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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雾岛寻仙(十) 唤来万鬼哭,敬献罪人……

李长生说完这句话后,就放弃了原本的行进路径,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带他们往某处而去。

“李长生,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喂!你不是说李登天是三人境界,他的另一个仙法又是什么?”

……

任凭花大前再问什么,他都不再开口,甚至越走越急,谢应凝神静气勉强能跟上他,花大前则几次都要掉队,最后要靠被谢应半推着才能跟上队伍。

李长生带着他们越走越远,来到了浓雾的另一端,在白雾与古旧的交界处,谢应看到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那红光太过夺人眼,突兀到像是谁拿着马克笔在古旧的画卷上随意划了一笔。

奇怪,可他从仙祠里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在村落中看到这么耀眼的红光,这样的红光,身在仙祠的季疏有没有察觉?本就分不清方向的谢应,此时甚至看不清仙祠的位置,更难分辨自己的所在。

而李长生却面向红光怔住了脚步,他呢喃着祝词:“车决裂,马不行,丹蛇化玉井……”

忽而,李长生迷蒙着双眼回头看,反问二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停灶烟火穷吗?”

谢应看着红光不解沉思,【霸王花】摇了摇头,

李长生苦笑着低下头,情绪低落,自问自答。

“如果食物都不再需要烹饪,还要什么烟火?”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应满是疑惑地开口:“不过去看看吗?”

李长生将胳膊上的用衣服边扯出来的束带用牙咬着绷紧了一些,低声发话:“跟着我,别发出声音。”

说完,他带着二人在浓雾的边界行走,靠着稀薄的视野,尽可能地靠近红光的来源,等到再也不能靠得更近的时候,李长生压低身躯走出了浓雾,躲进繁茂的草木中,像鱼一一样自由穿梭。

红光不过百步的距离,李长生却没带他们直接过去,而是转身绕到了聚仙村依靠傍身的石林之下,在陡峭的崖壁上攀高。

往上爬了有刚超过李登天的仙法那么高的距离,李长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靠在一块略平坦的延伸出来的石头上,拉了一把正在向上爬的【霸王花】。

等谢应也一个箭步上了平台,李长生这才引着他们往红光的来源处看。

登高望远,李长生找的位置恰恰好,既能隐约看清村里的情形,又不至于因为离得太近被天人盯上。

更要紧的是,这是一座一半掩映在浓雾里的石山,他们所栖身的石头平台的后部就穿插在浓雾里,只消一两步的距离,他们就可以轻易撤进隔绝仙法的浓雾中。

“‘耳聪’和‘目明’都被派去仙祠监守了,我不能保证剩下这些人里有没有吃过这两种仙法的天人,所以如果等会儿被发现,你们自求多福。”

李长生的声音冰冷,但谢应还是点头谢了他。

背靠石林和浓雾,比在平地上逃跑胜算要大得多。

“开始了。”李长生说完这三个字,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似乎对这底下要发生的事情熟悉又厌烦。而谢应和【霸王花】无法抵挡这座村子里无穷谜团的吸引,瞪大双眼,仔细地看向红光的来源。

光芒是从地底射出来的,围绕着那个出口,是一圈青碧色的石头围栏,似乎就是祝词里说的“玉井”。

而玉井的边上,围着数十个衣着华丽的村民,他们个个身形奇绝,大约都是身躯被仙法影响改造的天人,白日里见过的那个李登天就赫然居于其中,人群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个身躯像纸一样薄的,斜靠在别人身上像是风筝,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他。

令人奇怪的是,谢应并没有在这群人里找到那个头顶上长着脓包的村长。

这些天人们对着玉井又祝告起来,只是隔得太远并不能听清楚他们在念什么,而李长生却像是明白谢应心中所想一般,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似乎是在为他们重复那些祝告的话。

“攀云吹龙笛,入洋击鼍鼓,唤来万鬼哭,敬献罪人骨。”

李长生念完,天人们也终于结束了祝告,为首的另一个带着大冠头顶却没有脓包的天人舞着宽大的衣袖振臂一挥,两个人形被人从队伍的后方高高抛了起来。

高处旋转的人形不见有任何的动作,大约早已是死尸,任凭身躯旋转飞坠,一前一后,稳稳地掉进了碧色井口中央的红光里。

“那是李高歌家里的地人奴隶,你们来之前的一天,他们奉命上山采仙桃,不小心从峭壁上掉下去,摔死了。”

“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井底,这是聚仙村独特的祭奠方式吗?”【霸王花】开口问,问完就后悔了,一个不把地人当人的人间炼狱,怎么可能给两个惨死的奴隶召开神秘祭奠仪式?

