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没劝他,只是坚定地道:“戴着罢。”
王寂微微一怔,应道:“好。”
王寂视线移到王琢手上,见王琢的手已变成麦色,有几道清浅划痕,问道:“你呢?”
王琢道:“我没事,天生的劳动人民。”
王琢将手心展示给王寂看,磨到的地方会成茧,有了茧手就不怕磨,这是寻常人都会发生的变化。
王寂摊开自己的掌心,却仍是软的,哪怕磨红,磨到渗血,也生不出一块茧。
王琢望着那双手,无奈轻叹:“我从未见过不长茧的人……你这身子可真是天生金贵。”
王寂却道:“你这话偏颇,哪有人天生金贵?我只是恰好不生茧罢了,若是生于农家,就可用你这法子,以棉布缠护手掌,照样可以做农桑活计。”
王寂顺势将手中的皮革缠得更紧些,“往后我就戴着它了。”
王琢不与他分辨,只笑了笑,又将他缠好的鞣皮解下,道:“明早再戴,现在睡吧。”
于是,两人和衣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火烤的两人暖融融的。
……
王寂侧着身子,往王琢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王琢的颈侧。
王琢偏过头来,火光闪动间,王寂半睁半阖的眼凝注着他,鼻尖翕动,唇瓣缓缓擦着他的脸颊和嘴角。
不知是谁先乱了方寸。片刻间,两人拥紧,滚到了一处。
吻到浓时,两人皆是□□。王琢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哑声道:“这里没有足够的水,无法清理。”
王寂呼吸急促:“没事,可以……弄在外面。”
王琢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籣声
……
山洞内终于归于平静,王琢头搭在王寂肩头,问他:“疼么?”
王寂道:“无妨。”
王琢问:“你,越疼越舒服么?”
王寂似是被问住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
王琢问:“哪个姿势最舒服?”
王寂望了他一眼,道:“都可以。”
王琢见他眼尾透出的光,竟是难得地清澈一回。
王琢缓声道:“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真的睡了。
第36章 第36章[VIP]
次日黎明, 山雾未散。两人借着浓雾的掩护,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方城山隘口。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南阳城外的石桥镇。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走,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狂笑。
王琢脚步猛地一顿, 迅速拉着王寂伏低身子, 借着河床边高耸的芦苇丛, 悄悄向前摸去。
透过芦苇的缝隙,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扎着两顶简陋毡帐。
帐外, 三名披甲的鲜卑兵正围坐在一处,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男尸。
不远处, 又有三名胡兵正如拖牲畜般,将衣衫褴褛的汉族女子拽向帐中。
女子们的哭喊在空旷的荒野里犹为凄厉刺耳。
王琢攥紧了刀柄, 手背青筋暴起。曾在鲜卑游骑小队目睹过的惨剧,再次重演。
身侧王寂也是目色冰寒, 没等王琢发言, 已冷声道:“此等兽行, 撞在我王寂眼前,便教他们无一人可活!”
王琢望向王寂, 低声道:“敌众我寡,能应付得来吗?”
王寂道:“自是不可硬拼,需得计较一番。”
二人目光再度落在那些胡兵身上, 三人正忙着拖拽女子,另外三人则围在火堆旁大口饮酒, 长矛长刀随意倚在地上, 全无戒备。
王琢道:“鲜卑游骑小队通常十人为一队,外围设有暗哨。他们现在这样松懈淫乐, 应当是刚劫掠归来,暗哨多半在后方警戒。”
王寂问:“这么说,外围暗哨尚有四人?”
王琢点头,指了指三名围着火堆喝酒的胡兵:“可以先解决这三个,那腰间配着玉带的,是什长。只要他一死,余下的人也就好解决了。”
“好。”王寂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速战速决,帐里三人,交给你。外头这三个,我来料理。”
王琢没料到王寂行事如此奔放,丝毫不顾虑风险。忙攥住他手腕,道:“我们先将暗哨清掉。”
王寂却道:“那几名女子等不了。”
他拍了拍王琢肩膀,鼻腔里发出轻哼,“放心,宰几个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何须费甚气力,莫要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完便提着匕首躬身向前行去,王琢没办法,只得也跟了上去。
王琢虽然心有顾虑,行动却没有半分迟疑,两人以手势暗通有无,一左一右,分道包抄上去。
王琢绕到帐后,女子凄厉的惨叫与布帛撕裂的声响愈渐清晰。
他从小腿抽出匕首,先将毡布划开一个细洞,向内看去。就见两人背向自己,一人侧对。他心里默默演练一遍行动方案,等那三人将武器丢在一旁,解了裤子,王琢便选了一处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位置,忽地抽出长刀,斩开毡帐,如狸猫般钻入帐中。
“噗嗤!”
