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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安垂下眼帘,琥珀般的虹膜在阴影的笼罩下颜色加深,像是一碗甜美的、却能将前来舔舐的昆虫溺死的蜜。

他什么都没问,起身告别,“浅浅,真巧,我也正想和你说再见呢。”

周星照将手机揣进口袋,起身的同时伸手弹了钟觉浅一个脑瓜崩,力道很轻,“赶我赶了这么多次,这回真走了,开心了吧,小没良心的?”

钟觉浅被说中了,讪讪地笑,“我们一周后见。”

将这两尊大佛平稳送走,钟觉浅在重归寂静的卧室里松了口气。

她说要休息,不是在找借口逐客,最近她是真的越来越嗜睡了,她现在就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似的疲惫。

她强撑着倦意拿起手机,给刘姨发消息,让她手下的人立即行动。

看到聊天界面出现女人的回复,她当即软倒身体躺进被窝,头沾上枕头不超过三秒,整个人就陷入了昏睡。

钟觉浅在下午睡着,那时天还很亮,碧蓝的天空浮着白云,镶嵌在窗框里,油画似的养眼。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却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她一点梦都没做,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过去了几个小时,整个人像是穿越了似的,惊愕又迷茫。

钟觉浅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这才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刘姨办事极麻利,她已经派人将褚母转院,并为其安排手术,目前手术还在进行中。

周星照和顾念安也都给她发了消息,表示已经出发。从时间来看,估计他们此刻正在别国的空域里。

虽然知道两个少年落地后才能看到消息,钟觉浅还是给他们俩发了“一路平安”的祝福过去。

她打着哈欠下床,简单整理过仪表,就叫司机送她出门,前往褚母所在的医院。

钟觉浅写的小说比较悬浮,某些离谱的设定在现实中是行不通的,但在她的文里、也就是目前这个世界里却没问题。

比如说钟家,作为三大财阀之一,几乎完全垄断了国内的医药产业。

刘姨安排褚母转入的医院,是钟氏旗下的特殊医院,只对权贵中的权贵开放,占地面积宽广,医疗设备先进,因为门槛高,接待的患者也少。

医院离得有些远,钟觉浅到达附近的时候,头顶的天幕漆黑如墨,色泽浓郁得仿佛随时能滴到她的脑门上。

她没叫人跟着,独自走进医院。

按照刘姨发来的精确地址,她坐电梯上楼,又绕过两个拐角,总算找到了褚母所在的手术室。

钟觉浅原本走得匆忙,此刻却放缓了脚步。

只见空旷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地面收拾得纤尘不染,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医院场景,却因为针落可闻的安静,生出几分不似人间的凄清。

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褚知白坐在长椅上,后脑抵着冰冷的墙壁,双眸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外亮起的灯。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刘姨的人已经退下,而连续几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的褚父突然昏倒了,正在病床上挂葡萄糖。

钟觉浅打量着多日不见的少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也绕着两圈淡淡的阴影,唇色更是苍白如纸,半点血色都瞧不见。

像一座没上完色的蜡像。

钟觉浅眉头蹙起,朝他走过去。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俊美的蜡像仿佛活过来了,褚知白不再维持先前一动不动的姿势,有些僵硬地偏过头。

见钟觉浅正向他走来,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但还是用手撑着椅背站起身,向已经行至身前的少女弯下腰。

褚知白是想鞠躬的。

但他看起来太过虚弱疲惫,身形又有点不稳,钟觉浅误以为他要昏倒了,忙踮起脚尖去接他。

褚知白低下头,正要深深弯腰说谢谢,额头就抵在了她裸露的肩颈肌肤上。

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还有些沙沙的,那是她垂到颈侧的长发夹在了两人的皮肤之间。

一股清甜好闻的桃子香涌入鼻腔,褚知白愕然地睁大眼睛,刚要抬头,整个人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他浑身一僵。

钟觉浅伸出双臂将他拥进怀里,搂抱大型玩偶似的环着他。

两人的胸膛紧密相贴,隔着衣服交换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一道心跳沉稳平和,另一道心跳却像是惊慌的小鹿般横冲直撞,砰砰作响。

衣料摩擦间,钟觉浅垂在胸前的秀丽长发缠上了褚知白的衣扣,她身上馥郁的桃子香似乎也如有实质地攀上了他、困住了他。

这是一个充满安慰意味的拥抱。

“知白,别怕。”钟觉浅轻声开口,覆在少年后背上的双手上下摩挲,像安抚小孩子似的,“我会陪着你的。”

褚知白知道自己应该挣脱少女的怀抱,她用的力气不大,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他偏偏没有,相反,他像是着了魔一般抬起双臂,将她牢牢禁锢在了怀里。

他埋首于她的颈间,嗅着那股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的冷甜气息,眼睫轻颤,张唇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

褚知白想,他应该是中邪了,他完全无法解释他此刻的心情。

因为他心中泛起的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强烈的满足和偏执。

他像是被不可抗力打碎的瓷瓶,艰难将自己重新拼合,却发现丢失了最重要的一块碎片。

于是在过去的二十来年时光里,他只是外表看上去正常,灵魂却始终布满裂缝、残破不堪。

直到现在,他终于找到了那块缺失的碎片,失而复得让他心中迸发出了猛烈的欢喜,马上要将它从身体里剥离又让他无比恐惧。

他想立刻就将这块碎片黏回身上,至死都不和它分开。

褚知白停止了思考。

他的大脑已经不受他控制了,再想下去,他也无法理清自己为什么会对少女有这种久别重逢的错觉,还会生出不该有的、卑贱肮脏的心思。

只有这一瞬。

他只放纵自己这一瞬。

褚知白在心

中自语,抱着少女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的动作熟练无比,好像他们两个本就该如此亲密。

……

褚母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

术后的几天,女人被送到了特殊病房观察,确定情况平稳,才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今晚褚父回家处理事情,守在病床前的就只有褚知白,以及照例来探望的钟觉浅。

钟觉浅很善于讨长辈的欢心,一边笑盈盈地和褚母聊天,一边给她削苹果吃。

她的手很稳,红彤彤的苹果皮在她手上始终不断,弯弯绕绕地垂到膝头,落进她放好的塑料袋里。

她正在和褚母打赌,赌她能不能完整地削掉这颗苹果的皮,还没来得及研究赌注是什么好,兜里的手机就发出了响动。

她手一抖,刀一动,苹果皮就断掉了。

褚母笑道:“小姑娘你输了!”

钟觉浅不慌不忙地将手上东西放好,掏出手机,赖皮地道:“不算,我们还没说赌注呢,打赌不成立。”

她说着站起身,对正在床头倒水的少年指了指手机。

褚知白知道她是要出去接电话,每天的这个时候,准时准点,她都会接到电话,聊上很久。

他从不过问对方是谁。

褚知白点点头,目送她走出病房。

钟觉浅顺手带上病房的门,一边往走廊尽头的窗前走,一边按下接听键,“念安,早上好,昨天过得怎么样?”

不见面的这几天,两位竹马和她的线上联络变得相当频繁。

周星照每天都要和她打视频,还有事没事就给她发消息,开会无聊要说、饭局的菜品难吃要说、被流浪猫亲近要说、天边有朵好看的云也要说,分享欲旺盛得不可思议。

她先前还有耐心一条一条地回,后来实在没空,又不想敷衍他,干脆回了句“你好聒噪”,他联络她的次数才少了些。

但也只是少了些。

顾念安就正常许多,只是如往常般每天和她打一个电话,偶尔会给她发一些图片,分享他在那边充满艺术气息的高雅日常。

顾念安身处的国家和国内时差很大,他那边还是上午,她这头就已经是夜里了。

最近就变成了他主动给她打电话。

“浅浅,晚上好。”少年的嗓音里像是含着笑,听上去特别温柔,“跟你说一件有趣的事,我昨天”

顾念安讲的是沙龙上一个画家闹出的糗事,钟觉浅听得笑到停不下来,整个人花枝乱颤,肚子都在痛。

她非常喜欢和他聊天。

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感觉自己和顾念安超级合拍,肯定是少年在向下兼容她,或者说,他在刻意迎合她、讨好她。

她和顾念安的关系与她和周星照的不同,但作为友情而言,畸形扭曲的程度不相上下。

钟觉浅有些苦恼,可她也没有更多的手段去改变现状。

她只能对顾念安更热情一些,更关心一些,在少年想要与她相处时,将时间多分给他一点。

话虽这么说,这次的时间属实过于长了。

钟觉浅聊着聊着,垂眸看腕表,发现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等会儿她就该打道回府了,便道:“今天聊得有点久,要不就到这里吧?”

顾念安不慌不忙地道:“现在这个时间,你应该不着急入睡,是有别的事要忙吗?”

在和褚知白正式定下男友契约之前,她还不打算暴露他们之间的事。

钟觉浅搪塞道:“我最近不是在听文学专业的课吗,老师留了作业,我打算看两眼,做不做另说。”

“浅浅比以前更刻苦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好梦。”

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工作室里,将这个宽敞干净又充满艺术色彩的空间铺满金黄。

顾念安挂断电话,翻出聊天界面,点开与某个人的对话窗口,目光落在对方新发来的汇报上。

出国的当晚,他有些在意钟觉浅打的那通电话,派了人去监视她。

他也因此知晓,少女最近每晚都会去自家的那所特殊医院,看望一位年长的女性病患。

这位病患无权无势,她能住进这所医院,还是钟觉浅亲自授意的。

女人身上唯一特殊的点,就是她的儿子也在诺顿大学读书,名叫褚知白。

顾念安知道这个名字。

他开始格外关注钟觉浅的时候,就暗地里把引发她性情大变的原因调查了个清楚。

他查过路遥,自然也查过褚知白。

他甚至知道,褚知白与路遥是青梅竹马,他单向暗恋着她。

是个平民,还心有所属,毫无威胁的样子。

顾念安轻易就能还原出当天在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无非就是钟觉浅吃醋想狠狠作弄路遥,被褚知白打断,草草结束了霸凌。

如果少女心思恶毒,恐怕早已将这二人视作了眼中钉。

然而情况正相反。

钟觉浅对受害者路遥十分愧疚,那么对褚知白,这个阻止她酿成大祸的人,她应该是心怀感谢的。

按照逻辑顺下去,褚知白家里出了事,她出手摆平,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未免太过上心了,夜夜亲自探望不说,还对他撒了谎。

顾念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寂寥。

她不肯对他实话实说,是因为觉得这算是挑起了个新话题,解释起来麻烦,还是与他不够亲近?

如果是阿照问她,如果是阿照的话

顾念安强行遏制住脑海中火山喷发般的念头,再这样想下去,他的嫉妒和恶意就要像岩浆似的四处流淌了。

理智点。

浅浅不会喜欢他这样的。

顾念安揉揉眉心,继续着手上精细的工作。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半成品的发箍,发箍由铂金打造,混了点其他金属调整软硬度,让人戴着也觉得舒适。

发箍的造型部分已经全部完成,上面是几朵大小不一、雕刻得极精细的山茶花,清丽脱俗。

顾念安拿出一只丝绒袋子,将里面的钻石通通倒进手边的小碟子里,用镊子一颗颗地夹起点缀到发箍上。

“哇哦,顾,你的作品可真美,难以想象成品会有多么迷人。”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经过他身后,不禁停下脚步,由衷地赞美起来。

“谢谢,你的画也很漂亮。”顾念安手上动作不停,微笑着回答,“我要留在这里的作品已经做好了,这是我要带回去送人的小礼物。”

铂金加上这么多颗天然真钻,居然只是“小”礼物?