李长生闭着眼睛,尚青涩的喉咙滚了滚:“是祭奠,但不是祭奠地人的。看下去。”

两人闻言,又把目光从李长生的脸上投向玉井,只感觉说话间,玉井上的红色光芒似乎更盛了,赤红如血,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染透。

隔着很远谢应都听见了一阵血肉翻涌的声音,少顷,红光中有东西源源不断地飞出来。

原本距离影响谢应是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的,可它们偏偏沐浴在血色之中,于是谢应就能粗略分辨那些飞出来的一团一团的或是细长的是什么东西。

是人身上里的血肉,是器官,是内脏。是皮肤,是肠子。

他看见人皮和肠子在红光中扭曲翻转,不停地变换着形状。

为首的人伸出了双手又唱了一句什么谢词,于是变换形状的血肉脱离红光向他飞去。

谢应看得瞠目结舌。

在空中,那些飞舞的血肉忽然失去了生命的光泽,飞速褪去原本的色彩,幻化成了另一般模样。

死人的骨血化成了各种死物,人皮化成了似曾相识的古旧衣裳,肠子扭转成反重力漂浮的飘带,而心、肝、脾、胃、肾迅速膨大重组,搅动出令人作呕的声响,一团团地凝成了牛羊等牲口的模样。

生前奇绝的人,死后尸体却化成寻常的物。

肠子做成的仙童飘带……谢应想起自己曾经把这东西交给季疏牵着就控制不住地想吐。

而【霸王花】到底是年纪小,不久前还吃了一肚子的蚂蚱肉,已经冲到身后的雾气里呕吐起来。

“他们……”谢应掐了掐人中,说不出话来,却明白了李长生为什么说只能吃桃子,因为旁的吃的都是献祭地人得来的祭品,吃那些祭品,和吃人又有什么分别?

“把人丢进井里,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东西,食物,衣裳,金钱,甚至武器,只要你能想到的,玉井里都会有,这些东西和寻常的东西没什么区别,甚至食物吃进嘴里口味更丰富,衣裳穿着也更华丽生辉,只不过都是人的血肉幻化的。”李长生合眸,面无表情地讲述,似乎已经对这样残忍的事情见怪不怪。

谢应不自觉抓紧了拳头,回头问他:“这也是村长说的?”

“不是,”李长生微微睁开眼睛,面向谢应,“天人们说这是丹蛇神的指示。”

天人们自称,丹蛇神会入梦带给他们指引。丹蛇神在梦里告诉他们,只要把人当成祭品丢进玉井里,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只是天人们是不舍得用自己的命来试验的,于是那些得到指引的天人,就把主意都打在了地人的身上。

活着的时候替人卖命,死了要被物尽其用。

本来只要不参与天人吃来吃去的争斗就能获得苟延残喘机会的地人们,再次面临灭顶的危机,奴隶的命对天人们来说不值一提,他们习惯了不劳而获,有时候甚至为了一个小小的佩囊,就能把刚出生的还来不及分辨是否有仙法的婴孩丢进井里化成绮丽花样的小口袋,大摇大摆地挂在腰间行走。

这就是地人害怕的原因。

“敌众我寡又如何,你见过蚂蚁打败老虎吗?像蝼蚁一样被人捏在手里的奴隶是跑不掉的。”李长生又闭上了眼睛。

观看同类的尸体被残忍伤害对李长生来说,是一种极端暴力的精神虐待,可以想见,他是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阻碍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带人上山。

两人沉默不言,只有【霸王花】呕吐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

两个地人的尸体最终换来了两套仙衣和足够摆满几张桌子的三牲祭品。

人皮化成的仙衣能让仙童们在雾里装神弄鬼,三牲祭品不出意外明日就会摆在谢应他们的面前。

谢应本以为古怪的祭祀仪式已经结束了,低声唤【霸王花】回到身边,就连李长生都收好了镰刀作势要起身,可山下玉井边上,为首的人又掉转头说了些什么,紧跟着拍了拍手,然后他们就看见人群里一个人的身躯快速增长。

三人境李登天的“登天”果然厉害,不过片刻,他的身躯真正抽长到数十丈那么高,差一点就要和他们四目相对,谢应屏住呼吸,担心是石壁上的他们暴露了行踪,但李登天仿佛另有所图,只是折叠着身躯,弯腰把手伸向了与玉井所在的庭院一墙之隔的一处矮矮的院落。

谢应拍了拍李长生,示意他睁眼,指了指李登天的胳膊所在问:“那是哪里?”

“是仙童居住的地方,不该啊……”李长生的呼吸明显急促,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聚仙村会在十来岁的地人孩童里挑选一些孩子作为仙童到浓雾中去探路迎仙,作为报酬,他们假模假式地给仙童们安排了紧挨着玉井的最好的地人居所,李长生去过那里,只不过面上看着干净,里面还是和普通的地人居所——地笼一样幽暗。

“那你怎么是从别处钻出来的?”谢应找到他的时候,小房子燃着灯火,看起来经常有人居住。

“有个仙童前两天在雾里被虫子咬死了,我是被临时喊来顶他的,还没搬过去。”

【霸王花】又追问:“那你怎么也没和其他地人住在一起?”