王琢长刀横扫,寒芒过处,最外侧一人的头颅瞬间飞起,鲜血喷溅了满帐。
剩下一人大惊失色,慌忙去摸兵刃。王琢刀锋一转,顺势斜劈,直接将第三人的胸膛剖开。
最后一个胡兵裤子还没提起,就抽出长刀,扑向王琢。王琢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阴。那胡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被王琢一刀砍在后颈,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转瞬之间,三人尽数毙命。
三名女子惊悸过度,竟连声响也发不出。王琢扯过苫布遮了她们裸|露的身体,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旋即提着滴血的长刀,挑开帐门冲了出去。
帐外的战斗也已到尾声。
王琢冲出时,王寂正反手握着匕首,狠狠钉入最后一人的心脏。
三具尸体,横陈一地。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伏低身形,分头往毡帐外围探去。
所幸四名暗哨各守一方,而且间距较远,二人逐个击破,须臾之间便将四人斩尽杀绝,再折回毡帐聚首。
见了王琢,王寂挑唇轻笑,“如何?往日可是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的没错,自从洛阳逃难那次之后他就再没实战过,确实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
可王寂又怎能笃定他能对付帐中三人?
瞧出他的疑惑,王寂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男子耽于淫乐时,最是松懈、迟滞,你杀他们,与屠鸡宰羊无异。”
他又补道:“何况你那柄刀,削铁如泥,天下无双。”
他又又道:“……你不会不知吧?”
王寂接连三句话,让王琢语塞。
他确实不知这刀的威力,只觉得用着格外顺畅。
“去挑马。”王大人自然地发号施令。
王琢瞥他一眼,见他正拿着匕首在什长的衣服上拭净血迹,又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掂了掂分量,挂在了腰间。
接着王大人又提起酒壶,嗅了嗅,脸色一喜,饮了几口,大呼“痛快”后,将酒壶也别在了腰间。
王琢没去理会王寂,转身来到三名惊魂未定的女子面前,用刀尖挑断了她们手脚上的绳索。
女子们怔愣半晌,才连连磕头谢恩。
王琢将身旁几具胡兵尸体上的干粮袋扯下来,又将三把长刀归鞘,一并丢到她们面前,声音尽量温和地道:“拿上兵器和吃的,往深山里逃。遇见河流捉鱼吃,遇见走兽用刀砍,近期万万不可靠近有人烟的地方。”
言罢,他去挑了两匹健硕的战马,翻身上鞍。
王寂也跟了过来,跨上马背,二人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忒少了,今日双更一下吧。
第37章 第37章[VIP]
王琢与王寂各自乘着战马, 在方城山南麓的古道上疾驰。
来到一处狭长的山谷,周遭地势陡然险峻起来。左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两人忽地勒紧缰绳,马匹扬蹄发出不安的响鼻。
前方谷道转角处, 泥尘漫天。远远传来杂沓的足音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一队人马正从南边奔来。
打头的是几骑高头大马, 马腹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泥与白沫。后面紧跟着十余名步卒, 个个神色仓惶,步履凌乱。
王寂眼神骤凛, 右手悄然握住长刀刀柄, 沉声道:“是晋军甲胄。”
王琢定睛看去, 确实是大晋正规军的札甲制式,只是头盔多已残破, 护心镜上血迹斑驳。
王寂又道:“穿晋军铠甲的人,或可证明他们是汉人, 不能确定他们是朝廷还是某位亲王部曲。”
两人低语间, 双方狭路相逢, 避无可避。
那队溃兵见前方立着两个活人没有任何停滞,直直地迎面奔来。二人紧握手中长刀, 严阵以待。
为首的一名骑将在二人身前猛地勒马,战马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他身后的步卒迅速散开,呈扇形将两人前方的去路彻底封死, 十余杆长枪的枪尖齐齐下压,正规军的冷肃与压抑袭来。
骑将右臂的铠甲被生生劈裂, 渗出的血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盯着王琢与王寂, 目光在两张糊满油泥的黑脸上扫过。
“何人挡路?”骑将开口问道。
王琢拱手答道:“回军爷,小人是走南阳道上的商贾。途中遭了鲜卑贼人的劫掠, 货物尽失,只抢出这两匹马,正欲往雉县逃命。”
骑将视线落在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上,面色现出阴霾。
“鲜卑马。”骑将冷冷吐出三个字,视线下移,又在王琢腰间那柄刀鞘古朴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
王琢浑身肌肉绷着,只要对方起了杀心,必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王寂则安静地停在王琢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把马留下。”骑将下令,“人,滚。”
王琢没有半点迟疑,放开缰绳,翻身下马。
王寂也利落地翻身而下。
两名早已疲惫脱力的步卒立刻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骑将最后看了看两人,猛地一扬马鞭。
“走!”
