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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域之主 来自远方 29198 字 2025-05-25

第91章

“王后怎么会在这里?!”

巫冽手持长枪,从半空一跃而下。

经历过长时间战斗,他的斗篷被扯掉,额冠也不知去向,满头银发散落,眼底充斥杀机,与巫颍更加相似。

“不能让他出事。”巫冽当机立断,召唤军团长,“卡列尔,你带人过去!”

“遵命!”巫灵军团长领命,发出一声呼哨。

百余名巫灵战士迅速集结,正准备脱离战场,忽见一道强光爆裂,穿透拦截岑青的古树人。

光中飞射百千光刃,迅猛切开树干,去势不减,雨瀑般划落,接二连三刺入冰面。力量之强,引发海量碎冰飞溅。

锯齿状的冰裂纵向延伸,裂纹穿过古树人脚下,末端持续攀爬,逐渐遍及大半个战场。

能量持续爆发,拦截岑青的古树人半陷入冰层,树根截断,树干遭受不同程度的损伤。

光芒减弱后,众人定睛看去,岑青已经不在巨鸮背上。

他手持一把血红色长剑,张开黑翼悬于半空,俯瞰苍茫冰原,眼底燃烧怒火,瞳孔的颜色接近暗红。

“陛下!”荆棘女仆满心焦急,正要追上来,岑青却向她们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跟上自己。

“留在这里,保护好自己。”他说道。

“可是,陛下……”

“这是命令。”

强令女仆们停留原地,岑青低头看向雪妖。

年轻的雪妖以身体为武器,连续撞倒多名古树人,抽长手臂撕扯树冠,动作快出残影,身周散落大量残枝碎叶。

他们仍有力气作战,岑青却不希望他们陷入危险。

和他一同闯入冰原,他们已经完成任务。

“你们也一样,和茉莉留在这里。”

“陛下?”雪妖们仰起头,面露不解,手下动作未停,直至古树人变成秃头,不存一枚叶片。

他们合力扯断树干,不是劈也不是砍,而是抓住古树人身体两端,硬生生把他扯成两截。手段暴力,与憨厚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近处的古树人纷纷后撤,唯恐被雪妖撞倒。树干上的面孔满是震惊,正经演绎出毛骨悚然。

“留下,这是命令。”

话落,岑青振动双翼,疾风般穿过战场。

他挥剑荡开前路,无视古树人的威胁,沿途没有片刻停留。拦路的古树人被剑光穿透,伤口很难愈合,和巫灵造成的伤截然不同。

古树人惊愕发现,岑青手中的长剑极为可怕,被剑身刺伤的同时,他们的血液和力量都被吸取,导致伤口难以愈合。

王者之剑饱饮鲜血,颜色越来越深,等岑青接近孤岛时,已经深红近黑。

他疾速飞跃冰山,穿过呼啸的狂风,抵近不断拔高的冰墙。

通过风旋时,能量从两侧挤压,风刃划开他的皮肤,短短数秒时间,岑青的脸颊、额头和手背出现细痕,鲜血流出伤口,染红了他的外套。

斗篷在风中破损,被岑青一把扯掉。

最后一段距离,他交叉双臂护住要害,身体前躬,猛然向前一跃。

王者之剑爆发强光,光芒螺旋状上升,护卫岑青穿过风旋,真实触碰到冰冷的屏障。

狂风被留在身后,岑青振翅升高,正对冰中的巫灵王,掌心覆上冰面。

“陛下,巫颍。”

他的声音仿佛钥匙,唤醒雪域的君王。

能量产生异动,冰墙暂时停止上升。

冰中的巫灵王睁开双眼,看到岑青,神情有片刻怔愣。紧接着,银色的眸子涌出情绪,眼底掀起波澜,因岑青在战场出现,更因他身上的伤。

“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到我身边。”岑青缓慢移动双手,隔着坚冰描摹巫灵王的脸颊,侧头亲吻他的嘴唇,“可你现在在做什么,陛下?”

声音落下,厚重的冰墙发生崩裂。

冰山自顶部轰然倒塌,碎裂声不绝于耳。

透明的冰块砸向地面,撞击冰盖,膨开起大片冰雾,吞噬一双人影。

“吼!”

巨古树人摆脱束缚,庞大的根系挣脱而出。其中一棵抬高树根,根须中禁锢一具古老的骸骨,属于某一任巫灵王。

为镇压海啸,他以自身封印巨古树人。

那一战,巨古树人死伤过半,其余被压入深海。时过境迁,封印力量衰弱,他们寻机浮出海底,再次现身冰原。

他们立志复仇,决心杀死所有巫灵,毁灭这片土地!

“糟糕!”

见此一幕,巫冽神情严峻。

他击退古树人,抓起胸前的号角吹响。天空中的弗兰也吹响战角,苍凉的声音响彻冰原。

“集结,冲锋!”

两人异口同声,下达同样的命令。

巨古树人为毁灭存在,他们引发的海啸将毁灭冰原。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他们。即使杀不死,也要设法把他们赶回深海!

号角声中,巫灵战士离开座狼和巨鸮,化作万千光辉消散。再现身时,他们越过森林,群集逼近巨古树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爆裂的蓝光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辐射开来。

光芒所及处,森林灰飞烟灭,古树人雪融般消失。巨古树人受到压制,不得不停下攻击,收缩力量护卫自身。

光芒中心,巫灵王单臂环抱岑青,悬浮在半空。

他翻过右手,掌心涌出大团蓝雾,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注入腾起的光柱,围困所有巨古树人。

蓝雾由海量冰晶串联,晶体不断拼接分离,扭结变形,编织成百千条锁链,一圈圈层叠交错,缠绕巨古树人,持续收紧,嵌入他们的树干。

岑青单手滑入巫颍掌心,手指穿入蓝雾,握住锁链一端。

巨古树人察觉到异样,树干上的脸孔狰狞扭曲,却无法摆脱钳制,剧烈的痛苦突如其来,令他们全身颤抖。

庞大的树干上浮现蔷薇和荆棘图案,分明是一枚血咒符文!

岑青攥紧手指,血咒随之发生变化。

荆棘持续疯长,锋利的尖刺扎入树干。蔷薇绚丽绽放,花瓣的颜色愈发浓艳。

巨古树人遭受诅咒,树冠败落,叶片枯萎卷曲;树干爬满裂纹,其上的面孔痛苦哀嚎;树根向内蜷缩,根须互相挤压,自尖端寸寸龟裂。

治愈的力量,反向即是吞噬。

巨古树人不甘心毁灭,仰天发出怒吼,意图挣脱身上的锁链,凭一己之力破除血咒。

岑青攥紧手指,他的心开始狂跳。

血咒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他的力量不够强,被目标挣脱,必然遭遇反噬。

很显然,巨古树人正打算这样做。

“咬我,喝我的血。”巫颍托起岑青的背,将他推近自己的脖颈。

岑青没有拒绝。他埋入巫颍的颈窝,锋利的獠牙刺穿皮肤。

伴随着血液流入喉咙,血咒的力量陡然增强,巨古树人彻底受困,荆棘的毒令他们剧痛难当。

等到岑青收回獠牙,巫颍侧过头,冰冷的气息擦过他的眼角,左手覆上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继续。

“可以了,接下来交给我。”

说话间,他手中凝出一杆长枪。

巫灵王放开自己的王后,飞身欺近虚弱的巨古树人。他双手倒提枪身,顺着树冠垂直击下。

枪身贯入古木,树身透出万千光束。

树冠炸裂,树根大面积蜷缩,树干在光中支离破碎。

巫冽和弗兰抓住战机,同时下达命令:“冲过去,毁灭他们!”

巫灵战士发起迅猛攻势,配合巫灵王绞杀巨古树人。纵然不能使其成为绝唱,也要将其逼回深海,不敢继续在巫灵的土地上造次。

“杀!”

能量掀起狂潮,金辉频繁闪现,蓝光交替升起,收割古树人的生命。

在雪域极北,广阔冰原深处,巫灵挥舞着刀锋,以鲜血和生命为音符,谱出一曲恢弘的杀戮乐章。

巫灵军团合力围剿古树人,地面、天空同时发起攻势,古树人难以支撑,大面积倒向冰面。

包围圈不断缩小,同伴快速减少,巨古树人承受巨大压力,死伤开始加大。

蓝光频繁爆发,巫颍手执长枪,穿梭在巨木之间。

每一次金光闪现,都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茂密的树冠四分五裂,粗壮的树干自中部破碎,树根寸寸折断,断口流淌汁液,于寒风中枯萎皱缩,终至沦为飞灰。

岑青展开双翼,主动远离爆发的蓝光,避开狂暴的能量冲击。

借助血咒,他能清晰把握每一名巨古树人的动向,感知到对方的力量正在衰弱。

他们在步向死亡。

一念闪过脑海,岑青展开双臂,尝试调动血咒的力量。

轰隆!

巨响声传来,却非源于巫灵的攻击。

战场中央,一棵巨木突然僵在原地,庞大的树身遭遇束缚,黑光生成荆棘,一圈圈螺旋缠绕,紧密包裹住树干,继而上升至树冠。

荆棘压缩树冠,碎裂声接连不断。坚硬的树枝在光中折断,密集向下坠落。

黑色的绳索持续勒紧,钢筋一般嵌入树干,断裂树皮,切入树身,交错划过树干上的面孔,切碎扭曲的表情。

轰!