李长生精神紧张,嘴皮子飞快,不耐烦地解答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所以没人能说清楚我到底是谁家的奴隶,为了防止发生不必要的抢夺和争斗,村长让我住在村子的最边缘,好了可以闭嘴了。”

他合了许久的眼睛此处瞪得硕大,盯着李登天弯折的身躯看,紧张到几乎忘了呼吸。

李长生一边凝视,一边口中还在嘀咕:“既为仙童,不作人牲,不该啊,他们要干什么……”

从他的这些话里,谢应猜测大约仙童是个特殊的存在,村里的人答应了他们只要肯冒险到九死一生的雾里去探路迎仙,就不会把他们当作被投入玉井里的祭品。

但很显然,下方那些祭祀的天人们似乎不打算遵守约定。

李登天弯腰寻找了一会儿,终于锚定某处,胳膊也开始疯长起来,像气球人一样的两条胳膊两下拍开了紧闭的门窗,伸进屋子里,抓住什么拽了出来。

借助他微微回正的身躯,几人终于看清,被他抓在手里拎到高处的是两个正在拼命挣扎的地人孩童,他们的身上还穿着血肉化成的仙童衣裳,却在无力地喊叫,怎么都挣不脱被李登天抓走的命运。

李登天骂了一声:“该死,是那两个白天和我一起的仙童!他们打算卸磨杀驴!”

两个瘦弱的仙童被抓到了天人堆里,由李长生攥着脖子无助地蹬腿,另外两个人凑上前去,正在从他们的身上扒下仙衣。

刚刚扔下去的还是尸体,看样子,这一次是要把活人往井底丢了。

谢应揉了揉因高度紧张而略僵直的手腕,松松腿脚准备站起来。

“你要干嘛?”李长生立马抓住了他的胳膊,满眼警惕。

谢应歪歪头,满目的对天人们野蛮行径的厌恶化作一团幽暗的黑。

“去救人!”

第26章 雾岛寻仙(十一) 不用去了,本仙亲自……

“看着活人在我眼前被摔死,我做不到。”

趁着天人们还在扯去仙童身上的飘带和衣裳,谢应观望着石山下的情形,心里也没什么准儿。

但他按下了要跟着起身的【霸王花】的肩头,作死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好。

李长生和那两个命被李登天捏在手里的地人孩童没什么区别,按照他的话,对上那些老虎,也只能像蚂蚁一样被踩死。但李长生听完谢应的这句话,却解下了腰上的镰刀,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你去什么,你又没什么仙法,怎么和他们斗?”谢应厉色拒绝,要他也留下,可李长生却反问他:“那你呢,你有仙法吗?”

对啊,他也不能靠那套捡到什么就拿什么当武器的全职打法去战斗了。

没有武器没有技能,那就只能靠脑子了。

谢应飞快思索着,又抓着【霸王花】的肩膀把自己一手按下的花臂少年扽了起来。

“大前,你练过铅球吗?”

花大前摇摇头,摸摸脑袋问:“中考考过实心球算吗?”

“算,”谢应拍拍他胳膊,指着红光的所在鼓励道,“等会儿你拣点石头,使点劲看准了往他们人在的地方丢,记住,我一走你就开始丢。”

“好!”花大前暂时从技能失效的颓废里走出,像模像样地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放心,我砸陈帆他爹的玻璃的时候很有准头。”

花臂信誓旦旦地钻到石台的后方去捡趁手的石头,谢应又把目光投在了李长生的面上:“等会儿兵分两路,你去搞点动静,把村子里的地人还有你的那些仙童伙伴都喊来,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村长也喊来。”

“为什么,”李长生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这种时候不该问太多,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谢应身上,“那你呢?”

谢应取下他腰上的镰刀,掂在手里,像死神那样挥了挥,道:“我去让他们鬼哭狼嚎。”

李长生刚要走,又停下了脚步,把腰上挂着的那些一块一块的虫子肉解下来丢在了地上,遥遥冲后方弯腰捡石头的花大前开口:“喂,如果石头不够,你就把这些东西丢下去。”

说完,他飞速地翻下石头下了山。

山下玉井边。

仙童在李登天的手底下拼命挣扎,他们整日穿在身上的仙衣被野蛮剥下,两个少年中的那个女孩子指着李登天的鼻子在骂:“既为仙童,不作人牲,我们和长生哥已经帮你们迎回了仙人,为什么还要抓我们,出尔反尔的畜牲,你们算什么天人,快把我和我娘放了!”