十几人带着腥风从两人身侧飞奔而去,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谷道的另一端。
等那杂沓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王琢才将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掌心已润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王琢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王寂,“这群人逃得这么急,看来南边正打得不可开交。”
王寂低应了一声 “嗯”,“他们身后定有追兵,否则不会如此轻易放咱们走。没了马匹倒也无妨,咱们改走林间小路,反而更易隐蔽行踪。”
王琢抬眼望向山谷外开阔的天光,“再往前走,应该快到雉县地界了。既然官道不好走,不如先去雉县探探风声。”
王寂说:“好。”
两人顺着山野小径,又徒步跋涉了半天。
在日头偏西时,终于远远望见了雉县那段不算高大的城墙。
雉县是南阳郡边缘的小县,地瘠民贫,非兵家要冲,胡汉杂处其间。城门戍守宽弛,一般给钱就可通行。
城门口排着长龙,扶老携幼的流民被守城兵卒驱如豕犬拦在城外,只有持着符牒且能交得出“入城税”的商贾,才能入城。
王琢取出商贾户牒,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塞进守门兵卒手心。那兵卒颠了颠钱币,打量二人两眼,没有为难,挥手放行。
城里满是牛马粪便的味道。主街上坑洼不平,两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破败摊铺。城很小,唯一一家驿站,却占了不小地界,南来北往的胡汉行旅、三教九流,都杂聚在此。
两人填饱了肚子,要了一间下房,便回房间歇息了。
让小二打来热水,两人将脸上糊的泥灰洗净,揭下了不堪重用的假疤。
王琢见王寂一直用力揉眼,问他:“怎么了?”
王寂说:“没事。”
王琢没再多问,从包袱取了两件干净中衣放在榻上,倚在榻边,抽出长刀,用巾帕缓缓擦拭干净,再裹上层层破布,收在枕下。
抬眼时,见王寂坐在木案前,吃着粗茶,一手却不住地抓挠着脸颊。
王琢起身走过去,在王寂面前站定,攥住他不停搔痒的手,瞧见假疤覆盖过的地方,一道红痕从额头顺着眼皮蜿蜒到耳垂,还有数颗细小的红疹凸起,已经被他挠得渗了血丝,透白的眼珠也是通红一片。
“你……”王琢轻叹了口气,“起疹了,别再碰了。”
王寂道:“痒得紧。”说着抬手就往颈间抓去。
王琢随他动作看过去,那衣领下,除了两人缠绵留下的青紫痕迹,竟还有一圈红印。
王琢勾开王寂衣领查看,但凡衣料接缝处,或是针脚粗疏的地方,肌肤都磨得泛了红,起了疹。
王琢既惊讶又无奈,又有些好笑,轻声道:“真是金贵身子。”
“这算不得什么吧?”王寂眼尾斜睨王琢,“你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嫌我麻烦吧?”
王琢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哧,再度按住他抓痒的手,道:“我去寻些药来,顺道去街上打探一番,你待在房里不要乱走,记着,不可以再挠了。”
王琢即刻翻出调配好的黑油,抹了一脸,准备出发。
王寂起身道:“我与你一同去。”
王琢道:“你的脸暂时不能再易容了,等疹子好点再说,你先在房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王寂仍攥着他腕子不肯放,王琢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对方脸上,王寂倦懒的双眼,依旧平和舒缓,没有波澜,只是不像往常那样坦然与自己对视,只把视线落在他肩头。
王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王寂手背上,又说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王寂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了手。
王寂没再说话,只静静立着。
王琢望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雉县太小了,以王琢的脚力,绕城走一遭只有半刻时辰。
全城只有一家医铺,王琢请大夫诊方后,就去隔壁药肆抓了药,一方调养身子的汤药,一瓶去腐生肌的药膏。
临行前他又多购了几罐,这东西,日后怕要常备着了。
又转到市集买了两罐马油,去布庄扯了数尺棉布,顺带买了剪刀、针线。
一番置办下来,钱袋已见了底。
王琢心底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做劫富济贫的营生了?
