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漠看得一脸嫌弃:“他行不行啊,不行就撤,可别逞能啊,一会儿倒在里头让人当尸体给拉出去了。”
萧衡道:“我盯着呢,没事。”又朝着两人拜了个礼,低声请求道:“见谅见谅,他小时候就是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对这种场面有阴影也有执念,还烦请这些话一会儿别当他面说,拜托二位了。”
寒水漠闻言,爽快一笑道:“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柳崇世闻言,却忽然看向那尸堆里的人影,萧衡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客气地笑道:“拜托太尉大人了,有些话可别对他说!”
柳崇世听出他话里有话,他也不会无事生非地掺和襄君府里的事,对他道:“自然。”
第173章 击碎
柳崇世又沿着大道往回走。
他走在偏侧,把道路让给板车通行,能用的板车杯水车薪,大多都是门板,还废墟里扒出来能用的木板,为了节省人力,一面板上都把人放的累不起来为止,抬板的将士步履如飞,凯旋门成了乱葬岗。
他走到红玉轩门口时,看见秦王从红玉轩出来,正巧他有些事想要请秦王的恩旨,便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庄与走到台阶前站了,垂着头,却只看见自己沾血的衣袍,他才想起,他配戴的玉连环佩玉放进千机锁匣子里让奉壹收起来了,这会儿他摸不着,他便垂着头茫然又难过地发了会儿呆。想起什么,慌忙地抬手看着自己的小指,系在小指上的绢条也叫赃秽染透了。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来,展开,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安”字。
他把绢条攥在手里,失魂落魄地下了台阶,又缓慢的抬起脸。
目及大道远处,大火灭了,天空阴暗,士兵手里的火把亮着幽微的光,从幽暗里撕开一道口子,那板车抬着被作践的人命从幽暗里疾行出来,往另一边的幽暗里去埋葬,
柳崇世上前行礼,庄与木然的反应了一会儿,才缓慢的看向他。
柳崇世向他简述了疏通清理的进程。他在称述的时候心里还在转着些别的心思,他从秦国出发起便时时谨慎提心,他握着那刀犹如千钧之重,连带着将士们也终日悬心吊胆,一路被甲枕戈,从前日起埋伏边境,至昨日凌晨过境开战,以少胜多,一往直前,到今日拿下豫金,那猛烈攻势凭的一腔胆魄,也是一鼓作气。
如今大捷,可将士们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又投身到这清理疏通的差事,柳崇世自知事态紧迫,可他也心疼跟着他一起打过仗的这些士兵们,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能亮,他想着请个恩典,可在不耽误清理进程的前提下,让将士们轮岗可稍作休息,得一些空,喝水进食补充些体力,如此也可安抚军心,激励士气。
可是他抬头时,瞧见了秦王衣袍上沾染的血迹,又见他深夜尚在这街头安置各处,那话便说不出口了。
却不知庄与在听他话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着那抬着木板的士兵步履匆匆,可仍瞧得见他们面上的疲惫,他微回首,对柳崇世说道:“找些人把营帐搭起来,让将士们换着岗吃饭休息,另外,从药铺寻些艾草熏一熏。”
他说话时看见了他腰侧携挎的横刀,垂眼望住了,问道:“这刀不负所望,陪你打了胜仗,也算得上将军名器了,给它起名字了么?”
柳崇世抽出刀望着银光:“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这刀叫‘磷缁’。”
庄与道:“磷缁,是个好名字。”
他忽而轻轻地笑了笑,抬眼时那刀刃上锋利雪亮的银光投照在他脸上,柳崇世一惊,慌忙将刀收回刀鞘。
庄与还是笑着,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了他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功成,又得多少的流血牺牲呢?”
这话问得柳崇世心惊,他一时琢磨不准秦王的意思,抬起眼去打量他的神色。夜里清寒,庄与说这话的语气单薄,再看,发现他衣衫单薄,面上的笑意也单薄,便越发显得面颊上凝如血尖的红痣秾丽漂亮。
柳崇世失态的多看了片刻,在庄与问询似的看向他时,他慌忙垂首,按着擂鼓心跳,冷静回话道:“白蛇起汉,玄鸟生商,天翻地覆,难免牺牲。”
庄与闻言,只是淡漠的一笑,转而又看向一旁的青良。
青良做礼道:“襄主曾教导属下们,樵不思泽渔,屠不问农桑,在其位,谋其职,属下们作为陛下影卫,便只顾着主子的安危,办好主子的差事,所以属下们从不问刀下斩的人是谁,只要他碍了主子的路,那便该杀,这就是属下们的使命,也是属下们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