又是一声巨响,黑光彻底爆发,光柱飞速上升,牢牢禁锢巨古树人。

树人头顶浮现模糊的光影,荆棘缠绕盛放的蔷薇,俨然是一枚放大的血咒符文。

图案在风中凝实,于蔷薇最绚丽时下落,没入巨古树人体内。

庞大的古木静止不动,树冠自边缘向内石化,失去生机,灰白侵蚀枝叶。

树干爬满裂痕,木屑飞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树根破败得更加厉害,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碾压,根须迅速干瘪,风过时化作扬尘。

“咳咳……”

岑青突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巨古树人濒临前的挣扎对他造成影响。他单手抓住胸口,反手抹去嘴角的鲜血。

反噬的力量很强,他仍感觉异常痛快。

碾压对手,对力量的绝对控制。无比强大的存在,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巨古树人自根须向上破碎,从树干到树冠一寸寸矮下去,大段坍塌,彻底沦为齑粉。

岑青没有触碰他,却夺走了他的生命。

这一幕无比震撼,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巫灵,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禁心生敬畏。

“黑发王室。”

“血族真正的力量。”

“果真名不虚传。”

美貌、智慧、超绝的天赋力量。

不怪血族能与巫灵和魔族并肩,成为金字塔顶端的力量。

血族在篡位者的统治下没落,仍有重拾荣耀的机会。只要岑青戴上王冠,成为血族之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没人怀疑这一点,包括荆棘女仆、雪妖,乃至在场的所有巫灵。

时间片刻停滞,很快又重新流动。

巨古树人遭到围剿,心知绝无胜算,他们作势要与巫灵同归于尽,全身爆发强光,树身浮现墨绿光影。

光束在冰面铺开,水下传出异响。

海水翻滚涌动,带出大群深海异兽,自下方冲击冰层。

冰盖在冲撞中碎裂,频繁发生倾斜,边缘互相碰撞挤压,破碎得更加厉害。

残存的冰山崩裂倒塌,大块坚冰砸下,飞溅起大团冰雾。部分碎冰插入冰盖,撬动缝隙,给冰面造成更大损伤。裂痕迅速攀爬,蛛网状四面延伸。

“后退!”

见巨古树人要拼死一搏,巫颍果断下达命令。

金色光辉闪现,岑青被巫灵王抱在怀中,远离强光爆发的中心。

巫冽飞身跃上一匹座狼,吹响号角,号召战士们迅速后撤。

“快离开那里!”

天空中,巨鸮疾速散开,快如离弦之箭。

地面上,座狼与破碎的冰盖赛跑。

刀锋状的水流冲破冰面,切割冰盖,将断裂的冰层轻松推开,不断追逐它们的脚步。动作稍慢,都可能被一同切开,落入冰冷的海水。

“陛下,情况不太对。”岑青被巫颍带上巨鸮,雪白的猛禽驾驭狂风,眨眼间飞出数百米。

两人四周簇拥众多巫灵战士,巨鸮的振翅声铺天盖地。

岑青的座禽奋力扇动翅膀,总算跟上队伍,没有被落得太远。

“哪里不对?”巫颍低头看向岑青,询问道。

“那些古树人,我觉得他们没有拼死的意念。”岑青说出他的直觉,“我在他们身上烙印血咒,能掌握他们的动向。我感到他们在谋划什么,比起同归于尽,更像是要脱离战场。”

“脱离战场?”巫颍转头向后望去,就见光束向内收拢,坐实岑青的猜测。巨古树人作势拼命,却没有追袭巫灵,分明是制造假象再趁机逃离。

巫颍当机立断,向所有巫灵下达命令:“他们要逃,回去,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穿过空间,直接在巫灵脑海中响起。

没有任何迟疑,巫灵军团调转方向,战士们消失在座禽和座兽背上,集体返回战场。

很可惜,他们仍慢了一步。

企图被看穿,巨古树人紧密靠拢,强光二度爆发。

他们身下的冰盖彻底粉碎,庞大的树身沉入海中,飞溅的海水竖起屏障,阻止巫灵靠近。

水墙一道道升起,时间持续数分钟。

巫灵战士强行穿过屏障,巨古树人早就不见踪影,集体沉入深海。

他们的栖息地在冰海底部,那里终年无光,存在强压,还有可怕的海底风暴。除了深海鱼群和个别异兽,没有生命能够抵达,巫灵同样不行。

“他们竟然逃了。”巫冽出现在裂口上方,俯瞰涌动的海水,很有几分不甘,“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巨古树人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们发现不敌竟然会选择逃跑。

这和预期中完全不同。

“他们诞生于荒古,同时代的种族大多消亡,早就不复存在。唯有他们能存在至今,做出任何举动都不必大惊小怪。”弗兰出现在巫冽身侧,开口说道。

北方公爵侧头看向他,想到弗兰的年纪和经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他们这次逃跑,估计很长时间不会再出现。”巫冽转移话题,手中的武器散作金光消失,“如果我没看错,他们都被王后打上烙印。”

“血族的诅咒。”弗兰收起长剑,身上的斗篷在战斗中遗失,长袍下摆凝固大片暗斑,源于古树人的血,“血族很擅长追踪猎物,一旦被他们打上烙印,除非自我了断,上天入地也休想摆脱。”

“即使是在深海?”巫冽挑眉。

“即使是在深海。”弗兰微笑回答,俊美的脸庞转向他,大概是猜到巫冽的打算,对他摇动手指,“公爵阁下,诚心告诫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巫冽啧了一声,为弗兰的话感到不快。

“弗兰,我 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也知晓分寸。”他摆弄着镶嵌水晶的号角,指甲刮过水晶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你的担心太过多余。”

“希望如此。”弗兰不在乎巫冽的语气,向他略一颔首,便驱使巨鸮离开。

巫灵王没有命人清理战场,而是下令所有人离开破损的冰盖,撤到战场外围。

待区域清空,他交代岑青留在原地,独自闪现踏上冰面。

岑青站在巨鸮背上,目视银色的身影落至冰原中心,碎裂的冰盖堆积在他脚下,冰块互相挤压,不规则的裂痕纵横分布,边缘无限延伸,似铺开一张大网。

巫灵战士散落在远处,注视着雪域之主的行动。

巫灵王矮下-身,单手触碰冰面。

手指与冰块交接处,银色冰霜迅速扩张。以他为中心,冰霜吞噬破碎的冰层,填满断裂的缝隙。

冰块互相拼接,快速封冻。

断裂的冰面重新弥合,覆盖幽暗的冰海。

冰盖下垂挂冰棱,仿佛锋利的尖刀,阻拦海中异兽靠近,也是对巨古树人的警示,他们此次侥幸逃走,留下一条命,如若再敢进犯雪域,不会再有今天的好运。

寒风刮过冰原,巫灵王的力量无限释放。

天空、大地、海洋,一切的一切,自然的力量与他契合,遵从他的意志,让冰原回归原貌。

最后一条冰裂消失,巫颍直起身,目光环顾四周,继而仰头望向天空。

以巫冽为首,巫灵们齐齐单膝跪地,向君王致以敬意。

雪白的巨鸮降低高度,岑青一跃落向冰面,中途被巫颍接住,好似没有任何重量,被他轻松拥进怀里。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巫颍单臂托起岑青,以仰望的姿势看向他,“但你能来,我发自内心的喜悦。”

“陛下,我思念你。”岑青搂住巫颍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说道,“在你离开王城后,我彻夜难眠,无法睡得安稳。”

表白突如其来,令巫颍始料未及。

他托起岑青的下巴,深深望入漆黑的双眼,捕捉到眼底的情绪,缓慢绽放一抹微笑。

“你的思念是最甜蜜的情话,也是我的荣耀。”巫颍轻声低语,大手扣住岑青的后脑,冰冷的气息印上他的嘴唇。

风过冰原,吹起两人的长发。

银辉与暗光交织,恍如白昼与黑夜。极致的对比,看似难以相融,却又契合无比。

第92章

巫冽和众人一同起身,看向站在巫灵王身边的岑青,回想起与洛维尔三人一同觐见的场景,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漂亮,任性,聪慧,强悍。

奔赴战场的决心,独一无二的关切。

哪一面更加真实?

“令人羡慕。”巫冽自言自语,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感到十分荒谬。

或许他也该追求一名伴侣?

北方公爵搓着下巴,视线转移间,猝然撞上弗兰的身影。

不,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巫冽匆忙摇头,瞬间掐灭刚刚升起的念头。用力拍打脸颊,确保自己不会再胡思乱想。

“阁下?”卡列尔刚刚飞过来,就见巫冽猛然摇头,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军团长不明所以,登时满头雾水,“您在做什么,是有哪里不对?”

“没什么。”巫冽神态自若,转过头时一切如常,好似卡列尔看到的都是幻觉,“吹响号角,召集军团返回要塞。提前通知要塞中的人,准备宴会,君王和王后驾临。”

“遵命,阁下。”卡列尔躬身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巫灵战士快速集结,王城军团和北方军团在号角声中开拔,奔赴北方公爵的驻地,建造在冰山上的城堡要塞。

冰原的危机告一段落,后续事宜都将交给巫冽,这是他的份内职责。

岑青将与巫灵王同返回王城。

在那之前,两人会前往巫冽的城堡,参与北方公爵的晚宴,庆祝对古树人的胜利。

前往冰山的路并不好走。

雪色一望无尽,看似一片坦途,实则暗藏危机。

陡峭的沟壑,嶙峋的石堆,高矮不同的丘陵,中间夹杂着深浅不一的陷坑。

扒开堆积的雪层,时常能挖出冻结的骸骨,各种族皆有。部分经历漫长岁月,早就变作化石。

冰原酷寒,雪虐风饕。

偶尔风停,一切陷入静止,时间仿佛冻住,岁月在苍茫中停歇,真实露出残雪,向世人展现历史长河中的某一片段,战争、杀戮,死亡,终沦为一堆枯骨。

座狼在前方开路,逆风奔跑。于高空俯瞰,狼群化作锋利的箭矢,在冰原上划出醒目的刻印。

巨鸮振翅穿空,唳鸣声刺破寒风,入耳清越激昂。

巫灵军团抵达冰山脚下,巨鸮继续升高,径直飞向山巅,座狼沿着山路攀爬,锋利的爪子楔入冰层,循环往复,年深日久,刻下狼群独行的长路。

把守隘口的要塞尽数敞开,建筑顶端竖起旗帜,旗面迎风飘扬,恭迎君王和王后。

岑青率人直奔战场,提前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直至战斗结束,一切尘埃落定,留守的巫灵才获悉实情,知晓王后到来。

“王后陛下抵达冰原。”

“他直接奔赴战场,参与击退古树人。”

“真是没想到。”

巨鸮飞越要塞,暗影如水波掠过。

地面的巫灵纷纷仰起头,捕捉到巨鸮背上的两道身影,纷纷垂首鞠躬,以示恭敬。

出征的队伍陆续停住,战士们分散到不同要塞。

巫冽的城堡无法容纳所有人,多数巫灵战士不会出现在宴会厅,但能得到食物和美酒,和要塞中的袍泽把酒言欢,共同庆祝这场胜利。

巫冽的城堡座落在冰山最高处,由初代北方公爵主持兴建,带有显著的雪域建筑风格。

城堡外墙高达数丈,城头宽阔,能容四马并行。

主建筑分为两部分,下层嵌入冰山,形成地堡,上层高高耸立,与山峰融为一体。建筑外延伸出基台,与地面呈直角,似一柄重剑横插在山顶,专供巨鸮降落。

“这就是冰石堡?”

