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1 / 2)

天光大亮。

清宁观的雪地上三三两两地落了几只鸟,谢雪迟边走边撒下一小把谷物。

它们啄得急,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吃过去,全然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已经跳到他脚下。

谢雪迟在鸟儿发觉并惊慌躲避之前,便已无声调转脚步,走到一旁,给它们留下充足的空间,让它们安心进食。

冬季食物稀少,捉不到猎物的鸟儿越聚越多,连一些体型较大的鸟儿也落下来吃谷粮。

谢雪迟有条不紊地继续撒谷,分开大鸟和它们食谱上的小鸟,阻止它们争斗,让各色品种的鸟在这一块雪地上短暂地平和相处。

封云起看着雪地上这一片安然景象,不欲打扰,等到谢雪迟暂时撒完手中食物,他才上前与他交谈。

封云起身边的道童已经习惯师父这样了,师父身为悬星观观主,仅在京城的门徒便有三千,却对谢师叔很是敬重。

封云起与谢雪迟三言两语定下了疏通经脉的时间,又到一旁看鸟儿啄食去了。

封云起本不姓封,悬星观有把传了数百年的凶剑,与他同名,也叫云起。

能拔出此剑并保持清醒之人,便能做下一任观主。

就因为他与云起剑同名,常有些同门拿着这一点说笑,问他为何还不去拔剑做观主,是不敢,还是做不到。

封云起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憋了股气。

终于有一日他憋不住,要拔出这剑,让人看看他不是不敢,不行。

然而拔出剑的瞬间,他便血气沸腾,杀意翻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对着谢雪迟当头劈下一剑。

这是封云起一生中挥剑最快的一次,这一剑的剑气将空中飘落的三片叶切得粉碎,谢雪迟却避过。

他拾起地上一截枯枝,连点封云起身上数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谢雪迟让涂黎冬躲得远一些后,再给封云起送入内力。

封云起剧痛的经脉霎时得到缓解,有如一场雨降入暴烈的河流,雨势不疾不徐,缓缓改变着河流走向与速度。

那股驱使着封云起进攻的怒火渐渐消失,他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不再颤动。

谢雪迟从地上捡起那把云起剑,他居然没受任何影响,像插一把平常的剑一样,将它插回剑鞘中,挂回墙上去。

谢雪迟问站在墙头准备逃跑的涂黎冬:“师妹想做观主吗,我有法子使你手握此剑,仍神智清醒。”

涂黎冬猛摇头,做观主可要清心寡欲,不得轻松自在。

苦一点点的日子,她可以接受,但是苦很多的日子,她可不过。

谢雪迟转而问被封住穴道,不能动的封云起:“师兄想做观主吗,只需眨一眨眼,便表示愿意。”

封云起连眨好几次眼。

谢雪迟点点头,附耳嘱咐了他几句后,再次给他输入那种奇怪的内力,这之后他再拿起云起剑,便没有任何异状了。

谢雪迟让人去通知观主和长老们,并让封云起在众人面前展示。

整个悬星观都为此惊喜不已。

封云起能手握云起剑,而不气血紊乱,经脉尽断地死去,这意味着他能制住这把凶剑。

老观主已有七十余岁,此时陡然见着他,如获至宝,赐他封姓,改名为封云起,直接定他为下一任悬星观的观主。

封云起自此被全力培养,所有资源都堆注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成了悬星观历代以来最年轻的观主,时时受皇帝召见讨论道法,王公贵族都奉他为座上宾。

悬星观越来越大,门徒越来越多,封云起自己却很清楚真相。

谢雪迟那股让他脱离危险的内力如此奇特,从未见过,因为那是谢雪迟自创的功法。

他平日钻研,原本是给练功练岔了,走火入魔的同门们准备的。

如今他将内功心法详细写下,赠给封云起。

封云起听到谢雪迟竟然自创功法的时候,心都要干枯开裂。

有多少宗师级的人物终其一生,也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出精妙的改动,使祖宗传下来的心法趋于完善。

想要平地起高楼,自创一本功法,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谢雪迟却在不满十七的年纪做到了。

封云起第一次感觉即便此时他拔出云起剑,他也不会有任何剧烈反应,因为他的心好疲惫,他嫉妒都嫉妒不动了。

之后的两年里,谢雪迟时不时地给他梳理内力,帮着他将那本功法练至顶层。

封云起终于能制住云起剑的凶性,成为名副其实的封剑之人。

这种双脚踏上实地,不用担心被人拆穿的感觉实在太好。

封云起却无法真正地高兴起来,他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几次想将这一切都还给谢雪迟。

