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崇世默思不语,柳怀弈缓了一缓,又道:“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大哥,晏非从不曾逃脱过排暄议骂,那些话那样难听,我也不信他是真的毫不在意,所以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听后,和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个人,必须要去一个地方,去这个地方,必须要经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峡谷中到处都是锋利的石头,头顶大石狰狞高悬,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风声穿谷而过,碎石和尘土簌簌而落,那些细碎砸在他身上,并不多疼,可会让他越发恐惧巨石的掉落。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去的地方必须要经过这峡谷,所以他只能往前看,去看缝隙里的曙光,他把碎石和尘土掸掉,当做他们从未沾身,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湍急的河流,还有凶险的山峰,峡谷的怪石只是让人恐惧的虚景,他走过去了,掸掉石尘,又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如今他遭受的非议,于他不过尔尔。”
他抬起衣袖,轻拂灰尘:“大哥,与我而言,亦是如此。”
柳崇世抬头,看见枯枝败叶缝隙里极好的晴光,也看见冰晶白雪在枝头莹莹生璨。那树枝上的雪让风吹下来,在晴光里转着晶莹的旋儿,落在柳怀弈肩头。
柳崇世替他拂去那白雪,笑道:“上回说要请晏相喝茶,看来,茶不够,得要拿好酒谢他了。”
柳怀弈回来时,见晏非正背着他整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听见他进来,身影微微一顿,又自顾自的忙碌,也不回身,也不说话。
柳怀弈搁了披风,走到他旁边来,见青玉珠还好好的垂在辫尾,冁然而笑,跟故意不搭理的晏非说话道:“你见我大哥时,脸红的厉害。”
晏非蓦然看向他,因为恼怒,脸越发的红了起来:“那是因为我羞愧难当!”
柳怀弈道:“你羞愧什么?为着个男人不顾一切和家里人闹翻的是我,给有妻之夫心甘情愿做小的也是我,我尚且不觉羞愧,你一个听三言两语便要撵我出门的人,又羞愧什么?”
这话听得晏非耳根发疼:“柳怀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柳怀弈突然笑起来,疏忽挨近晏非,要推他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将他迫在书案前不得后退,问他道:“行,我好好说话,那也请晏相同我好好解释解释,你说你‘羞愧难当’,你在‘羞’什么?又在‘愧’什么?”晏非咬牙不语,侧首躲避,他这么一偏头,小辫和青玉珠袒露在柳怀弈眼底。
他盯着玉珠,眼色深深,“晏非,若你问心无愧,又何必感到羞愧?”
晏非恼羞成怒地看着他:“柳三公子诡辩之才不负虚名,我不过一句话,你便有这么多的说法。”
柳怀弈固执地望着他:“你别避重就轻。”
晏非不说话,他估摸着力道挣了挣被他握紧的手道:“松手,免得我用了劲,你一会儿又跟我喊疼。”
柳怀弈定地看着他,他眼神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晏非不可直视地偏头回避,僵持片刻,柳怀弈把心一横,松开了手。
却并没有走远,他置着气,侧过身和晏非背立着,拨弄着书案上他整理好的文书,一时两个人都不说话,红碳在寂静中噼啪。
晏非在静默里不停的觑着柳怀弈,从背影也能看出他的委屈低沉,晏非顾念着他的伤,又想着他离了家,究竟是不忍他受搓磨,慢慢地挪步过去,和缓道:“今年陛下不在朝中,除夕宫中不设宴,家里还是要热闹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和阿其说,家中年夜的团圆饭历来都是她主持。”
柳怀弈转过身来看着他。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一直以来,晏非都觉得自己对柳怀弈抗拒得很厉害,是他一再得寸进尺,才成今日局面,殊不知,其实是因为他总是心软退步,才让人能够屡次得逞,柳怀弈便是拿捏了他“吃软不吃硬”这点。
他如今不肯承认心意,他也不急,他既已缀了他的珠子,也睡在了他的枕边,便总能等到他袒露心扉的时候。
柳怀弈道:“我不挑食,妹妹看着做便是。”
他往前一步挨近晏非,拿出正经说话的语气:“我昨夜的猜测,你没有答话,今日看这情势,必是有六七分的可能了。”
晏非遽然抬头看他:“我不同你说,是因为事关重大!”他急慌之下握住了柳怀弈的手:“你没有把那猜测跟你大哥说起罢?”
柳怀弈道:“这是你我的枕边话,我怎么会轻易对别人说。”他反握住他的手:“我又怎么能不明白这其中的严重,如今陛下襄君皆不在朝中,大哥也要离都,就你一人在此了,朝中已是猜测纷纷,若那样的话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大的轰乱,没准儿趁乱而上,把你啃的骨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