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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上界逍遥仙,素来行侠三界,因路过此地受聚贤村感召,便下来降妖赐福,本以为不过寻常一机缘,却因此而葬送仙路。”

随着那苍老的声音响起,青衫仙人的身影再次于谢应的脑海中显现。

……

“魔蛟潜伏地底,千里行走,踪迹难寻。”

“那如何可让它现身?”

“回禀仙人,月圆之夜,魔蛟便会降临祠堂,掳走童男童女。”

青衫仙人掐指,恍然抬头:“岂不正是今夜?”

回话的老人眼含热泪点了点头,青衫仙人持剑从祠堂顶上腾空而起,飞落庭院,将跪在地上的老人搀扶起来,语带宽慰:“且放心,我去云端打个盹儿,你们照常去祭他,我在暗中潜伏,待他现身,准保叫他有来无回!”

仙人声音爽朗,说完便捏了个诀,众人再看时,已无青衫踪影。

是夜,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穿着喜庆的新衣被抬到了祠堂内,祠堂之内也有一个“敬奉天地”的碑文,童男童女被盛在巨大的金盘之中,和那些牛羊祭品一样,懵懂又不安地等待着魔蛟的到来。

更漏敲过几回,月上枝头,狂风卷来乌云,聚仙村的村民在祠堂之外跪倒了一地。

“恭迎魔神!”

只见一个比夜色更为深沉的影子从他们中间掠过,飞进了祠堂,停在了石碑的面前。

两只骨爪从黑影之中探出,一左一右地要去抓两个孩童来吸□□气。

他正要得逞,只见天际云边忽然有金光照出一片青天,有宏大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孽蛟,胆敢在本仙面前放肆!”

说罢,一道青白色的光影从云上飞来,向着那黑影直直袭去。

黑影见有人坏事,抓起两个小孩儿就要离去,一转身就飞上天际。

“休走!”

青衫仙人见势现身跟上,在祠堂之上的高空与他缠斗起来。

那魔蛟果然有些本事,手无兵器,却能和仙人打得有来有回。

地面上的人看得也着急,小娃娃虽然被拎在魔蛟的手里,可魔头的实力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反而是仙人,因害怕伤了孩童性命,处处被掣肘,剑招明显有所收敛,好几次都在直插要害之际,被那魔头以手上的孩童抵挡,用小孩儿性命做要挟,青衫仙人不得不紧急收招。

“哈哈,哪里来的仙人,不过如此!”魔头轻狂,见自己占了上风,竟然还出口挑衅起来。

青衫仙人一言不发,再回身之际,眼中光芒已然不同。

“万剑合尊!”

他自身前合手再开,便见那脱手的长剑在他身后洋洋洒洒变出万千化身,剑剑风霜,又在仙人的一声吟诵之后,向那魔头齐齐斩去。

在无数剑招的缠斗之下,魔头明显身躯不再如先前般灵活,青衫仙人以剑招限制了他的行动,将他像个牢笼一样围困当中,自己则腾出手来,单掌拍向魔蛟,此掌法强劲,结成硕大的金印,震得底下观望的村民都纷纷捂起了耳朵。可以想象,若是打到魔头的身上,必定叫他魂飞魄散。

魔蛟见大势已去,竟然使了一招声东击西,把手中的女童向身前一丢。

高空之中,女童失了依靠,飞速地向下坠去。

“救救宝儿!”

有妇人见状,在祠堂之前起身惊呼,青衫仙人敛眉收掌,不得不放弃这一掌,反身向云下飞去。

青衫翻舞,啼哭的孩童坠地之前被他成功接住,拢在怀中。

虚惊之后,仙人驻足,随手扯下云一片,幻为轻软小船,托着那小女孩儿向祠堂悠悠而去。

这功夫,被困在万剑笼中的魔蛟竟然化为原身,一条裹着黑气的长长身影从剑阵之中闪过,卷着男童便要往远处飞去。

青衫仙人又上云端,收回剑阵,提携玉龙,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势必要追到他的老巢,捣毁魔窟。