岑青读过王宫藏书,对冰石堡久闻大名。

巨鸮接近山顶时,他举目四望,得以观览建筑全貌,巍峨、壮丽,压迫感如影随形。

巫灵王的城堡彰显权威,塑造王权的象征,北方公爵的城堡更具凛然,如同它的职责,镇守冰原,守护雪域北疆,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军事要塞。

鉴于冰原严酷的环境,漫长的岁月中,城堡几经破坏和重建,不断增强防御。时至今日,已然成为雪域北疆最坚固的堡垒,傲然矗立在冰山之巅。

大军胜利归来,一名巫灵登上钟楼,拉动钟舌。不多时,悠扬的钟声荡开寒风,响彻云端。

座狼在钟声中攀上山顶,接连一跃而起,蹲踞在悬空的石台上。

巫冽率先自狼背落地,其后是他麾下的军团长。众人身上的斗篷在战斗中遗失,现出一身亮色铠甲,腰带上的装饰闪闪发光。

巫灵是优雅的生命,任何时候都不会忽略自己的外表,即使是上战场。

人员到齐后,全部肃然而立,等待巫灵王和王后驾临。

狼群没有离开,自行分两侧排列,拱卫连接城堡大门的通道,样子威风凛凛。

巨鸮穿过云层,陆续飞至山顶。

雪白的身影盘旋数周,降落到石台上,带起一阵疾风。

岑青初次进入冰原,也是首次踏足北方城堡,对照文献中的记载,难免心生好奇。

巫颍来过多次,对冰石堡毫不陌生。

如果巫冽在王位竞争中获胜,他则会成为北方公爵,率军驻守在冰石堡中,与寒冷的冰原相伴终生。

石台面积有限,无法容纳所有巨鸮。

在巫颍和岑青落地后,雪白的巨鸮振翅起飞,为后来者让出位置。

巨鸮交替降落起飞,逐次轮换,时间持续近半个小时,重要随员才全部落地。其余人分散至七座要塞,以免城堡内过于拥挤。

“向国王和王后致敬!”

以巫冽为首,北方众人单膝跪地,向巫颍和岑青致以最高敬意。

挫败古树人的进攻,避免一场足以吞噬冰原的灾难,损失小到可以忽略。在战斗开始前,没人会如此期望。

然而,这一切成为现实,就发生在眼前。

君王的强大有目共睹,最使众人震惊的是王后。

在击溃巨古树人的过程中,血咒发挥巨大作用,他凭一己之力削弱巨古树人,使对方不再无懈可击。

巫灵遵崇强者。

巫灵王如此,岑青亦然。

美貌,头脑,战斗力,他样样不缺,在战场中的表现更使人敬佩。如果完美无缺真正存在,他无疑相当贴近。

“请容许我向两位陛下表达感谢。”巫冽从地上站起身,笑容爽朗,简直不像一个巫灵。

岑青突觉一阵怪异。

他来回看着巫冽和巫颍,能一眼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然而,他无法想象类似的表情出现在巫颍脸上。

原谅他有如此想法。

假如巫灵王这样笑,美则美矣,完全无法联系到爽朗,只会令人不寒而栗。

“你在想什么,我的王后?”巫颍低头看向岑青,手指按住他的肩膀,似能看穿他的想法。

“没什么。”岑青摇摇头,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他选择转移话题,“我在想,这座城堡真是壮观。”

“感谢王后陛下的赞赏,这是冰原的荣幸。”巫冽的笑容略微收敛,态度愈发真诚,“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值得美酒和美食来庆祝。诚挚邀请两位陛下亲临晚宴,容许北方子民向您们表达感恩。”

巫冽发出邀请,亲自在前引路。

卡列尔和另一名军团长快行数步,一左一右推开城堡大门。

伴随着门轴的转动声,厚重的青铜门向内敞开。

门扉折射雪光,浮雕的异兽狰狞咆哮。某一刻腾起光影,异兽从门上冲出,傲然俯瞰大地。

门后直连一条走廊,两排石柱撑起屋顶。

石柱后铺开青灰色的墙壁,墙上布满雕刻,凶猛的异兽、引发海啸的古树人、早已灭绝的冰巨人、以及捍卫疆域的巫灵。

雕刻中呈现战斗场景,线条写实,一幕幕活灵活现,几能让人身临其境。

石柱上遍插火把,赤金托座箍住手臂粗的火把,明亮的火焰缠绕柱身。

城堡大门开启时,寒风侵袭走廊,火光猛然跳跃。焰光爬上石柱顶端,长链划过天花板,横向排布火线,点亮悬挂在穹顶的吊灯。

灯座上方镶嵌大块晶石,表面反射火光,照亮走廊内每一个角落。

石柱之间矗立高大的石像,他们身披铠甲,身边伴随座狼或是巨鸮,手中拿着各式武器。

穿过走廊时,岑青留心观察,发现这些武器上都有相同标记,代表北方公爵的纹章。

“他们是先代公爵,为王国征战,大多毕生驻守冰原。”见岑青脚步慢下来,巫颍也停止前进,站在他身边,为他介绍,“个别也会改变身份,例如她。”

说话间,巫颍手指岑青右前方雕像,一位高挑的女性巫灵。

她身着环甲,肩甲式样独特,是狰狞的狼首。武器是一把长剑,剑尖抵住地面,双手交握在剑柄上。

一头座狼趴在她脚下,比照生前的模样雕刻,让岑青想起城堡中的雪狼。

“改变身份?”岑青侧头看向巫颍,目光透出疑惑。

“第六代北方公爵,她继承爵位不久,就因故被迎入暴风城,登上王位。”巫颍说道。

“因为什么?”岑青好奇问道。

“前代巫灵王战死,与冰山巨人同归于尽。”巫颍没有让岑青猜测,直接给出答案,“巨鸮栖息的冰崖,就是冰山巨人骸骨所化。”

巫灵固然强大,终非不死之身。

天地广阔,岁月长河中,诞生过太多强大种族。他们中的部分依旧存在,例如古树人,部分已经灭绝,就如冰山巨人。

巫灵统治广袤土地,领土跨越冰原、海洋、高原和平原。族群经历艰苦卓绝的战斗,击退无数敌人,才夯实王国根基,塑造雪域今日的强大和繁荣。

巫灵王肩负重任。

他们受到自然眷顾,成为雪域的化身。既是统治者,也是全境守护者。

必要时,君王必须牺牲。

听完一桩旧事,脑海中闪过之前的战斗,岑青抬头凝视巫灵王,右手按住他的手腕,不容对方目光闪躲:“如果我没来,你会怎么做,和那些古树人永久冰封?”

“我不会。”巫颍反握住岑青的手,认真回答,“在遇见你之前,我或许会。但是现在的我,绝不容许此类事发生。”

“真的?”

“真的。”巫颍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触碰他的手指,“我舍不得与你分别。如果那一天来临,我会化作魂灵,永恒徘徊在天地间,只为与你相伴。”

惊悚的语言,蕴含最缠绵的情意。

岑青张张嘴,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就传来一阵咳嗽。

他与巫灵王同时转过头,就见巫冽单手握拳抵在嘴边,作势咳嗽两声,提醒他们不要旁若无人。

“陛下,请移步。”北方公爵说道。

巫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原谅单身兄弟的不识趣,十分自然地牵起岑青的手,迈步穿过成排石柱和雕像,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宴会大厅。

两道铜门封闭大厅,门上浮凸异兽雕刻。

凶猛的冰原熊后足站立,獠牙相对,前爪相抵,摆出战斗姿态,随时将要厮杀在一起。

铜门向内开启,爆裂声突如其来。

走廊内的火链自穹顶突入大厅,沿着天花板上的凹槽一圈圈盘绕,万千火星飞落,点亮悬挂在大厅中央的吊灯,燃烧起排列在墙边的火炬。

光芒照亮整座大厅,穹顶挑高,空间开阔。地面光可鉴人,墙上镂刻战争壁画,俨然是走廊中的延续。

巫冽提前遣人通知,城堡上下早为庆功宴做好准备。

大厅内重新布局,上首摆设国王和王后的宝座。身为北方公爵和城堡的主人,巫冽陪坐在次席。他对面是弗兰,两人下首是成排长桌和长椅,专为军团长和重要随员准备。

基于战场上的表现,年轻的雪妖也有席位,和王城众人坐在一起。

初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耳边出现恭维,他们都很兴奋,难免有些飘飘然。

关键时刻,丹比亚的教诲闯入脑海,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他们互相帮忙,把飘起来的同伴拽回地上。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岑青离开大厅,被请到城堡二楼的房间内梳洗,换下在战场中弄脏的外套。