半个时辰后,王琢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客栈。
推门进来,王寂已经换好一身干净的中衣,正在榻上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王寂即刻睁开眼,笑道:“回来了。”
“嗯。”王琢应道。
王琢将东西放于案几上,自斟了一杯粗茶喝。
又唤小二备了盆热水,王琢洗净灰尘,这才招呼王寂过来。
王寂来到案几前,看着王琢逐一解开包裹,将瓶罐次第铺开。
王寂好奇:“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王琢不自在地先将马油收了起来,只留下几罐药膏,道:“药。”
王寂拿起其中一个小瓦罐,“竟要备这许多么?”
王琢道:“一罐不经用。”他拿起一罐,打开,道:“坐下。”
王寂依言在他身前坐下。
王琢挑出些许药膏,仔细涂在王寂脸上,再让他脱掉上衣,涂在身体各个位置。
王琢看着他的腰际,问:“身下有么?”
王寂道:“好像,没事。”
王琢垂着眼,盖好瓦罐,声音低低的,“睡前,检查一下。”
王寂望着王琢通红的耳朵,笑了笑,“嗯。”
那人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王琢飞速扫了一眼。
王寂那张毫无血色的白皮除了被外物磨触会红,寻常事、寻常言语,从不见他面上半分赧然,多年过去,脸皮仍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可如此厚的皮,却又如此脆弱不堪,经不得一点风霜,经不得一点撞击和摩擦,轻易就会红透。
王琢没再往下想,转而道:“这城中的物价,方才那小二说,一斗粗粮已经涨到了五百文。城外的兵祸,怕是很快就要波及到这里了。”
王寂敛了悠哉的神色,专注地听他讲话。
“我原计划咱们在雉县休整两日,补足了干粮,便去西边的码头,走水路经西鄂,直下南阳的。如今……”
王寂问:“如今怎样?”
王琢道:“我方才听茶肆的商贾说,去南阳的水路,彻底走不通了。”
王寂眼珠动了动,问:“可是流民帅‘张昌’的部众?”
“正是。”王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张昌’?”
王寂道:“今日在驿站前厅用膳时,听见有食客谈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只顾着吃了,并没留意周遭食客讲了些什么。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张昌不知从哪儿招募了几万流民,自称汉军。他们封锁了从雉县去往南阳的水路咽喉。沿途设立了三处水上关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儿臂的铁索。”
“那些茶客说,只要是从北边顺流而下的船只,不论是客船还是商船,一律扣押。没有成车的财宝金银做买路钱,休想渡河。若是强闯,便直接用火箭烧船。”
王寂嗤笑道:“张昌封锁水路,无非是想借着天下大乱,狠狠搜刮一笔世家南渡的浮财罢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陆路,绕行去南阳宛县,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溃兵和山贼。”
王寂道:“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莫若想个法子,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琢没反驳,也没急着答他,只垂眸沉思起来。
王寂也不多言,安静地望着王琢,等他想清楚。
第38章 第38章[VIP]
二人正叙话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王琢去开门,店小二捧着陶盏,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案上。
王寂奇怪:“你竟还备了药汁么?”
王琢道:“医师开了方子, 说你这叫风疹, 我抓来几服药, 让驿站庖厨熬了。”
王寂目光柔和了几分, 温言道:“你有心了。”
没有迟疑,王寂仰头将药喝光。
王琢瞧他眉眼更倦怠了一些, 一边收拾床榻, 一边道:“你先睡吧, 有什么谋划,明日再说。”
王寂应了一声, 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隔天早上, 王寂醒时, 枕边已叠着一套崭新棉制衣裳。
抬眼望去, 王琢正坐在案前,用着早膳。
王寂拾起那叠软布摸了摸, 问道:“这是什么?”
王琢没有回头,只答:“贴身穿这个吧。”
王寂不敢置信,“你做的?”
