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岛寻仙(十六) 罐子里是心脏,发着……
这声音对聚仙村的每个人来说都格外熟悉,李登天一下子懵住了,嘀咕着“他怎么来了”,肆之女见机挣扎回身,一口咬在李登天的胳膊上,而后借机拉着同伴从李登天的手底下跑开,冲向跟来的李长生,逃进了仙童堆里。
“长生哥!”
李登天疼得合不上嘴,无比后悔自己吃过那个花四十八个奴隶换来的“肉胎”心脏。
村长衣襟带风,骤然出现在人前,眼神狠厉,直面族老:“为何不遵守村规,谁许你们用仙童充作人牲?”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仙童,面色惊恐地缩在一团,天人堆里有人黑着脸召唤自己的家生奴隶,那些孩子虽然害怕得根本不敢回头看,但却没有一个抛弃同伴跑出去的。
族老眼见来人大怒,忙行了个礼,解释说:“不过只是两个地人,村长若是不舍得,明日我再送来十个八个另充作仙童就是了。”
“我怎么会不舍得地人这种低贱的东西,”村长脸上露出夸张的鄙夷,而后脸色一变,将寿杖猛地一敲,“我只是好奇,是谁胆敢不听从我的命令!”
这一杖下去,四周的天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只有李坚实靠着矮胖的身躯站稳了,族老也将衣袖抬起遮掩,才堪堪抵挡百人境天人的震慑之威。
“是你吗,李不灭?”
村长苍老的双眼像鹰一样盯着族老,其间写满杀意,族老不过与他一眼对视,就在声势上败下阵来,低下头错开了眼神。
村长扫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继续盯着族老看:“到底是有人觉得可以不听我的了,还是想借机反对我的迎仙计划,把主意打到了仙童的身上。李不灭,你身为族老,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个加起来有一百多岁的人无言对阵,村长盛怒之下,李坚实估摸着这种情势之下,今天大约不会把两个仙童扔下去了,他眼见拍卖筹码的事情彻底没戏,眼珠子一转,竟然大着胆子靠近了村长。
“村长息怒,不过误会一场,何必为两个奴隶伤了和气,村长若是喜欢,就把这两个小的带回去做家生奴隶使唤,任凭您打骂或是剥了皮儿取乐,我李坚实都绝没有怨言。”
他笑得极为谄媚,满脸的肥肉都挤作一团,村长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拂了拂袖子。
“不衷心的狗,滚。”
族老沉默许久,见此景忽然抬起头来,眉梢微微松动,好像带着不屑的笑意:“村长说得对,不忠心的狗,留着干什么?”
说完,李不灭把手一伸,他的胳膊竟然像李登天那样生长起来。
李坚实见势不妙,拔腿就往天人堆里跑去,但没成功跑出去几步,就感觉胸口有剧痛传来。
他一低头,看见一只手从自己的胸口穿过,掌心里捏着一颗泛着青光的心脏。
李坚实轰然倒地,在座无论天人、地人,除了村长和族老,都被这当中杀人取心的架势吓住了。
从村长成为天人王之后,聚仙村已经很少有此种野蛮的行径了,就连要吃人心,都是找人剃干净血管盛进银盘里对月而食。
李不灭看了李登天一眼,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随意丢下:“‘坚实’,赏你了。”
李登天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上前捧起滚落地面的心脏,顾不得上面沾了灰尘,便张口咬了下去,那东西再诡异也是人的血肉做成的,他的牙齿咬在同类的心脏上,野蛮地撕扯,茹毛饮血的行径与那身光鲜的衣裳格格不入,看得人后背发凉。
李登天一口一口把还在跳动的“仙法果实”吞进了肚子里。
他擦擦嘴边的血迹,被肆之女撕破的衣裳随着动作露出肩膀,李登天肩头有青光亮起,隐隐约约是四片鱼鳞一样的形状,按照李长生的说法,吞吃了‘坚实’,李登天已是四人境界。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天色已晚,村长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族老毫不遮掩地把李坚实当成替死鬼,对着村长敷衍地笑了笑。
老人握了握寿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不灭看:“罪魁祸首最好真的死了,不要三天两头跳出来扰我清净。”
只是没等族老表态,忽然一阵风起,有人影闪过,飞速跳入井中,而那些自诩身怀仙法的天人,甚至没人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谁?”李不灭越过村长,质问起自己身后的天人,想看是哪一个不长眼地又来闹事。
村长的身后冒出来一个圆圆的脑袋,李长生指着井口,说:“好像是白天那个一直坐着的仙人。”
……
谢应话音刚落,只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交易会会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正满脸疑惑地死死盯着龙骸看。
也是,他要和青龙做交易,曾经身负监管重任的交易会会长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谢应见人有人撑腰,扬起下巴一笑,更加有恃无恐,他上前推起季疏,接着和“龙”交谈:“青山,我可以把你从这里救出去,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回话,正琢磨是不是自己开出的条件不够诱人的时候,龙骨“咔嚓咔嚓”响了一阵,“龙”又把头颅塞到了谢应的手底下,他这才想起来要把手放在龙的头上才能和青山沟通。
“抱歉,忘了。”
谢应弯腰抓起会长大人的手,与人根根指节交错,一起按到了青山的嘴边血须子上。
会长大人这双尊贵的手,被他带着在这一天里摸过人肠子又摸龙须子,算来也是一生圆满了。
贴着季疏的体温刚把手放上去,谢应就听到了青山的回话,季疏吃了一惊,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去,谢应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被他覆在掌心之下的大手算作安抚,那人接收信号后,便不再挣扎了。
“好。”青山随即答应。
谢应挑眉:“你不问问我要给你开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我必屠尽聚仙村,报当日之仇!”
谢应不理会他的豪言壮语,原先胸怀里对青山的惋惜都被季疏的出现冲淡了,吃人的神和吃人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异类,不管什么异类,都不如一个只喝饱腹药水的季疏真实可亲。
他转向季疏,眉头微蹙,问:“这种交易作不作数啊?”
会长大人点点头:“只要双方心甘情愿地认可,就是公平的交易。”
“好,那我和青山的交易关系正式建立,请会长大人监督。”谢应说话的时候一直弯着腰,声音似乎都随着姿态变得温柔了。
青山得到承诺,明显有些雀跃,龙骨“咔咔”盘在一起,头顶上龙角根部的血肉颤动着。
解脱之日就在眼前,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你只需要帮我把封印大阵毁掉,剩下的屠戮之事,我要亲自动手!”