李登天蛮横地把她往半空中一丢,又像耍猴一样在她落地前拎着脚脖子接住她,引来女仙童的惊呼和更为大声的咒骂,这才得趣大笑,不屑地“哼”了一鼻子气:“你是谁,你娘又是谁?”

地人对天人而言,不过就是一群奴隶,奴隶们姓什么叫什么他们永远不会关心。

女仙童又骂了两声,骂的李登天心燥气燥,喊了一声:“这都是谁家的,这么没规矩?不懂讨人喜欢的血统,还不除干净了,留着干嘛?”

于是天人堆里钻出来一个肉墩墩的像是大冬瓜一样的华服之人,他像买卖牲口一样撸起女仙童的袖子看了看,在她的小臂内侧找到一个石头纹样的刺青。

大约境界不如人,肉墩墩说话之前给李登天拱了拱手:“她娘是我家的奴隶,她是家生地人,自愿去当仙童的。另一个也是我家的。她说的长生……应该是那个论不清从属的地人孤儿,村长说谁都不能把他圈回家。”

李登天听完,又骂骂咧咧地抖了抖手里抓着的仙童的脚脖子,把那个男仙童吓得“哇哇”直哭,天人们有的笑有的看戏,人群里那个为首的咳嗽了两声结束了闹剧,对着肉墩墩开口:“李坚实,那这两个人牲就算在你头上,下次再拍卖仙法果实便替你抵了数目。”

李坚实一听,眉开眼笑,又向那人鞠了个更大的躬:“多谢族老,多谢族老。”

他口中的族老稳定了局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行了,快开始吧,丹蛇神要等急了。”

“是!”李登天抓起两个人的脚脖子摇摇晃晃就要把人倒吊着丢进井里,却不曾想刚要动作,脑袋忽的一痛,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谁?”李登天似乎对痛觉十分敏感,他痛得牙齿打颤,扭脸就要寻罪魁祸首来算账。

可他回头,看到的只有一群面面相觑的端着架子的天人。

他只有三人境界,虽说在这些人是说高不高,但族老器重,谁敢在这种时候打他,不就是打族老的脸面吗?

李登天刚要告状,又一块石头砸来,这次正砸在他的胳膊上,痛得他一把将手里的两个仙童丢了出去,胳膊折回来又是吹又是揉,差点儿就要满地打滚儿。

随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石头,一颗砸在了井壁上,一颗砸在了族老的屁股上。

李坚实跳出来一边十分狗腿地要给族老拍屁股,一边喊着:“我看清了!石头是从上面掉下的,有人在山上捣乱!”

族老一侧身,拂去摸向自己的手,神情严肃:“去查查是谁如此大胆——”

“——不用去了,本仙亲自来了!”

族老的话还没说完,从天人堆的后面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安排。众天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回头看,但见白日里被仙童们迎回来的那个穿着赤金色衣衫自称鬼哭狼嚎仙人的家伙从后方信步走出,一步步挪到了族老的跟前,面带不屑地笑言:“你是谁,白天我没看到你啊,怎么不见村长过来?”

他一提村长,混乱的天人堆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衣冠禽兽都并足而立,两只手插在飘逸的大袖之中,垂眉肃静,似乎已经被规训到了极致。

“我乃村中族老,祭祀这种小事,不必劳烦村长。”虽然局势稍定,但那族老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对,借助李长生的讲述,谢应从这种眼神里终于读出对猎物的觊觎。

他们还真的是想吃自己。

“哦?族老啊,那敢问族老,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祭祀丹蛇神。”族老向天抬手,虔诚地对着玉井行了个大礼。

“哈哈哈哈哈,真是有趣,”谢应仰天大笑了一阵,把众人好奇的目光都吸引向自己,又背着手扫视周围,“有我这样的正统仙人不拜,跑来拜什么丹蛇神,蛇就是蛇,就算刷了漆也只是条小红蛇,还不到蛇年跑出来作什么妖,难不成你们的这位蛇神还要吃人?”

李登天暂且顾不上去抓那两个仙童,折着身躯恶狠狠地向谢应扑来:“不许对丹蛇神无礼!”

谢应亮了亮镰刀,丝毫不躲,迎着李登天瘦长的身躯就要砍上去:“这一刀割下去,你得疼死吧。”

李登天惊慌一躲,族老又咳嗽两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佯装恭敬地对着谢应行了个礼:“贱民粗蛮,请仙人恕罪,敢问仙人不在仙祠休息,深夜到此是为何故?”