金发美女知道东方国度的人都喜欢自谦,但还是有些不爽,她压住了内心“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的冲动,继续愉快地聊天。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不像是送给母亲,难道是要给恋人吗?”

金发美女眨了眨眼,语气有些揶揄,“上次和顾见面,顾还是单身呢,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恋人?”

“她不是我的恋人,我单方面倾慕钟情她。”

顾念安说着,像是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脸,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缱绻与想念,让他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像是无奈,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埋怨那个人,“她太迟钝了,根本不清楚我的心。”

金发美女看呆了。

她认识的顾自然是温柔的,但比起温柔,更多的是无懈可击的优雅得体。

与他只是正常社交还好,真想靠近他的话,就会感受到一股似有还无的疏离。

像是有一层冰壳,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在了他和其他人之间。大家都能看见他,却谁也无法触摸到他。

可此刻的顾却

金发美女想,少年肯定非常爱他口中的那个人。

她感概道:“能收到这样贵重又这样用心的礼物,那个女孩子可真是幸运。”

顾念安却弯唇微笑,很认真地否认道:“她愿意收下礼物,是我的幸运。”

电话另一头。

钟觉浅慢悠悠地回到病房门前。

她并不清楚的是,病房之中的母子二人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的对话,如果她早回来几分钟,正好能偷听完全程。

时间倒退回几分钟前。

褚母小睡了近半个小时,醒来后就看到褚知白坐在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盼望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

她咳嗽两声,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扶起。

褚母靠坐在床头,故意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姑娘还没回来呢,今天这电话打得够久的呀。”

挑起了话茬,她又感慨道:“这小姑娘人可真好,帮了咱们家这么大的忙,还每天都来看我,出钱又出力的,比亲戚还上心。”

问题就在于她太上心了。

褚知白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没有答话,将倒好的水递给她。

褚母喝了几口水润嗓,停顿片刻,“知白,你和妈妈说实话,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褚知白立刻否认,但他不想少女被误会成倒追他,又道,“她对我是有几分兴趣,但远远够不上喜欢。”

“不应该啊?”

褚母面上露出讶异之色,“不是我耀祖妈,觉得你是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但我不会看错,她看你的眼神就和你爸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女人无意识地省略了“当初”这个词。

因为小姑娘的眼神里不仅有甜蜜,有喜欢,有情动,还有相处多年的熟稔、相伴多年的自然。

褚知白打断了母亲的胡思乱想,“她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边太多优秀的异性了,她不可能看得上我,也绝不是我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怎么能如此自贬?

褚母不满少年的说辞,正要开口,又黯然地僵住了。

她生这场大病,在闹闹哄哄、病患比医护人员还多的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天,全家着急上火,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连手术费都无法凑齐。

可小姑娘一出面,她就被转到了从来没听说过的大医院,住上了宽敞的单人病房,还有专业的护工照顾。

听前来查房的医生说,能在这家医院里治疗的人非富即贵。就拿她隔壁的两位病患来讲,一位是某大公司的总裁,另一位则是政坛官员的夫人。

从小姑娘轻松的模样来看,对她来说,将她安排进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小姑娘的家境定然雄厚非常,他们家再辛辛苦苦积累几十代都未必能赶得上。

褚知白猜得出母亲此刻大概在想什么,干脆把话挑明了,“她是钟家的继承人。”

继承人?

这三个字对平民百姓来说太过稀奇,简直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词汇。

褚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少年勾起唇角,平静地道:“没错,就是爸爸爱看的财经新闻里,主持人经常提及的钟家,三大财阀之一的钟家。”

病房里忽然变得极静。

空气似乎增稠了许多,像熬煮得黏糊糊的粥,堵在鼻腔里,让人呼吸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褚母艰涩地开口:“知白,小姑娘对咱家有恩,你一定要记得回报。她愿意与你相处,你就对人家态度好些,但是”

褚知白从不用家人操心,闻言立刻道:“我明白,我们是受惠者与恩人的关系,最多能成为朋友,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他刚说完,就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传来。

他抬起头,只见钟觉浅正推门而入,窗口吹进来的一缕夜风拂到她面上,她颊侧的秀丽长发似垂柳一般微微摇晃。

少女伸手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抬眸恰好与他对视,便歪头露出个俏皮的笑来,十分没正形地用口型调戏他。

有没有想我?

褚知白抿唇移开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放在膝头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扣紧。

像是要把他的裤子、皮肤、骨骼乃至灵魂都挖出一个洞来。

第27章 我想你了你喜欢偷情啊?

钟觉浅近日特别勤奋。

她只要想到自己回现实世界以后要马不停蹄地写新书,就格外珍惜在这里的时光,争分夺秒地充电。

她这几天给自己安排了满课,就连本该在玻璃花园里享受咖啡和蛋糕的下午茶时光,也不例外。

此时正是课间休息,教室里,钟觉浅坐在最后一排,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

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茉莉花茶,看着各种年轻面孔在教室里来来往往、嬉笑闲聊。

她注意到,这里每个人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枚精致的玫瑰胸针。

前排坐着的女生去上卫生间了,空位上放着她的包,包包的边角上别满了红黄蓝三色的小玫瑰,绚丽繁复,竟有种别样的美感,显得非常时尚。

钟觉浅轻笑着摇头。

今天距离两位竹马出国正好满一周,这一周里,诺顿大学的变化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周星照言出必行,他出国的第二天清晨,学校的各个告示栏里就都并排贴上了三张大报。

勃艮第红的底色上,几个狂野的加粗黑字分外显眼——

“再顶着老子的名义搞霸凌试试!”

先有钟觉浅成立风纪部、顾念安亲手设计部徽,后有周星照贴告示全校放话。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这一套连招下来,放到学生们眼里,就是个再鲜明不过的信号。

风向大变,如今,阶级金字塔头部的那三位都非常厌恶霸凌。

学生们虽然不明白,三位少爷小姐究竟是抽了什么风,尤其是周星照,居然开始关心起平民的死活来,但也照样见风使舵。

校园内的霸凌事件数量骤减;学生们开始关注、讨论、谴责存在已久的霸凌之风;原本沉默的人也渐渐敢向风纪部检举……

众人拾柴火焰高,风纪部的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得到补偿,越来越多的施暴者受到惩罚。

但路遥对钟觉浅说,这只是个开端,想要彻底杜绝校园里的霸凌现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风纪部会长办公室里,路遥对钟觉浅展示着手里的厚厚一沓入部申请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不过风纪部一直都在,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这些入部申请里,有相当数量的人是冲着玫瑰徽章而来。

顾念安是被各种知名奖项认证过的艺术天才,无论是他的画还是他的设计作品,都有种独特的优雅高贵,兼具艺术品和奢侈品的特点。

学生制服就是他改版过的。学生们在校内穿制服,既是遵守校规,也是真心认可他这位艺术家的品味。

如今,顾念安又设计了玫瑰徽章。

这朵可以时刻佩戴在胸前的艳丽玫瑰,自然也就成了校内的潮流单品,地位比最新款的包包、限量版的球鞋更胜一筹。

学生会副会长嗅到了商机。

她征得钟觉浅的同意后,将徽章设计图里的玫瑰图案单独拿出,制成了胸针。

她还请求钟觉浅帮她获得两位竹马的首肯,拿到了他们三个的代表颜色的使用许可。

于是,勃艮第红玫瑰、申布伦黄玫瑰和普鲁士蓝玫瑰的胸针,就这么水灵灵地在后援会上架了。

胸针不出半个小时就被抢光,一直补货,一直供不应求,钱财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学生会的钱包。

钟觉浅决定了这笔钱的去向。

一部分归学生会;一部分成立专项基金,作为给家境贫寒的学生的补助;一部分用于扶持学校的爱心社团,进行社会慈善。

上课的铃声再度响起。

钟觉浅打着哈欠,将保温杯拧好盖子放回桌上。

她最近越来越容易困了,不仅晚上睡得久,白天也总是感到疲倦,像是连续几天熬了大夜似的。

虽然她还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昏倒,但她有预感,她离进入怪病的下一阶段不算很远了。

对于逐渐逼近的死亡,钟觉浅还算平静。

就算她现在立即去世,她这次穿越也不算全无意义,至少她改善了路遥的生活,改变了校园的风气,许多人因为她的决定过得比之前更顺遂了。

只是如果看不到她笔下的男女主修成正果,她还是有些遗憾的。

钟觉浅转头望向窗外的大树。

今年夏季漫长,秋天来得晚,却也来得急,这几日温度降得很快,树叶也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红。

她嘴角勾起。

周星照明天就会回国。

她已经想好接下来要给他和路遥安排哪一段剧情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钟觉浅不慌不忙地拿起点开,是褚知白发来的消息。

今天距离褚母做完手术也刚好满一周。

褚母身子骨很硬实,不仅手术做得成功,恢复速度也让医生啧啧称奇。

女人身边有丈夫和护工,完全不缺人。她惦记着褚知白落下的课业,每天都催他赶紧回去上课。

果不其然,褚知白发来的消息里,第一条就是说他今晚要回学校。

后一条隔了点时间。

[钟大小姐,你在学校吗,今晚有空的话,我们见面聊聊约定的事情。]

钟觉浅撒谎不用打草稿,面不改色地敲出回复。

[我不在学校,你来我家吧,发个时间过来,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那边许久才发来回复,只有一串时间数字,一个多余的文字都无。

钟觉浅却毫不在意,她弯着一双漂亮的眼,伸出指尖点在那串完全不会暴露主人心情的、冰冷机械的数字上。

像是隔空点上了少年抿紧的薄唇。

离约定的时间还很远,钟觉浅上完课,去食堂吃过晚餐,还多听了半节文学课,才不紧不慢地坐车回家。

夜色渐浓,她在车里昏睡补眠。

直到车子在别墅前停住,她才在司机的呼唤中醒来,迷迷糊糊地下车,发现附近还停着一辆陌生的冰川蓝色车。

来客人了?