“知道了,”谢应看着季疏的脸,彻底把青山丢在了脑后,替人掸去肩头浮灰,轻声细语地问,“外面怎么样?”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仍旧交错在季疏的指间,若有若无地搓动。
那人面色一红,却依然诚实地回答:“有很多人,李登天,李不灭,李坚实……还有村长。”
“村长?”
青山突然开口,吓了正在含情脉脉的谢应一跳。季疏点点头:“他来救人,那个小孩子听你的话把他喊来了。”
“吼吼……”
原本哀伤幽怨的青龙突然暴动起来,竟然像发疯了一样甩动起尾椎的骨和血,龙筋在空中疯狂舞动,更像是一条赤红的长蛇。
而青山一开始暴动,洞窟里立马浮现无数条交错的金光,像一张结实的网,牢牢地把他困在了这里。
“他怎么了?”
谢应带着季疏退后,平静地观察青山。此时的青山更像是一个失了理智的狂兽,任他再不怕死,也不敢再去触碰那一颗骨肉拼成的朽木头颅。
趁着谢应驻足观望,季疏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谢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人的手。
他叹了口气,翻转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指头,面露遗憾叹了口气:“叔叔真见外,没什么,吃饱了消化完了开始做排气操了。不理他,我们先上去吧,花大前还在山顶上蹲着呢。”
“花大前是谁?”季疏又问。
谢应解释:“【霸王花】的大名,花大前,多好听。”
“好了,上去再说。”谢应拍了拍会长的轮椅示意离开。
他走到‘龙’盘踞的洞口边上,在离开之前,谢应扶着洞壁回头喊了一声。
“青山,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刚踏出洞窟,季疏的手就抬了起来,谢应清楚这是他催动轮椅的前序动作,一把扶在了轮椅后面:“不急,先走走。”
他推着人从自己来时的通道间穿过,圆滑的洞壁对于轮椅行进来说确实有些不方便,可谢应极为小心,努力不让轮椅上的人被颠簸到。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季疏目视前方:“沈雨说,‘谢应只说让我们观察他们会有什么风吹草动,但现在风不吹草不动,万一他们在别的地方搞幺蛾子呢,不如我们直接到外面去观察,你觉得怎么样?’,我怕他们乱跑有危险,就约定由我出来查探消息,他们在仙祠等着。”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重复【一点雨】说过的原话,说着说着眉头忽然皱起来:“沈雨好像自己跑出来了,就在这附近。”
季疏能感觉到,原本按约定应该在仙祠等待的咒术师此时就在自己的附近,仙祠里只剩下那个肚子上顶着锅的小孩儿了。
“没事的,”谢应指尖扫了扫他垂在脑后的头发,“我那么说只是不想让大家都跟过来坏事,你做得很好了。沈雨可是博士,在我们的世界里,像他这么年轻的博士很少见,放心吧,某些时候,说不定他的脑子比我的好使。”
见季疏因慌张而扬起的下颌尚僵着,谢应又补充了几句:“他对死亡有一种独特的恐惧,我不清楚这种恐惧的来源,不如就当这是一次让他克服恐惧的机会。你也说了他就在附近,如果有事我们直接冲上去救他。”
“好。”季疏因为没有完成好谢应交待的任务而紧绷的面色终于再次平静。
谢应不是很懂他作为NPC为何有这么强烈的“保护”和“守信”的设定,见形势好转,只能接着问其他的问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从仙祠出来以后,去了哪里?”
季疏诚实地把自己一路的见闻说给谢应听,还包括了他是怎么忽前忽后地跟踪那个守卫的。
“叔叔变坏了。”
谢应笑得毫无负担,诡异的红光打在他脸上也变得温暖,季疏也被他感染,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正事,赶忙接着说下去:“村长的家里有一个龙幡封住的小房子,里面放了一百个罐子。”
“罐子里是……”
季疏呢喃着。
他原本是没弄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的,但刚刚跟在仙童后面亲眼目睹李登天吃掉“坚实”后境界飞升的情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罐子里是心脏,发着绿光的心脏。”
第32章 雾岛寻仙(十七) 你能带我回家吗?叔……
“我看见李登天把心脏吃下去了,他的肩膀上长出了第四片鱼鳞,那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天人的象征。”
“不是鱼鳞,”谢应纠正他,又补充,“是龙鳞。”
“刚刚从那条龙那里也问出来了一些信息,等会儿回去说。”
谢应说到这里,两人刚好走出通道,到了井口正底下。
他的镰刀还别在腰后,但上面乌泱泱围着看戏的人,用爬上去这种方法实在有失仙人风度,谢应拍了拍轮椅,低头唤了声:“叔叔。”
说时,只觉四周风声呼啸,季疏和轮椅无视重力加速度腾空而起,谢应的一只手手牢牢扒在轮椅后,被带着向地面冲去。
不过眨眼间,两人又见天光。
落地的时候,谢应适时转身,一手摆在胸前摇头晃脑,颇有姿态。
站定抬眸,谢应和村长头上的脓包正对上。村长作为迎仙计划的拥簇着,对他们到底还算是尊重的。只见老人后退几步,又俯下身来叩头,他后面的仙童们还有大多天人也都跟着跪下来。
即便知道他们觊觎着自己和同伴的心脏,不得不说村长的表面功夫还挺到位。
只是他后面跟着的那个白天没露面的族老看着就不太客气了,木了半天,只是侧着身子向谢应敷衍地拱了拱手。
“我见过你们的丹蛇神了。”
谢应直言不讳,还上前一把将村长搀扶起来,而后在天人和仙童之间来回踱步,故弄玄虚。
“族老提醒的是,他确实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只不过这些年没联系了,今日见了,才知道他在好山好水下面盘着闭关呢。”
谢应眯着眼,架势十足:“老友许久不见面,刚刚忍不住叙旧了一番所以上来晚了,但是,我怎么听他说,他很不满你们这些吃人的行径啊。”
“怎么可能?食心的方法明明是神的指示!”
天人堆里有一个胆大的,站起来指着村长的方向反驳谢应的话,谢应便立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反问:“神亲自告诉你的吗?”
那人憋红了脸后低下头。
神的旨意都是入梦托来的,一个吃天人的旨意托给村长,一个“吃地人”的旨意托给族老,他们区区几人境界的天人,怎么配得到神的旨意呢?
