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听了,没说话,失神地看着远处夜幕,柳崇世悬心吊胆,看向还跪在旁边的青良,青良也得摸不准秦王此刻的心思,对他摇了摇头。
熟悉的马蹄声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忽然传来。
庄与猛然看向长街,景华踏破幽暗策马而来,庄与几乎不敢相信,他下意识地走了两步,踩进了血洼里,身形一个踉跄。
景华登着疾行的骊骓翻身跃下,一脚踏进血洼,一把将人捞在怀里。庄与攀着他的手臂往上看,仍是一脸得不可置信。
景华气喘吁吁,却笑起来,他脱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罩在庄与身上,大氅把两个人罩在这晦暗的衣衫里,里面还有景华的热气和汗味,撺掇堆涌着,他捧住他的脸便吻起来。
景华的亲吻带着惊人的欲望和强烈的安抚,他从战场上脱了甲便跨马拼命赶来,脸上和衣袍上都染着脏血,他沿途听闻了豫金屠杀,霹雳冷水当头而下,他心惊肉跳,又怒不可遏,骊骓成了离弦的黑箭!撕风破夜的朝着豫金跑,景华迎着滚滚沉夜,穿透无尽洪流望住豫金。
秦王野心勃勃,却心肠柔软,他可以在博弈场上谈笑风生大杀四方,却唯独见不得无辜者被牵连作践。
齐君这招当真恶毒至极!秦王要他的命,登上齐国阙楼,就得踩着这尸山血海走上来!纵然他赢,也会因这累累白骨受尽口诛笔伐,齐君临死前屠城做欢场,他是在用无辜人命来堵秦王的前路!
他一路上设想无数,在踏进豫金时看到触目惊心的惨象,那横持的尸山足以把任何一副有良知的铮铮傲骨都败成灰烬!他持着秦王的玉牌,没人敢拦他的马,他沿着玄武大道直抵齐宫,却在半路看见他孤零零地站在红玉轩那阑珊的灯影下。
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疼碎了!随即他看到他遽然看过来,那一眼对视,让他的魂魄瞬间的燃烧了起来!
庄与紧紧抱着他,激烈的回应着他,这吻里充斥着血腥的气味,一点儿也不温柔,他却再这吻里无声的润湿了眼眶。
柳崇世还在旁侧,眼前所见震惊地他几乎僵在当处无法动弹,青良见他们两个这么旁若无人的也是大受震撼,他反应迅敏,忙推着柳崇世走远,对尚未回神的柳太尉叮嘱道:“切记,太尉你什么也没看见!”
庄与在逼仄的黑暗里依靠着景华宽阔的胸膛,他闭眼时藏起了泪水,瓮声瓮气地笑起来。
景华揉他的头发,把大氅掀开一些,借着微薄的光亮瞧了他片刻,抹去阿与脸上的脏灰,就这么拿衣裳把他罩着,带他上马往齐宫策马而去。
极乐殿里已备下热水,庄与沐浴时,景华叫了青良来询问情况,听了他在街上问的那句话,他心里骤然又沉了三分。
景华换了衣裳,绕过屏风进了浴房,浴池上热气缭绕,池水里铺着花瓣和香草,景华进了池子,到庄与身边坐在下。
他把自己从脖颈以下都浸没在热水里,只露着张被水汽氤氲润湿的脸,景华坐过来后,他从水中起来一些,疲倦地靠在他的肩头。
景华探过手臂揽着他,让他放松地依偎在自己怀中,又垂首去吻他的额头和嘴唇,轻轻揉他的面颊。
庄与握住他的手,心疼地抚摸着手掌上的磨痕,他轻声地说:“听闻蜀国趁势作乱赵国,我还以你去了蜀赵边境。”
景华仰颈时舒展掉热水浸泡的惫懒,和他道:“我哪儿能放心得下你,让钟离持着我的名义去了,他近来听话很多。”
他低头看庄与,浴房丽灯光明亮朦胧,照的他肌肤白皙莹透,神色被袅娜水烟润的很淡,唯有一点红痣浓丽。
庄与在轻声“嗯”着回答他的时候没有看他。那含着湿露的眼梢低垂,藏匿着不言心事,也掩饰着忍耐。
他觉得这房中的光太亮了,让他的颓败和丑陋穷形极相,也让他的脆弱和难过无所遁形,他痛恨极了这样的无助和挫败的情绪。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我十几岁的时候去边境剿匪,落了贼匪的圈套,被关进铁笼浸在泥坑里,襄叔把我从泥坑里捞出来,他蹲在我前面,和我说,要我牢记住那日的挫败和狼狈,这是所有人都必将经历的情绪,如果我不想再体验,就要更强大,更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