王琢“嗯”了声。
王寂见那衣缝针脚匀净利落, 不由赞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王琢语气淡然:“这很容易,照着旧衣的尺寸裁好、缝合就成。以前做奴才时, 破了衣裳只能自己缝补, 要是缝得慢了,就得在腊月里挨冻。”
王寂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你这手艺,寻常人家的巧媳妇也比不上,何况你还比她们俊俏许多。”
王琢想说: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过去的阴影横亘在那里,终究无法对王寂说些重话。
王寂对他来说,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贵族,从某种意义上讲,此人甚至算得上是将他拉扯长大的半个长辈呢。
虽说他从没将王寂当做值得“尊重”的长辈,但依着伦理纲常,表面上还是要注意些礼教分寸的,不能对他说出太过粗鄙忤逆的话来。
王琢选择不接他话,指着一旁备好的水盆:“去梳洗,趁热吃早点吧。”
他又补了一句:“内里换上新衣裳吧。”
王寂从善如流地起身,就着温水洁了面。
水盆旁边摆着一碟青盐,还有揩齿杨枝。
王寂拾起杨枝嚼开,以盐水漱了口,换好柔软的棉质中衣、长裤,舒适合体。
王寂拿起外衫,发现外衫也已被王琢清洗干净,熨烫妥帖。
王寂望着王琢精瘦的背影,缓步走到案旁落座,端起粥碗。
他吃了几口清粥小菜,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王琢已然吃完最后一口粟馍,一张俊脸还没上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唇红齿白。
青年吞咽时凸出的喉结在削瘦的颈子上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自己时,浓黑厚实的鸦睫扇动着,一双黑亮大眼又纯澈,又凌厉。
那两道目光直直摄人灵台,勾走了王寂的三魂七魄。
王寂忽地放下粥碗,长臂一伸,揽住青年腰身,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中。
不由分说地,双唇印了上去。
王寂一边在那唇上辗转吮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长大了,会疼人了。”
王琢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隐隐发昏,耳边又传来王寂低沉缠腻的嗓音:“这么懂事,就不能让我压上一回么?”
王琢微微一顿,迷乱的眼眸渐渐清明,锁着王寂,“不是不能。”
王寂也是一顿,“当真么?”
“当真。”
王琢如此答着,却忽然将缠在自己上的男人抱起,扭身转了两圈,跌入床榻,被重压在下的王寂闷哼一声。王琢顺势抓着男人后脑的长发,微一施力便迫使他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那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一被我弄疼,就只会咬牙哼哼,你怎么压我?”
“而且,我练功晚,筋骨硬,不像你,练过童子功……”王琢两手扣住王寂的双膝,猛地将他双腿折叠压向耳侧,以这样折辱的姿态抵着他,继续道:“你身子这么软,比我更适合这种姿势。”
……
……
一番折腾下来,新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王寂用热水洗干净身体,趴在榻上由着王琢帮他涂抹药膏。
因王琢说,他的屁股是红的。
王寂自己也不知,究竟是骑马磨出来的还是某人凿出来的。
总之火辣辣的。
药膏涂上清凉舒缓,瞬间缓解了疼痛。
王琢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在脚底也涂上了药膏。
洗净衣衫,烘干,一件件穿好。
王寂再也不敢去招惹王琢,王琢也很满意,短时间内,世界清净了。
王琢将裁衣剩余的棉布料裁成一摞小帕子,便于取用,塞入行囊,又留了几块让王寂带在身上。
白日王琢又去城里走了一遭,购了两根竹竿,将窄身长刀与匕首分别藏入竹竿中,再由麻绳层层缠紧,当做拐杖。
王琢面对王寂,一瘸一拐演示了一番,“要是再遇隘口盘查,咱们就这样装作瘸腿。”
王寂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赞道:“此计甚妙!”
王琢又购了斗笠两顶、空酒囊十余个、石漆一包、引火艾绒若干,粗麻索两捆。
其中一个酒囊盛满清酒,是专为王寂准备的,王寂见了酒,眉眼弯起。
王琢又添了干粮、火石袋等路上所需补给。
末了,王琢告诉王寂,“钱差不多用光了。”
王寂道:“无妨,将此戒当掉吧。”
王寂去摘那枚墨翠指环,王琢按住他的手,“别当,我们可以打猎,必要时还可以去劫狗官。”
王寂挑起嘴角笑了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此戒藏有玄机,绝不可当掉。”
王琢问:“什么玄机?”