钟觉浅疑惑地推开大门,走进庭院,看到丛丛略微枯萎的玫瑰之中,白衣的俊美少年闭目靠坐在秋千长椅上。

他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整个人被浓郁的夜色笼罩,像一块无暇的白玉,莹润生光。

秋千架上缠绕着密密的蔷薇枝,花已经枯萎大半,夜风卷过来,褪成豆沙色的花瓣随风而落,悠悠落在少年的头顶和肩膀上。

钟觉浅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摘下缠绕在他发间的花瓣。

她知道他没睡着,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她便问道,“念安,怎么今夜就过来找我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少年看上去特别累,应该下飞机后就没休息过。

顾念安摇摇头。

他是今天的飞机,周星照则是明天早上回国,他们俩说好不用少女接机,三人明天直接在学校里见。

他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无法在行驶中的交通工具上入睡,漫长的飞机之旅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不想以风尘仆仆、疲惫困倦的姿态出现在少女面前。

可他刚从飞机上走下来,双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心脏就瞬间被浓烈的思念包裹。

他好想立刻看到她。

上一次,他在病中生出这般强烈的欲望时,他强行忍住了,没有真的伸手触碰她。

随着时间流逝,他心中那只贪婪的魔越来越强,它欲求不满地用尖利的爪子抓挠他的胸膛,嘶吼咆哮着要出去,把他的内里划得鲜血淋漓。

他不想让那只可怖的魔跑出来,不想被少女用惊恐的目光注视,便只能用一点甜头安抚它。

这次他没有克制自己。

他离开机场后就坐车来到了少女的别墅,强撑着精神等她。

他并未进屋,而是坐在秋千上,时不时地整理衣领和袖口,用指尖梳顺发丝,使其呈现出微微凌乱又不失美感的状态。

这样少女推门而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带着些倦意又漂亮的他。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对她的新癖好了如指掌。

少女喜欢貌美的异性,喜欢他们流露出脆弱的神态,喜欢看他们哭。

周星照的泪失禁体质让他在哭泣这方面赢得轻轻松松,他再挤眼泪就显得刻意了,东施效颦。

他便只能屡屡向少女示弱,用娇柔脆弱的菟丝花的模样讨她的欢心。

他不太喜欢这种没骨头似的样子,毫无男性魅力,但他爱极了少女被他打动时的表情。

于是此刻,顾念安握住钟觉浅的手腕,仰头露出他在国外对镜反复练习的浅笑。

这个表情会将他这副皮囊的美貌放大到极致,这个高低差角度会让他的眼睛盛满月光,显得特别动人。

顾念安缓缓开口,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介于正常说话与故意撒娇之间,亲密又不失分寸感,“我想你了嘛。”

钟觉浅果然被精准戳中了喜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笑着回道:“好好好,我也想你。”

又在对他说谎。

他们不见面的这些天,她从未主动联络过他。

顾念安的笑意淡了些,将放在膝头的盒子捧到她眼前,“这个给你。”

钟觉浅伸手接过,这是个巴掌大的珐琅彩首饰盒,并不重,造型精美,配色繁花一般绚丽多彩。

她打开盒子,只见黑天鹅绒的衬底上放着一个山茶花造型的发箍。

发箍通体银白,镶嵌着无数颗闪耀的钻石,在月色下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眼睛。

钟觉浅正要倒吸一口凉气,想起自己的身份,又生生憋了回去,故作矜持地表现着喜爱,“好漂亮的头饰。”

顾念安起身,将发箍戴到她的头上,“我在那边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你喜欢就好。”

见他穿得单薄,钟觉浅又说:“外面有点冷,进屋里坐坐吧?”

褚知白应该还得过会儿才能到,她留顾念安喝杯热饮,时间绰绰有余。

顾念安却谢绝了她的好意,“我还没倒时差呢,现在得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见。”

两人在秋千下告别,一个走进别墅,一个回到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顾念安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他倚靠在真皮座椅上,揉着因为缺乏睡眠而疼痛不止的太阳穴。

“麻烦把车开快点。”

他对前排的司机说道,即便身体如此不适,他的语气也是柔和的,不带一丝暴躁和不耐烦。

但这样礼貌的语气,配上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反倒生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设定成与人为善模式的、精致贵重的人偶。

车子速度提了起来,很快就来到了别墅区大门口,从抬起的道闸下驶出。

透过车窗,顾念安看见一辆外形低调的黑色豪车开进别墅区,与经常接送钟觉浅的车是同一型号。

他立刻按下车窗,看清楚了那辆车的车牌号,果然是钟家的车。

少女明明已经回家了。

这辆车上坐的是谁?

顾念安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这才想起他已经撤走了监视少女的人,答案也就无从得知了。

算了,是他太敏感。

都这么晚了,钟家怎么可能还会有访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访客,只要那人不是周星照,就不值得他上心。

头痛欲裂,顾念安升起车窗,将后脑靠在座椅的头枕上,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黑色豪车里。

褚知白坐在后排,偏头望着窗外。在那辆美丽的冰川蓝色豪车从面前消失后,他的视野中逐渐出现了别墅区优美的环境。

离钟家越来越近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膝头的双手指尖蜷缩起

来。

“呦,刚刚那是顾家的车吧,早知道应该打个招呼的。”

车子已经驶进别墅区,司机才忽然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地说道。

顾家?

褚知白抬眸,通过车内后视镜,他看到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露出了姨母笑。

“念安少爷和我们家大小姐感情可真好啊,刚下飞机就跑过来与她见面了,也不嫌折腾得累。”

司机是在自言自语,褚知白和人不熟,也就没打算搭话。

他只是垂下眼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着路遥曾经对他的碎碎念。

“顾念安也是女神的竹马,长得好看,还门当户对,关键是他没传出过恶评,比周星照那个混蛋强多了。”

作为钟家的继承人,少女将来结婚的对象,应该会从门当户对的另外两大财阀继承人里选,不是周星照就是顾念安。

心间忽然一痛。

褚知白皱了皱眉,又露出自嘲的笑来。

他的表情如昙花一现,很快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冰冷。

这一周里,少女夜夜来医院探病,每天都与他相处足足几个小时。她从不摆大小姐的架子,也不以恩人身份自居,真诚又温柔地待他。

他像是陷进了短暂的幻境,习惯了平视她,居然忘了他其实只配站在泥里仰望她,像仰望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他刚刚那一瞬是在嫉妒吗?

真是可笑。

……

“大小姐,客人到了。”

近日天气转凉,别墅的书房改成了暖色调的布置,空地正中的圆桌上铺着红色碎花厚桌布,椅子上也放着焦糖色的软枕,靠起来很舒服。

钟觉浅懒洋洋地坐在桌前,捧着一本小说读,面前摆着一套西式茶具,其中一只茶杯里装着满满的牛奶,热气氤氲。

听到女佣的请示,她将书合起放到一旁,偏头对门口的少年道:“快进来,这边坐。”

她弯起眼睛,抬手指向正对着的空位,四指并拢,手心向上,一个很礼貌的姿势。

态度足够热情。

褚知白来到她对面坐下,刚一入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是刚刚为他引路的女佣将门关上了。

“别这么拘谨。”钟觉浅看出他的紧张,笑盈盈地说,倒了一杯热牛奶推过去,“你今后要住在这里,早点习惯才好。”

她一边开口,一边隐晦地打量着少年。

褚知白这身衣服看着过于崭新了,洗过也达不到这种程度,是新衣服,面料看着比他平日穿得要好些,样式也不错,很衬他。

他这几天都在医院里,没心思也没时间购物,这一身肯定是他专门留起来要在正式场合穿的好衣服。

因为要来见她,所以认真打扮过?

好可爱,有点想欺负了怎么办。

柔和的奶香在空气里散开,褚知白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在杯把上反复摩挲了几圈,才开口道:“钟大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看契约文件?”

钟觉浅闻言一怔,噗嗤笑出声来,“什么契约文件啊,你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一纸契约到你面前,让你签字按手印吗?”

褚知白还真就是这么以为的。

他被少女笑得有点脸红,端起茶杯抿了口牛奶掩饰尴尬,“那就请你直说对我的要求吧。”

钟觉浅只想着把男朋友绑在身边,倒没想过这么多。

她沉吟片刻道:“也没什么要求,只是我这人占有欲很强,想要一样东西,就得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拥有。”

“从今往后,你不能和其他异性有朋友以上的关系,不能再喜欢谁,哪怕只是在心底藏着想法也不行。”

钟觉浅平时说话都是温和有分寸的,哪怕是与褚知白对话,她顾忌着少年失忆、与她并无感情,也会刻意收敛些。

现在她倒是不经意流露出了几分霸道,更加符合她强取豪夺的任性大小姐形象。

钟觉浅继续用说一不二的语气道:“你还得乖乖听我的话,不能忤逆我的任何命令。”

她又思索半天,没想出什么要嘱咐的,便十分随意地道:“就先这样吧,其他的我想到了再补充。”

褚知白颔首表示记住了,他顿了顿,轻声问:“大小姐还需要我做什么调整吗?”

调整?

钟觉浅不明所以。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褚知白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带距离感的、公事公办的浅笑。

“一个合格的替身,不仅脸要长得和正主像,其他方面自然也是越相似越好。”

“大小姐,和我说说那位少年的事吧,性格、生活方式、小习惯,随便什么都可以,越详细越好,我会认真揣摩的。”

褚知白说完,平静地注视着钟觉浅。

他已经能想象到,少女很快就会露出怀念的神情,用柔软缱绻的语调,讲那位正主有多优秀多耀眼,讲她有多么喜欢他,讲他们两个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利刃,刀刀割在他的心上,让他疼痛,也让他清醒。

钟觉浅怔住,这才想起来还有替身这一回事,失笑道:“不需要,你做你自己就好。”

为什么?

不是把他当成替身吗?

褚知白眼睫微颤,心脏被痛苦与欢喜两种情绪来回拉扯,似是随时会承受不住撕裂开。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一股脑地说出很多话来,唇瓣轻颤,最终却只无声吐出几个字,半是埋怨,半是哀求。

你不要这样。

你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会因此得寸进尺地想,也许你只是喜欢我这一挂的长相,也许你对那位正主并没有多么念念不忘。

也许你在注视着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只是在看我;也许你数不尽的甜言蜜语里,有一句话是单独对我说。

“忘记和你说时间了,我们的约定到明年春天就结束。”

钟觉浅想到自己的病,又道,“实际上用不了这么久,年底之前,我放你自由。”

钟觉浅当然是在画饼。她死的时候会将少年一起带走,放他自由什么的不可能的。

褚知白闻言抿起唇。

他并不觉得到明年春天有很久。

少女这么说,是因为觉得她很快就会腻了他吗?

等到那一天来临,对他来说,是结束了一场虚幻缥缈的梦,对她而言,无异于留下了一段黑历史。

他宁愿自己的痕迹被抹去,也不想成为烙在她灿烂人生里的污点。

褚知白开口道:“大小姐,关于我们的约定,我有一个请求。”

“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还要叫我大小姐?”钟觉浅语气轻快,“你直说就行,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我希望我们的约定可以保密。”

褚知白的手指扣紧了茶杯,“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在学校里,我们就装作不熟,可以吗?”

钟觉浅眼里的笑意消失了。

她当然知道褚知白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喜欢路遥,想在对方面前保持清清白白的好形象,等摆脱了她这个坏女人以后,好和心上人再续前缘嘛。

钟觉浅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但她就是非常非常地不爽。

她的魅力就这么弱,费尽心思勾引少年这么多天,都没让他产生半分移情别恋的想法?

他们在现实中那么相爱,他只是被调换了记忆,又不是被调换了灵魂,怎么就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呢?

这是不是也变相地说明,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的爱情,根本不是灵魂的吸引,只是青梅竹马、近水楼台、日久生情而已?