房门关上不久,又被一只手推开。

岑青停止解开钮扣的手,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巫灵王走了进来。

“茉莉,你们先下去。”岑青说道。

“遵命,陛下。”荆棘女仆领命退下,没有离开太远,安静守在走廊内。

房门从外合拢,巫颍不及向前迈步,一阵风便扑入怀中。

岑青单手扯开他的衣领,另一只扣住他的肩膀,迎着巫灵王惊讶的目光,咬住他的喉咙。

危险致命的动作,却诠释出迷情缱绻。

“陛下,我很想你。”他松开牙关,满意于自己留下的牙痕,仰头印上巫灵王的唇角。

锋利的牙尖划伤巫灵王的下唇,血线蜿蜒流淌,滑入唇齿间,两人同时尝到血腥味。

短暂分离时,巫灵王垂下眼帘,拇指擦过伤口,瞥见指腹上的红痕,嘴角微微上翘。

他轻松托起岑青,反身将他抵在墙上。单手扣住他的手腕,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我也同样思念你,我的金蔷薇。”

声音流淌在耳畔,逐渐低不可闻。

岑青的外套自肩头滑落,凌乱压在地毯上。斑驳的血痕凝固,刺绣花纹和点缀的宝石依旧闪亮,在灯火照耀下反射彩光。

第93章

时间过去许久,房门再度开启,岑青和巫灵王走出房间。

两人出现得比预期稍晚,所幸没错过宴会时间。

荆棘女仆背对墙壁肃立,在两人经过时弯腰。对于岑青更换的礼服,以及留在他耳后的红痕,她们适应良好,已能面不改色,视而不见。

宴会厅中人声喧闹,充溢食物的香气。

竖琴演奏出优美的旋律,中途加入长笛,透明的音符在灯光下跳跃,轻盈欢快,是为胜利谱写的曲调。

鹿角人在大厅中穿梭,他们是挂角人的远亲,大多身材高挑,容貌端正。无论男女老幼,头上都顶着一对鹿角。

他们手中托着巨大的盘子,盘内堆起如山的面包、烤鱼和蔬果。有的扛着酒桶,几百斤的重量轻若无物。

经过桌前时,鹿角人拔掉桶盖上的木塞,将美酒注入金色高脚杯,刹那间酒香弥漫。

岑青和巫颍现身时,与宴众人皆已入席。

弗兰等人穿着长袖礼服,式样华丽,和在王城中别无二致。

北方众人的衣服和王城类似,只是布料更加厚实。拖袖挂在手肘部位,前臂佩戴宝石腕箍,既是装饰品,也能用作防护,抵挡战斗中飞来的箭矢和刀刃,

与宴众人陆续就坐,岑青和巫颍落座上首,乐声短暂停止。

巫灵王当众宣布,授予参战众人奖励。

军团上下一视同仁,财富、领土和爵位皆不可或缺。

“雪域的君主从不亏待他的子民。”巫冽率先举起酒杯,扬声道,“敬雪域的守护者,伟大的巫灵之王!敬勇敢美丽,与君王并肩作战的王后!”

“敬君王和王后!”

众人一同举杯,祝酒声响彻大厅,经久不息。

连续三轮祝酒之后,大厅门敞开,鹿角人鱼贯走入,四人一组扛起托盘,盘中是分解烹饪的章鲨。

这头章鲨重达数吨,是北方军团的战利品。作为宴会的主菜,经过厨师巧手烹饪,能供应几百人享用。

主菜送入大厅,盘子陆续放下。盘底撞击桌面,发出阵阵钝响。

最肥美的部分送到君王和王后面前,其余分给众人,摆放到长桌上,供众人自行取用。

岑青对章鲨的了解主要来源于书本,首次见到实物。虽然已经分解,仍能大致构想出外形,简直像两个物种拼接而成,比图画更加夸张。

“冰海中的异兽种群庞大,而且相当神秘,至今没人能搞清数量。”雪妖瞅准机会,搜刮脑子里传承的知识,希望能让岑青满意,“除非它们自己浮上来,就像这些章鲨,总喜欢和古树人一起行动,给雪域制造麻烦。”

岑青一边听着,一边拿起小刀,从盘子里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

肉质差强人意,不能说难吃,只能说和好吃不沾边,嚼起来类似橡胶轮胎,多种香料也压不下腥咸。他很难理解,会有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咽下嘴里的烤肉,岑青放下小刀,端起高脚杯饮下一大口,用甜酒冲淡嘴里的味道。咸到发苦,他绝不想再吃第二口。

“不喜欢?”巫颍侧头看向岑青,询问道。

“太咸,我的确不喜欢。”岑青实话实说。

巫颍点头表示理解,朝仆人示意,更换岑青面前的盘子。

和精致的外表不同,巫灵大多对食物不太挑剔。他们是天生的战士,爱好四处征战,在行军途中,生食也照吃不误。

北方巫灵习惯恶劣的冰原气候,加上大部分时间处于战争状态,对食物的倾向更加单一。他们注重量大吃饱,调味和口感压根不重要。只要不是难以下咽,他们都能吃进肚子里。

好在北方的酒很不错,尤其是甜酒,里面添加异兽血,口感更为醇冽,与王城的酒不相上下。

岑青对食物失去兴趣,一口接一口啜饮甜酒。视线环顾大厅,想起之前的战斗,好奇问道:“古树人,他们应该不是海洋种族。为何能适应海底环境?”

“他们在岁月中进化,让自己能适应深海。”巫颍也停止进餐,他靠向椅背,摇晃着高脚杯。在岑青看过来时,回答他的问题,“数万年前,冰原变迁,大片森林被海水淹没。古树人沉入海底,有的死亡,有的自行进化,变得适应环境。”

“他们不需要种子,将树根扎入海底,分出枝杈和根须就能在海中繁衍。”巫冽中途加入话题,他向巫灵王举杯,继而对岑青说道,“王后陛下若对他们感兴趣,我的城堡中保留许多文献,您可以翻阅。”

“文献?”

“主要是战争记录,由历代公爵身边的书记官执笔。关于古树人的记载相当多。”巫冽说道。

“他们经常出现?”岑青继续问道。

“没错,他们存在的时间太久,天晓得海里有多少。每次成群结队现身,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让我们相当头疼。”借着酒劲,巫冽大吐苦水,话中半真半假,略有些夸张,却不算太过。

“我理解。”岑青换位思考,如果他身处巫冽的位置,应该也会感到头疼。

“别在意他的抱怨,事实上,他乐在其中。”巫颍放下酒杯,单手扳过岑青的下巴,不希望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巫冽身上,“巫灵爱好战斗,如果古树人和异兽销声匿迹,他才会感到无聊。”

岑青愕然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就传来巫冽的笑声。

北方公爵笑着举起酒杯,向巫灵王敬酒:“伟大的雪域主宰,我的血脉兄弟,您无比强大,更深谙人心。”

巫灵王看向他,敏锐察觉到巫冽态度中的不同。

“敬今夜的盛宴。”他重新端起高脚杯,回应巫冽。随即将酒杯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距离三人不远,弗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用肩膀轻撞戈雅,低声道:“王国的北疆安全无虞。”

“王国疆域一直稳固。”戈雅切下一块烤肉,反握匕首扎在盘子里。

弗兰的视线落在匕首上,不禁挑了下眉:“炎魔的匕首,你用它切肉?”

“很锋利,用起来比较顺手。”戈雅咽下嘴里的烤肉,握住刀柄,又利落切割下一条,证明这把匕首的确很好用。

“如果炎魔知道,不知会做何感想。”弗兰饮下一口酒,语带玩味。

“这是我的战利品,我能决定如何用它。”戈雅继续切割烤肉,他今夜的胃口似乎格外好,“如果他不满意,大可以设法赢回去,如果能做到的话。”

“我想这个机会不大。”弗兰如此评价。

戈雅微微一笑,向弗兰举杯,赞成他的回答。

继主菜之后,鹿角人又送上多份菜肴。

食材主要取自冰海,以鱼类和贝类居多。烹饪方式简单,倾向原汁原味,和主菜不同,吃起来相当不错。

还有几种螃蟹,拆出的蟹肉堆满银盘,如同晶莹的雪山。

以蟹脚的长度和粗细推断,最小的也有磨盘大,顶格能长到多大,料理它们的厨师也无法断言。

这些菜肴送上,登时弥补主菜的不足。

城堡内的厨师用行动证明,即使巫灵不挑,他们也能做出美味佳肴。至于主菜,象征意义更胜于味道。

宴会中途,有巫灵演奏竖琴,吹奏长笛。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走下战场后,他们又变得温文尔雅,多才多艺,美貌与风谷的精灵齐名。

北方巫灵天性豪迈,演奏的曲调也格外欢快。

岑青单手撑着下巴,渐渐听得入神,脑海中浮想联翩。

他想起王城的某个长夜,巫灵王怀抱竖琴,在月光下弹奏出动人的曲调。银辉迷离他的双眼,恍如望见星辰。

“你在想什么,我的金蔷薇?”

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岑青倏然间回神,这才发现笛声已经结束,吹奏的巫灵行礼后退下。

大厅内出现几名侏儒,他们穿着短外套和尖头鞋,摆出滑稽的姿态,面对面抛掷彩球,用杂耍和笑话取悦众人。

“冰原也有侏儒?”岑青惊讶说道。

“他们数量众多,分布在王国各地。”巫颍握住岑青的右手,递到唇边轻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刚在想什么,我的王后。”

冰冷的气息拂过手背,岑青下意识握了握手指,却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对上银色的眸子,他灿然一笑,倾身靠近,在巫灵王耳边呢喃:“陛下,我在想你弹奏竖琴,为我唱情歌的夜晚。”

巫颍侧头凝视他,单手扣住他的下巴,指尖轻触他的嘴角:“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再为你演奏。”

“我当然想。”岑青反握住巫颍的手,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权戒,套入巫颍的食指,缓慢释放笑容,“不过比起琴声,我更希望你能早日回归王城,收回所有政务。”

话题转换太快,柔情蜜意陡然被政务取代,巫颍不禁扬起眉尾:“你希望摆脱摄政?”

“是的,越快越好。”

“为什么?”

