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底下的刑台,那儿才斩杀了跟公仪修有过往来的禁卫统领,也是新任统领的上司,他指着刑台,问他:“你说,那儿,改日会是我吗?”
禁卫统领面色尽失,把头磕响在石阶上:“陛下饶命!”
松裴没意思地啧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他驯养的猎鹰飞过阙楼,没入浓云,他抬手虚抓了一把,风穿指缝,两手空空。
他笑了一声,站起身说:“既到了,就为孤更衣,出城相迎吧。”
第293章 无一
段狼婴咬着根草,支踩着腿,抬头望着天空上盘旋的鹰。
鹰击长空,穿云而去,没入天际。
他回过头,丢掉口中的草叶,问景华:“殿下,那是被驯过的猎鹰吧。”
景华远远瞧了一眼,道:“松裴在云京的猎圃里驯养过许多鹰犬。”
段狼婴把腿从马背上放下去:“驯养的猎鹰飞出猎圃,殿下,城里乱了呀。”
太子秦王大军过境,江南四面受敌,松裴又遣兵调将,人心惶惶,难免异乱,只是……段狼婴指出其中古怪:“殿下,我们从兰泽过来,一路虽也有乱象,可却并不严重啊,他们还能井然有序地跪倒在殿下您跟前为吴王申辩呢!云京是吴国都城,有重军把守,又有禁军统管秩序,知道殿下您来,合该严阵以待,怎么反倒比别处瞧着更乱?”
顾倾觑了一眼神情严肃的景华,策着娇奴挨近他,低声给他解释道:“松裴回宫后,声势浩大地问罪公仪修党羽,杀了一批人,朝廷官卿人人自危,互相指摘,闹得不可开交……”
段狼婴道:“该不会我们还没打进去,他们自己就把自己杀尽了吧。”
顾倾道:“那倒是不至于,金蝉脱壳,哪儿会伤及自身。”
段狼婴拔出悬挂在身侧的配刀,厉芒闪在阳光下。
景华见到他那卷了刃的刀,问:“我当年送你的弓呢?不见你用过。”
段狼婴坐正道:“殿下,那神弓良箭我带回去就叫我爹供起来了,别说用一用,就是进去见一见,都得先焚香沐浴……”
景华:“……”
段狼婴挥刀斩过烈日:“殿下,别看不上这把刀,我爹年轻时拿它杀敌战无不胜!”他偏头,长风扬起短发,耳尖银光与戮刀辉映:“我也会用这把刀,为殿下杀敌开道,立赫赫战功?”
景华说:“嗯。”又看着他:“立赫赫战功干什么?”
段狼婴的气势一下子没了,他心虚地低头,发丝掩住银耳锋芒,偏转眼珠偷看过来的时候,竟然还有几分羞赧,他含糊地嘀咕了句话,没敢让景华听清。
景华:“说什么呢?大声点儿!”
顾倾在旁边偷笑,被段狼婴用眼神威胁,于是顾倾跟景华告状:“殿下,他昨夜跟我说,回头见了襄君要跟他好好探讨探讨,我问他探讨什么,他就不跟我说了。”
段狼婴气急败坏,抬脚去踢他,顾倾早骑着娇奴笑躲开了。
这时,后方御侍司策马急报,与此同时,遽然听见前方马踏如雷,远处扬起尘烟,霎时晦暗了天日。
……
乌云遮日,浓堆不散,风掀起帘吹进来,镇纸压住的纸页翻卷作响。
鱼晦眼前一片模糊,他依稀寻着光影,伏案奋笔疾书,他文采斐然,字字机锋,千百余字,将公仪修的罪行尽数宣于纸上。
他写了一篇又一篇,抄了一遍又一遍,他要将这罪证散遍天下!
心口忽然悸痛不止,眼前彻底失掉了光明,呕出的鲜血洒在宣白的纸页上,沁透了没写完的墨字。
才赶到地方的傅决明还没给秦王行礼,就被青良拉扯着去救治。营帐里一片狼藉,鱼晦用力地按着心口,弓伏着身子,又喘又咳,面前鲜红点点。
傅决明忙挥退手足无措的侍从,拿保心丹给他服下,又去摸他的脉门,靠近的时候,傅决明听见了他混在呛咳里的哭声,那是一种肝肠寸断般的喑哑的哀嚎。他抬头,看见他双目流血,眼泪混在血珠里,洒落在面前的纸页上。
他不愿别人看见他的狼狈,在傅决明挨近时,他仓惶地躲避着,费力地忍着疼痛和呛咳,也竭力地忍着眼泪和哭腔,把呛呕出的血和哭声一起用力地吞咽进肺腑里,这种自虐的行为几乎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