
夏日炎热,三人穿得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脸上却没有一滴汗水,仿佛感知不到温度,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行至山下,即将踏入平原时,其中一人摘下手套,抬起手掌,覆盖手背的刺青反射阳光,两只手同时浮起链形文字。
文字链持续延展,中途分离,一条升向天空,一条投向大地。
长度超过百米,链条渐次断裂,字符雪融般消散。再凝聚时,天空中呈现星星点点光亮,组成白日里的银河,投射出巨鸮飞行的轨迹。地面倒悬一束束光芒,拓印出车辙和马蹄印,正是车队前进的方向。
“那个方向。”祭司柯蒙一边说着,重新戴上手套,遮去发光的刺青。
他是兽人之神的祭司,极擅长追踪目标。掌握岑青离开的方向和路径,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泰温和安杰罗同他相识日久,很清楚他的本事。
两人相信柯蒙的判断,没有提出疑问,当即一拽缰绳,疾风马并辔而行,沿着发光的道路奔驰而去。
三人凑到一起实属巧合,也有几分无奈。
安杰罗和柯蒙盘桓在暴风城多日,一直没等到觐见王后的机会。得知岑青又要出行,他们无法再等下去,决定一路跟随,寻找更合适的机会。
泰温则为更好地观察岑青。
即使对方明言,不会容许神权凌驾于自身意志,黑暗神的谕旨始终未变。
他显然受到神明眷顾。
遵照黑暗神的谕旨,泰温理应跟随他,必要时以祭司的身份出面,主动帮他扫清障碍。
“那里是北境。”眺望前方,黑暗神的祭司眸光微闪。
想到阔别已久的土地,以及那片土地上的族群,泰温嘴角微掀,手指攥紧缰绳,眼底一片冰冷森然。
彼时的岑青,尚不知三名祭司正追在身后。
经过数日飞行,即将靠近荒芜森林时,半人马发来警讯,有一支驼背人和兽人组成的队伍,正鬼鬼祟祟游荡在深林边缘,不知要做什么。
“乱军?”岑青这般猜测。
“不是乱军,他们来自联盟部落。”鸢尾亲自前往探查,不仅确认这群人的身份,还发现他们跟踪一支矮人车队,车队中有白涧部落的标识。
“他们明显不怀好意。矮人的队伍一直在加速,他们应该发现了这条尾巴。”
鸢尾的话说到一半,地面上已然爆发战斗。
正如荆棘女仆所言,矮人们发现追踪者,立即采取行动,试图甩掉他们。
意识到行迹暴露,驼背人和兽人干脆放弃隐藏,直接发起袭击。他们迅速包围上来,凭借数量优势挤压矮人,截断车队的退路。
叫嚷声中,袭击者挥舞着兵器,妄图杀死所有矮人,抢夺车队中的物资。
“告知托伦和乔拉,杀死袭击者,救下矮人。”岑青果断下达命令。
“遵命。”鸢尾驾驭巨鸮降低高度,向半人马传达旨意。
半人马登时兴奋起来。
“是陛下的旨意!”
“驼背人和兽人,杀光他们!”
他们接连跃下马车,急速向前奔跑。众人你追我赶,没人想错过这场战斗。
矮人的情形十分危急。
驼背人和兽人下手狠辣,打定主意斩尽杀绝。
矮人奋力抵抗,武器和勇猛毫不逊色,甚至更占据优势,奈何人数太少,一人要对抗四五个对手,逐渐力有不支,在战斗中落入下风。
卡贝挥舞着斧头,蓝色的发辫挂上鲜血,染上斑驳的暗红。
她猛然间跳起,双手持斧向下劈砍,当场砍断一个驼背人的肩膀。鲜血迸溅,握着武器的手臂滚落在地,随之而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收缩,退到车后!”
“动作快!”
战斗的间隙,卡贝下达命令,召集矮人收缩队形,利用大车作为掩护,竭尽全力抵挡对方的攻击。
“放出讯号,如果附近有队伍,一定会来救我们!”
两名矮人抽出身上的木筒,正打算点燃,驼背人发现情况,立刻大喊:“快拦住他们!”
然而已经来不及。
矮人点燃引信,白光笔直蹿升,在战场上空炸裂。
仅过数秒,就听到奔雷声震颤大地。
来的若是援兵,这个速度实在过于惊人。
驼背人和兽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连矮人都面露惊愕,感到难以置信:“这么快?”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上百道疾风侵袭而至,悍然冲入混乱的战场。所过处鲜血飞溅,惨叫声连连。
“人首马尾,他们是半人马,巫灵的附庸!”一名兽人大叫大嚷。
话音未落,就遇一名半人马冲至面前,抬腿把他撞飞,坚硬的蹄子踏上他的胸口,当场踩碎他的胸骨。
“救命……咳咳……”
剧痛袭来,兽人倒在地上,痛得全身抽搐。他大声痛呼,发出激烈的咳嗽,口中喷出血沫。
距离他不远,几个驼背人被半人马抓住,接连高举过头,凶狠摔向地面。还有几人被扯住手脚,破布一样撕成数块,死状异常惨烈。
矮人没有受到攻击,相反,他们受到严密保护,没有兽人和驼背人能再次靠近他们。
纵使如此,他们依旧心惊胆战。
这样狂暴的战斗方式,他们还是首次遇见。
这些半人马过于凶残,不像是在杀敌,更像是在展现暴力,籍由杀戮展示自己的强悍,他们貌似在证明自己。
向谁证明?
念头刚刚冒出,头顶就罩下暗影。
矮人们陆续仰起头,撞见十数只猛禽穿过长空,出现在战场上方。
猛禽开始下降高度,暗影的轮廓落入瞳孔。
为首的巨鸮背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唤醒女矮人的记忆。
她不禁瞪大双眼,惊呼出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