“丹蛇神让我告诉大家,他的有些话可能是年岁久了误传,要大家先不要吃来吃去了,谁若是不信,不妨自己下去问问他,丹蛇这会儿正醒着呢,大可下去敲门问问,只是他刚睡醒脾气不好,惹恼了他有什么后果我可说不准。”
原本还有人对谢应的说话存疑,可一听见要下井去证实的话,抬起来的头又低了回去。
村长和族老还没说话,他们急着表态也没用。
“村长,族老,你们觉得呢?”
谢应正走到两人的中心,左右一看,只觉满地的天地人都被暗暗划归了两派,这波诡云谲的小山村暗地里也不太平。
村长率先低头:“依天人之命,今日起,村中各人不得擅自食用仙法果实,也不得再私自打扰丹蛇神。”
季疏这人严谨惯了,他说村长的家里摆了一百个装着心脏的罐子,那就一定是整整一百个……这个百人境的老人,到底有些什么计划和秘密?
谢应琢磨着,却把凝视的目光投向族老,这个叫李不灭的天人看起来暗地里在和村长抗衡,他又是多少境界呢,还是要找李长生问个清楚。
季疏非常合时宜地上前和谢应并行,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场之下,族老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那就听仙人的。”
这边上站着的人里明显归属族老这一派的人更多,他话刚出口,就有人抬着一块雕工精美的石头把石井盖上了。
谢应打眼一瞧,压井的石头上面也刻着“敬奉天地”。
“本仙困了,要回去休息了。”谢应打了个哈欠,准备打道回府,毕竟陈帆那小子还自己在祠堂呆着呢。
“仙人留步!”
谢应刚要走开,族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他一转身,就看到村长给了族老一个威慑的眼神,那族老竟然无视了他的威慑,仍旧走向谢应。
这一回,就显恭敬得多。
“明日月圆,我等会在村中设下祭月仪式,还请两位仙人届时赏脸莅临。”
“什么祭月仪式?”谢应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白得瘆人。
族老打着哈哈:“不过是村中一古老习俗,仙人可否赏脸?”
谢应心里为青山抱着不平,看族老这副不罢休的样子,还是想来赴一下这鸿门宴。
“为何不来,本仙会带人前来的,族老记得早早跪着等。”
他大笑一阵,继续刚才的路线,走到护着肆之女和伍之子的李长生跟前,扫了三人一眼,笑道:“既然是仙童,就跟去与我等同行吧。”
谢应向着玉井之后的山腰处挥了挥手,又指了指仙祠的方向,而后带着一串十来岁的仙衣飘荡的孩子们,推起身边人的轮椅,准备离开。
他们刚踏出玉井所在的院子,一个粉色的身影就靠近了谢应,迫不及待地和人分享见闻:“谢应,他们把人扔井底下,还要吃人!”
“你不害怕吗?”沈雨虽然话说得有些急,但面色还算如常,对他的平静,谢应很是疑惑。
沈雨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偷看而紧张的太阳穴,看起来比他还疑惑:“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吗,你没玩过森林之子吗?”
他害怕的东西好像和别人都不一样,这种花大前看到要狂吐的东西,对沈雨来说算不上恐惧。
“他们还用人的肠子做衣裳,对,就是他们身上穿着的这种!”沈雨指着仙童的穿着喋喋不休。
“我知道,我也看见了,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回去我们再讨论。”
“好。”沈雨答应,加入了队伍。
谢应刚要再次出发,瞥了一眼身后的李长生,这个有主意的孩子似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长生,花大前还在山上,你去把他叫回来吧。”
谢应指了指远方,李长生即刻答了声“好”,迅速跑开了。
谢应低头抿了抿嘴,而后一路大摇大摆,带着人往仙祠去。
李长生一走,剩下的仙童听过了他口中的鬼哭狼嚎仙人舍身救仙童的故事,都对谢应亦步亦趋,最勇敢的肆之女跟在最前面,对着三个大人观察了许久,竟然小心翼翼地钻到前面来,帮谢应推起了轮椅。
“仙人,你能救我娘吗?”
谢应低头看她,小姑娘满眼的倔强,指着路边矮矮的房子:“这就是地笼,我娘就住在这种房子里,仙人你要是能救她出去,我愿意跟你回天上,做牛做马地伺候你。”
肆之女的眼中噙着泪花,兴许对她来说,去天上就是人死了,可为了救娘,她不怕死。
“我会的,”谢应摸了摸她的发髻,“我会把你娘,和伍之子的娘,还有大家的娘,都救出来。”
“谢谢仙人!”
肆之女和那群孩子争先恐后地道谢,没多久竟然还把轮椅从谢应的手边抢走,四五个仙童并排推着。
季疏在孩子堆里抬头,眼神写满无措,交易会会长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谢应笑着点了点头,不发一言。
谢应经常目睹这种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大人的情形,从他记事起,福利院常常会来人看望或是参观。
有想领养孩子的夫妻,有工作需要的社工,还有献爱心的学生。
院长教导他们,不管遇到谁,都要讲礼貌主动上前喊“叔叔阿姨”,适当时候还要学会眨着眼睛喊“爸爸妈妈”,幸运的话,会有人带他们回家。
谢应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也被人这么围着。
一群小孩儿争先恐后地往他跟前凑,他被这种热情吓到,脸上也写满了无措。
谢应从阁楼往下望,那人恰好抬头。
谢应匆忙弯下腰,躲过他的视线,再抬头,那人不见了。
没多久,那人竟然推开阁楼的门走了进来。
“叔叔好!”
院长说,男的叫叔叔,女的叫阿姨。谢应很懂礼貌。
那人却笑了起来,这时候脸上没有茫然和无措,只是温柔地看着谢应:“不是叔叔,是哥哥。”
他说他还在上学,是个高中生,论年纪只能当谢应的哥哥。
“院长说,你总是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发呆,为什么不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呢?”
谢应坐在阁楼的窗台上,腿分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他从缝隙里往下看,福利院的小楼前面摆满了玩具和零食,院长正不好意思地和来人交谈,说他们还需要更多过冬的衣服。
而那些拿了玩具和零食的孩子满院子跑,喊着“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但谢应知道,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幸运儿会被带回家,这和他们讲不讲礼貌、听不听话也没有关系,毕竟谢应刚生下来还不会说话就被人丢在福利院门口了。
他一直不说话,推开门的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恰好有一只蝴蝶飞过,翅膀尖带着亮亮的橙色,那人开口:“这是鹤顶粉蝶,翅膀发黄的是雌蝶,很漂亮。”
谢应惊讶回头:“你认识蝴蝶?”