岑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凝视巫颍,抓住他的一缕头发:“我以为你知道。”

“很抱歉。”巫灵王显然明白,歉意说道,“我不该让你承担如此重负。”

“事实上,情况可以改变。”话题既然到这里,岑青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陛下,我认为宫廷和地方的权责划分一塌糊涂,有些事地方可以处理,却一股脑堆入王城,无疑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仅仅几天时间,我就忙得烦躁。所有事堆在你的案头,过于冗繁,这完全不合理。”

“你关心我,为我着想,我很高兴。”巫颍托起岑青的下巴,侧头亲吻他的脸颊,“这其中关系到许多,回到王城后,我会同你解释。若想改变现状,事情需要慢慢来。”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岑青思量片刻,放弃追根究底。

他只是提出建议,是否采纳,具体如何施行,还需要巫灵王把控和掌握。

午夜过后,狂风席卷而至,城堡中的盛宴即将告一段落。

巫灵王和岑青率先离席,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待到巫灵全部离场,大厅内骤然寂静,桌面堆叠着餐盘酒杯,地上有散落的骨头和鱼刺。

鹿角人走入大厅,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小狼。

狼崽们欢快地爬上长椅,跳上餐桌,咬走已经变凉的肉类。

它们个头不大,胃口却大得惊人。吃得足够多,才能长得更加强壮,有朝一日成为巫灵战士的伙伴,像它们的父母一样,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等狼崽们吃饱喝足,鹿角人才开始清理大厅。

他们摞起餐具送回厨房,有序搬运桌椅和酒桶,并排清扫地面,彼此分工明确,动作干脆利落。

不到一个小时,宴会厅就改换模样,地面清扫干净,砖缝不留残灰,看上去光洁如新。

几名鹿角人登上梯子,推开高处的窄窗。

夜风流入室内,在大厅内回旋,带走残存的酒味,仅留下冰雪的气息。

城堡之下,七座要塞中,今夜同样溢散酒香。

古树人被击退,几日回归深海,异兽也不敢造次。

战士们可以放松整夜。

他们弹奏乐器,彼此把酒言欢,欢快的乐声回荡在夜空下,穿透寒冷的夜风,直至黎明。

翌日,太阳跃出地平线,晨光照耀冰山之巅。

号角声响起,王城大军即将开拔,携一场大胜返回暴风城。

冰原上的危机解除,古树人退入深海,胜利的喜讯先行送出,王国上下很快就能得知消息。

信件由巫灵王亲自执笔,重点提及岑青出现在战场,对战争起到关键重用。文字没有夸张,实事求是,仍足以震撼众人。

巫冽率麾下军团长走出城堡,礼送君王和王后。

两人现身时,巫灵王未见异样,岑青则有些昏昏欲睡,每一步都在强撑。

他几乎整夜没睡。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撩拨得太过,就算是开口求饶,巫灵王也没有停下。

天亮时,他仍被扣住手腕,情急之下,一口咬住巫灵王的脖子。

结果……

不提也罢。

这是一个无比惨痛的教训。

“恭送陛下。”

巫冽率众人鞠躬。

他们换下昨夜的礼服,集体穿戴甲胄,以示坚守职责,誓将捍卫雪域北疆。

巫颍牵引岑青登上巨鸮,临行之际,视线环顾众人,最终落在巫冽身上:“冰原交给你,北方公爵。”

“遵命,陛下。”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巫冽再次鞠躬,其后挺直脊背,扬声说道,“我以巫灵的荣耀起誓,捍卫北疆,不负责任!”

“你的誓言镌刻大地,王国的柱石,我的兄弟。”巫颍展开右手,点点星辉浮现,化作光带萦绕在两人之间,见证北方公爵的誓言。

第94章

待到光芒消失,巨鸮振翅起飞,乘风滑向天空。

巫灵大军自冰山开拔,鱼贯行出冰石堡和七座要塞,旗帜飞扬,穿透凛冽的寒风,直指王城方向。

岑青靠在巫灵王怀中,连打几个哈欠。

困意侵袭,眼皮频繁打架,他索性不再坚持,拉过巫灵王的手臂环过腰间,侧身埋入冰冷的怀抱,声音模糊:“陛下,我要睡一会。”

从梦中示警到飞向冰原,再到击退古树人,迫使他们退入深海,他一直神经紧绷,睡眠时间少之又少。

如今战斗结束,重归王城,他终于放下心来,疲惫感瞬间涌上。

他需要补眠。

半梦半醒中,岑青感到一阵细微的颠簸。

巫灵王改变站立的姿势,坐到巨鸮背上。岑青则被横抱在怀中,裹进华丽的斗篷。

阳光被隔绝,寒风无法再触及半分。

他被严密保护起来,在雪域之主怀中,只有静谧和安稳。

“你属于我,我的王后。”

呢喃流入耳中,冰冷的气息拂过眉心,迟迟萦绕不去。

岑青没有睁开双眼,他放松地靠向巫灵王,双臂环住他,声音中犹带着困意:“我属于你,陛下,全身心都是。现在请你保持安静,我要睡觉。”

“遵命,我的王后陛下。”巫灵王发出一阵轻笑,手指擦过岑青的下巴,低头吻上他的嘴角。

他收紧手臂,良久凝视岑青,目光专注而狂热。

漫长的生命中,他首次生出如此激烈的渴望,拥住怀中的人,即是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想牢牢攥紧,再不会放手。

结束冰原战斗,成功驱逐古树人,巫灵大军穿越广袤平原,浩浩荡荡返回王城。

彼时,血族王国危机四起,各方矛盾愈演愈烈,几乎人人自危。

金岩城上空笼罩阴霾,冲突流血和暗杀事件不断。

戈罗德下达严令,巡逻队一次又一次挥起刀锋,将罪人的头颅挂上城墙,尸体示众,意图威慑众人。可惜收效不大,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贵族们各怀心思,尤其是地方领主,接到征召令都是能拖就拖,催得急了就向国王哭穷,出工不出力,使戈罗德巩固边境的计划落空。

戈罗德火冒三丈,却无计可施。

他不可能惩治所有贵族,九成以上的人都在反对,他几乎是被架在火上,权威摇摇欲坠。

三番五次下来,更多人窥见王权不稳的苗头,开始对国王的命令阳奉阴违,逐渐失去对金岩城的敬畏。

王国北境狼烟四起,战火始终不曾熄灭。

只不过,这次角色转换,王城军团由进攻一方改为防守,一夜之间,由猎人沦为猎物。

在奥尔加的指挥下,骷髅军团横扫数座坞堡,清空里面的王城贵族和骑士,夺取被占领的土地,队伍也进一步壮大。

每次战斗结束,艾尔伍德等人都会搜寻坞堡外围,寻找自己的残部。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他们仍要勉力一试。

“也许他们只是躲起来了。”

“农场、马厩、铁匠作坊、偏僻的农庄,总有藏身的地方。”

“焚烧过的残塔,下面有地窖。”

“还有树林。”

他们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线索,始终一无所获。

失望一次又一次降临,甚者,更糟糕的情况出现,毫无预兆冲击他们的理智和情感。

他们发现了乱葬坑。

又攻占一座坞堡,看到破土而出的骷髅,望见他们断裂的四肢,认出他们残破的铠甲和武器,几人双眼血红。

“他们战斗到最后。”

“他们是守护北境的战士,王城那些人,那些可耻的家伙,怎么敢这样对待他们?!”

这些骷髅被胡乱堆埋,身上存在大量齿痕。从痕迹判断,仅少量源于食腐鸟,更多来自拉车的异兽。

他们不仅背刺边境众人,还羞辱亡者的尸骸。

目睹此情此景,艾尔伍德等人勃然大怒,双目充血。奥尔加母女虽无法感同身受,也对王城贵族的行为极端鄙夷。

“无耻卑劣的行径,必当用鲜血和生命偿还!”

奥尔加抬起手臂,掌心涌动大团黑气。

骷髅木迈开大步,脚步声震颤大地。

骷髅羽人直冲长空,无声尖啸,能量水波状震荡。

骷髅大军浩荡前行,汇成灰白色的洪流,催垮周遭一切,沿着边境线碾压而去。

傍晚时分,骷髅大军抵达河边堡。

这座坞堡由几家贵族共同兴建,地势险要,把守通往王国腹地的要道,与布叶特的领地并称,是北境数一数二的坚固堡垒。

现如今,坞堡易主,三支王城军队驻扎在河边堡。

率领军队的贵族绝非酒囊饭袋,其中一人十分骁勇善战,并且直觉敏锐,对战机把握准确。屡次出击,歼灭大批乱军,率领麾下斩获大量战功。

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不是乱军,而是占星师和陷入暴怒的边境贵族。

一场恶战,注定无人生还。

暮色-降临时,苍白的洪流汹涌而至,将坞堡团团包围。

“进攻!”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奥尔加果断下达进攻命令。

骷髅木出现在城下,恐怖的黑气蛛网状扩散,穿插在骷髅队伍中,点亮骷髅身上的印记。

没有号角,也没有战鼓,骷髅羽人飞上天空,侦查城内防御,大军潮水般分开,骷髅兽人扛着巨木出现,迈开大步冲向城门。

“他们要撞门!”

“滚木!”

“石头!”

“火油,投石器!”

为鼓舞士气,城头竖起战旗,交叉的双手剑,飞翔的雄鹰,长有獠牙的麝,三面不同的旗帜出现在火光下,金属打造的旗杆在夜色下发亮,简直像活靶子,昭示指挥中枢就在此处。

“一群蠢货。”艾尔伍德骑在马上,仰望城头,发出一声嗤笑。

亚伦策马走近,马鞭遥指城头,讽刺道:“大概是为鼓舞士气,可惜没什么效果。瞧瞧,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

英诺森沉吟片刻,想到另一种可能,沉声道:“它们太醒目了,像是故意要让我们看到。”

“什么?”艾尔伍德和亚伦同时看过来,表情发生变化,“你是说,这其中有诈?”

“你们的想法是基于他们留在城内,亲自指挥军队迎战。如果他们无意死守,而是作态吸引视线,让我们误以为他们还在城内,自己则趁机逃走。”英诺森顿了顿,大手握紧缰绳,护甲贴合手背,环扣状的锁片互相摩擦,发出一阵声响,“你们认为,有没有这种可能?”