魔蛟在村庄的上方盘旋而过,最终向着村中的枯井飞去。

那枯井之下,大约就通着他的老巢,青衫仙人屏气凝神,为求速度,竟然也化作了一条青龙。

这青龙,身躯威武,两角如雷势,周身白光不断,呼吸之间,便追上那魔头,与墨色的蛟身缠将在一起,打斗着一同飞入井中。

黑蛟一入地底,便如鱼得水,在迷宫一样的洞窟之间钻来钻去。

青龙找准他回头的时机,死死咬住其颈间逆鳞不松口,不肯轻易罢休。

白光从井口之中不断涌出,祠堂边上跪着的人纷纷都奔跑着涌到了井边。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圆月西去,枯井之中光芒逐渐消散。

有人大胆趴到井边上去看,但见井底青龙幻作人形,怀抱着得救的男童,正替他孩子擦去眼角的泪痕。

他的脚边,一条巨大的黑蛟无力地盘着,再也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机会。

青衫仙人累极,向井口观望的人招了招手,顾不上拭去衣衫与长剑上的黑红血迹,抱着小孩儿就要踏云而起,回到地面。

仙人背手腾空,翩翩飞起,要出井面之时,只觉元神一震,竟然被震回了井底。

天际积攒了一整夜的无数黑云凝为雨水,纷纷洒落。

他再抬头望,只见枯井之上,结着厚厚一层金色的障壁,将他整个困在了井中。

仙人将已经吓晕过去的婴孩裹入青衫之下避雨,迷茫地看着井边观望的人群,却感觉自己的心肺越来越痛,痛到他站不稳脚跟。

他看见那些人在默默念着咒语,一声一声化为金光,不断加固着井口的障壁,障壁震出巨响,摧残着他的心肺,声如刀割。

仙人元神晃动,再次化为青龙原形。

从聚仙村许许多多的“敬奉天地”的石碑之上射出金光,交错成一张大网,向着地底铺天盖地而来。

从黑蛟手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到死都被他挡在身下。

第29章 雾岛寻仙(十四) 你说对了,靠我的慈……

“我本以为不过寻常一场救世机缘,可这机缘却将我整个人困在了这里。”

“龙”的声音悲怆绝望,他再次蹭了蹭谢应的掌心,一举一动不见当年青衫意气。

那些所谓的“敬奉天地”,原来都只是弑神的阵法的阵眼。

在青衫仙人斩杀魔蛟救下婴孩之时,聚贤村的人忘恩负义,发动弑神大阵,将他斩杀于枯井之下。

为何凡人诡计能杀仙人,因为那是由贪念织就的大网,万恶之首,对一个清心寡欲的仙人来说,无疑是最锋利的武器。

本是腾云驾雾龙,陨落凡尘,万事空空。

金光交错,贪念一寸一寸地割开他的身体,原本那些矫健的、坚硬的躯体,于邪术的镇压之下,不过寻常血肉而已。

“他们分食我的血肉,剃净我的筋骨,杀死了一个神。”

身躯被切碎,青龙终于不再挣扎,他枯槁的双眼望着井口的残云,身下的婴孩也随着原本自由的灵魂一同死了。

他看见那个母亲被推翻在地,看见有人腰上拴着绳子跳入井口,将龙肉一块一块地搬出枯井。

吃了龙肉的人以为自己能成仙,但也只是获得了强化过的躯体。仙人的血脉改变了凡人的血肉,他们把那些超乎常人的能力称之为“仙法”,自称天人。

谢应听得浑身紧绷,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大胆弑仙的人,而且是一整个村子的共同密谋。

“他们以为我死了,便将我剩下的筋骨丢在这枯井里。”

青龙肉身被毁前的最后一口气化为不尽的浓雾,将整个村子也困在了山中。

聚贤村再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大山,而落于井底的青龙只剩一条龙筋,鲜红虬曲,被百年后已经不知道当年事的“天人”当成了丹蛇。

而那些吃下仙人肉的天人们发现自己虽然身怀仙法,却还是被困在了苍茫大山里,所谓仙法也不过只是仙人神通的千百分之一。

不知是谁第一个吃下了同类的心脏之后,强化过的身躯获得了再度的强化,便有无数的天人效仿,将毒手伸向同伴。

他们的后辈,有的继承了仙人的血脉,称为天人,有的保留了关于人的血脉,被天人们打压,沦为地人奴隶。

当年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后来人不知前尘,只把自己当成天意眷顾的宠儿。

他们还给此地改了名字,叫做聚仙村。

多么可笑,聚仙村里住着的是一群互相吃来吃去的怪物。

“弑仙的诅咒,将会永恒地伴随着聚仙村,永无宁日。”

谢应睁开眼,望着它无神的双瞳,喉咙干涩:“所以你便蛊惑他们向你进献人牲,以此来修炼化形,对吗?”