“嗯,书上学过,等你长大了也会学到。”
谢应一只腿从铁栏杆里收回来,跨坐在窗台上,接着问:“那你认识别的昆虫吗?”
“你可以说说看,说不定我认识。”那人总是笑,笑得又很好看,谢应忍不住去看他,干脆从窗台上跳下来,到角落里捡起一截粉笔头,在地上描绘自己见过的虫子。
福利院后面有一座荒山,谢应那些不会说话的虫子朋友很多。
“这个呢?”
“嗯……翅膀的花纹不太清楚,可能是柑橘凤蝶。”
……
从阁楼离开的时候,谢应扒着门,第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能带我回家吗?叔叔。”
“不对,哥哥,你能带我走吗?”谢应又纠正说,他叫错了称呼,忐忑不安地盯着鞋面看。
那个人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又走回来摸了摸谢应的头:“等我。”
他才十七岁,还要回家问大人。
谢应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季疏被簇拥着回到仙祠前,仙祠的大门竟然敞开着。
“千里眼和顺风耳呢?”
谢应回过神来正好奇,仙祠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他赶忙跨进门,抬眼就看见那两个耳朵和眼睛非同凡响的天人一边一个地趴在地上,陈帆坐在正当中,在他们的后背上揉按,一边按一边念念有词:“这里是肝经,很痛吧,痛则通,通则痛。”
旁边的守卫东倒西歪睡了一地。
“咳咳。”
谢应一声咳嗽,地上倒着的守卫都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整理盔甲,个个警惕地看着他。
千里眼和顺风耳更是背着一脊梁的红痕慌忙起身。
陈帆兴高采烈地朝他们招手:“你们回来啦!兄弟们别担心,这是我朋友。”
说完他又和谢应解释:“这些都是天人兄弟,他们没恶意,只是村长派来仙祠上夜班的。”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面条陈】已经和这些人混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花哥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陈帆拍拍屁股上的灰,跑向几人。
谢应仍然保持警惕的神情,目光落在那些天人身上:“你老大我找人去接了,很快就回来。”
陈帆和“千里眼”、“顺风耳”又勾肩搭背起来:“等会儿我老大就回来了,我老大就是你们的老大,记得到时候喊老大,喊花哥也行!”
谢应嘴角抽搐:“你知道他们吃人吗?”
“什么?”陈帆大吃一惊,搭在人肩膀上的胳膊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千里眼”和“顺风耳”却争先恐后地摇头摆手:“我们没吃过人。”
“我们没吃过人,我们都是一人境的天人,村长让我们来看着你们的。”
说着,他们纷纷解开简陋的盔甲,向谢应等人展示肩膀上的龙鳞,还真是只有一片。
一个百人境的天人,团结了一堆一人境的天人,要做些什么呢?
谢应弯弯眉眼,不再逗小孩儿:“没事了,等会儿让花大前和你说,你带着你的天人兄弟去接一下他吧,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顺风耳”再三地和陈帆保证:“帆哥,我和眼睛真的没吃过人,不骗你。”
陈帆还是如鲠在喉,脚却已经诚实地往外走去。
“那什么……你们把他说的吃人的事情和我解释清楚,我再考虑要不要相信你们。”
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里聚了很多人,仙童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警惕里还含着困意。
“跟我来。”
谢应神伸懒腰,把季疏身边的一群仙童带到仙祠里面,一把掀了供桌上的红布铺在地上给孩子们做地铺。
“委屈你们了,先在这里休息吧,等会儿有事情我会先找李长生商量的,睡吧。”
谢应摸摸肆之女的脑袋:“肆之女,你最勇敢有力量,你睡在门口保护他们,可以吗?”
“可以。”
肆之女将从来不敢摘下的头上繁琐的装饰扯下随意一丢,散了发髻,抱着角落里的扫帚坐在门槛上警戒。
可大晚上折腾这一通实在累了,没多久她终于也抵挡不住睡意,靠在门边上睡着了。
等谢应安顿好仙童,仙祠的大门再一次被人推开,【霸王花】被陈帆和一群天人守卫拥在中间叫着老大,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沈雨瞥了一眼人群,没看见李长生的人影:“那个仙童呢,谢应不是让他去喊你了吗?”
刚刚还在担心被天人追杀现在又被一群天人围在当中的【霸王花】比【一点雨】更加茫然:“没见他啊,我看到谢应在下面招手,赶紧跟着回来了。”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谢应走到季疏旁边的台阶坐下,漫不经心地笑,“李长生去找村长了。”
第33章 雾岛寻仙(十八) 李万寿,你想报仇吗……
【一点雨】快步走到谢应的跟前:“他去找村长干嘛,你们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天人、地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雨博士,大前,陈帆,还有那些天人兄弟!来来来,都过来坐,”谢应一只胳膊枕在季疏的轮椅边上招呼众人向他围过来,“族老和村长互相钳制,暂时没人敢来搞事,还能过半个太平夜,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等众人都或靠或坐地找好了地方,谢应才娓娓道来:“李长生去找村长是想弄明白,天人王为什么肯轻易出手救下仙童。”
“为什么?”沈雨又陷入了钻研的泥淖,劲头十足。
谢应捏着根香,在石板上写了两个字。
左边的字比划简单,是个天字。
右边的字笔划复杂,是个地字。
他指尖用力,手中的香断在“地”字的最后一划。
而后谢应回头,看着仙祠中安睡的仙童的脸庞,语气平淡:“因为他和他们一样。”
……
李长生向着山腰处行进,速度却不快,估摸着谢应带着仙童已经离开了,他向玉井所在的地方望了一望,村长果然还没走,在和族老为首的其他天人交谈。
明日就要迎来月圆,那可是天人的大日子。
李长生又向山上望了望,还有一段路才能翻到花大前所在的那块石头,他咬了咬牙,转身向山下跑去。
天人们还要因为祭月的事情争上一段时间,李长生趁机找准龙幡所在,向着村长的家跑去。
他这救人的一路上都在想,凭什么谢应那么笃定村长能救他们,村长为什么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连李长生自己都觉得自己那番“豪言壮语”的威胁实在可笑,可向来疑心重、喜怒无常的村长竟然随随便便就信了。
一定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李长生快步行走,耳朵却闲不得,他听见呼唤声,地笼里有人认出他,很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长生,长生,肆之女还好吗?”