也许少年爱上她这件事,与她无关。

也许把她换成任何一个女孩子,他照样会深爱,与对方从校园走到婚纱,他的命运轨迹不会发生半点偏移。

钟觉浅这么想着,内心止不住地泛起阵阵酸涩,像是吃了几颗早熟的杏子。

她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那要是我在学校里也想和你亲近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这个金主忍着,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吧?”

“那你说你想和我装作不熟”

她盯着褚知白清澈漂亮的双眼,内

心忽然生出强烈的破坏欲,想要搅乱他眼底的平静。

于是她弯起唇角,笑容讥讽,声音依旧是甜的,语气却冰冷又戏谑,十足十对待玩物的做派,“怎么,你喜欢偷情啊?”

第28章 做我的狗主人,这样可以吗?

钟觉浅的长相是明媚艳丽挂的,和周星照一样,张扬夺目,很有攻击性。

只不过她性格随和温柔,人又爱笑,一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气质就特别柔和。

但她只要冷下脸来,甚至只是面无表情,眉目间的厌世感就会显露无疑,整个人变得格外冰冷,充满了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褚知白没有被她满含轻视意味的话刺痛,却被她冰冷的视线冻得浑身僵住了。

他的指尖像是被零度以下的低温冻伤了,疼得忍不住轻颤起来。

他能得到少女温柔的注视,是因为那位正主的缘故,等到她彻底厌倦他,他也就只能被她用这种看垃圾似的眼神看着了。

早点体会到也好。

等到被少女抛弃的那一天真的来临,他也就不会被巨大的落差感弄得崩溃发疯了。

像是念着能减轻痛苦的咒语,褚知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再次平静地开口道:“我只有这一个请求,希望大小姐。”

他说到这里顿住,垂下长睫,艰难地吐出那个对他来说仿佛禁忌的称呼,“希望浅浅能答应我。”

啊啊啊好生气!

钟觉浅感觉自己是个烟囱,连着的灶里火烧得极旺,她下一秒就要往外冒黑烟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追求刺激,不如就贯彻到底。”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会笑,钟觉浅心里在咆哮,面上却笑得漫不经心,像一朵徐徐绽开的艳丽毒花,惑人得不得了。

“我改变主意了,正牌男友你当得这么为难,那就做我的狗好了。”

褚知白闻言身体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也不含责问之意,泉水似的干净。

钟觉浅却被看得生出几分心虚来,刚刚的气也瞬间消了。

恼怒归恼怒,她临时变卦,确实有那么几分借题发挥的意思,毕竟主人和小狗的play她真的觉得超级带感的。

钟觉浅不清楚回到现实中以后,褚知白会不会保留在小说世界里的记忆。

她问过女配们很多次,对方都不肯给她明确的答案。

但她觉得,不管她怎么趁褚知白弱小无助的时候欺负他,他都不会和她计较的。

毕竟在现实里,褚知白才是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她、生怕她哪天对他失去兴趣、被她欺负一回就跟斯德哥尔摩发作似的开心好半天的那个。

于是钟觉浅特别硬气,毫不避讳地看回去,“怎么,你有意见了?”

“没有。”褚知白回答,“浅浅说什么我都会听。”

不如说他刚刚是受宠若惊,强忍着没有在面上表现出开心的情绪来。

他看得出,少女很爱惜那位正主。

她提出让他做她的狗,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的情绪、她的欲望都是对他的,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把他当做替身了?

时候不早,钟觉浅起身离开书房,“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褚知白的房间就在钟觉浅的卧室隔壁。

房间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各种细节都很妥当,处处能体现出重视和用心。

钟觉浅一进门,就跑到书桌前的电脑椅上窝着,把玩着原本放在椅子上的抱枕。

她十分豪气地说道:“我不太了解你的生活习惯,就叫人随便准备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我明天派人去买。”

褚知白:“一切都很好,只是”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墙壁上多出来的一道门上,“这扇门是做什么的?”

“哦,我前不久让人开的,通往我的卧室。”钟觉浅说得任性又坦荡,“方便你以后随叫随到。”

褚知白:“”

她也不怕他半夜心怀不轨对她做些什么。

“我要去洗澡了。”

钟觉浅说着起身,打开两人讨论的那扇门,走进卧室,见少年没有跟过来,又回头挑眉盯着他。

褚知白:“有什么事吗?”

钟觉浅心说,放到职场,你这样没眼力见的连实习期都过不了,“当然是让你跟过来伺候,你以为我是让你来当人型摆件的?”

“还有,浅浅这个称呼是给男朋友叫的,你现在是我的狗,知道该叫我什么吗?”

她说完就转身走向浴室,片刻过后,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主人。”

钟觉浅没有回头,拉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很喜欢女配的豪华浴室和超大浴缸,每次睡前都要泡澡。

自从怪病越来越严重,她担心自己昏睡过去,溺死在浴缸里,登上新闻头条,就改成了淋浴。

水流声哗啦哗啦地响起。

褚知白抱着少女即将要换的睡裙,守在浴室门外,像担心主人沾水会发生危险、主动站岗的猫猫狗狗。

浴室的墙壁是用特殊玻璃打造的,上面布满了复杂的花纹,站在外面,连里面的人的轮廓都看不清。

但褚知白还是规规矩矩地背对着门站着,这个站位,他只要一抬头,就能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

镜中的少年刚洗过澡,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新吹过的黑发柔软蓬松,身上湿漉漉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尽。

平日里那股冰冷疏离的气质软化,整个人就显得特别温婉居家。

更何况,他怀里还抱着少女的睡裙,更加像是个正在伺候妻主沐浴的娇夫了。

褚知白被自己的幻想呛得咳嗽了一声,耳垂像成熟的山楂一般透红。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浴巾从架子上被扯下来的细微摩擦声清晰可闻。

褚知白有些紧张地往旁边移了半步,偏过身子,双手捧起被卷成团的睡裙,奉到门边合适的高度。

不出片刻,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截白皙的小臂从门内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湿漉漉的指尖润湿了他的袖口。

那只手极柔软,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骨头,摸到他的手腕后就顺势而上,划过他的手背,很快就抓起衣服收了回去。

“主人。”

褚知白的声音有些哑,“内衣是包在睡裙里的,你打开衣服的时候小心些,别弄到地上了。”

少女似乎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走进浴室后,不但命他在门边守着,还要他亲自去拿她的睡裙和内衣。

睡裙倒还好,只是另一件

褚知白当初拿内衣的时候,根本不敢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用小指勾了一件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睡裙包好。

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浑身都在发烫,吐出来的气息炽热无比,心跳得极厉害,像是干了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好像他不是帮少女拿衣服,而是趁她不注意偷了件衣服似的。

“我知道了。”浴室里传来钟觉浅的声音,她似乎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笑意,“喔,你品味还挺好的。”

褚知白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去为她拿在卧室里穿的拖鞋。

钟觉浅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少年单膝跪在地上,将拖鞋摆到她的脚边。

看起来好乖。

她的视线落在他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发顶上,有片刻的失神。

意识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将手覆在了他的头顶,还来回揉了揉。

而褚知白维持着跪姿,

仰头看她。

浴室的灯光照进他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深渊之中,升起了两团隐忍燃烧却又灼烫无比的白色火焰。

钟觉浅收回手,走到卧室的梳妆镜前坐下,“愣在那里做什么,帮我把头发吹干。”

褚知白这才从地上起身,来到她身后,拿起早就准备在一旁的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钟觉浅的发质天生就极好,又保养得当,一头长卷发简直如丝绸流水般黑亮顺滑。

似乎因为被热风吹着的缘故,她发间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了,像是清甜脆桃被熬煮成了软桃罐头,流出的温热汁水蜜似的甜。

褚知白的手指在少女的发间随意穿梭,把玩似的撩起她的发丝,用吹风机里的热流吹成半干的状态。

等她的头发被吹得差不多,他又拿出护发精油替她涂抹。

精油也是桃子味的,打开盖子便是一阵淡淡的香气传来。

他嗅了嗅,就继续干活。

他注意到,少女的各种生活用品都是桃子味的,她格外偏爱这个味道,只是那些东西的香气都不如她身上的气息独特好闻。

褚知白忽然就想起自己不久前上过的兴趣课。

诺顿大学的兴趣课相当丰富,包括烹饪、烘焙、茶艺、插花、剪纸

他当初报的是调香课,奈何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学了数日也没记住什么。

除了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香调是清甜的果香以外,他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老师说过的一段话。

那位优雅的女士说,香味其实就是灵魂。

当你喜欢一种香调,就是喜欢背后的香料的灵魂。

有人喜欢活泼的柑橘,有人喜欢辛辣的胡椒,有人喜欢清冷的雪松,有人喜欢温暖的琥珀

当你偏爱一个人身上的气息,觉得独一无二,其实就是喜欢散发着那股气息的人。

长发被护理得极其柔顺,钟觉浅挑起一缕发丝放到眼前查看,满意地起身,来到床边坐下。

她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对不远处的少年抬了抬下巴,“过来帮我抹精油。”

褚知白听话地走到她面前,接过罐子打开,将精油在掌中均匀涂抹,“主人,请把手臂伸过来。”

钟觉浅却道:“不用,现在天还没那么干,只涂脚腕和小腿就可以。”

褚知白闻言弯下腰,伸手欲抬起她垂在床边的小腿,却被她抬脚轻轻踢了下手。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

她的语气十足的骄矜。

褚知白顿了顿,在少女面前单膝跪下,捧起她的一只脚放到屈起的膝头,握住她的脚踝,仰头轻声问,“主人,这样可以吗?”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因为此刻谦卑的下位者姿态,听着让人异常地有感觉。

钟觉浅不清楚自己是体温偏低,还是变态癖好被满足,神经过于兴奋,感官也随之敏感度上升。

她觉得脚腕处少年的掌心滚烫无比,像一块被烤过的铁似的,温柔又坚决地禁锢着她。

但凡再热一点点,她就要受不住想逃离了。

钟觉浅知道自己肯定没出息地脸红了,她不想被对方掌握节奏,转移话题道,“我才注意到,你身上还挺素的。”

他没有戴任何配饰。

“听话的小狗应该被奖励一个好看的项圈,你喜欢什么图案,我给你定制一个。”

褚知白正在为少女的脚腕涂抹精油,视线不自主地落在她漂亮的足上。

钟觉浅现实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码字,悬在键盘上敲击不停的双手,是她看得最多的东西。

她因此很注重手的保养,喜欢做好看的美甲,来到这里,她的习惯也没改。

她做手部美甲偏爱素净的款式,但脚就不同了,各种大胆的颜色和新潮的款式随便换。

于是出现在褚知白视野中的那只脚,不但形状完美,有弧度流畅的足弓,还涂着碧蓝色的猫眼美甲。

猫眼晶石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布灵布灵,让人联想到流动的银河和卷着浪花的海洋。

随着她偶尔蜷缩起脚趾的动作,甲面由蓝转绿,呈现出祖母绿般美丽的翡翠色,让人目眩神迷。

褚知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双手也跟着向上,让掌中的精油在少女的小腿肌肤上推开。

“想要桃子图案。”他下意识地回答,想到今天回学校时看见的人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又说,“玫瑰也可以。”

钟觉浅:“行,我明天就派人去做,桃子和玫瑰的款式都要,两个项圈,小狗可以换着戴。”

褚知白点点头,垂眸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无论是跪在少女面前,还是像仆人似的伺候她,又或是被她当成狗来戏弄,他都不觉得屈辱。

他只觉得煎熬。

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制力,才保持住双手的动作不变形。

不会忽然用力将她的脚腕牢牢攥在掌中,不会略带贪婪地在她的肌肤上过久停留,被她发觉出端倪来。

钟觉浅闲聊般地又问:“唔,你手上怎么也空荡荡的,说起来,你听说过男生往手上戴小皮筋、以此表明自己名花有主的事吗?”