“不干什么,在仙祠闭目养神的时候红光吵到我吸收日月之精华了,闻到此地有妖气,特来探看一二。”谢应学着西游记里的太上老君说话,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还夸张地给自己扇了两鼻子的风。

族老皮笑肉不笑:“仙人应当是弄错了,这里没什么妖气。”

“哦?你是几人的境界,何时轮到你来质问我了?”谢应吹胡子瞪眼,迎上前去做出一副震怒的样子,就差没有指着鼻子骂人了。

族老脸上闪过惊讶,揣着明白当糊涂:“什么几人境界,我不懂仙人在说些什么。”

谢应笑而不语,并不拆穿他,只是看着李登天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李登天,你身上除了‘巨力’和‘登天’,剩下一种仙法是什么?我猜应该和你怕疼有关系,难不成你的身体感知比别人要敏锐?”

前两种仙法都是李长生说过的,谢应也拿不准这村里给仙法取名的规则,他索性只把有关仙法的效果猜测说了出来,谁知只是这猜测,竟然真的把李登天唬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吃了‘肉胎’?”

原来这种强化身体感知敏感度的仙法叫做“肉胎”。

谢应并没有立刻理会他,只是笑了一笑,又把目光投回族老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盯着族老的眼睛敲打李登天:“你这种三人境界的蝼蚁,还是靠边呆着吧,不如我也猜猜族老的境界和仙法?族老这身上看着要比村长干净许多啊。”

说实话,谢应对这个带头的头上没长脓包的族老的底细一点也不清楚,他现在就十分后悔刚刚没拉住李长生多问几句,但他却表现得胸有成竹,甚至还大有把族老的底细公之于众的架势。

因为谢应在赌,赌族老会害怕。怕谢应把他吃掉的那些仙法公之于众,毕竟李长生说过,天人们也人人自危,怀璧其罪,生怕被别人知晓自己身上都有些什么仙法而遭更高境界的人盯上,更何况谢应诈他的话里提到了百人境的村长,这族老活到现在,更怕自己成为比他还厉害的强者的食物,若是谢应真知道他的底细一个一个念出来,那他对于村长而言,不就是一个半明盒的仙法库了吗?

谢应老板带来公司写作业的十岁女儿说过,明盒价格要比盲盒贵。但是有更高概率吃到自己没有的心脏,实在是一个划得来的生意啊。

族老长得并不算老,最起码比村长要年轻许多,肿大如萝卜的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扳指,看得谢应心痒痒,很想抢过来当魔戒用。

两人对视了许久,族老的目光终于在谢应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他后撤一步拱手行了礼:“就不劳仙人费心了,贱民不过只是村中族老,自然是大不如村长的。”

谢应赌对了。

眼见族老选择暂时低头,谢应心里有些不真实感,但即使觉得族老之败阵实在蹊跷,个中必有古怪,此时此刻还是救人要紧,暂时无暇再去想太多,他还是得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等着李长生把事情闹大,再把村长叫来,来一招祸水东引。

“既然族老不愿,我就不必劳这个神了。这井里要吃人的家伙,就是你们的丹蛇神?”谢应话锋一转,盯着族老,目不斜视地指了指红光的所在,并不避讳自己刚刚看到了他们祭祀的全过程这件事。

眼下闹大了,那个女仙童明显看起来更有主意,拉起男仙童两人一溜烟跑到了谢应身后寻求庇护。

族老把头一低:“人牲只为祭祀,正如面前的这些三牲是留给仙家您享用的。井底也正是丹蛇尊神。”

“哦?我在上界并没有一位本身乃是丹蛇的同僚啊,倒是每年都看见过几个被打死的蛇妖,花的绿的都有,卯日星官就很喜欢吃啊,依我看,这井里冒出来的红光就是妖气!”谢应顺了顺自己不存在胡子,佯装老练,愈发感觉自己装神弄鬼太有天赋了,真该去娱乐圈也闯一闯。

族老听完,满脸堆笑,面露奸诈:“兴许是上界仙人众多,仙人与丹蛇神没有打过照面,不如仙人亲自下去,和丹蛇神见上一面,谁真谁假,不就清楚了?”

第27章 雾岛寻仙(十二) 那应该算是一条蛇,……

他本意是引着这些年纪更大的天人们把李长生不知道的丹蛇的来历说上一说,可没想到族老更加老奸巨猾,竟然眼珠子一转,把主意又打回到他的身上。

这是信不过谢应,要他下去碰一碰,成了就信谢应,不成就当人牲。

天人还真是深谙物尽其用的法则。

谢应淡淡一笑:“正有此意。”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衣服一紧,回头看,发现他那件会长大人所赠的已经不成样子的衬衫,被两个仙童一左一右地抓在了手里。

女仙童仰着的脸上写满倔强,她轻轻摇着头,男仙童也抬头看谢应,眼眶里含着泪。

“仙人,别丢下我们。”两个少年将谢应的衣角抓得皱巴巴,又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扯开展平。

谢应蹲下身来,仰视着两个少年奇绝又惊恐的木刻脸颊,把两人的手抓在掌心里拍了拍。

“下面很危险,你们若是跟我一起下去,和刚才被人丢下去摔死也没什么区别,我不能带上你们。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仙童声音怯怯,眼神却坚定:“肆之女。”

原来有名有姓的李长生是个例外,寻常的地人是不配拥有姓名的,她的阿娘被当作奴隶唤为阿肆,她就只能被叫做肆之女。

名字里有属于母亲的部分没什么不好,生就无父无母的谢应向她笑了笑,鼓励道:“肆之女,你看起来比较勇敢,仙人哥哥安排了人很快就会来救你,现在需要你来保护你的同伴,和他一起等着救你们的人过来,能做到吗?”