王寂费力褪下指环,递给王琢。借着案上烛火,指环内翠色莹润,现出雨丝晶光,凑近细看,才能看清内壁镌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还有一行细字:琅琊王寂,字希声。
王寂道:“即便没有户牒、过所,但持有此戒,在关键时刻,可验明正身。譬如,若有一日你我到了豫章城,寻到谢府,那些门仆如何会让一个破落流民面见谢莲?”
王琢道:“谢莲见到这枚指环就知道是你了。”
王寂点头。
王琢再度看了看指环上的小字。
希声。
王寂送他的那把刀上也刻着“希声”。
原来是王寂的表字。
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之声,反近于无响;至深之道,隐于无名。
这表字与王寂的性情倒有几分暗合,却又不足以表述王寂。
王琢有时不免会想,多数人都可以一两句概括,包括自己。
像王寂这等复杂人物,也是世间罕有。
王琢将指环还给王寂,王寂戴上后,负手而立,道:“乱世之中,钱庄都成了虚设,若是太平日子,持此戒遍行州郡各个钱庄,都能取出钱来。”
要真是那样,王琢一枚铜钱都不会用他的。
甚至可能,不会带着王寂走。
但王寂不会知道他的心思。
王琢没接他的话,问他:“原先,是有两柄刀的,你那柄呢?”
王寂偏头看了看王琢,思索片刻后才道:“留在建康了。”
王琢问:“为什么没带在身上?”
王寂道:“北上凶险,万一弄丢,岂不可惜?”
你也知道北上凶险呢。
王琢轻叹一声,拾起案几上的长刀,抽刀出鞘,看着吞口处镌刻的“希声”二字,问道:“你那把刀上刻的什么字?”
王寂垂眸看着那柄刀,张了张嘴,两个字忽然就鲠在了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两把刀刚铸好,初次见面,就分开了。
两年多来暗无天日的记忆兜头压下,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王琢双眼凝着王寂,将他脸上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刀的名字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么?
王琢却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答。
王寂没让王琢等太久,只缓缓地呼了口气,笑道:“砺之。”
第39章 第39章[VIP]
砺之——是王寂当年为他取的字。
寓意以石磨刃, 以世事磨心、以困厄淬骨,守节不移、精进不休。
他当时懵懂不知深意,但看字面就很喜欢。后来逐渐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已经困于拓跋孤辰帐下。
他的记忆里, 王寂并不是不善表达的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 王寂从没少讲。
但有些话, 王寂却不会讲,只会默默地做。
也或许, 王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 有什么值得拿来讲的。
他若是不问, 王寂怕是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
因为王寂是高贵的,自信的, 充盈的。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迟疑, 也不会患得患失。
事情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王寂不会问他为什么逃。
更不会主动告知自己,他这两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心中的王寂。
庆幸的是,他这把“希声”没丢,王寂那把“砺之”也没丢。
王寂从王琢手上接过“希声”刀, 叹道:“可惜那把刀被我留在建康了,不然此时刚好凑成一对。”
“砺之”刀虽然远在建康, 但砺之本人就在你眼前呢。
“不要去管那把刀了。”王琢又从王寂手上取回刀, 送入刀鞘。他自然地握住王寂的手,将人向前一带, 王寂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
王琢道:“你昨日不是说,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么。”
王寂问:“你有法子了?”
“嗯。”王琢道:“按你说的,咱们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寂半阖的眼皮微抬,眼珠也跟着亮了起来,“如何行事?”
王琢一字不落地将这两日想好的筹划告知了王寂。
王寂说:“此计甚好!”
于是,二人合力将刺鼻的石漆倒入十几个空酒囊中。
王寂的脸伤好了,但以防万一,王琢没再让他用那树油做疤了,只将王寂全脸涂黑,戴上斗笠。
王琢自己依旧贴上刀疤,涂黑全脸,再戴好斗笠。
二人将所有行囊准备妥帖,背在身后、负在腰间,拄着拐杖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驿站大堂混杂着浊酒的发酵味、汗酸气。座中人影杂沓,士农工商、兵卒流民,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两人皆顶着那张糊满泥灰的黑脸,在这一众同样灰头土脸的食客中,倒是毫不扎眼。
王琢用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两份卤肉,两碗面。
邻桌的几位行脚商,几盏浊酒入喉,高谈阔论起来。
“听说了么?那东海王在邺城称帝了!” 一位着补丁短褐的瘦汉压着声,却故意叫周遭都能听见,“这已是今年里,我听见的第八位天子了。”
“呸!他也敢称帝?” 对面络腮壮汉拍案而起,“不过纠集了几万流民,占据一座土城,就敢称帝!前几日我过了陈留,听闻有一屠户出身的县卒,杀了县丞,招揽了数百徒众,竟要立国号为‘天蓬’,可笑不可笑呢?”