“龙”没有说话,默认了。

在漫长岁月的自救中,他的头颅已经修复出一半的血肉,身躯也已经长出许多,只要长此以往地吃人,迟早能挣脱大阵的压制。

地上有吃人的人,地下有吃人的神。

惊世骇俗,又心酸苦涩。

“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还有,我们见过吗?”谢应替他擦去嘴角残存的血污,问道。

“我听见了你斥责天人的声音,你并非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龙”解释着自己坦诚相告的原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神终于遇到了一个正常的人,“我的元神损毁太过严重,来此之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兴许我们见过,那时候,我大约还是仙人。”

谢应想说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此刻身处副本,面对一个被人吃干净的可怜的仙人,兴许承认见过对他的慰藉更大。

“说不定还真是,我叫谢应,你呢,神仙?”

“龙”沉思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们都叫我青山,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谢应再次抚上了龙首,笑着同他交谈:“好,我也叫你青山。”

“龙”低下头,口中发出呜咽之声,似乎又回到当年遨游云端的快活岁月。若不是天际一回首,看见此处香火,听见疾苦民声,他应该还只是个不逍遥的神仙。

就在他以为谢应已经深刻共情他的悲惨遭遇的时候,那黄衫的年轻人忽然话锋一转,抚上了他的龙角,声音低沉:“可是青山,吃人是不对的。我之所以下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个恶狠狠的天人老头要把两个无辜的小孩子丢下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龙”猛一抬头,震开了谢应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愠怒的低吼:“那吃仙人便是对的吗?我若不吃人,谁替我塑骸骨,谁帮我长肉身,谁救我出桎梏!靠你的慈悲心吗!”

谢应后退两步,和“龙”拉开距离,凝视他许久,看一条震怒的“龙”艰难地扭动身体,上一秒与他情同天涯知己的仙人,下一秒又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你说对了,靠我的慈悲心。”

谢应再次看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青山,谢应要和你做个交易。”

……

仙祠。

陈帆跟着老大嚎完了《小星星》又打了几遍军体拳,【霸王花】忽然神神秘秘地叮嘱他去跟季疏套近乎。

等【面条陈】找了三四个话题和轮椅上的人攀谈都不见大佬接话的时候,他一转身,发现老大不见了。

花大前用燃了一半的香在地上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给他:“很快回来。”

陈帆急得团团转,【一点雨】看着桃树后的墙上脱落的土块,稍作揣测:“他应该是去找谢应了,从同一个地方翻的墙。”

“我也要去!”【面条陈】急哄哄地也要翻墙,被咒术师伸手拦下。

“别去了,会坏事。”

久不开口的季疏竟然也调转了轮椅的方向,面向陈帆,语气严肃:“谢应要我们等在这里,有风吹草动再去寻他,我要保护你们。”

陈帆急得要哭,人一急说话就不过脑子:“你怎么保护我们,你自己都站不起来!”

他说完,才想起来季疏是怎么在仙祠面前展示轮椅神通的,但是话都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脸憋得更红。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疏却对他展露出客气的微笑:“没事,我答应了他要保护你们,就一定不会食言。”

【一点雨】上前,靠近了季疏,问他:“方才谢应离开前是怎么交待你的?”

季疏听完,只是看着他,然后转向陈帆,一字一顿地开口:“唱歌。”

陈帆:……

陈帆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高歌,作为刚刚对季疏有言语冒犯的歉意。此时没了花大前和他一唱一和,陈帆甚至还有节奏地敲打起肚子上绑着的锅手舞足蹈。

在他鬼哭狼嚎的歌声里,季疏这才极小声地把谢应交待的事情复述给咒术师。

沈雨听完,只觉得这怎么看都像是谢应为了稳住众人不让他们乱跑的缓兵之计,可偏偏大佬深信不疑,一双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两人,像是把保护他们当成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我有个主意,”沈雨看了看手舞足蹈的陈帆,觉得等在这里装疯卖傻不是个事情,“谢应只说让我们观察他们会有什么风吹草动,但现在风不吹草不动,万一他们在别的地方搞幺蛾子呢,不如我们直接到外面去观察,你觉得怎么样?”