艾尔伍德和亚伦对视一眼,必须承认,英诺森的猜测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据我所知,率领军队的几人中,有一人是特兰伯爵。他早年战功彪炳,极其骁勇,他不会做出临阵脱逃的行为。”亚伦说道。

英诺森眺望城头,视线锁定飘扬的战旗,口中道:“你也说了,那是早年。”

戈罗德篡权夺位,身边簇拥着阴谋家和谄媚小人。

锐意进取不会换来财富和官职,巧言令色讨得国王欢心,哪怕尸位素餐,地位照样节节拔高。

既然投向戈罗德,再言正直就是笑话,多数人会选择同流合污。

哪怕是装样子,做戏的时间长了,意志也会消磨,犹如陷入泥沼,无法脱身,再难区分真假。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艾尔伍德说道。

“我同意。”

“我也是。”

三人达成一致,立即将猜测告知奥尔加。

占星师召唤出更多骷髅,从天空和地面包围坞堡,确保从这一秒开始,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要么战死,要么自尽。”

“即使他们跑掉,也休想带走骑士。”

几人达成共识,不留俘虏。

为今后考量,他们要最大程度削弱对手,剪除戈罗德的有生力量。

“占据坞堡之人,手上染满袍泽之血,他们一个也不无辜!”回想起之前的经历,英诺森凶狠咬牙。

他背后展开双翼,离开战马飞上天空。

仇恨的双眼紧盯城头,他果断开弓,一箭射落金色旗杆,正是特兰伯爵的战旗。

“他要大开杀戒。”亚伦如此评价。

“杀戮之弓,那些人该得的。”艾尔伍德嗤笑一声,随即策马前冲,率领骷髅骑士冲向城门。

“等等我!”亚伦不再停留,快速扬鞭跟上。

马蹄踏碎大地,兵锋直指城下。

轰隆!

骷髅兽人连续撞击城门,木头与铜门碰撞,前端爆裂开,霎时间碎屑飞溅。

城门持续摇晃,门扉震荡,尘土簌簌洒落。

门闩自中心断裂,门后的绞盘被带动,开始反向旋转。锁链自行拖拽,沉重的闸门缓慢升起,锋利的尖刺离开地面,坞堡不再设防,王城骑士变得岌岌可危。

如果特兰等人在城内,此时该亲临阵前指挥,或是率领骑兵冲锋,设法摧毁撞门的骷髅。

然而他们没有。

直至闸门完全吊起,城门洞开,骷髅大军冲入坞堡,贵族们依旧不见踪影。

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王城骑士丧失战斗意志,沦为一团散沙,仆从军更是一触即溃。

本该固若金汤的河边堡,北境最坚固的要塞之一,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攻破,轻易得如同儿戏。

“你说得没错,英诺森,他们果真逃了。”艾尔伍德登上城头,拔掉残存的战旗,轻蔑地踩在脚下,“失去荣耀和斗志,他们愧对血族之名。”

“拿下这里,前面就是红石河。再向前,就能打开深入王国的通道。”亚伦背对垛墙,眺望流淌在暗夜下的长河,“事情进展比想象中顺利。”

“我竟被这样的家伙算计。”艾尔伍德沉声道。

他们遭遇王城贵族背刺,失去家族领地,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自己只能亡命。纵然拿回一切,这样的经历也会成为毕生耻辱。

“奥里金,诺奈,亚南德,他们就是死在这样一群卑劣的小人手里!”

回想起种种经历,三人出离愤怒,恨意被点燃,毁灭和杀戮的烈火充斥胸腔。

他们定要手刃仇敌,不管对方逃到哪里,即使是天涯海角。

砍断王城在边境所有爪牙,捣碎卑劣之人的心脏,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悬挂在旗杆上。

“必须血债血偿!”

振翅声在头顶响起,三人仰头望去,是奥尔加派来的骷髅羽人。

骷髅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机械地开合下颌,手指骷髅木的方向,向三人传递讯息。

“继续进攻。”

他们读懂了奥尔加的意图。

“计划比预期顺利,我们能拿下更多土地。可以禀报陛下,让陛下得知这个好消息。”奥尔加在骷髅木上扬声,对三人说道。

三人皆无异议。

“我来写战报。”

“陛下应该会很高兴。”

艾尔伍德执笔,在硝烟未散的城头写成书信,交给占星师送出。

“去吧。”

奥尔加放飞骨鸟,一道黑影振翅升空,很快消失在夜色下。

骷髅大军再度出发。

连战连捷,他们不会停下进攻脚步。

占星师和边境贵族改变计划,势必要在更短的时间内拿下更多坞堡,彻底打开通向金岩城的道路。

“我有预感,逃走的人没有返回王城。他们在积聚力量反扑。接下来,我们会遭遇挑战。”尤莉坐在树枝上,手中拿着一片树叶,声音很轻。经历多场血腥的战斗,她在迅速蜕变,气质愈发接近母亲。

“懦夫垂死前的挣扎,不过是落日余晖。”奥尔加看向女儿,嘴角上扬。她的瞳孔浮现暗光,充满嗜血意味,“当然,我们需要谨慎应对,提防意外发生。然后彻底碾碎他们,用他们的血写成战报,呈送给我们的主人。”

“我明白了,母亲。”尤莉仰起头,微笑说道。

少女的笑颜甜美纯净,手中的树叶爬上裂纹。遇风吹过,叶片支离破碎,化作齑粉滑落她的指间。

骨鸟振翅北飞,深入广阔的雪域。

骷髅大军继续在北境扩张,距离目标战场越来越近。

正如尤莉的预言,特兰等人逃离河边堡后,没有奔向金岩城,也未逃回自己的领地,而是聚集起来,准备向大军进行反扑。

“我们去双子堡。”特兰说道。

年轻时,他曾在那里阻击来犯的兽人联军。该处地势独特,涨水时淤积泥浆,城墙下堆满湿泥,利用得当,应该能阻挡骷髅大军。

对他的提议,个别人心生迟疑:“他们有占星师,我们很可能会死。”

“就这样回去,国王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一样会死。”特兰猛一拽缰绳,态度无比强硬,“还有那些被放弃的骑士,他们有家人,身后有家族,事情一旦传出去,我们注定名声扫地。”

反对的人沉默了。

“骷髅的确难缠,却有致命的弱点,只要杀死占星师,这支军团就会土崩瓦解。”特兰伯爵一边说,一遍环顾众人,他清楚告知在场贵族,夺命的镰刀正在逼近,他们没有退路,不想死就必须战斗。

“我们逃走一次,无法逃走第二次。”

“罗伊有最强的弓箭手,和他联手杀死占星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贵族们交头商议,终于达成一致,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们必须联合起来,争取唯一活命的机会。

“双子堡,那里将是我们最终的战场。”

队伍找准方向,在夜色中驰骋。

怀揣着最终一搏的念头,特兰等人倍速疾行,马蹄声迅如奔雷,向双子堡飞驰而去。

第95章

巫灵大军归程途中,途经岑青来时走过的山谷。

与之前不同,山谷内冰盖融化,河流水位上升,似银链穿过大地,在群山之间奔流不息。

巨鸮掠过天空,河面上出现帆影。

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自东而来,浩浩荡荡穿行在河面,组成一条水上长龙。

这是一支巫灵船队,由数百艘快船、战船和驳船组成。

快船在前,负责探索航道。战船行在中部和尾部,护卫船队安全。战船之间则是驳船,满载各种物资,船体吃水很深。

战船的桅杆高高竖起,船员们拉动船帆,控制船行方向。

瞭望台上有人影闪现,发出响亮的呼哨。

声音传入船舱,船员们迅速登上甲板,仰望长空,认出掠过头顶的队伍,集体肃然而立,向巫灵王表达敬意。

他们之前掌握消息,知道巫灵王前往冰原,专为镇压古树人引发的灾难。并不知道岑青也离开王城,此刻就在巨鸮背上。

船队中响起喇叭,声音嘹亮,专为战船配备。

每支喇叭长过三米,外层镀成金色,并排搭在地面,由战船船员吹响。

声音震荡甲板,响彻河面,末了直冲天空。

岑青从梦中惊醒,寻声俯瞰下方,望见一支陌生的船队。看清船上的旗帜以及船员们的打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睡意立时消散。

“巫灵船队?”

“东方公爵的船队。”巫颍道出船队来历,左手扶住岑青的肩膀,右手指向最大一艘战船,船上升起一面海怪旗,材料很特殊,是用彩色贝壳拼接而成,在晴空下闪闪发光,“那是海灵城的象征,证明船队属于东方公爵。”

“他们因何而来?”岑青斟酌片刻,猜测道,“也是为了古树人?”