“可笑可笑!”周遭食客纷纷倾身:“那后事如何?”
“称帝第二天,就被他手底下的一个副将斩了!”
众人轰然,壮汉声浪更扬:“这还不算完,那副将转头自己称帝,结果屁股在龙椅上坐了不到满月,又被左右宰了!如今这世道,那龙袍还不如我身上这件破羊皮袄管用,谁穿谁短命!”
大堂里顿时嘘声四起。
“要我说啊,如今这皇帝位子,真是不值钱了。”一个干瘦老头咂了咂嘴,抿了口浊酒,“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司马,明天姓拓跋,后天指不定就姓李姓张了。只要手里有几把破铜烂铁,拢得住几个人,披件黄袍就能登基。”
他眯起眼,仰头看天:“这么看来,老汉我若是哪天运气好,是不是也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
周遭一阵哄笑。
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脸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默默吃面。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如做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瘦高个又抛出了新话题,“你们不知,那王氏、谢氏、萧氏……过得才叫神仙日子!”
此话一出,黑脸二人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个神仙法?”有人好奇地问。
瘦高个道:“我听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奴说,那王家的后院里,养了三百头羊!那王家的老爷们每天早上起来,啥也不干,就指着羊圈说:‘今儿宰十头!”
“这算什么!”络腮胡汉子不屑地打断他,“我也听说过,那世家老爷后院里的女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到夜里,就排着队挨个去临幸,整晚都不重样!早上,那王府的庖厨里,一顿饭就得蒸出几百个大肉包子,一百多口人,敞着肚皮吃也吃不完!”
“乖乖……几百个大肉包子,那得多少白面和猪肉啊!”
满堂皆倒抽冷气,啧啧称羡。
王琢瞧了瞧身旁的“王家老爷”,问他:“大人每日早上都吃大肉包子么?”
王寂抬起沉重的眼睑,见王琢嘴角挂着隐忍的笑,他忽地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道:“脸盆那么大的肉包,一顿吃仨。”
“噗嗤——”王琢捂住嘴,呛咳起来。
两人用罢午膳,结了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客栈。
街巷上,喧嚣渐远。王琢缓缓开口道:“我之前对你说,想去巴蜀攒家资、招兵买马,称霸一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无知?”
王寂闻言,笑道:“你若无知,那陪你起事的王寂,岂非更为无知?”
王琢默然在心里盘算,他的谋划的确不是一时冲动,都是反复思量过的。何况还有王寂肯信他、帮他。
王寂是真正的世家贵族,是曾在大晋朝堂上只手遮天、将无数老谋深算的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书侍郎。王寂见识过最惨烈的政治斗争,绝不是糊涂的人。
连王寂都觉得他的计划可行,他又何必去怀疑自己?
他只是见识不如王寂深远,学识不及他深厚罢了。但他会一直学习着、成长着。
何况,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建立一方政权。当初生出这个念头,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念头很简单:想要自由,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做主。
如果这世间没有门阀高低,没有兵戈相争,他宁愿做个耕夫,守几亩薄田,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稳一生,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四海鼎沸,烽烟遍地,想求个“偏安一隅”,难如登天。也只能随着心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
夜半时分,两人来到了雉县城外的白河渡口。
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王琢摸上一艘小乌篷船,一刀割断了缆绳。
王寂则迅速将那些装满石漆的酒囊用麻绳串联起来,绑在船尾的暗水处。
二人划着桨,借着星光辨别着水路方向,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隐入茫茫夜色。
黎明时分,小船顺水漂流,前方河面陡然收窄,隐隐可见横亘在江面上的粗大铁索,以及两岸高耸的箭塔。
“到博望了。”王寂道。
两人跳下水,扶着船底,控制小船穿过一横排装着倒刺的木桩。岸上的流民军立刻举起火把,大声呵斥着谁敢闯关。
见没人答应,岸上有人喊道:“快!放箭!”