季疏的脸上展露疑惑,沈雨又补充说:“这样也算是完成谢应交待的任务了,万一有事情你就开着轮椅带我们跑路就行。”

听到这里,季疏脸上的疑惑不散,但他开始认真地思考沈雨这个提议的可能性,大约过了三四秒,他点了头。

“可以,但是我来观察,你们不要出去。”

“可是,去哪儿呢?”

沈雨妥协,自言自语地琢磨着,季疏却率先开了口:“我有个办法,但是需要你们帮忙。”

“陈帆,过来!”沈雨听完,招手把跳大神的【面条陈】叫到跟前,两个人都凑到了季疏的轮椅边上。

三人密谋一阵,【面条陈】笑吟吟地拍了拍身前的锅:“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说完,陈帆向着仙祠的大门走去.

像是没预料到有人会从大门里走出来,看门的两人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把拉长的耳朵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恢复平常。

“我去,长这么奇怪,你们不会就是千里眼、顺风耳吧?”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们家桃花真人让我来问问,谁让你们来这里看着的?”

陈帆话问出口才暗道“坏了”,【一点雨】让他出来和看守的人随便聊聊,最好能打探出来是谁让他们来仙祠外面驻守的,再打探一下是敌是友,结果他燕国地图都没展开,就把匕首掏出来了。

陈帆地尴尬地挠了挠头:“从头来,我重新说,行吗?”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而后向一旁扫了一眼,边上跟着的一个精瘦的守卫撒腿就要跑。

说时迟那时快,陈帆一挺腰杆,靠着结实的身体,竟然用肚子上的锅一下子把他顶倒在地。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不要跑。”陈帆叉着腰挡在他前面,气势十足,这是里面那个坐轮椅的人告诉他的,如果没问到答案,就想办法和外面的人做个交易,还必须是失败的交易。

陈帆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自己的交易条件摆出来:“我叫陈帆。”

他话音刚落,倒在地上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而后飞速起身,又撒腿跑开了。

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了,这速度比起季疏差得远,但跑一千米满分应该绰绰有余。

交易失败。

陈帆一点也没有追上去的打算,只是摊开手,又挠了挠头:“他是不是去找村长报信了?”

“千里眼”:“我我我……我没看见。”

“顺风耳”:“我我我……我没听见。”

陈帆咧着嘴笑,不是不知道,是没看见、没听见,那就很有意思了。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拜拜!”

季疏交待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面条陈】晃着肚子要钻回仙祠里,刚一转身,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赶忙回身看,就见远方一道红光直冲天际。

奇怪,刚刚没有啊,不会是什么宝堆吧。

陈帆笑吟吟地搂住“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肩膀,熟练地和人勾肩搭背套近乎。

他空出两根手指指着远方问:“两位大哥,那是什么?”

“千里眼”和“顺风耳”又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

陈帆素来疯疯癫癫,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他把搭在人肩膀上的手撤回来,而后眼疾手快,不顾人反对,一边一个地抓住了两人的腕子。

“我要和你们做个交易,我帮你们看病,你们告诉我答案。”

说完,陈帆就闭上眼睛像模像样地品起脉象来。

“脉像大而有力……有点紧张……心火旺盛……”陈帆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他是会把脉的,只不过学艺不精,不然也不能给豆子正个骨结果把人胳膊治脱臼了。

怪就怪他爹老陈大夫总逼他学中医,陈帆越学越叛逆,叛逆着叛逆着就离家出走跟着花哥混了。

陈帆睁开眼,神秘地笑:“你们俩是不是晚上都睡不着觉,经常失眠?”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我是神仙,还是专攻疑难杂症的神医,我当然知道。”陈帆从出生起就看他爹给人看病,学个样子吓唬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帆咳嗽了两声,眯着眼睛佯装老成:“你们这是耳力太聪、眼力太明的原因,听见和看见的东西太杂了,无时无刻不被外界干扰,忧思过多,当然睡不着,还越熬越严重,现在心火旺盛得都快能炼丹了,再不治就把心脏烧坏了,离死也不远了。”

也不知是陈帆话里的哪个字戳中了他们的痛点,两人对视一眼后,竟然齐刷刷地抓住陈帆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祈求:“大仙救救我们!”