褚知白点头,“听说过,主人是希望我也戴吗?”

钟觉浅很满意他的回答,“我往你的校园卡里打了些零花钱,明天你去学校的商店里买几个自己喜欢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挑起来的话题,钟觉浅却被勾起了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挑起。

现实中的褚知白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他平时都很成熟可靠,在恋爱上却相当幼稚,方方面面都要宣誓主权。

他们确定关系以后,不光让身边的亲朋好友都知道,就连在线上,也是情侣头像、空间背景墙合照、朋友圈置顶官宣等一系列的小学鸡操作。

除此之外,褚知白还很喜欢送她情侣首饰。

他身上长年佩戴的项链与她的手链是配套的,也是桃子形状的挂坠。

钟觉浅当初收到手链时还吐槽过,说他选的挂坠图案太可爱了,他戴着这样的项链,倒有点像小狗戴着卡通项圈。

结果当天深夜,她被褚知白折腾得止不住求饶的时候,就感觉手腕被他轻轻抬起,手链被摆弄了一会儿。

接着,她的掌心里被放进了一条细细凉凉的东西,好像是某种金属链条。

钟觉浅只顾着哭了,完全没心思去看那是什么东西。

直到褚知白将她眼角的泪擦拭干净,她的视野恢复清晰,才看清楚那是一条很亮的银链。

链子很长,拖曳到布满褶皱和痕迹的被面上,像一条银蛇似的盘曲起来。

一端连接着她的手链,另一端则扣在褚知白的项链上。

“姐姐真聪明,知道我给自己准备的是项圈。”

褚知白说着极能戳中她癖好的称呼,用略微打湿的手帕为她擦汗,“现在又有了狗链,小狗就能被姐姐彻底拴住了。”

钟觉浅今夜被索求得太厉害,心中怒意滔天,根本不是一两声好听的“姐姐”就消得掉的。

她一巴掌呼在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上,张口就骂,“滚呐,狗东西,说了多少次让你停,听不懂人话吗!”

可她的音色甜,嗓子又因为某些原因变得嘶哑,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熟透的柿子,满是甜丝丝的沙,毫无威慑力。

钟觉浅这一耳光用的力气不小,褚知白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鲜红的掌印。

“小狗不懂,主人可以多教教。”

褚知白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他微微肿起的脸颊上,一双桃花眼弯起,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着没羞没臊的话。

“如果主人觉得小狗学得好,就摸一摸小狗,如果主人觉得小狗太笨了,就多打两下小狗出气好吗?”

钟觉浅被他打败了,偏过头懒得看他。

褚知白却不依不饶地黏上来,将唇凑到她耳边。

钟觉浅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不要脸的话,正要抬手把他的嘴堵住,就听到他轻轻道:“汪。”

之后他们自然又是

一番不可描述。

钟觉浅停止充满柠檬色的回忆,目光落在眼前清冷自持的少年身上。

她虽然被现实中的男朋友迷得找不着北,但她也觉得,一些刺激的play,得是她掌握主动权、由她来调戏对方才好玩。

现在的褚知白正好能满足她的需求。

钟觉浅这么想着,抬起空闲的那只脚,足尖点在少年形状优美的锁骨上,缓缓上往划。

光滑圆润的猫眼甲面轻轻蹭过他的喉结,停在他的下巴处,将他的脸托起。

褚知白身体有些僵,却也并未反抗,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来。

钟觉浅问:“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褚知白惊愕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虽然也想过,有那么微末到不足1%的可能,少女会对他的身体感兴趣,想要得到他、占有他,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你”

褚知白破天荒地结巴起来,“你”了半天,才总算找回了声音,深呼吸了两下,重新开口道:“请主人慎重。”

他劝少女慎重,却不是要她自重。

因为就在刚刚,他可悲又可耻地意识到,对于这种他曾经觉得无比恶心的交易,如果对象是她的话,他并不是很抗拒。

褚知白希望少女清醒,也希望自己清醒,伤敌八百自损一万地提起了那位正主。

他自虐似地说:“我只是个卑贱的替身,主人如果真的和我做了,对那位算不算是一种侮辱呢?”

啊?

什么做?

做什么?

钟觉浅平时满脑子柠檬色废料,这次却真的没想太多,她只是单纯地想抱着褚知白睡觉而已。

她觉得对于现在的少年来说,这个尺度已经算是踩在他的底线上蹦迪了。

没想到他这次居然这么狂野,想的内容比她还劲爆。

褚知白像是怕她又生气,说完话后就深深低下头,一个卑微顺从、任打任罚的姿态。

钟觉浅得以无所顾忌,视线非常大胆地在他身上四处流连。

她有点害羞,有点兴奋,还有点蠢蠢欲动。

既然褚知白自己想歪了,态度又不像是誓死不从的样子,她要不就、就真的趁机把他吃掉好了?

钟觉浅和褚知白在现实中其实很守礼。

他们虽然情窦初开得早,互相确认心意得也早,之后的进度就推得很慢了。

他们直到高中毕业才正式确定关系,大学期间,很多情侣偶尔会去校外开房,他们俩却始终停留在亲亲抱抱的阶段。

大学毕业以后,他们订了婚,在双方家长的支持下同居,才晓得伊甸园里的苹果是什么滋味。

钟觉浅那时尝到的苹果刚好成熟,每一口都爆出甜丝丝的汁,美味得要命。

而此刻跪在她面前的少年,就像一颗牢牢挂在枝头的青苹果,虽然表皮不见半点红,却也可以强行摘下品尝了。

她能想象出,这颗苹果咬着会有点硬,汁水也不是特别足,口感还很涩。

但酸中带着一丝刚刚酝酿出的甜,就像苦茶的回甘,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的风味呢?

“算了,你回房去吧。”

钟觉浅心动半天,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

褚知白现在不喜欢她,自尊心又强,虽然碍于她的恩情不会拼死反抗,但真被她当成床伴玩弄,他肯定是受不了的。

钟觉浅一想到,她要是真的把少年吃干抹净,他指不定会夜里偷偷跑到浴室洗澡,一边洗一边哭着说自己不干净了,她就觉得头大。

“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她说完,抬眸看向通往少年卧室的门,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第29章 一见钟情你趁我不在和她说什么疯话呢……

褚知白不清楚他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他没出声,默默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少女的身影随着逐渐变狭窄的门缝消失,整个世界昏暗沉寂下来。

褚知白仰面倒在床上,身下的床垫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柔软,将他微陷的身躯裹住,像一团厚实又富有弹性的云朵。

让人感觉舒适到了极点,又有一种随时会坠落下去的恐惧。

褚知白以为自己初来陌生的环境,刚刚还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心绪起伏不定,会彻夜难眠。

但情况恰恰相反,他躺下没多久就完全失去了意识,陷入沉睡。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不停地做梦。

梦里他似乎来到了某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年龄比现在要稍长几岁,即将研究生毕业。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和心爱的女朋友、也是未婚妻同居,只等毕业后就与她完婚。

他的女朋友正是钟觉浅,他们青梅竹马,从小就喜欢对方,感情无比亲密。

这些情节梦里没有具体展现出来,像一段植入的记忆,一段前情提要,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因为是在梦境中的缘故,他完全不觉得突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设定。

褚知白的梦做得零碎,像个复杂的线团似的找不到头。

当他“成为”梦中人,能够正常地说话、行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了住处的客厅里。

室内没开灯,朦胧暧昧的月色中,他和钟觉浅穿着情侣睡衣,肩挨着肩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精致的玻璃杯。

他们对面不远处的墙壁上用投影仪放着电影,身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酒、一盘新鲜的果切和一个盛满冰块的冰桶。

周末的晚上,他结束了课业,少女结束了工作,两人一起享受悠闲的睡前小酌时光。

墙壁荧幕上播放着经典的爱情电影,正演到最浪漫的桥段。

钟觉浅单手端着酒杯小口抿着,目不转睛地看电影。

而他远远不如她专心。

茶几上的那瓶酒是度数不高的起泡酒,白桃味的,加了冰块只能说是清凉小甜水,以他的酒量,喝到吐也很难醉。

他却像是被灌了最烈的酒,整个人晕乎乎的,浑身发热,脖颈泛红,口干舌燥,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般的干渴。

“浅浅,别看电影了,看看我嘛。”

他将手轻覆在少女撑在身侧的手上,故意夹着嗓子,用软乎乎的声音撒娇。

接着也不管自己多大一只,就歪过身子,将头抵在她的颈间,像条大狗似的用毛茸茸的发顶磨蹭她的皮肤。

钟觉浅被他蹭得直痒痒,放下酒杯推开他的狗头,用明显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有什么好看的,我天天看都看腻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仰起头,很宠溺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短暂的亲吻结束,她觉得自己安抚到位了,就又要把注意力放回到电影上。

他却不满地挑起眉,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转回头去。

“那就别看我。”他用指腹摩挲着少女的耳廓,俯下头咬上她的唇,“亲我,拥抱我,抚摸我,用身体去感受我。”

褚知白第一次闻到钟觉浅身上的桃子香时,就曾鬼使神差地想,如果这颗桃子有实物的话,尝起来会是怎么样的口感?

他在这场荒诞又疯狂的梦里明白了,明白得淋漓尽致,明白得彻彻底底。

他爱惜地捧着那颗桃子,轻嗅它的香气,抚摸它的外皮,咬下果肉含在嘴里,反复用舌尖碾磨,直到把桃肉的汁水榨尽,才吞吃入腹。

美味得要命。

他吃得慢条斯理,像个优雅的贵族,眼底却闪烁着永不满足的贪婪,昭示着这副貌美的皮囊下,藏着一头喂不饱的凶残饿狼。

在他持续不断的进食声中,还有另一道声音,微弱却清晰。

那是银链在半空中晃动发出的轻响。

翌日。

晨光熹微。

褚知白缓缓睁开眼睛,瞧着天花板上陌生造型的灯,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用掀开被子,不用脱掉内裤检查,单从身体感受到的异样的黏腻感,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他居然对少女做了那样的梦。

一条卑贱的狗,

妄想爬上主人的床,不知道该说是惊世骇俗,还是令人发指。

更让他绝望的是,比起梦中那些美妙的肢体触碰,他真正渴望与向往的,是和少女心心相印、亲密无间的感情状态。

这是更加可笑也更加渺茫的奢望。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现在还

褚知白揉着头发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挂放整齐的新衣服,件件都是名牌,时髦靓丽。

他没碰那些衣服,只取下钟觉浅特意为他准备的崭新制服,又从衣柜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新内裤,走进浴室。

浴室里放着藤条香薰,空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却不是桃子味,干净清冽,像山间流淌着冰碴的清泉。

褚知白很喜欢冷泉的味道,却在走进浴室的瞬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是说要让他从内到外都属于她?