李长生停下脚步:“她很好,伍之子他们都好,肆娘,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我很快就能救你们出来了!”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母亲,这些名字为编号的地人女性给了他最大的关怀,即便身处水深火热,他还是感到了家的温暖。
但他此时没有功夫为阿娘们驻足,他只是奋力地不知疲惫地跑,终于跑到了村长家。
翻墙对于李长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村长的家他来过许多次,主屋里外里也算看了一遍,如果还有什么秘密是他没有触及到的,李长生想,应该就藏在龙幡封印的偏厅里。
可那两根龙幡都是村长用仙法造出来的,他从前也试过,靠他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能移动分毫。
李长生不死心,有些问题一定要找到答案,不然他接下来做什么事情都会处于被动的境地。
他再次抱着了那根挑着青幡的杆子,咬着牙使出了毕生最大的力气。
青幡纹丝不动,倒是李长生脱力之后向后摔去,两只手下意识支撑身体,结果磨在地面的石头棱上,掌心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李长生起身,休整片刻,又向着那红幡走去。
他把生疼的手握在红幡的杆子上,掌心立刻感觉到一片温热。
应该是出血了吧,李长生没理会这点儿伤痛,继续发力,本以为这次也要用天大的力气,可意外地,红幡的杆子在他的掌心里,好像晃动了分毫。
难道这一回村长出门没上封印,不对啊,他看着村长关的门,再难不成,真的是老天帮他?
李长生一边琢磨又用了些力气,只见红幡上亮起微弱的光,高大笔直的杆子竟然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从歪倒的姿势回正了。
是因为……血?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看了眼红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又走回青幡底下,把血糊糊的手往杆子上面扶。
又是一片粘腻与温热,温热之后,青幡也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回正了。
而两根龙幡之后隐隐的金光也随着杆子回正慢慢消散,近在咫尺的偏厅大门完完整整展露在李长生的面前。
没了结界的封印,门开起来就毫无阻力,甚至因为年久失修,门轴转动还会有响声。
李长生推开门,刚要往里走,想起来些什么,又转身回去,换了个方向,将两根直着的杆子再次放倒,把自己锁在了结界里。
他这时才钻进屋里,以防万一,一进门还把门关上了。
常年在浓雾里讨生活,李长生的夜视能力很好,他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五个架子,还有架子上整齐码放的一百个罐子。
罐子只有小孩儿的头那么大,李长生踮着脚靠近,从最左边架子底层的角落取下一个罐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敲松了泥封。打开岁月痕迹厚重的绸布,李长生随即就听见了清晰的水晃动的声音,他从罐子口往下看,浓重的黑水里泡着拳头大小的东西,表面还泛着青光。
李长生目睹过天人所谓享用仙法果实的场面,他对罐子里的东西再清楚不过。
村长的家里,为什么摆放着装有心脏的罐子?
带着疑惑,李长生又打开了两个罐子,都和第一个罐子情况相同,甚至还有一个罐子的泥封松散,看起来是不久之前刚被人打开过的样子。
一百个罐子,那就是一百个心脏。
村长号称天人王,是一个百人境的天人……
没等李长生细想明白这中间的联系,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寿杖杵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向着偏厅而来。
李长生粗草封好罐子,七手八脚地摆回架子上。
来人已经走到了偏厅的门口,此时出去是不可能了,李长生环顾四周,在架子堆的后方看见了一张铺着绸布的桌子,桌面空空,桌子底下的空间刚好够藏进去个人。
他手脚极轻地钻到了桌子底下,拽了拽绸布,让其垂下的部分更多,刚好挡住自己的身躯。
李长生屏住了呼吸。
偏厅的门开了,老人提着小灯走了进来,天人到底也还只是人,村长年纪大了步履有些蹒跚,路过罐子堆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扶着架子才站稳,架子上的罐子也因此晃了晃,地上落下些可观的泥土。
村长脚尖碾碎泥尘驻足片刻,并没有多心,又蹒跚着往更深处走去,很快就来到了李长生藏身的那张桌子边上。
“丹蛇神保佑!”
村长将烛火放到桌前,捧起手中的寿杖,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桌上,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没多大会儿,老人又拿起烛火起身离开。
李长生不敢松懈,一直憋到村长的脚步声停了,估摸着村长回了主屋已经躺下休息,才敢喘气。
他迫不及待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果然在桌子上看见了村长留下的东西,那是村长向来不离手的寿杖。
村中传闻,村长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根棍子击败众多天人,吃了他们的心脏,成为了天人王。
他曾经看过村长举着它呼风唤雨,甚至还想过偷走这根棍子来帮自己成事,只是从来没有碰到机会。
此时此刻,李长生终于有机会得以近距离地观摩这件法宝。
屋里昏暗,李长生只隐约地看见这根形似树藤的棍子顶上扭着复杂的纹样,像是个蛇的形状,他再想看得更仔细就看不清了。
正好月上高空,偏厅的门口漏进一点月光,李长生谨慎地伸出手来,想把寿杖捧到月光底下去瞧个仔细。
可他的手指一触碰到这根神秘的棍子,全身就像被扎了一样疼。
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他:“万寿……”
紧接着,就是呜咽的哭声。
“李万寿!小畜生,你藏到哪里去了,还不滚出来!”
有人在远处呼唤咒骂,李长生想回头看却怎么也回不了头,这才发现自己附身在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儿的身上。
万寿……李万寿,那不就是村长的名字吗?
李万寿躲在一个枯井的边上,悄悄地抹着眼泪,极力地想掩盖自己的行踪。
可那呼唤咒骂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还是被人找到了。
喊他的那个人也不过十来岁,看个头还比他低一点,看见他躲起来哭的样子,却得意地仰头哈哈大笑。
“我爹说了,吃了龙肉的以后就叫做天人,你们这种吃不上下的只配当畜生,叫你地人都是抬举你!李万寿,你跟不跟我回去?”
“别碰我,滚开!”
“呸!小畜生就是小畜生,你娘吃不上龙肉上吊自杀,你爹也被我爹扔去喂野狼了,我现在的力气,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扔到天上去,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家当狗吧,叫两声,哄我开心,我会给你点骨头吃的。”
来人高高站着,对着井边的李长生颐指气使。
“不许你这么说我娘,她根本不稀罕什么龙肉!”李万寿攥着拳头红着眼站起来和人理论,李长生能明显感觉到他心中的屈辱和怒气。
可来人只是不屑一顾地看了一眼:“哈哈哈,那又怎么样,我爹说了你们全家除了你都死绝了。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弟弟,现在可能还在这井底下埋着呢,你不跟我回去当狗,不如就下去给他陪葬吧!”