“可以是可以——”陈帆拉长音调拿起了架子,又指了指红光的所在,“你们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见两人面露为难,陈帆出了声口哨,适时又提醒道:“烧坏心脏,离死不远咯……”

“千里眼”和“顺风耳”凑在一起嘀咕了些什么话,紧接着摆摆手,让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守卫退出十步之外,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陈帆的跟前耳语。

“是……祭祀丹蛇神的仪式。”

“千里眼”说的时候,顺风耳就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似乎透露这些对他们来说是很禁忌的事情。

“丹蛇神,也是和我这样的仙人吗?”陈帆好容易聪明一回,见得逞了,心中窃喜,忙趁热打铁地要多问一些。

“不是,丹蛇神住在玉井之下,只要给他祭品,就能获得一切想要的东西,不过,我们这种一人境界的天人,是没见识过的……”

“顺耳风”说着说着,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似乎是触及到什么更加禁忌的事情,任凭陈帆怎么引导哄骗都不肯说了。

“那好吧,你们已经说了很多了,谢谢啦!”

陈帆得到了答案,忙着回去和人分享,拔腿就要走,被长耳朵和圆眼睛的人伸手拦下:“仙人还没说医治我们的方法……”

“是哦……”陈帆挠了挠头,他也不记得心火旺盛怎么治了,只能四处观望想想办法。

“有了,”陈帆一拍脑袋,快走两步,到仙祠的墙根底下的乱竹堆里薅了一把嫩叶子,“吃这个,用水煎服,但你们要错开吃,耳朵吃的时候,眼睛你要帮他捂着耳朵,眼睛吃的时候,耳朵要帮他捂着眼睛,慢慢就睡着了。”

两人晕乎乎似懂非懂,但陈帆也只能编到这里了,他只记得淡竹叶能败火,后面一半全是编的,再说就露陷了。

糊弄完两个人,陈帆赶忙闪回仙祠,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一进去,陈帆就冲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比了个口型:“季疏走了吗?”

【一点雨】点了点头。

季疏的计划很简单,陈帆想办法去达成交易,他趁乱追出去,至于沈雨和陈帆,只需要呆在这里等他就好。

谢应只说保护好他们二人,没说不让他冒险,交易会会长很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你刚刚在外面那么久,是有麻烦吗?”

见沈雨问自己,陈帆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和他分享。

他坐在地上,又是比口型又是在地上划拉,把关于祭祀的事情说给了沈雨听。

“……雨哥,怎么办?”

陈帆仰着脑袋问看起来很有文化的雨博士,沈雨听罢一言不发,只是在院中踱步思考。

“你还有办法再拖住他们一阵吗?”许久,【一点雨】停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面条陈】,这个胖乎乎的少年表面上没什么主意只听老大的,但是关键时刻也没掉链子,比如刚刚出去查探情报的任务季疏原本是打算让他去的,他还没表态,陈帆就主动请缨了。

陈帆面露难色,咬了咬牙:“也不是不行……”

“谢谢,”沈雨蹲下身和他说自己的计划,“等会儿你接着出去拖住他们,我找机会出去,去看看那个什么祭祀,还有他说的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陈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再次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耳朵,眼睛,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推拿的法子可以治你们这个毛病,要不要试试?”

第30章 雾岛寻仙(十五) 大哥你跟踪我,还问……

去报信的守卫卖了十足的力气奋力奔跑,他跑过石板路,跑过老磨坊,一打眼看到骤起的红光,脚下的速度更快。

只是他无论怎么跑,总感觉身后有个影子跟着自己,忽快忽慢,忽远忽近,像是不太熟练的跟踪者,但又一步没有跟丢过。

但这种不太熟练更让跟踪者显得像个阴魂不散的鬼。

守卫被这种如影随形折磨着跑了很久,终于累极了跑不动,停在路边弯着腰大喘气休息,还没松快两口气,耳边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不跑了吗?”

“啊——”

一个面色平静的男人堵在他的面前,好奇地注视着他:“你要去哪儿? ”

这人走路不用脚,坐在一个奇怪的带着轮子的椅子上。

守卫惊吓过度,终于反应过来这就是跟了自己一路的那个“鬼”,撒丫子又开始跑。

他一跑,这“鬼”又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守卫用余光一瞥,发现跟踪他的人甚至连汗都没有出,而且不论自己往哪儿绕路,都甩不开他。

白天好像是听“耳聪”说过,村长带着人从浓雾外面接回来的仙人里面有一个速度很快的男人,似乎就是这样不用脚走路的。

他一停,那人就凑上来,一脸好奇地问他:“去哪儿?”