“是也不是。”巫颍左手上移,手指擦过岑青耳畔,移回他的注意力,“他们不会直接参与战斗,只向冰原输送物资,交易巫冽的战利品。”

四方公爵中,东方公爵的领地有最漫长的海岸线,需要对抗神出鬼没的海怪,为此打造大量战船,组成规模庞大的船队,在四方王国赫赫有名。

船只分为不同型号,既能在海上作战,遇敌所向披靡,闲暇时还会航行内河,向领主们输送货物。

“海灵城坐拥雪域最大的海港,建起规模庞大的集市。每到夏季和秋季,往来港口的船只络绎不绝,城门下排列远道而来的车队,集市总会异常繁忙。”

通过巫灵王的描述,岑青脑海中浮现出港口城市的景象。

巫灵疆域广阔,四方公爵的领地天差地别。

冰原和海港,冷肃空旷与热闹喧嚷,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海洋的脾气阴晴不定,不会永远风平浪静。”似看出岑青的想法,巫颍扳过他的下巴,含笑亲吻他的眼尾,“春季和冬季的海洋格外危险,海灵城需要面对强大的海怪,偶尔还会遭遇鲛人袭击,他们在海上来去如风,威胁不亚于古树人。”

“鲛人?”岑青皱了下眉,疑惑道,“我读过一些书籍,他们貌似并不好战。”

“这绝对错误。”巫颍摩挲着岑青的下唇,轻笑一声,“不要相信诗歌,抛弃那些浮夸的文献,鲛人不是和平的种族。就像风谷中的精灵,必要时,他们会比任何族群都残酷。”

“你曾和他们交战?我是说精灵。”岑青握住巫颍的手腕,认真看向他,眼底映入璀璨的银光。

“有过交锋,也曾并肩作战。”巫颍莞尔一笑,托起岑青的手,嘴唇轻触他的手背,“次数不多,也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说话时,几只巨鸮离开队列,拍打翅膀飞向河面。

为首之人是夏琳,她是东方公爵的妹妹,在王城军团服役。姐妹俩容貌相似,天赋能力接近,相处不算糟糕,一直维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在姐姐掌权后,她选择离开生长的海灵城,一直留在暴风城。

夏琳此次护送岑青前来冰原,源于长老阿利亚的安排。她没想到会撞见海灵城的船队,不过既然见到,总要打声招呼。

巨鸮降低高度,贴近河面飞行。

船队在航行中减速,船长下令收帆降桅,海族桨手就位。他们身材高大,都长有四条粗壮的手臂,熟悉各种水域环境,既能在海中乘风破浪,也能在河流中穿行自如。

这支船队的船长是莱瑞,一名富有航海经验的巫灵。

他走出船舱,站定在甲板上,修长的身材包裹在滚蓝边的斗篷里,此时兜帽掀起,现出一张俊秀的面容。

“莱瑞,好久不见!”夏琳驱使巨鸮靠近,在半空中同他打招呼。两人的关系不算陌生,却也称不上熟络,仅能算是点头交。

“夏琳。”莱瑞朝夏琳颔首,随即看向她身后,“据我所知,你应该留守暴风城。”

“我跟随王后陛下前来。”夏琳抬起右臂,手指向天空,正遇雪白的巨鸮飞过,暗影掠过甲板,映入诸多船员眼底。

“王后陛下,他来了冰原?”莱瑞面露惊讶。

根据巫灵的传统,君王出征在外,王后会担任摄政,替代处理王国政务。夏琳透露的消息让他感到吃惊。

“事情说来话长,总之,王后陛下有必须出行的理由。”夏琳显然不打算多说,三言两语揭过话题,转而提及船队此行的目的,“北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你们这时过去,应该能大赚一笔。”

看到她的表现,莱瑞斟酌片刻,没有刨根问底。

他朝身后挥手,立即有人捧上一只宝匣,里面装有一把精致的匕首,是专为岑青准备的礼物。

“既然王后陛下在,那我就不必转道暴风城。”他托起宝匣,对夏琳说道,“公爵的礼物,希望能呈送给王后陛下。”

“姐姐专门送给陛下礼物?”夏琳难得心生好奇,询问道,“因为什么?”

“有矮人的商队抵达海边城市,他们携带大量矿石,其中有秘金,纯度很高,极其适合战船。”莱瑞同夏琳说明前因,需要对方帮忙传话,他没有含糊其辞,“据矮人宣称,秘金开采自千湖领。”

“王后陛下的领地。”夏琳抓住关键。

“没错,王后陛下的领地。”莱瑞点头,继续说道,“公爵阁下希望能购买更多秘金,建立长期交易渠道。”

“我知道了。”夏琳心中了然,这的确是姐姐做事的风格。随即对莱瑞说道,“我会转告陛下,请示他是否召见你。”

“多谢。”向夏琳道谢,莱瑞捧着宝匣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开。

天空中,岑青看到夏琳归来,从她口中得知情况,不由得心头一动:“东方公爵,她有意大批购买秘金?”

“是的,陛下。”

“真是没想到。”岑青低声说道。

他知道矮人的本事,不止一次听到矮人首领自夸,宣称白涧部落有绝佳的生意头脑,手中掌握多条贸易渠道。

他们刚去领地多久,矿藏开采也刚刚起头,竟然就把生意做到了巫灵公爵的领地。

打通巫灵的贸易渠道,想必其他族群也不会太远。还有他们提到的荒野部落,粗略估计一下,就知利润能有多丰厚。

“难怪能借出海量金币。”

以这些矮人的生意头脑,只要给他们充足条件,八成能把生意开展到世界尽头,上天入地都不稀奇。

“陛下,能否让队伍暂停?”岑青抬头看向巫灵王。

“你打算见他?”

“是的。”岑青颔首,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千湖领有秘金矿,根据初步勘探,储量相当丰富。我打算找几个稳定的买家,东方公爵是不错的选择。”

没人规定他不能和巫灵公爵做生意。

撇开两人的身份,交易矿石和金币,就是单纯的卖家和买家。

买卖就是买卖,生意就是生意。

“我需要组建军团,开发荒域,重建千湖领,这些都需要资金。”岑青道出他的规划,“我计划将两地连在一起。”

“千湖领和荒域?”巫灵王问道。

“是的。”

“为何不是血族王国?”

这个问题相对敏感,岑青的态度却很坦然,他抬头看向巫灵王,手指划过他下颌,微笑说道:“荒域承认我,只是我,而非金岩城的主宰。未来某一天,我拥有血族王国,也不会合并荒域。”

巫颍扣住岑青的右手,侧头吻上他的指尖,垂眸凝视他:“你早就想好了?”

“是的。”岑青点点头,给出肯定回答,“荒域应属自由。”

岑青不止一次想过,既然祖先能自由出入荒域,为何不合并两块疆域。

而今他终于明白,荒域从不属于血族。

反之,唯有通过考验,得到荒域承认,才有资格掌控那片土地。强行把它划入疆域,绝非聪明之举。

再者,巫灵和魔族承认荒域确属权,基于他本身,而非他的血族身份。岑青清楚这一点,必然要在分寸上有明确把握。

巫灵王莞尔一笑,拉起岑青的手,俯身轻啄他的嘴角:“你的智慧和洞察力令人惊叹。”

“感谢夸奖。”岑青任由自己被拉近,笑盈盈地看向巫颍,下巴抵在他身前,“所以陛下,你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当然。”巫灵王环住岑青的腰,笑着回应他。

下一刻,他向军团传达命令,全体降落河边休整,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命令传达下去,巨鸮俯冲下落,暗影笼罩大地。

河边刮起劲风,带起阵阵飞沙走石。

山中的残雪遇风泼洒,弥漫开晶莹的白雾。雾气充斥在山谷间,沿着河面扩张推动,陆续撞上几艘快船,吞噬半截船身。

水手们不慌不忙牵引快船靠岸,落下船锚,等待白雾消散。

多数巨鸮飞落河岸,岑青刚刚登陆,就见一艘战船离开船队,缓慢靠近岸边。

船帆已经降下,只余桅杆耸立。

船首的撞角冲破雾气,表面浮现一层青辉,鱼人外形异常醒目。

船身靠岸后,侧舷放下绳梯,十余道身影顺着绳梯滑下。并不全是巫灵,还有三四个海族。

莱瑞走在队首,为表示尊敬,已经解下斗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外套,窄袖式样,钮扣镶嵌珍珠,下摆悬至膝盖上方。长裤和外套搭配,靴子由海兽皮制成,能够防水,很适合船上环境。

他身后的巫灵做同样打扮,只在腰带和袖口的花纹上有所区别。

海族为方便行动,全都穿着短款上衣。坎肩式设计,露出四条胳膊和健硕的胸膛,明晃晃彰显力量。腰间缠绕宽带,赤脚走路,宽大的脚掌覆盖坚硬的鳞片,像鳄鱼的爪子。

一行人登陆后,径直走向巫灵王和岑青,相隔五步弯腰行礼。

“陛下,这是公爵阁下献给您的礼物。”莱瑞态度恭敬,双手呈上宝匣。

岑青打量着他,能清楚看出他与北方巫灵的不同,和王城中的同族也有区别。还有西方公爵洛维尔的军团,相处一段时日就能辨认。

所以,巫灵也有地域之分?

心中这样想,岑青接过宝匣,感谢东方公爵的好意,当面打开盒盖。

宝匣中铺着暗蓝色衬里,天鹅绒上躺着一把巴掌长的匕首。

刀柄式样粗犷,类同野兽的爪子。刀鞘镶满宝石,精美异常,和刀柄的外观十分割裂。

刀身尚未出鞘,未知锋利与否。

在宝匣开启时,既能感知到热意汹涌。和炎魔的火焰有所区别,更加炽烈,如同太阳的光辉。

“海妖的匕首。”巫颍突然俯身靠近,一缕银发搭在岑青肩上,吸引他的注意力。

“海妖?”岑青拿起匕首,刀身抽出半寸。光芒映入眼底,热意陡然消退,掌心中一片冰冷,像是握住一块寒石,“据我所知,他们已经灭绝。”

“是的,在巨人之战中,他们全部战死。”巫颍握住岑青的手,带动他的手腕,把匕首抽离刀鞘。

一道白光闪过,岑青不禁睁大双眼。

刀刃薄如蝉翼,竟然是透明的!

“海底火山的熔岩制成,融入海妖的头发。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武器,能杀死一头巨龙。”巫颍合拢刀身,光芒随之湮灭。

他看向对面的莱瑞,沉声道:“这是第三代东方公爵的珍藏,送给我的王后,当真只为了秘金?”

“生意是一方面,公爵阁下十分仰慕王后,听闻洛维尔公爵向陛下献上歌声,她也希望能有所表示。”莱瑞抬起头,迎上巫灵王的审视,目光不闪不避。

位高权重之人向王后表达仰慕,既是认可也是荣誉。在巫灵的文化中,此类情形并不罕见,历史上时有发生。

岑青看向巫灵王,比起东方公爵的示好,他更相信巫颍的判断。

“我应该收下吗?”他问道。

“你可以自己决定,这是你的权力。”巫颍没有独断专行。确认东方公爵用意,他把选择权留给岑青自己。

岑青的眼睛弯了弯,他靠近巫灵王,笑着说道:“陛下,你是否希望我收下?”