说罢,那人两手一推,刚刚撑起精神站直身躯的李万寿受到一股强大的蛮力,身躯向后倒去,坠落井中。
这井很深,深到李长生在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默默数了十来个数才到底,这么深的井,他以为李万寿要被摔死了。
李万寿也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当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神智尚存,甚至五感越来越灵敏,清楚地听到仿佛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人在喊他。
“万寿……万寿……”
李万寿挣扎着想起来,可他甚至睁不开眼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四肢和头都已经离开了身体摔成了肉泥。
兴许已经到地狱了吧。
阿娘临走前告诉他,自杀的人只会下地狱,李万寿也只想下地狱找阿娘。
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虽然睁不开眼,但是看见有东西飘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条长长的像蛇一样的东西,浑身鲜红如血。
红色的蛇没有头,只是蠕动着身躯向他靠近,身躯的一端抬着,问他:“李万寿,你想活命吗?”
李万寿不想,他想下地狱,找爹娘团聚。
可是那蛇又向他爬过来,它爬过的地方都是血,血染透了李万寿的地狱。
“李万寿,你想报仇吗?”
第34章 雾岛寻仙(十九) 你要尸体,我要报仇……
报仇?李万寿的眼前浮现起村子过去的十天里发生的一切。
先是有人说要降魔引来了仙人,又有人冲进他家里抢走了弟弟要供奉给魔头,后来那些人又杀了神仙,要吃神仙的肉。
从魔头手里救了弟弟的神仙死在了井底,弟弟也回不来了,没有人在意。有人趾高气昂地给他们家送来了一块还在动的红肉,他们说那是龙的肉,吃了可以成仙。
用弟弟的性命换来的龙肉。
阿娘悲痛欲绝,没多久就上吊自杀了。
阿爹拿着肉出门与人理论,却被人冠上疯子的名头,割下头颅扔给了野狗。
他只是被人推下井底还没死成,算不得什么仇恨。但是阿娘和阿爹的仇,李万寿无时无刻不想报!
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李万寿原本无力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抓进井底的红土里,红土和血塞满了他的指缝。
红色的蛇越爬越近,近得附在李万寿身上的李长生可以看清楚它身上的纹路。这是一条没有鳞片的蛇,它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在跳动,像是一块不停扭动的红肉。
蛇爬向李万寿的眉心,它虽然没有嘴巴,但声音却如神降般传进了李长生和李万寿的耳朵里。
“我可以帮你报仇,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想办法丢更多的人下来,我帮你把他们全都杀干净……”
蛇的声音越来越远,李长生感觉李万寿的身躯浮了起来,越飘越高,竟然飘出了井外。
原本断裂的四肢全都长了回来,李万寿破碎的椎骨一寸一寸地恢复,良久的剜心般的疼痛之后,他终于能睁开眼睛。
还是那样一片死寂的天,四周的石山无穷无尽,仅有的一条出山的路尽头隐隐聚起了白雾。
李万寿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根暗红色的像是葡萄藤一样盘旋扭曲的棍子,棍子的顶部有凸起,像蛇,又像是李万寿没见过的生物。
远方有脚步声再次传来,李万寿挣扎着坐起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感觉自己的听觉也变得灵敏了,能够轻易听清来人的交谈内容。
“爹,我把李万寿推进井里了,应该没事吧,他说不定和那条龙一样早死了。”
“瞎胡闹,那底下还剩点筋掉土里没找到呢,万一让他吃了怎么办?”
“没事,这么高掉下去他肯定死了,不信我跳下去看看总行了吧?”
声音越靠越近,李万寿抓在棍子上的手也越来越紧。
“李万寿,你想报仇吗?”丹蛇的声音又在回荡。
李万寿拿起手中的棍子,从井槛后面跳出来,恶狠狠地看向来人。
“李万寿?你怎么还没死!”
年轻的恶男看见李万寿死而复生又从井里爬出来吓了一跳,躲到了老畜生的身后,老畜生的头庞大得像茅坑里的垫脚石。
“李万寿!你要造反吗?我可是仙人!”老畜生晃着大脑袋,说出来的话也和茅坑一样臭。
仙人怎么了,仙人不也要死?
李万寿心想:“我要送他们下地狱!”
不对,不能下地狱,爹娘还在地狱等着他团聚……
他要把他们粉身碎骨。
“去死吧!”
李万寿举起手中的棍子,棍子一端那条藤做的蛇的眼睛里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茫,光茫凝成剑的形状,飞向一大一小两个恶男。
那二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剑整个穿过胸膛,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他真的报仇了?李万寿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棍子,耳边又响起那蛇的声音:“我们做个交易。”
“对,交易……你要尸体,我要报仇……”
李万寿低声重复着,把两个人的尸体搬到井边,咬牙抽倒,丢进了井底。
没多久,井底有红光亮起,李万寿听见那蛇说:“不要心脏,心脏是臭的。”
……
【霸王花】把抱在怀里的蚂蚱腿拿出来,又摘下腰上挂着的两串肉塞给陈帆:“给,这个烤烤就能吃,味道还行,和羊肉串差不多。”
陈帆一听有肉吃,乐得和什么一样,抱着蚂蚱腿左右问:“有火吗?”
很可惜,谢应的打火机已经给了想想。
这时,天人卫队里的一个高个子赶忙递上了一个火折子,陈帆满心警惕地接过,几个人忙忙活活捡了堆柴点着了,小心翼翼地把肉放在火上烤,没多久,就传来了肉的香味。
趁着烤肉的空当,【霸王花】当着众人的面把从李长生那里听来的天人地人之说又复述了一遍,沈雨听完这一切,心中疑云未散,依旧眉头紧皱。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说李长生是去找村长了。”
谢应正揉着太阳穴放松精神,歪头斜看一眼轮椅上的人,季疏似乎已经明了谢应的意思,见谢应没有直接回答,便开口替人说了。
“李长生好奇,为什么村长作为天人王,却肯出手救下一群地人仙童,所以偷偷跑出去找答案。”季疏一边说,谢应一边点头,赞他与自己心意相通。
季疏曾亲眼目睹着那个男孩如何忐忑地开口求人,李长生根本没有把握能请动村长,但村长还是出手帮忙救人了。
“那是为什么?”陈帆和花大前面面相觑,陈帆听老大原原本本说完那些吃人的事情,到底对“千里眼”、“顺风耳”心怀戒备,说什么都不肯再与他们同坐,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边听谢应说话,一边偷看身后不久前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天人。这种感觉,就好像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其实是班主任的探子一样,让他十分不爽。
谢应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霸王花】:“大前,还记得你问李长生的那个问题吗?”