他以为,她会想让他染上她的味道的。

本就阴郁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褚知白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了。

他脱掉衣服,嫌恶地将内裤丢进角落里的垃圾桶,想了想,又像埋沙的猫似的,连扯出数张纸巾盖在上面,直到那脏东西连边角都露不出来才罢休。

水流开到最大,水温调到最低。

褚知白闭目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无数道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像是秋日的倾盆寒雨,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十几分钟后,他突然关掉水流,将湿漉漉的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盯着身下,薄唇抿成一线。

这样大这样冷的水流浇下来,哪怕是烈火也该灭了。

偏偏他的欲望不熄。

沉默许久,褚知白终于再次打开花洒。

借着水声的掩盖,他背靠在冰冷湿润的墙壁上,做起肮脏可耻的事情来。

真恶心。

他不受控制的身体,与牲畜无异的反应,心头翻涌的欲念,都好让人恶心。

怀着浓烈的自厌情绪,褚知白闭上眼睛,双手快速且粗暴地动着。

他心里止不住地想要呕吐,身体的反应却无比诚实。

低垂的长睫不停地颤抖,耳垂和脖颈漫上艳丽的红,浑身肌肉绷紧,青色的筋络在双臂和腹肌上凸起,纵横交错,被白皙的皮肤勾勒出性感的线条。

像一张网。

一张情与欲织成的网。

这网结结实实地困住了他,将他的清醒与理智束缚在原地,而他的疯狂、贪婪、偏执全都从网眼中漏了出来,肆意横流。

漫长的时间过后,死死咬着牙关的少年突然张开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褚知白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表情死寂中带着浓重的后悔和绝望,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跪在神像前忏悔的信徒。

可他的眼里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感受。

那是亵渎神明后,极致的兴奋与不满足。

很快,浴室的水声彻底停止,褚知白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只系了条浴巾,露出白皙的胸膛和劲瘦紧致的腰,两条流畅的人鱼线刻在小腹上,隐没在浴巾的边缘,无端惹人遐想。

简单吹过头发后,他来到挂着衣服的地方,一件件有条不紊地穿上。

忽然,他系着白衬衫扣子的手顿住了。

少女为他准备的内裤,尺寸未免也太合适了。

他沉思片刻,不知道想出了什么解释,原本恢复正常的面色再次泛起薄红。

荒唐与放纵全都止于晨间,止于门内。

褚知白推开房门走向餐厅的时候,依然是衣着整齐,步履从容,面无表情,一副清清冷冷、疏离淡漠的做派。

餐厅里没有人,正中的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

碗盘全都放在空着的主位前,明显只准备了单人份。

褚知白怔了怔,很快又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来到空位边上站着,等待钟觉浅过来吃饭。

半个小时过去,少女依然没有出现。

褚知白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想着那节算是被他翘掉的早八课,安安静静地继续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女佣端着盆花经过餐厅门口,余光瞥见少年站在那里,心里犯起嘀咕来。

直到走出好几步远,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忙回到门口,“小哥,你站在那做什么呀,早餐都放凉了。”

褚知白闻言有些茫然。

他以为钟觉浅这么安排,是想让他像狗一样跪在她的脚边,等她用餐结束,再乖巧地去舔她赏赐的残羹剩饭。

他刚刚无聊的时候,还把餐桌上的每个碗每个盘子都看了一遍,猜测哪一个将会成为他的狗狗碗。

女佣大概猜出少年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大小姐近日每天都要睡到将近中午,她不吃早餐,这份早餐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大小姐不喜欢用餐时有人在旁边伺候,她觉得你也不会喜欢,就让我们只把早餐摆好就行,不往餐厅里留人。”

“没想到会让你误会。”女佣脸上满是歉意,“是我们的失职,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女佣说完就将花盆放到门口,朝餐桌走来,看样子是打算将食物撤走,换上新做的。

“不用换,我吃这个就好。”褚知白见状连忙坐下,夹起一块糕点放到面前的餐盘里,成功止住了她的动作。

见不到钟觉浅,他吃饭的兴致不高。

褚知白用筷子戳着盘子里软乎乎的糕点,犹豫片刻,轻声道:“请问,我等下可以去看看大小姐吗?”

“当然可以。”

女佣对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感到很讶异,“大小姐提前吩咐过,让我们把你当作她来对待。你是这里的主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褚知白想说,那是男朋友的待遇,而他把大小姐惹恼了,现在他只是她的一条狗而已。

但他终究还是无法在陌生人面前放下自尊,便只沉默地吃着早餐。

随便往腹中塞了几块糕点,他就匆匆起身离开餐厅,来到大小姐的卧室前。

卧室的门虚掩着,褚知白小心推开,轻手轻脚地踩上昂贵的手工地毯,来到巨大且华丽的复古公主床前。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钟觉浅铺散在床上的长发。

纯黑色的及腰长卷发,浓密柔顺,宛如黑色的海浪,被温柔的清晨阳光照着,每个弧度都反射出橘金色的光。

像美丽夺目,真的触碰却会让人疼到心尖都发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的火。

钟觉浅面冲他的方向侧睡,半边脸完美无瑕,半边脸却挤在粉红色的枕面上,颊上白皙的软肉被挤得鼓起,连带着红唇也微微嘟着。

褚知白站在床前,静静地注视着熟睡的少女。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其实可以顺从内心黑暗的念头,对她做些过分的事情。

比如将指尖伸进她的唇里搅弄,感受湿润柔软的触感,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比如力道很小地掐她的脸,看看会不会如想象中的那样掐出水来;比如

但褚知白只是看着。

他甚至看的不是少女的睡颜,视线如附着魔法的箭,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扎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那颗因为靠近少女而激动得到处乱撞的心,质问它,语气森然。

“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我的?”

是从她夜夜来医院陪伴他的时候,她露出心疼的眼神拥抱他的时候,她不计前嫌愿意出手帮他的时候,还是她跑到理发店、笑盈盈地说喜欢他的时候?

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急促地跳。

褚知白却得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更早。

早在他冲进卫生间,看到少女的第一眼。

他对她一见钟情。

可是怎么可能?

他在那天之前就见过钟大小姐几次,也知道她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迷得学校里无数男男女女为她神魂颠倒。

但他对钟大小姐完全无感,最多只觉得她是个优秀的异性。

他那时都无法对她生出任何想法,却能在目睹

她霸凌路遥的时候,对她一见钟情?

太荒唐了。

褚知白正要否认,忽然想起,那个时候,他步步逼近钟觉浅时,她曾抬起头凝视过他。

她的注视很短暂,不超过三秒,眸子里流露出的情绪却特别复杂。

她像是遇到了难以理解的困境,对他的出现感到又惊又喜,仿佛他是她最信任最喜欢的人,她马上就要扑进他的怀里诉苦。

然而很快,她就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并不是那个人,他厌憎她,不仅不会帮她,还要站在她的对立面上。

喜与悲之后,便是淡漠。

他当时完全无法理解,少女为什么会对他生出如此激烈复杂的情绪,但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只这一眼,他就心旌摇荡。

从此对她念念不忘。

“哈”

这下他再也无法抵赖了。

褚知白垂下头,无声地笑起来。

他本该喜欢路遥的,可他居然在目睹钟觉浅欺辱路遥的时候,光速移情别恋到了她身上。

他这个人,还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在卧室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褚知白才默默离开。

钟家的别墅离诺顿大学很近,他拒绝了司机送他到车站的邀请,徒步去坐车,来到学校。

之后他便如往常般上课、吃饭,好像他的生活从来不曾改变过。

但午饭过后,他来到校园内的商店,做了点与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诺顿大学的商店,占地面积比许多商场还宽阔数倍,里面各种商品都供应齐全。

褚知白走进一间店铺,这家店的装修风格粉粉嫩嫩的,专门卖各种女孩子喜欢的精致小玩意儿。

他找到发饰分区,在挂满五颜六色的小皮筋小发夹的墙壁前驻足,视线从每个皮筋的挂坠上掠过。

“你好,难得有男同学会来我们家店呢,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吗?”

诺顿大学鼓励家境普通的学生在校内勤工俭学,商店里很多店铺都会给学生提供岗位。

一个穿着店员服的女学生走过来,热情地开口道。

褚知白问:“这里有桃子挂坠或者玫瑰挂坠的小皮筋吗?”

“有有有。”女生说完,双手麻利地在墙上拨弄起来,很快她就摘下两个小皮筋,用手掌托着展示给他看。

褚知白垂眸,注意到其中一个小皮筋上的玫瑰挂坠很眼熟。

那正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胸针上的玫瑰,无论是大小还是造型都分毫不差。

注意到他的视线,女生立即开口介绍:“同学你真有眼光,这是店里卖得最好的小皮筋。”

“我们家推出这款皮筋前征得过女神后援会的批准,每个小皮筋上的挂坠都是从玫瑰胸针上取下来改造而成的,不是仿品。”

“同学是要买小皮筋送给女朋友吧?”

女生继续卖力地推销着,“这个玫瑰图案是念安殿下亲手设计的,又漂亮又高级,买来送人绝对不会出错。”

顾念安?

褚知白闻言,精致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郁色,他拿起另一个桃子挂坠的小皮筋,转身走向柜台。

“同学,真的不考虑把这个也拿上吗,两件打八折的?”

女生第一天上班,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宛如海绵宝宝般对工作充满了热情。

她跟在他身后,锲而不舍地说:“如果你的女朋友是浅女神或者念安殿下的粉丝,又或者和我一样,是浅念CP粉,这个小皮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王炸。”

“小皮筋我要自己戴。”褚知白的态度十分冷漠,“而且我是浅女神的毒唯,最恨野男人蹭她的热度。”

女生:“”

搁这儿装什么毒唯,这语气明明是梦男!

摆脱掉热情的店员,褚知白来到柜台前结账。

“尊敬的顾客,您本次的消费总计2298元,感谢您的惠顾。”

听到这个价格,褚知白的心紧了紧。

幸好,还差一点点,没有超过他卡里本来的余额。

褚知白知道钟觉浅往他的卡里打了钱,但这个小皮筋,他想完完全全用自己的钱来买。

如果某天少女心血来潮想把头发扎起来,就有可能会命令他摘掉腕上的小皮筋,亲手为她戴上。

那个时候,这小皮筋,就像他送给她的礼物。

褚知白从前经常在学校里赚外快,替人上课喊到、代写作业、给某些脾气好的富二代补课等等,卡里攒了不少。

只是母亲生病时,他把卡里大部分的钱都提了出来,只给自己留了两千出头当生活费。

两千块左右的小皮筋,会不会太廉价了?

