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啊,不要再往下掉了。
她左右看看,发现头发也有些干枯。
棠水找出一把梳子,梳子一端有只小月亮,是谢雪迟给她刻上去的。
棠水摸摸月亮弯弯的角,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便将它放回盒中,免得坏掉。
她和谢雪迟的故事戛然而止,再无接续的可能,所以她要保护好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要损坏。
等到她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一件件地回忆它们的来历。
棠水保持平静心情的秘诀之一就是,不要回忆过往一切不好的事情,不要将痛苦反复咀嚼。
因为憎恨与哀痛会把人扭曲。
但是如果是与谢雪迟有关的回忆,她可以接受痛苦,牢牢地将所有过去记住。
头一个月高强度的灌输过去后,闻人俪开始带她们去义庄,教她们辨识伤痕、判断死亡时间之类的仵作手艺。
再过一阵子,便轮到她们亲自上手解剖无人认领的尸体了。
三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日日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但棠水和食物有不可解的羁绊,远离它就远离了幸福。
所以她即便吃不下肉,也想方设法地用萝卜丝、蒿菜、虾粒搅拌成面糊,炸了不少菜丸子,配上香喷喷的蛋饼,把自己吃得面色红润有光泽。
公孙珊跟着她一块吃,每次棠水从食盒里端出菜,公孙珊都激动不已,表示过阵子第一次解剖尸体时,她一定拱棠水上去,做第一个上手剖尸的人,让她独占出彩的机会。
棠水听完又想起了一些让她忍不住难受的画面,胃口大消。
她假笑着把炸丸子一个个夹回来,说不要这么客气。
公孙珊把她夹回去的丸子用筷子叉回来,眉飞色舞地说,要的要的。
在这样忙乱的日子里,棠水难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最小的妹妹棠漪宁来了清宁观,而且还是特意来见她的。
“姐,是我呀。”棠漪宁从毡帘后钻进来,取下帷帽,对她笑出一排白牙。
棠水心里一软。
和棠韶对她的回避与忌讳相反,棠漪宁满脸喜气,毫无芥蒂。
若是亲朋好友因她的过去对她多加贬损,嫌她丢人,棠水便丝毫不感到愧疚,逼急了她,她还会发火。
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凶悍可怕的。
但是棠漪宁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棠水反倒觉得十分对不起她,牵累了她的名声。
棠漪宁看她的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
棠漪宁摆摆手:“无妨无妨,姐姐,我都要做皇子妃了,谁敢笑话我,我就命人掌他的嘴。”
她这次来就是要亲自告诉三姐姐这个好消息。
英王昨日已请下圣旨,他们俩的婚约已成,就待礼部择定吉日完婚。
英王与四皇女显王,是承继大统可能性最大的两个人选。
所以她呢,就先做英王妃,以后运气好,说不定就是皇后。
到时候姐姐就是皇后的姐姐,谁还当面敢说姐姐的不是,姐姐也就再也不用躲在这个破道观没滋没味地过日子了。
她才不像爹,自家人嫌弃自家人,那是最笨的做法。
她知道姐姐在这里,才选这个地方来上香的,而且她把英王也捎上了,这样爹娘也不好指责她跑来清宁观见姐姐。
棠漪宁一路过来,有些累了,两人便躺在床上一起说小话。
棠漪宁得意道:“英王可喜欢我的脾气了,我看他嘛,也像个模样,就答应嫁给她了。”
棠水笑起来,觉得妹妹还是那么可爱,英王喜欢漪宁,确实是个有眼光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犯了困,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屋中没了说话声。
棠水太久没睡个好觉,却做了个极其晦气的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海里,她擅水,那海却又热又烫,她没能逃出生天。
原来这海是巨人的一锅肉汤,而她是里面一口鲜美的肉。
棠水浑身热汗地吓醒,一睁眼却看见整间屋子都着了火。
她心头狂跳,都快吓死了,她猛力掐妹妹的手臂,将她掐醒,拽上她蒙住被子奔出屋。
惜珠和宝霓早在外边急坏了,见她们跑出来,喜极而泣,连道玄女娘娘保佑。
棠水和棠漪宁惊魂未定地看着彼此。
两人身上都有轻伤,方才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现在才觉得身上数个地方都疼痛难忍。
惜珠等人赶紧把她们俩带去安全的屋子检查,两人身上都有不少火星子溅到的烫疤。
棠水原本就备着一些药膏,其中有一种伤药能清凉止痛。
她找出药后赶紧去妹妹暂居的客房,一进门就听见棠漪宁吱哇叫唤着痛。
棠水跑进去送药,却闻见了浓郁的药膏气味,又见妹妹被丫鬟帮着披上衣服遮盖住腰背上缠着的绷带,其下透出淡淡的茶色膏体痕迹。
原来妹妹已经上好药了,棠水松一口气,搬了个小圆凳在她床旁坐下,问她这药可靠吗,是哪来的?