肆之女本能恐惧地摇摇头,却在思考片刻之后又猛烈地点点头,而后试探地问:“是长生哥吗?”

“是,”谢应随便指了个方向,“就是他让我来救你们的,你在这里等着,长生哥马上就会带人来。”

“好,我能做到,”肆之女捋了捋单薄的里衣被天人们扯皱的地方,抓起了一边的男仙童的袖子,“伍之子,我来保护你!”

谢应看她给男仙童擦去眼泪,这才站起身来,又把两人拢在自己的两边,眼神耀武扬威:“这两个仙童我看着很合我的眼缘,就收为我的随侍吧。”

他的眼神忽而狠厉起来:“其他众仙就在仙祠之中感念,若有人敢在我下井之时伤害肆之女、伍之子,他们便会将此地天人尽数屠戮,让聚仙村变成鬼哭狼嚎之地,我说的话,你们最好当回事。”

正说着,半空又飞来一块东西,天人们都以为还是刚刚谢应讲话时不断袭来的石头,躲得一个比一个快,等到那东西落地了,这才在红光的照映下看清,那是一块血糊糊的肉。

看来花大前已经把捡来的石头扔干净了,开始投李长生留下的蚂蚱肉了。

虫子肉上那些绿油油的汁液都被红光照得十分瘆人,往前滚了一滚,不明动物身上的血肉组织,再配上谢应刚刚的话更像是一种威胁。

族老审时度势思虑片刻,立马弯下了腰身:“我等必定厚待仙人之随侍。”

谢应这才拍拍两个仙童的脑袋,将别在腰上的镰刀又拿在手上像个杀神一样挥了挥,潇洒道:“我去也。”

然后转身跳井。

跳入井中的谢应便没有那么潇洒了,他刚刚观察井中情况的时候发现,井底至少距离地面有一段距离,若真是贸然跳下去那就死透了。

事情没办完,这次不能轻易死。

谢应一跳入井中,便立刻向前挥动镰刀,下坠片刻后,终于咬着牙将镰刀卡进了井壁上的石砖缝隙里。

然后成功将自己挂在离井口十来米的位置。

他往下看了看,被像血染一般的红光照得头晕目眩,一眼还是没看到尽头。

看外面那些作威作福地天人们丢人牲的熟练劲头,怕是这底下得有不少的死人尸骨,谢应怕自己若是一个抓不紧掉下去,要被万骨穿心。

他荡动身体,把脚踩在下方的另一个砖缝上借力,刚想休息片刻,一抬头看见井口有两个奇绝的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往下看,心一横抬脚把自己从井壁上踹离,镰刀顺势松动,他又往下滑了一段距离。

等看不见观望的脑袋了,谢应又故技重施把自己卡在了井壁上,稳定身心之时,意外发现面前的石砖上有些血肉摩擦的痕迹,似乎和他估计的一样,这玉井越往下越窄了。他便大起胆子两腿岔开,一脚踩住一侧井壁,将自己卡在了当中。

这一回站得是比扒砖缝要稳了,谢应摸了摸墙上残存的血痕,尚未干透,可能就是不久前那两个地人尸体下落的时候留下。

井越来越窄,还要能容得下人的尸体掉落井底,照着这个缩小的势头,谢应猜测,他应该距离井底不远了。

站得久了腿有些酸软,谢应心里万千感慨,若是从前,他拿上双兵就化身刺杀者从井口一跃而下,靠着职业的迅捷再跳十个井也不在话下,哪儿还得着像现在一样麻烦。

只是现在,他手里的镰刀虽然勉强算得上是单兵,而不论是单兵作战的剑客,还是远程攻击的咒术师,抑或是能在吃人的世界发挥最大效用的鬼神,再或者弓箭手、拳手等等这些职业的技能,谢应哪一个都用不出来了。

全职玩家变成了全没玩家。

谢应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浓雾里危难时刻的那一道金光,游戏技能是真的完全失效了,那会不会是花大前挥出来的拳头?