大哥你跟踪我,还问我去哪儿?守卫只能接着跑。

跑跑停停一阵,守卫彻底没了力气,“扑通”跪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很累吧,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自己去就是了,不用带路。”男人再次出现在守卫的跟前,眼含温柔,说出口的话像关怀。

这人分明是在侮辱他!可是报信的守卫彻底没有挣扎和反驳的力气了,他“呼哧呼哧”休息了很久。恰逢此时,红光所在的地方传来熟悉的祝告声,他吓得以头抢地,连连求饶起来。

“仙人爷爷赎罪,别杀我,我承认我是仗着自己跑得快假冒天人,求求您了别拿我当祭品!”

那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头半歪着,满脸的疑惑,似乎很不理解他都说了些什么。

守卫更是没工夫和他解释,只是不停地磕头求饶,见那人一直不开口,忽然想起他刚刚问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地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我说,我说!我是要去村长家里报信,就是村那边挂着龙幡的房子,您要是有事亲自去吧,我实在跑不动了……”

他说完许久,还是没听见回答,守卫大着胆子抬起头,想问这大道通天星君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自己,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空空如也,人和椅子都没了踪迹。

守卫这一路跑得实在太急,又惊吓过度,起身的时候被红光晃了眼,一口血吐出来,竟然倒在路边晕过去了。

虽然聚仙村的房子众多,但对季疏而言,挂着龙幡的房子并不算难找。

白日去往仙祠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宽敞的路,夜晚季疏一路走来,发现这里的房子很奇特,特别高的华丽建筑边上,总有一排矮矮的森林里的小木屋还要简陋的房子,矮房子中不见灯火,漆黑阴冷,外侧还都围着像是栅栏一样的东西,看着很是古怪。

季疏无心多想,没多久找到了守卫所说的那个挂着龙幡的房子。

那房子不矮,却也不像其他的高大建筑那般华丽夸张,只是坐落在一个平常普通的院落,院子里挑着一青一黑的两条长幡,应该就是那人口中所说的龙幡。

院里不见灯火,大门紧闭,季疏很轻易就越过了院墙,

主屋还算寻常,主屋的边上有一间小小的偏厅,并没有像那些矮房子一样围着栅栏,那两根龙幡就直直立在偏厅的门口,一左一右像是护卫。

偏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还传出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屋内走动。

季疏躲进幽暗处,暗中观察着。

村子里的一切都让他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陌生和未知。他很少走出太阳岛,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明明知道身边有人,却一点信息都感知不到。

季疏不禁想,像谢应那样的异世界来客,是不是每天都在过这样的生活。

等了许久,偏厅里也不见有人出来。季疏刚打算进门探个虚实,就听见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有人聚在院子外面,疯狂地捶动门上的铜环,还叫嚷着。

“村长!村长救命!”

屋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敲门声,一阵棍子杵地的声音过后,有人从偏厅里走出来,他头顶上有很大的凸起,就是白天在村口迎接他们的那个老人。

村长走路都有些不稳,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赶着去开门。

门一开,涌进来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各个都穿得像雾里的仙童,领头的那个季疏白天还牵过,是个熟面孔。

“怎么了?”

村长手拿寿杖,另一手挑着灯笼站在当中,那些孩子似乎都有些怕他,遥遥围着他站成了一个圈,只有带头的那个胆子大些,凑上去回话:“他们要把肆之女和伍之子扔到井里去!说好的既为仙童,不作人牲,您立下的规矩都有人敢不听了,他们这是赤裸裸地要和迎仙计划作对!”

那大孩子语速飞快,又补充了几句冒犯权威、忤逆村长、违反村规之类的重话,在灯烛的照映下,村长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黑。

趁着他们说话,季疏闪进偏厅之内,躲在暗处,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观察屋里的情况。

小屋里面摆了好几排的架子,每个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罐子。

季疏数得清楚,一共五个架子,每个架子四层,每层放着五个罐子,加起来一共二十个漆黑的陶罐。

他伸手取下一个罐子,那罐子口有碗口那么大,罐身也不大,看个头只能装下些瓜果。

季疏把罐子抱在腿上,掸开罐子上的泥尘,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一打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肉味道。

今夜的月亮近乎圆满,季疏借着月光看得仔细,只见那罐子里装满了液体,液体中央浮动着什么东西,这东西的表面还泛着淡淡的青光,季疏无论怎么分辨,也没在黑乎乎的水里看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正准备把它倒出来观察,就听见外面喧闹的人群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鬼哭狼嚎仙人,他说他叫谢应,先去玉井救人了,让我来叫您过去,我看见了,那些人里有李登天,估计又是族老那群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群无法无天不把您的话放在眼里的狂徒了!”