【霸王花】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为什么地人为什么要害怕天人那个问题?后来李长生不是带我们去看玉井了吗,那些天人畜牲简直不把地人当人看!”
年少的人总带着相同的意气,花大前说到怒时给了身边的陈帆一拳,陈帆又给了肚子上的锅一拳,“邦邦”响的是年少沸腾的恨意。
谢应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叹了口气:“你当时说,地人的群体会越来越大,天人反而会越来越少,敌寡我众,问题就出现在这个敌寡我众。”
“这和村长救人有什么关系?”【霸王花】和【陈帆】一个头两个大。
谢应把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手搭在上面,做出一副数数的架势。
“我们来回忆一下李长生所说的那些出自村长之口的秩序。”
“其一,”谢应掰出一根手指,“无仙法者,食天人之心脏,便可成为天人;有仙法者,食天人之心脏,便可增长境界。”
谢应说完,不过随意看一眼季疏,那人便紧跟着开口解释:“不论吃人的是谁,被吃的只有天人,至于境界提升之说,更是在引导天人自相残杀。”
又一次思想同频,谢应的笑意有些藏不住。
“其二,”谢应又掰出第二根手指,“吃掉一个再高境界的心脏,还是只能获得这个心脏中所蕴含的其中一种仙法,也只能提升一个人的境界。”
这一回,没等季疏解释,【一点雨】好像有些明白了:“这一条是维护位高者的权威,他要保证在蛊虫相斗一样的厮杀里,自己的地位尽可能少的受到威胁。天人兄弟,聚仙村里除了村长之外最高境界者是谁?”
“千里眼”和“顺风耳”一个比了个“三”,一个比了个“五”,若是不看那双圆得可怕的眼睛和长得碍眼的耳朵,他二人的身形和相貌其实是有些相似的,年龄也相仿,很像是双生子。
两个身形相似的人异口同声道:“是族老,他是三十五人境界。”
而村长稳坐百人境界的天人王之位,没有谁会蠢到去轻易挑战他,因为就连最强者李不灭,都会自认在他眼里也不过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谢应点点头,认可了沈雨的猜想,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头:“其三,任何一个孩子都有可能成为天人,无论他的父母双方是天人还是地人,在他十岁那年,如果能在仙祠展露仙法,那他就是天人,如果不能,就会成为地人奴隶,被天人们用来交换天人心脏。”
这一次,谢应没用任何人解释,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这一条更是诡异,天人小孩儿十岁就会被吃,地人新生力量反而能逃过一劫,连花大前都看出来这种只吃天人小孩的鉴别仙法的方法是在扩大地人群体,同时,这种方式让村中出现除了地人外的另一种弱势群体。”
谢应指了指最外围坐着的“千里眼”、“顺风耳”等众多天人卫队的人:“一人境的天人。”
他们从十岁那年在仙祠展露仙法开始,就处于随时被吃的危难境地,唯一能逃过此劫活下去的选择,就是加入村长的阵营。
被指到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一脸茫然,陈帆反应速度一流,黑着脸扭过头趁热打铁:“你们怎么没有被吃?”
长耳朵见陈帆质问,便急忙回答表态:“是村长说,跟着他做守卫就可以不被吃,我们发誓,真的没有吃过人,倒是很多人觊觎我和眼睛的仙法,因为现在村里的‘耳聪’、‘目明’只剩我们俩,他们几次三番地找茬想把我二人处死,村长就叫我们俩跟着他,帮他听村里人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个李不灭的动静。还有这次来看仙祠,也是他让我们来的。”
善良的人都有着天然同情弱者的能力,“顺风耳”的一番表心表际,终于让陈帆看他们的眼神松弛了几分。
谢应借势接过话题:“口口声声说要吃掉外来者身上的仙法增长境界,但派来看着我们的压根不是什么攻击类的仙法,反而是探听和监护的仙法,这难道不可疑吗?”
“削弱天人力量、巩固自己地位、团结弱势群体……这一切一切的疑点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讲的时候久了,谢应有些腿麻,从歪靠着的轮椅边上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看着仙祠大门的方向神秘地笑了笑。
“村长其实是个地人。”
“什么?”
即便听了一大圈推论,还是有脑子转不过来的人,对着谢应的推断瞠目结舌。
恰逢此时,仙祠大门又一次被人推开,满手是血的李长生匆匆忙忙跑进来,像是失了身一样口中不停地念叨:“村长是地人……地人……他没有吃过人!”
李长生刚跑进院子就扑倒在地,浑身无力地瘫着,面色如死灰,只是在不停地重复着几句话。
“他们杀神……”
“他们吃人……”
“李万寿的阿娘阿爹和弟弟都死了……李万寿是好人……”
谢应上前,和沈雨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李长生的嘴里依然念念有词。
“李万寿是谁?”谢应问天人守卫。
这一回轮到“千里眼”抢着回答:“是村长的大名。”
“万寿,长生……有意思。”谢应嘀咕了两声,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李长生带到廊下他们刚刚说话的地方,让人靠在柱子边上围着火烘干一身冷汗,教着陈帆把仙桃挤出汁液给他喝下回神。
好半晌,李长生才缓过神来,刚有了精神,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谢应讲述刚才的惊奇见闻。
李长生的故事比【霸王花】刚刚转述的更加惊世骇俗,没等人好奇那条和李万寿做了交易的蛇到底是什么来头,谢应借机又把青山在井底下告诉他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蛊惑人心的蛇曾经是呼风唤雨的神龙,而叱诧风云的天人王其实是个地人,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大家惊讶之时,花大前忽然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我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村长是地人,那为什么他还能允许别人把地人丢进井底祭祀那条蛇,哦不,那条龙,这也是他建立的规则吗?”