说话间,他的手指划过巫灵王的领扣,顺着衣襟上的花纹描摹,触感似有若无。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巫颍低头看向岑青,手指覆上他的手腕,缓慢收拢。

“当然。”岑青任由手被握住,仰头贴近巫灵王耳畔,“我在撩拨你,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陛下?”

巫颍凝视着他,忽然笑了。

他单手扣住岑青的腰,另一只手合拢宝匣,抛给一旁的荆棘女仆,同时对莱瑞说道:“回去告诉东方公爵,她可以仰慕我的王后,但也仅此而已。这次我不计较,下次献殷勤之前,最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脖子。”

“遵命,陛下。”莱瑞躬身回答,眼帘低垂,掩去一闪而过的异色。

这位来自血族的王后,一如传言中美貌,而且聪慧无比。

不自觉的,莱瑞想起出发之前,公爵阁下说过的话:“莱瑞,王后陛下很特殊,对陛下而言,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之前,莱瑞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现如今,亲眼看到君王和王后相处,他终于有了真实体会。

送出礼物,莱瑞告辞返回战船。

白雾散去,船队离开河畔,再次扬帆起航。

休整时间结束,巨鸮也陆续升空,飞离冰原山谷。

雪白的巨鸮背上,岑青被织金斗篷包裹,陷入一片黑暗。

他的腰被箍住,两只手腕交叠,被冰冷的大手掌控,完全动弹不得。压倒性的力量禁锢住他,像是攥住一只鸟,不容许挣脱。

“回到暴风城,我会把你关进我的宫殿。”巫灵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复清澈,低沉且危险,“也许,我不会让你再走出来,我的王后。”

岑青仰起脖颈,张口咬住巫颍的衣领,牙尖穿透布料上的花纹。

“禁锢不会令我惧怕。恰恰相反,”他松开衣领,轻轻咬住巫灵王的喉咙,“只会让我欣喜,我的陛下。”

巫颍定定地凝视他,视线穿透黑暗,清晰捕捉到岑青嘴边的笑纹。

须臾,他松开岑青的手腕,单手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吞噬这抹笑,几近凶狠。

第96章

嘴唇有些刺痛,岑青却无意闪躲。

他没有任何推拒,交错双臂揽住巫灵王的脖子,主动加深这个吻,反向夺取冰冷的呼吸。

暮霭沉沉,金红漫天。

雪白的巨鸮穿透云层,落日的余晖覆盖猛禽背上一双人影,光纹倏忽间滑过,留下水波状彩影。

巫灵军团驾驭晚风,穿过漫天霞光,很快化作一道黑线,隐匿于天空之中。

高山和峡谷皆被抛在身后,巨鸮拍打着翅膀,加速驱向暴风城,距离冰原越来越远。

短时间内,王城军团不会再踏足北方。

唯有古树人再度苏醒,战士们才会集结到来,和北方的同族并肩作战。

岑青和巫灵王返回暴风城时,深渊城的庆典也拉开序幕。

十年一度的丰收节是魔族最重要的节日。

庆典期间,魔族王城对外敞开,领主们的队伍纷至沓来。来自联盟和诸多王国的车队络绎不绝,在城门外大排长龙。

火山频繁喷发,炙热的岩浆绕过城市。

城门前落下吊桥,不同种族的队伍穿行桥上,脚下焰浪翻滚,灼热的火舌螺旋上升,飞溅的火星舔舐车轮,仿佛下一刻就会把车辆和行人卷入火山口,焚烧殆尽。

队伍进入城内,首先要穿过外城门。

仰头望去,城墙上多出数排绳索,下端悬挂上百颗狰狞的头颅。

“是山地人。”

“据说他们违背魔王禁令,向血族出售禁药。”

“触怒炎境之主,有这样的下场不算奇怪。”

山地人的罪名被公之于众,头颅悬挂在城墙上,身体则被抛进火山口,真正的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没人施舍同情。

他们违背奢珵的旨意,向血族出售毒药,早该想到有今日。

就算深渊城不处死他们,火山部落也不会容许他们活着。毕竟他们交易给血族的毒药成分特殊,最主要的材料就是火山部族的血。

部落首领、长老和主要参与者被悬首示众,其余山地人侥幸存活。

他们全被打上罪人烙印,下场并不好。庆典结束后,他们就会被押往流放之地,在荒漠中度过余生。

“违背炎境之主的禁令,这是必然结果。”

“他们不能责怪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哀叹命运不公。”

一支联盟部落的车队穿过城门,对悬挂的山地人头颅指指点点。提到头颅主人的下场,没有丝毫怜悯,更多是嗤之以鼻。

“触怒一名暴君,与魔族的宿敌暗通款曲,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

队伍中有上百辆大车,由熊人马布里率领,驾车和护卫都是兽人。他们自血蜂高原出发,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只为赶上炎境的庆典。

索性一切都很值得。

进入城内后,众人撞进人潮,很快被热闹的气氛吸引,没有给死去的山地人更多眼神。

此行目的只为赚钱。

为能赚取更多金币,他们抛开多余货物,车上装满酒桶。

“烈焰酒,蜂蜜酒,麦芽酒,葡萄酒,风谷的甜酒,只要你想要,我们都能提供!”兽人首领亲自带队,沿途不断吆喝,吸引潜在的客人。

“都来尝一尝,我们有最烈的酒!”

“口感绝佳,价格绝对公道。”

“入口像火焰一样灼热,它们能灼烧你的喉咙,几杯就能让你无比畅快。”

“葡萄酒,蜂蜜酒,我们都有。”

“还有甜酒,用风谷的小麦酿造,出自精灵的手艺!”

在首领的带动下,兽人们不遗余力吆喝,入城不到一个小时,十几辆大车的酒就销售一空。

他们甚至还没望见集市的影子。

“早知道应该多带几车。”马布里抓起外套下摆,用力擦去脸上的热汗。提起装满金币的钱袋,听着钱币互相碰撞,哗啦啦作响,笑容无比灿烂,“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我们人手有限,带不了那么多,这些已经是极限。”一名兽人长老开口,戳破首领的幻想,“想赚更多,我们可以多走一趟。如果贪心不足,在路上出了差错,只能后悔莫及。”

“塔法说得对,我们应该稳妥行事。”另一名长老开口,提出现实问题,“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本钱,酒匠不可能让我们赊账。难道还要去找矮人借钱?这不是好主意,我们已经欠矮人太多,利息加上本金,更加难以偿还。”

兽人长老实事求是,切中要害,车队成员从赚钱的喜悦中抽离,不得不面对现实问题。

他们债台高筑,赚再多金币也留不下几枚,最终都会送进矮人的口袋。

“凭什么要给他们那么多。”一个兽人嘟囔着。他的兽形是棕熊,力大无穷,性格暴躁,部落中很少有人愿意惹他。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另一人说道。

“如果债主没了,我们就不需要还钱。”棕熊兽人目露凶光,明显不是随口说说。

部落首领沉吟不语,几名长老表现不一,有人和首领一样沉默,有人则当场皱眉,对这番话很不赞成。

“趁早打消愚蠢的念头,不能破坏规矩,你这头莽撞的棕熊!”塔法用力拍打车辕,气得眉毛倒竖。如果不是距离有些远,他更想拍在对方头顶。

“如果我们这么做,不会再有人愿意借钱给我们,高利贷商人都会绕道走。我们会被联盟排斥,你难道想像山地人一样流浪?”

“做得隐秘一些,不被人知道不就行了?”棕熊兽人仍不服气,继续嘟囔着。

“你还说……”塔法瞪眼,分明处于暴怒边缘。

首领马布里在这时出声:“塔法长老,原谅他吧。他还年轻,难免有时冲动。他为部落的心总是好的。”

这番话看似安慰长老,实则在偏袒棕熊兽人。

塔法显然听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首领,心不断下沉:“马布里,告诉我,你不是这样想的。”

熊人首领没说话,沉默代表一切。

塔法环顾四周,撞见的都是闪躲的视线,以及缄默不言。

他找不到支持者。

这些人已然被煽动,和首领一样,从心底里赞成棕熊兽人的想法。

这简直太可怕了。

“马布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过没有,一旦事情传出去,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塔法特意压低声音,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

“我很清楚,塔法长老。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事情说开,马布里干脆不再隐瞒。在车队艰难前行时,他眯眼看向集市方向,那里架有一座木塔,实际上是一堆篝火,在入夜后就会点燃,“我们欠了矮人太多金币,勉强还上,部落又会陷入穷困,冬天会很难熬。”

他转头看向塔法,咧开厚实的嘴唇,眼底闪烁诡异的光芒。

“欠债的不只有我们。”

“矮人借出海量金币,许多人无力偿还,面临和我们一样的困境。”

无力偿还,还是不想偿还?

塔法无力深想。

“有联手对象?”他看向马布里,沉声问道。

“不是联手,只是大家有相同的打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马布里搓搓大手,打了个响指,“对了,心照不宣。”

“矮人不好对付。”塔法试图最后努力一次,劝说马布里打消主意,“我们最大的债主是白涧部落,他们有将近两千人,除了不能走路的孩子,人人都是战士,老人都能战斗。他们今年的行踪尤其古怪,他们去了南边。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察觉到危险,提前有所防范,你的设想不可能成功。”

“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马布里并不愚蠢,他颇为狡猾,而且心狠手辣。

离开血蜂高原时,他想到必须偿还的金币,就生出解决债主的念头。

借由和几名部落首领通气,彼此交流欠债的数目,互相暗示,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驼背人送来消息,他们掌握了白涧部落的行踪,只要赫尔现身,随时可以动手。”马布里说道。

“驼背人,他们不可信。”长老开口说道。

“我当然知道,可他们也想摆脱债主。就目前为止,和我们拴在一根绳上。”马布里示意众人靠近,压低声音说道,“就算他们设下圈套,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事情尘埃落定,不仅能清空我们的欠债,还有现成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