谢应已经去救人了。

季疏忙把罐子恢复原样,又闪出屋子藏进黑暗里,想看谢应安排他们做些什么。

“那些人虐杀仙童,不就是在公然反对迎仙计划,打您的脸吗?”

“村长,今日您若不去,我便联合本村所有仙童一同自杀,反正也没有活路,天人就等着自己去雾里探路吧!”

大孩子的声音很虚,似乎清楚自己的威胁算不了什么,忐忑地站在边上等待村长的反应。

剩下的那些孩子,多半也在发抖,只是个个都挺直了身躯,努力想为那大孩子助阵。

村长思考了一阵,手中的寿杖猛地敲了敲地面,而后转身回到偏厅,将门关好,而后嘴里嘀咕着念了句咒语。

只见一左一右的两根龙幡忽然动起来,都向中间倾斜,交叉到了一起,龙幡之后便浮现起淡青色的光芒,笼罩着中间,像是给这小房子加上了结界。

“带我去!”

村长话音刚落,站成一圈的仙童便乌泱泱又往外走,季疏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最后面。

李长生没想到自己的行动能这么顺利,他先是趁着花大前扔石头引起骚动之时潜入仙童居,将那些目睹同伴被抓走后受到惊吓的孩子们都带了出来,而后又带着仙童一路狂奔,跑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是唯一一个没有豢养地人奴隶的天人,但他对地人的态度也像旁的天人一样野蛮,可意外的,李长生不太怕他。

李长生成功搬来救兵,快步行走,满脑子都是谢应的叮嘱,把事情闹大,把村长找来。

玉井边上,自称鬼哭狼嚎仙人的人已经跳下去了一会儿,地底下始终没有动静传来。

“族老,要不要把‘耳聪’、‘目明’叫过来问问,看看底下是个什么情况。”李登天站在族老边上,态度极为谄媚。

族老摆了摆手:“他们不是被村长支出去看仙祠了吗,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谢应离开的时间太长,缩在角落里的男仙童吓得嘴唇发白,肆之女把伍之子挡在身后,一边安慰他,一边给自己壮胆。

“别怕,我们都会得救的,还有你娘和我娘,都没事的,不要哭。”

一旁的李坚实看着这两个奴隶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他偷偷吃了自己的儿子才达到两人的境界,都没有参加仙法果实拍卖的资格,族老却说把这两个人给他算上,那不就是允许他破格参加拍卖了吗?

但刚刚突然又冒出来个人说要救下两个地人奴隶,李坚实想问问族老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可转念又一想,人牲还活着,怎么可能算成他的拍卖筹码。

李坚实小心翼翼地想靠近族老,结果被李登天斜了一眼,不敢向前,大着胆子张开嘴喊道:“兴许那人已经被丹蛇神大人笑纳了,族老,不如把这两个人牲也丢下去锦上添花,说不定丹蛇神一高兴能亲自现身赐福!”

他越说越激动,语调上扬,族老没做回应,反而是李登天少有地主动提携了他一下:“对啊,说不定那只是个骗子,李坚实说的不无道理,祭祀仪式拖得太久不好。”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族老没有点头,但也没拒绝,李登天自作主张把两个仙童从角落里踹出来——他也想像刚刚那样用仙法来把人拎起来,但天人的仙法一天只能用一次,‘巨力’、‘登天’他都用了,就剩一个‘肉胎’除了让他更疼也没什么用。

“畜生!我不会放过你的!”肆之女一边挣扎一边朝李登天的脸上啐口水。

他不理会女仙童时刻不停地咒骂,费劲把人按在了玉井边上;“小兔崽子,明天就让你娘陪你!”

说完,李登天就要下毒手,没等他动手。

李登天的耳边却传来极为威严的传音,那声音压得他胸膛发闷,全身都疼。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