褚知白家境普通,他自己当然接受不了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但如果是少女的话,他就觉得再贵再好的东西也配不上她。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店员将小皮筋装进盒子,包上好看的包装,满面笑容地将精致的礼袋与黑色校园卡递给他。

褚知白将卡放回口袋,正往外走,身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是路遥发来的信息。

[知白,来学生会这边,你现在已经是风纪部的副部长了,我带你熟悉下办公室。]

[之后我们就一起走吧,结伴去赴浅浅的约,我不知道玻璃花园里是什么样,有点紧张。]

褚知白回了声好,提着礼袋,大步走出商店,往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建筑走去。

他的确应该去见见路遥,不光是为了处理她说的那些正事,还有……

钟觉浅今天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墙上挂钟的指针微微一动,正正好好卡在中午十二点整。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她直接把一天睡没了一半,顿时开始犯起懒癌来。

钟觉浅寻思着要不干脆在床上躺到天黑算了,忽然想起,她今天还邀请了路遥和褚知白一起喝下午茶。

她当即垂死梦中惊坐起,洗漱穿衣,赶去学校。

此时此刻,她正在玻璃花园里,一边吃着充当午饭的三明治,一边旁观顾念安做蛋糕。

蛋糕是粉红色的,稍微带点灰调,颜色显得很高级。

平整的动物奶油抹面上,是相当复杂的裱花,层层叠叠,宛如西方宫廷里贵女们精致的裙摆。

顾念安拿着裱花袋,在那已经足够华丽的蛋糕上做最后的点缀。

一双手又稳又巧,眨眼的功夫,一顶龙眼大小的洁白王冠便出现在了粉红的底色上。

钟觉浅看了半天少年的动作,知道自己再怎么看也学不会,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移,从裱花袋的开口挪到了他的手上。

顾念安的手特别好看。

他手掌大,骨骼却极精致,包裹着薄薄一层雪白皮肉,动起来的时候,便像是振翅欲飞的白鸟,轻盈又灵动。

钟觉浅就坐在蛋糕旁边,料理台干净的大理石面上,身下铺着柔软的垫子。

见蛋糕马上要完成,她跳到地上,将手里的三明治包装袋丢进垃圾桶,开口道,“念安,你这双手可真漂亮。”

“而且它们看起来什么都会做的样子,弹琴、画画、魔术,唔,感觉也很适合拿手术刀?”

钟觉浅拈起起旁边盛在小碗里、已经洗干净的树莓,帮少年摆放到已经做好的小王冠上。

她随口闲聊:“感觉你手挺稳的,要是学医的话,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杏林圣手呢?”

顾念安轻笑。

真巧,少女说的前三样他都会,尤其是魔术,更是到了能进行专业表演的程度。

至于拿手术刀?

顾念安道:“我倒是对学医很感兴趣,不过这样顾氏就没人接管了,别说我父母,家里的那位老祖宗也不会同意,除非”

他偏过头,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侧脸,轻声开口,将真心掩藏在玩笑之下。

“除非我嫁给你,你来当掌权人,管理钟氏和顾氏,我就能在你家的医院里安心地做个小医生了。”

话音未落,顾念安忽然感觉肩膀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对方的力气极大,捏得他骨

头生疼。

身后同时响起一道低沉华丽的声音,带着些怒气。

“喂,你趁我不在和她说什么疯话呢?”

第30章 容貌焦虑原来她喜欢这种类型的长相……

“我不叫喂。”

顾念安强硬地把肩膀上的手拽下来,他也用了能将对方弄痛的力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却浅淡柔和。

他开口道:“而且什么叫疯话,我明明是在和浅浅开玩笑,你这态度,是把我的话当真了,还是觉得它以后会成真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挑衅意味十足。

周星照闻言心头火起,他拧着眉,警告的话滑至唇边,正要脱口而出,余光瞥见钟觉浅平静的表情,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得出,因为顾念安的措辞是“我嫁给你”而不是“我娶你”,描述的未来也过于不切实际,少女真的就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也不生气。

如果他被激怒,真对顾念安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就显得他又凶又无理取闹。

想要我被浅浅讨厌?

你想得美!

周星照深深看了顾念安一眼,“你说的什么话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现在非常不高兴,故意要找你的茬儿。”

他说的话挺不客气,语调却放得很软,任谁都听得出,这只是大少爷在对亲近的朋友耍小脾气而已。

顾念安忽然就有点看不明白周星照要唱哪一出了。

他微眯起眼,正思索着,就听见少年委屈地嘟囔起来。

“真寒心啊,我的飞机上午落地,时间很方便,我说不用接机是客套话,你们俩居然还挺乖,真就谁也不来是吧?”

周星照抱起胳膊,冷哼道:“我在机场没看到人,还以为你们俩要给我惊喜呢,在那傻乎乎地等了半天,结果成了小丑。”

要来了。

顾念安太了解自己的好友,他知道,周星照前面说那么多话都是在铺垫,图穷匕见,他马上就要趁机提要求了。

这要求绝对与少女有关。

顾念安不打算让周星照得逞,正欲转移话题,没想到钟觉浅已经接话了。

“我们错了嘛。”

钟觉浅象征性地举起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笑,“阿照别生气,看,这蛋糕是念安亲手做的,就是为了庆祝你回国。”

周星照斜睨了一眼料理台上的蛋糕,视线落回她的脸上,“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钟觉浅:“”这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周星照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钟觉浅面前,向她低下头,语气骄矜,“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你摸摸我的头,我就原谅你。”

这不是对待小狗的把戏吗,哪有人上赶着去当小狗的?

钟觉浅失笑,正要让周星照换个条件,视线落到他的发顶上,眼神微微一凝。

与褚知白的柔软黑发不同,周星照的发丝看起来特别硬挺,颜色是自然的微黄,被午间的日光照耀,蒙着一层灿烂的金光,非常漂亮。

高傲的少年向她俯首,对她露出浓密蓬松的发顶,活像是一头对人类表示臣服的凶猛大狮子,又像是渴望和主人亲近的温顺大金毛。

她最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了。

钟觉浅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周星照的头上。

少年的发质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像是夏季长得旺盛的青草,末梢抵在她的掌心,小刷子似的擦过去,激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本来只想浅尝辄止,因着这美妙的手感,忍不住又多撸了两把。

周星照低垂着眉眼,感受着钟觉浅将柔软的指腹伸进他的发丝间,温柔地摩挲。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猛烈,仿佛随时会爆开,就好像被少女放在手里把玩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这颗不争气的心。

从此他的心被揉圆捏扁,他的情绪是喜是悲,全看她的心情。

周星照的脸微微红了,他维持着低头的动作,眼睛却瞧向一旁的好友,眼神中满是骄傲和得意。

两个少年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转瞬又错开。

呵,死绿茶。

呵,死蠢狗。

顾念安懒得和幼稚的好友一般见识。

他以为周星照兜这么大的圈子,会提出很过分的要求,没想到他只是想让少女摸摸他的头而已。

顾念安承认自己现在嫉妒得发疯,也无比渴望少女的抚摸触碰,但他依然认为这个要求太普通了。

周星照曾经被浅浅热烈地喜欢着,她的抚摸、拥抱甚至亲吻,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

可他从来都不想要这些,每次少女有意无意地主动亲近,他都会找借口避开。

现在,他却处心积虑、撒娇卖痴,将原来的高傲与矜持通通丢弃,只为了得到她的触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念安的视线落在周星照捏紧的双拳和通红的耳垂上,内心轻哂。

怎么,现在是要上演追妻火葬场的戏码?

真是下贱得很。

钟觉浅过足了撸狗头的瘾,将手收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觉马上要到她与路遥约定的时间了,便道,“我们别在这站着了,去桌边坐。”

三人将蛋糕、咖啡和各种精致的点心端到圆桌上,在空位上落座。

钟觉浅原本想着,她要在身边留个空位,给褚知白坐。

这样等几人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就可以一边正经地聊天,一边在桌下对少年搞些暧昧的小动作,看他害羞恼怒又无法发作的模样,想想就超级刺激。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刚刚坐下,身边的两个空位就被周星照和顾念安一左一右地霸占了。

她没有合适的理由换座位。

钟觉浅心中郁结,正想倒杯红茶给自己顺顺气,就见周星照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致的细长礼盒,递到她面前。

周星照:“我从国外给你带的小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钟觉浅打开礼盒,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紫色的蕾丝发带,上面的镂空玫瑰花仿佛真花般鲜翠欲滴,可见做工精细。

发带的两端各缀了一颗珍珠,珍珠是淡紫色的,浑圆饱满,表面泛着绚丽的光泽,像氤氲着一层五彩斑斓的薄雾。

“真漂亮。”她对周星照微微一笑,“好朋友就是有默契,你们俩这次给我带的礼物都是头饰。”

嗯?

周星照不悦地挑眉,忽而起身,站到钟觉浅背后,挑起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

他对她说话,眼睛却俯视着还在座位上的顾念安,“浅浅,买这条发带的时候,我特意学了与之相配的编发,让我试试看?”

“好啊。”钟觉浅把垂到胸前的发丝拨到脑后,将身体向后靠,“弄完拍个照片给我看,不美的话,我可是会让你返工的。”

周星照闻言轻笑,拿起蕾丝发带搭在手腕上,低头专注地为她编发。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蜜色的手背上分布着明显的青筋,中指上戴了枚黑骷髅的戒指,显得野性十足。

这样一双大手,穿梭在柔顺的长卷发之间,编出精致的花样,倒有种猛虎嗅蔷薇的强烈反差感。

在周星照狂刷存在感的时候,顾念安就在旁边安静地为三人切蛋糕、倒茶,也不说什么。

他把花样最漂亮的切块蛋糕装进碟子,推到钟觉浅面前,又拾起银叉,叉起自己那块蛋糕上的一颗树莓,送到少女唇边。

顾念安:“我不太喜欢树莓,浅浅帮我把它吃掉好吗?”

钟觉浅垂眸,只见鲜红的果实近在咫尺,散发着清新的果香,还带着一点奶油的香气。

她微微皱眉。

周星照自己都没能喂少女吃东西,当然无法容忍顾念安得逞。

他下意识地打断道:“不就一颗破果子,当什么稀罕物呢,你不吃就扔掉,好意思让浅浅帮你吃?”

周星照说

完就后悔了。

如他所料,顾念安果然抓住了他的错处,开始卖弄起茶艺来。

少年表情僵住,他垂下长睫,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像是被他的话怼得极难堪,握着叉子的手指也蜷缩得更加明显。

那只已经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看着尴尬又可怜。

钟觉浅眨眨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斥道:“阿照,你在凶谁呢,嗯?”