棠漪宁的丫鬟代为回答,说这事惊动了她们的娘亲盛夫人,盛夫人让家中手脚快的武婢先快马赶来送药,漪宁小姐擦的正是盛夫人命人送来的。
棠漪宁泪眼朦胧地问:“姐,你不疼吗?”
“疼啊,”棠水点头,“但还能忍。”
可漪宁应该忍不了疼,棠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道:“我给你说几个探案故事听吧,从前松宁县有个初出茅庐的小仵作,她被县衙正式录用那日,验的第一具尸便是当初退了她婚的未婚夫……”
棠水开始给漪宁说案子,闻人俪给过她们一些陈年旧案的卷宗手抄本,让她们闲暇时随便翻阅,放松头脑。
她记得里面大多数案子的细节,此刻边回想边改编,让漪宁猜凶手是谁。
棠漪宁听入了神,渐渐的,也忘记了身上的痛。
等说到第二个案子的时候,盛夫人赶到了,她进门一手抱着一个女儿,连声痛骂放火的人,竟然祸害到她女儿头上了。
她方才差点都进不了这清宁观,因为明镜司的人在山下设了守备,暂时不许人进出。
起火原因尚未完全查明,但明镜司已然插手此事。
毕竟英王今日也在清宁观,一个皇子和一个未来的皇子妃差点被烧死在这里,明镜司介入探查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盛夫人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果然京中遍布明镜司的眼线。
棠水听见明镜司三个字,就想起谢雪迟。
她静静听着,不知道接下来是从母亲的话里听见谢雪迟的名字好,还是不要听见他的名字好。
这念头只在她心里转过几个瞬间,她便有了结论。
她想听见他的消息,一点也行,没什么意义的也行。
她很想念他。
盛夫人却没提及谢雪迟,她抱着她们俩拉家常,一会儿骂那些和大女儿作对的官员一二三四五,一会儿问棠水过得怎么样。
棠水一一作答。
中途她和母亲靠得太近,发髻不慎被母亲的发簪勾乱。
她从母亲怀里起来,捋好头发,重新贴到母亲身边,母亲原本背对着她,此时十分自然地把她又搂住了。
棠水心中备受安慰,觉得自己是母鸡身后的小鸡。
小时候她见过母鸡带鸡崽,就算有小鸡落后,或是掉在角落里,母鸡也会发现,回来找到小鸡带上,继续出发。
不管母鸡有多少小鸡,不管她被落在哪里,娘都不会忘记她。
她也是母亲心爱的小鸡。
棠水觉得自己好幸福,如果能和妹妹、母亲停留在这一日就太好了。
但是天黑了,妹妹要换药,娘亲也催棠水回去上药,最近小心些,不要再在夜里四处走动。
棠水走之前,盛夫人给她一个药瓶,叮嘱她要好好照料自己。
棠水拿着那药瓶回去,即便不拉开瓶塞,瓶中渗出的丝丝清凉香气也让人浑身舒畅。
她闻得正起劲,心头忽然一顿。
啊,她忘记把自己带去的那瓶药给妹妹留下了,她那伤药是洵阳医圣所出,给妹妹留作备用也不错。
万一她的药疗效更好,妹妹伤能好得更快。
她返回去,走到漪宁屋外时,正好听见漪宁吩咐丫鬟:“莫雨,把我这瓶药给姐送去。”
棠水无声地笑,她们果然是一家人,连想的事都一样。
“不可。”盛夫人制止了棠漪宁。
“不要让你姐姐用这个,也别让她知道你用的药与她的不同。这玉沁膏是最好的烫伤膏,用了绝不会留疤,可惜已经失传,如今整个棠家也只有这五瓶,不够你们俩分着用的。”
棠漪宁声调陡然拔高,震惊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有五瓶为什么不分给姐姐,说不准我用不了两瓶就好了。”
“你能保证用两瓶一定就会好吗?你可是要做王妃的,身上怎能留着这些疤。”
盛夫人耐心劝她:“你先用着,等你的伤都好全了,疤痕一个不留,那时候要是有多的剩余的,再给你三姐姐。”
棠漪宁不可置信:“那都过去多少日了,那时候姐姐再用就没有效果了。”