可就算是拳头,也只能是小混混的拳头,而不是可撼山河的拳手的拳头,若是拳手的拳头,谢应早该跟着虫子一起飞出九霄云外了。

不对……

谢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脚踝被挤压酸软到了尽头,他收起扎进砖缝里的镰刀,往更低的地方扎去,同时双脚收力下坠,一滑一卡,下行了一段距离。

谢应如法炮制慢慢向下行进,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终于低头看见了井底。

井底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布满白骨,只是有许多血痕和拖行的沟壑。

谢应找准时机,又往下溜了一段,而后在距离井底四五米距离的时候纵身一跃,顺势翻滚着地。

井底的空间并不逼仄,谢应站稳起身,才发现井底世界其实是一道洞窟,洞窟里弥散着红光,红光从井道狭小的空间射出去,看起来就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也是这些红光,让谢应不用再想法子生火看清前路,他眯着眼睛从已经被窟璧散射吸收得稍显温柔不那么刺眼的红光里观望周围的情形。

他的正前方有一个一人高矮的洞口,洞口是个硕大的圆,看形状像是个巨大的蚯蚓洞,总不能真是蛇爬出来的吧。

谢应把镰刀上的土和血擦干净别回腰上,刀柄卡在腰间,镰刀刃贴在后背,扶着洞窟的土壁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洞口。

洞窟之内,左一转右一转的,虽没有岔路,但还是扭曲难行,但好歹不用把自己整个吊在半空里,对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谢应很知足。

又往里走了百八十米,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种微弱的声音。

不像是蛇类的“嘶嘶”,也不像是动物进食。

好像是什么一节一节的东西在地上爬,咔哒,咔哒。

谢应提起精神,照此推断,被天人们供奉的丹蛇神应该就在跟前了。

没等谢应有所反应,那“咔咔、哒哒”的声音忽然停了,似乎是那东西发现了谢应的靠近,定在了原地不再爬行。

即使有被人守株待兔的风险,谢应箭在弦上,还是背手摸上后腰的镰刀,弯腰向前。

终于,视野越来越开阔,谢应到了另一个天地。

那是弥散红光的来源处。

洞口处是一片格外开阔的空地,谢应靠在洞壁上,终于看清楚那个匍匐在空地上的巨物。

那应该算是一条蛇,但又不算是一条蛇。

它的头颅侧向谢应倒在地上,头顶上长着异常的突起,不见眼皮,只有两只眼珠直愣愣地瞪在外面。它的血口大张,两排尖齿交错,嘴边拖着两条被红光照得看不出颜色的须子,鼻子高高肿着,仅鼻孔就有香瓜那么大。

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不单单是它的头颅,还有它的身体。从头颅之后蔓延出一长条弯曲的骨架,仅仅椎骨便如成人腰身般粗细,椎骨的两侧合抱着数以千计的肋骨,一根根如鱼刺般立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在这副骨架的中央,有一条血色的同样蜿蜒的组织贯穿其中,即使身处红光之中,谢应还是能看清组织上一条条一层层的脉络,像是肉筋,跳动不息。

比起这个庞然大物,这条血筋更像是红色的长蛇。

天人们眼中无所不能的丹蛇神,便是这副模样吗?

可谢应看它不像是蛇,他更愿意把这东西称为一副被啃食后的龙的骨架。

“龙”察觉到谢应的靠近,血筋带动残骨,有气无力地盘起来,又发出来一些“咔咔”的声响,谢应走近了才看见,那颗头颅之后,有血肉在缓慢地长着,已经有很大一部分攀在肉筋上,正努力地充盈着这副骨架,而骨架被盘起来的末端,也像是雨后蘑菇那样不停地冒出白色的球状物质,变幻组合,眨眼之间又增了一掌的距离。

它的头枕在一堆破烂的布上,细看才分辨出,那大约就是被他吃掉的地人留下的衣裳。

谢应离它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摸到他那条垂下的血色胡须,而“龙”却并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攻击意图,它看起来很虚弱。

谢应下来之前,天人们的祭祀已经开了一半,它刚吃完两个地人的尸体,正在消化尸体中的养分来增长血肉,这么论起来,正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此时此刻向它砍上几刀,不知道能不能让“龙”毙命。

吼吼……咔咔……

巨大的声音打断了谢应的思路,“龙”仿佛读懂了谢应的意图,拼尽力气把躺倒的头颅撑了起来,像犬一样把脑袋搁在了谢应的跟前,暗示自己没有攻击的倾向。只是谢应一抬眼,正和那两只没有眼皮的眼珠子对视,两个黑黑白白红红的圆珠子,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但很奇怪,“龙”的眼睛中像是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谢应不由自主地想要走过去靠近它。

鬼使神差,一向头脑清醒、为了通关能冷静地看着无数个自己拼杀的谢应成功被蛊惑,他向着那颗垂在自己面前的骷髅“龙”头伸出手,掌心按在了“龙”头的突起之上。

一瞬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有声音在风中回荡。

“我乃仙人到此,必定助你们斩妖除魔,杀得它鬼哭狼嚎。”

第28章 雾岛寻仙(十三) 万剑合尊!