第35章 雾岛寻仙(二十) 意识到季疏要说些什……
也是,他如果是地人,怎么能主动残害自己的同类呢?大家都有些想不通。
正迷惑之时,耳聪目明兄弟里的圆眼睛李目明忽然也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我好像知道,但是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大耳朵李耳聪急忙去抓他的胳膊,嘴里喊着“哥”,想让他把手放下来,两兄弟挤眉弄眼一阵,到底还是把求助的目光一齐投向坐在台阶最上面的谢应。
按照仙人们说的,一向守护他们的村长是地人,那这些被地人团结起来的一人境天人们又当如何?
他们最怕的就是族老为首的食心派,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向来觉得稳固的靠山也不再让他们心安了。
李目明满眼的期待要溢出来,谢应没有答应他,只是看了一眼围在火边上吃肉的陈帆,陈帆又把目光投向花大前。
【霸王花】咳嗽了两声,把手掌握成拳头在肩头锤了捶:“我花家班兄弟,生死相护!”
谢应等一众正常成年人:……
“千里眼”却格外看重这有些中二的承诺,他激动地走上前来,声音还有些颤抖:“那个祭祀仪式,应该不是村长弄出来的。”
李目明说,祭祀丹蛇的仪式并不是百年流传的祖制,而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大约十五年前吧,那时候他才刚满十岁,半夜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条没有鳞片的蛇爬到他的眉心,自称是丹蛇神。
“丹蛇神在梦里告诉我,只要把人推下井供奉给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醒来以后就去问了耳朵,他也和我做了一样的梦,我们俩胆子小,就去找村长,村长听完很生气,让我们先回去,不要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
李耳聪也接过话来解释:“我保证,我和眼睛都没有告诉别人,但是那一夜,好像村里所有的天人都做了这个梦,个个说声称得到了丹蛇神的指引。很快,就有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地人推入井底,竟然真的得到了丹蛇神的回馈。”
他指着祠堂里安睡的孩子们:“就是他们身上穿的那种天衣。”
人皮扭转,幻为无缝天衣。
两兄弟之间大概有些心有灵犀,李目明又接着李耳聪的话往下说:“后来,族老就牵头组织了这种祭祀仪式,但是他为了扶植自己的势力,就说并不是谁都有供奉的资格,祭祀的礼仪不能乱,一旦乱了,丹蛇神就会生气,所以怎么祭祀,把谁丢下去,都由他来决定。有很多人想要不劳而获,而跟着他干,李登天对他最衷心……对,村长曾经出面反对过几次,被族老带头质疑他的立场,那些吃过人的天人们团结在一起拥簇族老,村长的反对也就不了了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村长提出了迎仙。”
这就和前面讲过的许多事情串起来了,十五年前,天人眼里的丹蛇神出世,村长创立了迎仙计划。
谢应已经完全明白了:“所以,是李不灭封住了那口井并将其独占,一手促成了这种剥削地人的制度的形成。李万寿想的还是只有报仇杀天人,干不出来这种剥削同胞的事情。”
青山赐给他的能力有限,李万寿就算是天人王,也不能以一敌百。他只能通过交易获得青山的帮助,而后建立了整个村子的制度,引导天人相斗相食。
如果事情按照李万寿原先的筹划发展,天人只会越来越少,地人越来越多,他要报仇的心愿很快就能达成。但偏偏十五年前,所谓能满足人愿望的丹蛇神又冒了出来,给了已经式微的天人们神的指引。
青山到底要做些什么……
沉默许久的季疏忽然扶着轮椅停在了谢应的边上,给出了他作为会长的答案:“交易。”
这两个字,让谢应豁然开朗。
“对,是交易!是李万寿和丹蛇的交易出了问题!”
谢应有些兴奋地将手指扣在季疏的膝上:“青山,也就是那条被吃了的龙,他说,他若脱困,要将聚仙村屠尽!而李万寿只想报仇,他除了要杀干净为恶的天人,还要想办法保全地人,当丹蛇即将拥有挣脱封印的能力的时候,他只能选择中断交易,延缓青山出世的速度,避免即将到来的聚仙村整个村子的大灾难。”
“没了供奉的丹蛇不能再靠吃人修复自身,眼见曾经的合作伙伴李万寿背信弃义,他只能把手伸向那些天性贪婪的天人,蛊惑他们向自己进献尸体,以此来继续修复自身。”
这也是村长为什么反对祭祀的原因,更是他出手救下肆之女等仙童的原因。
“在十五年前,丹蛇神蛊惑天人,也就是说,应该也同样是十五年前,李万寿单方面中断了这宗交易。而能让他下定决心这么做,必定需要三种契机,”季疏声音顿了顿,看向谢应,“其一,青龙积蓄力量,即将迎来真正的苏醒。”
谢应接过他的话:“其二,是他觉得靠自己的力量能消灭剩下的天人。”
“其三,”沈雨的脑子飞速运转,季疏和谢应不过几句点拨,他就已经跟上了分析的速度,“其三就是,他为地人找到了活路!”
“一条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路。”
季疏与谢应的异口同声之后,回答他们的是满堂的震撼,花大前和陈帆半张着嘴,李长生还未从惊愕中醒转,天人守卫队更是被上一秒还是靠山的人下一秒要他们死再下一秒又是救世大菩萨的变故震惊得七荤八素,几个人靠在一起互相支撑,像是不相信这一切一样呆望着。
“什么活路?哪里有活路?”
谈及生存相关的大事,李长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睡着的仙童,又指了指远方:“活路在哪,快告诉我,我要把肆之女还有肆娘她们救出去!”
谢应的眼神明晦难辨,他叫住了李长生焦急的魂儿:“李长生,其实他已经告诉你了。”
“什么?他何曾告诉我?”
李长生重重喘息着,面露不解,但当他想从谢应那里得到答案的时候,却看见谢应把目光投向了靠在门框上抱着扫帚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小雀的肆之女。
肆之女没有穿仙衣,但她身后的仙童们即便熟睡中还是会下意识地护住仙衣避免压出褶皱,这是今日之前他们不会被当成祭品的筹码,也是他们活着的依靠。
只要走进迷雾里,就能短暂躲避聚仙村互食互弑的命运。
“我知道了!”李长生还算聪明,谢应的这一眼给了他提示。他被变故激得一惊一乍,已经到了疯癫的边缘。
任是谁在这吃人的村子里,都会疯的。
“迎仙,是迎仙,村长找到的活路,是迎仙!”李长生拍着身边人的胳膊,神情激动。
【霸王花】指了指疯癫的李长生,茫然地环顾四周:“他在说什么,是说我们这些人会拯救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