周星照:“……”

“我会再拿个新叉子用。”顾念安适时地插话,眼神有些飘忽,害羞似的,“浅浅放心,我们不会间接接吻的。”

周星照:“……”

钟觉浅顾忌的就是这个,如今顾念安主动把话挑明,她再拒绝或者用手把东西拿下来吃,就太矫情了。

这么想着,她大大方方地低下头咬住叉子,舌尖一卷,就将酸酸甜甜的莓果含在唇齿间。

汁水丰盈的浆果被咬开,溢出的红色液体沾在她的唇上,原本就艳红的唇瓣仿佛被抹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一副诱人亲吻的模样。

顾念安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眸色幽深。

片刻过后,他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掀起眼皮与周星照对视。

琥珀色的眼睛弯起。

薄唇张合,无声吐出两个极嚣张的字。

“我的。”

不远处,褚知白和路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花木繁盛的玻璃花园里,容色艳丽的少女靠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

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站在她身后,为她编发,身上乖张凶戾的气息收敛,整个人低眉顺眼,仿佛把为数不多的温柔和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另一个斯文漂亮的少年坐在她旁边,正在喂她吃东西,举止十分亲密。

他的长相和气质格外清贵,动作也优雅,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张合的唇,视线灼热异常。

仿佛有什么极其贪婪、极其可怖的东西,即将从那张清俊的脸下钻出来。

三人都生得貌美,这画面自然是养眼非常,却因为两个少年之间的暗流涌动,又迸发出了几分不太和谐的危险气息。

路遥只是远远地瞧着,都能看出周星照和顾念安对少女浓重的独占欲。

浓重到,他们连多年好友的存在都觉得碍眼。

路遥笃定,这两人虽然现在看着还和和睦睦的,但只要少女表现出对任意一方的偏爱,他们俩绝对会立即上演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的戏码。

他们对彼此尚且如此心狠,更何况是毫无感情的外人?

路遥抿抿唇,有些担忧地望向身侧的褚知白。

不久前,她带褚知白熟悉他的办公室时,他忽然郑重地对她开口,表示要向她坦白一些事情。

见少年如此严肃,她便在他对面坐下,听他从母亲的这场大病讲起。

几分钟后,她如遭雷击,“你是说,浅浅帮你,是为了让你做她的男朋友?”

“难道她一见钟情的人是你?”路遥实在太过震惊,想也不想就道,“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喜欢上你?”

褚知白没反驳,沉默地接受了她这句轻视意味浓烈的质问。

他甚至还弯起唇角,声音轻柔地回答,“当然不,我只是个替身,她一见钟情的,是我这张与她的故人相似的脸。”

褚知白平静地为她讲述一切,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路遥的理智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难听,她忙找补道:“知白,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当然理解。”褚知白道,“她是神明般的人,谁都配不上她。”

对,她就是这么想的!

路遥心里是有些嫉妒褚知白的。

她也希望自己能拥有令钟觉浅着迷的脸,哪怕是当逝者的替身,至少她可以陪在少女的身边,享受到她的关注,还有可能被她爱着。

被她爱着……

路遥只要想一想,就兴奋到浑身颤抖。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了解褚知白,少年自尊心极强,被当做替身,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路遥宽慰道:“知白,你别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你就把它想象成一份工作,这些天就当作是在打工偿还阿姨的医药费了。”

“浅浅人超级好的,你当她喜欢的人的替身,肯定不会吃苦,这份工作,你只要守住心,不喜欢上她,其实也没”

话音戛然而止。

路遥看着褚知白唇角勾起的苦涩笑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

少年低垂着眼睫,默默不语。

路遥并不觉得奇怪,在她看来,爱上钟觉浅是比呼吸还要简单自然的事情,她只是替竹马感到悲哀罢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爱而不得最是痛苦,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要无比煎熬了。”

就像此时此刻。

路遥知道,褚知白和钟觉浅的契约关系在学校里是保密的,不论他和少女私下里有多亲昵,他现在和她都只是“不熟”的状态。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觉浅被那两只豺狼虎豹包围、被他们揣着不可言说的心思献殷勤,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

路遥了解她的竹马,褚知白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模样,但他的性格其实相当偏执。

她很担心少年会控制不住情绪发疯。

然而褚知白伪装得相当好,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危险又旖旎的画面,迈步走近,嗓音清澈冰冷,语气不卑不亢。

“会长,我与部长来赴你的邀约。”

他的气场锋锐非常,仿佛是从冰水里打捞出的利剑,硬是将三人之间密不透风、极度排外的氛围划开了一道口子。

周星照和顾念安同时转过头,如同察觉到领地被侵犯的猛兽,略带敌意地审视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学生会的人?”

周星照见到路遥,眉头条件反射地皱起。

他又打量着已经走到近处的褚知白,目光落在少年俊美的脸上,心中本能地生出一丝排斥感,“她是部长,那你又是谁?”

“阿照,别这么凶。”钟觉浅抬手伸到脑后,拍了拍周星照的手背,示意他闭嘴,“他叫褚知白,是风纪部的副部长。”

她说着,仰头对褚知白和路遥露出柔和的微笑,“两位快请坐。”

这两人明显是钟觉浅的客人,周星照不会蠢到质问他们为什么敢闯进玻璃花园。

他手上动作不停,灵活地用发带将少女的长发绑住,系上好看的结,同时用眼神连珠炮似的向好友发出质问。

你居然允许外人进这里?

还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男人?

你脑袋被驴踢了还是怎样?

顾念安无视了周星照那仿佛要把他的脸都烧穿的视线,陷入思索。

他在国外和钟觉浅通电话的时候,的确听少女提起过这件事。

她说想在玻璃花园里找个空房间,改成风纪部的办公室,以后她和两位部长开小会就能方便许多,面对面交流的效果总归比线上发信息要好。

她兴致勃勃地讲完,又放软语气,征得他的同意,“念安,如果我只让两位部长出入玻璃花园的话,你能接受吗?”

不能。

顾念安无差别地厌恶闯进他的世界的陌生人。

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无法拒绝钟觉浅的请求。

他只能把事情往好了想。

风纪部的部长是路遥,她既然被浅浅青睐,应该不是什么性格讨厌的人。

况且她的存在可以无时无刻地膈应到周星照,算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顾念安只关注了路遥,完全没把那位不知名的副部长放在心上。

没想到来人居然会是褚知白。

这个名字,最近在浅浅身边出现得过于频繁了。

顾念安想起他出国前钟觉浅接起的那一通电话,想

起少女夜夜去医院探望、还对他说谎,想起他回国当晚看到的那一辆车……

心中沉寂的疑虑再度翻腾起来。

不过没关系。

到底是他草木皆兵,还是这个叫褚知白的少年真的和浅浅有什么猫腻,他只要试一试,结果自然会明了。

顾念安的眉眼危险地压低,唇角却绽出温和的笑。

他对面前的两人颔首道:“既然是浅浅邀请的人,那便是我和阿照的朋友,两位不必拘谨,快请坐吧。”

周星照见状,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对褚知白道:“你,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不能挨着路遥坐,否则会加重浅浅对他的误会,顾念安这个极品绿茶也必定会借机大作文章恶心他。

周大少爷习惯了对外人发号施令,讲起话来颐指气使的,让人听着相当不爽。

路遥闻言,眉毛瞬间揪起,忍不住就要呛声怼他,却被褚知白一个眼神拦住了。

褚知白默默在周星照的空位旁边坐下,回想起对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陷入沉思。

这就是钟觉浅喜欢了很久的人。

少女曾经心悦他的正主,如今则心悦周星照。

如果说,她喜欢那位正主是因为“他特别好”,那她看上周星照的理由又是什么?

她自己就是财阀继承人,对周星照的显赫家世是完全祛魅的;她性子温柔和善,也不可能会欣赏这位骄纵嚣张、目中无人的大少爷。

不是因为家世,也不是因为性格……

褚知白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星照英俊凌厉的面庞。

原来少女喜欢的长相是这种类型的。

褚知白薄唇抿紧,强烈的自卑感如一只枯瘦的大手,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论身材,他有将近190公分的身高,又经常锻炼,八块腹肌、人鱼线什么的全都有。

论长相,他拥有色泽纯正的黑发黑眸,完全符合传统审美,骨相也极佳,面部轮廓深邃而立体。

他的外貌本来也应该是这种英俊凌厉、气场强大的风格,能精准戳中少女的喜好。

可偏偏他是冷白皮,又生了一双弧度柔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眼尾还缀了一颗黑色的泪痣,平添了不少魅惑感。

毁了。

全毁了。

褚知白抬起手指,指尖点在眼角的泪痣上,几乎生出了把这块皮肉抠下来的冲动。

“弄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星照忽然出声道,他掏出手机,对着钟觉浅的发型拍照,又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将屏幕举到她眼前。

“咦,你居然真的能干好这种精细的活?”

钟觉浅抬眸瞧去,不由得发出惊叹。

屏幕里,她的背影特别漂亮,波浪般的长卷发半披着,上面的头发分成数缕,编出繁复的花样,蕾丝发带穿梭其间,扎成优雅的蝴蝶结。

蝴蝶纤长的尾翼末端各缀了一颗浅紫珍珠,随着她的动作,那两颗宝珠在发间滚动,莹莹闪烁着彩光。

钟觉浅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盯着盯着,视线在不经意间变焦,汇聚到了手机之后不远处、褚知白抬起的手腕上。

那里挂着一根粉红色的小皮筋。

皮筋圈口不小,被少年凸出的精致腕骨卡着,时不时上下窜动些许,蜜桃造型的挂坠也跟着晃动起来。

小狗这么听话,已经买好小皮筋了?

钟觉浅露出笑容,艳丽的眉眼像是被柔光点亮,显得愈发动人。

她的视线隐晦地落进褚知白的眼里,话说给自己的好友听,也是说给心上人听,“做得不错,我非常喜欢。”

周星照看她的笑看得有些痴,闻言害羞地轻咳两声。

他道:“你的事我当然上心,这个编发手法我接连学了好几天呢,精益求精,生怕你会不满意。”

“还有这条发带,虽然不是我做的,但这两颗珍珠是我亲自挑选的。”

周星照说着伸手到钟觉浅的脑后,一个看起来像是要将她揽进怀里的姿势,指尖轻轻拨弄着她发带末端的珍珠。

“我买下那边全部的珍珠蚌,叫人都开了,在无数颗珠子中千挑万选,才拣出这一对品相漂亮、大小相同的紫珠。”

他无比自然地对少女撒起娇来,倾身过去将脸凑近,“我挑珍珠挑得眼睛都快瞎了,你看,眼里这点血丝到现在还没消干净呢。”

钟觉浅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感觉身子一歪,是顾念安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巧劲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与此同时,少年温和悦耳的嗓音响起。

“珍珠很漂亮,可惜并非多名贵的品种,用来装点头饰,难免会拉低主人的档次。”

顾念安说着,转头看向钟觉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恰到好处的落寞,“今天没见你戴我送的发箍,是不喜欢吗?”

钟觉浅想说,她并不喜欢戴头饰,但她想到自己的发间还缠着周星照送的发带,就没开口。

顾念安又道:“浅浅如果偏爱珍珠的话,我收藏了许多孔克珠,粉粉嫩嫩的,你肯定会喜欢,我给你做成头饰好不好?”

周星照:“啧,说得好像孔克珠有多稀罕似的?”

周星照剜了顾念安一眼,语气活像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浅浅你别理他,我明天给你抓一大把孔克珠,让你拿着去湖边打水漂玩。”

钟觉浅:“”你们俩发的是哪门子癫?

两个少年的唇枪舌剑并没有对彼此造成多大伤害,反而刺痛了另外一人。

褚知白悄悄把手放回桌下,将腕上廉价的小皮筋撸了下来,正欲揣进口袋,却忽然想起昨晚少女的话,指尖在空中顿住。

她希望他戴着。

褚知白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小皮筋重新戴回了手腕上。

他将另一只手搭在腕骨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捻着那颗迷你桃子,爱惜地抚摸两下后,便将其牢牢地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