谢雪迟却摇头,对此毫无兴趣的模样,继续用心地打理他的花。

“师兄与剑同名,足以说明天意要你做云起剑的主人,师兄顺应天意即可,无需觉得亏欠了我。”

“更何况,我要与未婚妻成婚,本就不可能接任观主的位置。”

悬星观不似极南之地的教派,并不禁止门徒成婚,但若成婚,便绝不可以做悬星观的观主。

封云起只觉师弟这是在宽他的心,师弟那未婚妻才被找回没多久,他们能有什么深厚感情。

封云起又怕师弟万一真是这么想的,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怎么办。

他赶紧劝师弟不必拘泥于儿时婚约,师弟双亲已逝,没人可以强迫他,他大可以退婚。

谢雪迟闻言,停住手里的动作,惊诧地看着封云起,仿佛他说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

封云起也不解地回看他,在他的目光中,谢雪迟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想了很久,像是刚刚才理清思绪一样,对封云起,也对他自己说:“若是那样,她会被人笑话,更会伤心,所以我们会如期成婚。”

他转而问道:“师兄,你养韭菜花养得很好,你会种三月紫吗?”

“听说过这花,怎么了?”

谢雪迟轻抚它枯黄的叶片:“棠水从启国商人那买到了三月紫,一直开不出花朵来,她觉得是自己养死了它,为此怏怏不乐,我想将它种活,她就开心了。”

封云起挠头:“那你该问问有经验的花匠,他们一定有法子。”

谢雪迟:“早已请教过数名花匠,都说这花根系受损,救不活了。”

封云起摸不着头脑:“那还救什么,直接换一盆养吧。”

“那样棠水或许会认出来这不是原来那盆三月紫,她会认为是她害我费心哄她,她会更难受。我想师兄运气好,或许能帮我种活它,若实在不行,我再换一盆相似的。”

封云起哑然,一盆花为什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不是很懂男女之事,涂黎冬平日看的话本,封云起一本都看不懂。

里面的男男女女,突然爱了恨了打起来了,简直莫名其妙。

他原本觉得,谢雪迟是被这桩婚约带来的责任困住了,但是看师弟提起棠水时的神情,就像捡到一只柔弱可怜的小猫,他必须对她怜惜又爱护,方能安心。

当时封云起倍感困惑,索性不在此事上深思。

地上的鸟群正在饱餐一顿,一名明镜司的人走近,惊走两三只。

那人将两个小物件交给谢雪迟。

“副使,这是在外头石阶上捡到的,不知是否与起火一事有关。”

为了查明起火的原因,明镜司的人在清宁观上上下下地搜寻线索。

在外头石阶上捡到?

封云起心想,那不就是离这院子不远的地方吗。

他往那些物件投去一眼,只见是一个旧荷包,还有一块缀着红色流苏的同心佩。

封云起一怔,他认得这玉佩,他记得谢雪迟身上就曾有过一枚相似的同心佩。

谢雪迟与棠水,一人一块。

封云起转瞬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棠水根本放不下谢雪迟,所以才一直随身带着这枚同心佩,才会在昨夜谢雪迟来了清宁观的时候,在他暂居的院子附近逗留,以至不慎遗失了这块玉佩。

谢雪迟看着那块玉,神色淡淡,不见任何意味。

他语气平和道:“我知晓了,你下去吧,就当没见过这块玉,也不要再往这块玉上查。”

那下属就此离开了。

谢雪迟将荷包与同心佩放入袖中,红色的流苏丝线在雪白的袖角摇晃,丝丝缕缕牵连不断。

谢雪迟再把它往里塞了塞,不许它露半点踪影出来。

封云起看他不像要还给棠水的意思,问:“不交还给棠水吗?”

“不必,就此遗失是件好事。”

封云起看着他,在他脸上已看不见当年他说他若是退婚,棠水会被人笑话,更会伤心的神情。

封云起莫名生出些世事变幻无常的感慨。

他问:“那她一直找怎么办?”

“总有一日会不再找的。”

谢雪迟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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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水昨晚在石阶上看了许久月亮,被冷风吹得越来越清醒,第二日她的头都有些疼。

她来不及为此郁闷,因为她发现她的同心佩不见了。

那是她与谢雪迟成婚时互相交换的信物,有永结同心之意。

她每日随身携带,因为怕磕碰碎了,她很谨慎地把它装进一个荷包里,再把荷包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