盛夫人叹气:“娘知道你和小水都是好孩子,小水若是知道这情形,也会把玉沁膏都留给你用,一定不会怪你的。可你若是非要把这些事情都挑明,反倒伤她的心。”
盛夫人知道小女儿的脾气,只要分析利害,让小女儿知道这样会伤害棠水,她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地里又背着她,偷偷给棠水送一瓶玉沁膏了。
棠漪宁安静许久,忽然问:“娘,你和爹,真的爱姐姐,爱我吗?”
“娘当然爱自己的孩子,每一个都爱。”盛夫人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娘有四条命,你们四个一人一条拿去。可娘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只能分个轻重缓急。”
而后她顿了顿,才简短道:“你爹也是如此。”
…………
棠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没有来过一样,离开了那间盈满温暖烛光的屋子。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从快到慢,风雪一路不停。
她想,若是有用不完的好药,娘一定也会给她的,现在只是情况特殊,不是娘不爱她。
棠水不想为此伤心,也不想哭。
她回想一生中发生过的所有好事。
小时候在山上遇见的肯让她摸的花猫。
镇上的东家每月都按时给她工钱。
少东家心善,每回与好友吃完酒,都会分她一块又香又大的猪蹄膀……
棠水想得累了,她希望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别人搬不动也踢不坏,她的心也不会开裂。
她站在原地,不想再挪动了。
身边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听着他们说话,他们远去,她的头脑被风吹得僵硬。
直到她听见两个明镜司的人在说,涂黎冬与谢雪迟都已到了清宁观,今晚要在敬真院中留宿,他们也要跟着留下。
棠水手指动了动,转头往山上跑。
她知道敬真院在哪,那里有一段长长的石阶,她的体力很好,一口气就爬了上去。
她想去问他,他为什么把七成的家业都给她?
他是想要她往后都过得好吗?
是很爱她吗,就算因为她和谢呈的事让他被人议论嘲笑,他也不想她没钱花。
她很感激他给了她这么多钱,多到她觉得暖和,每回想起都会流泪。
再拐过一棵老树,便能看见敬真院的完整模样时,棠水停住了。
她爬了太多级台阶,足够她冷静下来。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已经和离了,所以她不能再用她的问题和痛苦去打扰他。
棠水呆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爬梯爬山难,下去却很容易。
她折回一半路程,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
这个距离很好,不会打扰到他,又离他很近,就好像她是在一个寻常的月夜闲游至此,她随时都能回头,跑过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石阶,回他们的家里去。
他会欢迎她回来,看到她哭丧着脸,还会问明她伤心的缘由,抱住她一直安慰。
今晚月光温柔,照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脸上,照亮尚未归家之人的前路。
棠水慢慢低下头。
她也有家,有人爱她,真真正正地在乎她。
她曾经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