“我乃仙人到此,必定助你们斩妖除魔,杀得它鬼哭狼嚎。”

一个青衫男子立于桃林之中,手握长剑,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超脱的气质。

他的面前,跪倒了一片的村民,村民们衣着质朴,对他的到来口呼感恩戴德之词。

“不必如此,我本就是救难之仙人,云游此地听见你们的召唤,快领我去那妖魔的洞窟吧。”

仙人英姿飒爽,挽了个剑花,还在原地腾空轻盈地跳了几次,催促着众人带他前去斩妖除魔。

匍匐了一片的村民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簇拥着仙人往村中走去。

还是古旧如画卷的小村落,仙人的那一身飘逸的仙衣和桃花、石林遥相呼应,远方田野开阔,一层一层的田地种着新绿的庄稼,来往有人挑柴打水,鸡犬相鸣,孩童追来逐去,分明一片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里,家家户户的院落之中都摆了香坛,村中四处还有刻着“敬奉天地”的石碑,人人皆会念诵经文,香火气息缭绕不断。

村民们把仙人带到村头的祠堂之中,将他围在当中,开始哭诉他们的苦难。

“此地名叫聚贤村,先人们于乱世中逃入深山,在这石头包围的地方开垦田地,没有一日敢不早起耕种,夜半纺织,这样的生活,我们过得实在是很苦啊。”

仙人的眉眼松弛,靠在祠堂门口的通柱上站着,望了望远方长势不错的庄稼,赞叹了两句:“有所劳,有所报,此地民风淳朴,足证你们的勤劳,还是快说说那妖魔的所在吧。”

大约仙人的到来是百年难得一遇,村民们竟然像是听不懂话一样,又一个接一个地哭诉起素日的苦来,盼着那青衫的仙人能一并将他们从苦难中救出。

一个哭诉这里和外界不相连,走出去实在太难,问仙人能不能把他们带去更好的地方。

一个又说石头地里垦田实在是太难,磨了满手的泡,问仙人有没有不需要耕种就能收获的庄稼。

甚至还有一个说没有华丽的新衣服穿,一年到头只有春天能穿桃花染就的素布衫,问仙人有没有彩云织就的天衣相赠。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不到正事上去,幸而仙人早已脱离红尘悲喜,只是面含笑意地望着他们,听了许久后,将手一挥,剑上一点星芒向四周的石山散去,化成漫天更加灿烂的桃花颜色。

“本仙不过是一斩妖除魔的散仙,管不得你们这许多的民情,所诉种种无能为力,只能赐下这四季常开不败的桃林,为尔等染就新衣。”

见众人还是不肯安宁,仙人忽然敛眉把长剑一挥,踏云而上登至祠堂顶,身负长剑,居高临下地传音。

“仙机有限,如果再不肯相告妖魔所在,吾这便要离去了。”

“仙人留步!”

终于,祠堂里乌泱泱的人安静了下来,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到最前面,向天而跪。

“我们辛苦了几辈子垦出来的田地,本是可以年岁丰收,自给自足的。但三年前,一条黑蛟降临此地,盘于田野之下,它的魔气染黑了我们的土地,田里的庄稼收成折损,不足往年百中之一啊,长此以往下去,大家就都只有饿死这一条路了。”

“不仅如此,那孽蛟甚至还在村里立下规矩,每月要献奉童男女一对供他吸食修行,如若不然,便将我们整个村子都毁了。”

“恳请仙人出手,斩去那妖魔,救我等出灾厄。”

……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幻象骤然消散,谢应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青衫仙人负剑独立的景象。

他睁开眼,面前虚弱的“龙”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嘴巴无力地开合了一下,没有眼皮遮挡的眼眶之中溢出了血泪。

“刚才那些画面,是你让我看的?”谢应莫名地感觉这“龙”对自己没什么攻击性,甚至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回顾《死亡之岛》游戏生涯,自己似乎并没有遇见过什么东方玄幻类的NPC或是故事,他在太阳岛上没事就是下副本,也不可能和一个仙人或是龙有什么剧情上的纠葛。

“龙”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它努力地抬起头,将自己又置于谢应的掌心之下,似乎是在请求谢应,再次触摸他。

谢应将信将疑地把小拇指按到了他的鼻头上,一瞬间,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的灵魂袭来,撞得人头发昏,手发麻。

“是,我就是那青衫仙人。”这声音苍凉古老,和刚才那段幻象中的潇洒意气完全不同,全无当年少年意气,更像一块腐朽的木头,在消亡之前发出丧钟般的声响。

原来这样做,“龙”就可以和他交流了。

谢应心领神会,闭上眼睛默念自己想说的话:“你一个降妖除魔的仙人,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落到井底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