一阵乱射后,小船仍是没有动静,听岸上有人道:“这么多箭,船上的人早就成刺猬了吧。”
“一条破渔船而已,不用管它。”
“睡了睡了。”
水下两人竹竿撑着水底暗礁,小船借巧劲,顺流从两根铁索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离岸足够远后,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将船上的箭矢拨开,丢到河里,躺在船上歇息,任由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王寂道:“下一关瓦店。应当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会,到了叫你。”
王琢道:“我不困,你睡吧。”
王寂道:“我也不困。”
王寂忽地坐起,在船篷里摸出渔网,道:“会撒网捉鱼么?”
王琢撑起半截身子,看他整理渔网,“没做过,你会么?”
王寂道:“不会,试试看。”
王寂站在船边,抱着渔网撒了下去。
王寂拽着渔网,过了会,说:“渔网沉了。”
见他要收网,王琢忙道:“再等等吧。”
王寂停了收网的动作,又过了会,王琢说:“可以收了。”
二人合力将网收了上来,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
王寂喜道:“真的有鱼!”
借着河水的微光,可以大概看出一些轮廓,几条小臂大的鱼在网里蹦。
王寂一边将鱼装进鱼篓,一边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不会捕鱼呢。”
王琢道:“真不会,只是记起,幼年时听闻的一些捕捞技巧。”
王寂想起王琢生于洛水河畔,有这些记忆确实寻常。
一个鱼篓塞不下捕捞上来的鱼,王寂提议道:“不如……咱们先靠岸烤鱼,吃完再去闯关?”
王琢想了想,他原本也不急着赶路,只因定下一个行进路线,就奔着那个目标走罢了。
如果是他自己,可能只会躺在船上直挺挺地看着星空顺流而下,因多了个王寂,才会发生撒网捕鱼,又忽然要靠岸烤鱼这种莫名怪事。
贵族果然很会寻欢么?还是只有王寂这样?
王寂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语,正色道:“天凉了,你我浑身湿透,刚好靠岸将衣衫烤干,不然一个时辰才到瓦店,若是感染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他又道:“咱们在岸边湍流可是摸不到这样又大又肥的鱼呢。”
王寂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口舌不太利落,仿佛有口水流出来了。
王琢忽然想起过去,王寂每每来到玉栖苑,膳房都会准备鱼荟、鱼汤。莫非王寂偏爱吃鱼?
话说回来,鱼肉的确鲜美非常。王琢被王寂说得也有些口舌生津,胃袋发出咕噜声响。
王琢即刻道:“好,靠岸吧。”
第40章 第40章[VIP]
两人奋力摇橹, 不多时就来到一侧岸边,点燃火绒,升起火堆,一边烤鱼, 一边烤干了衣裳。
打捞上来的鱼被二人吃掉大半, 鲜美的味道让人餍足, 久久回味。
王寂叹息道:“若是天下太平, 我愿做个渔夫。”
当真是爱吃鱼了……过去倒没听他说想做屠户或是农夫。
王琢侧头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在附近寻来几片宽大叶子, 层叠铺在鱼篓底部, 将鱼篓灌满河水。
王寂凑过来瞧了瞧,见鱼儿在鱼篓里挣扎了起来, 惊讶道:“这个法子好,鱼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总会有新鲜鱼吃了。”
王琢道:“这样也活不太久, 需得尽快食用, 不然不新鲜了。”
王寂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缓缓凝住。王琢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 问他:“怎么了?”
王寂勾起唇角,道:“只是想到一些事。”
王琢问:“什么事?”
王寂道:“我的决定是对的。”
王琢问:“什么决定?”
王寂语调郑重:“任何决定。”
他一手拢着王琢的腰,又叹息道:“我王寂定是天选之子, 才有这样的好命。”
“琅琊王寂自然是天选之子,无人可及的矜贵。”王琢拉下他的手, 反扣住, 又提起鱼篓,“登船吧, 得趁夜过了瓦店。”
王寂说:“好。”
上船后,二人躺在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王寂忽地问:“要做吗?”
王琢怔了一下,转头望着王寂,“在船上?”
“嗯。”
王琢讶然,终于忍不住说他:“你为什么……总是语出惊人?马上到瓦店了,命悬一线的时刻你竟能生出这种心情?”
王寂却道:“谁也不知下一刻的生死,若是死前还能与你欢爱一回,我死而无憾。”
王琢抿紧嘴唇,对他这番咂舌言论,无话可说。
王寂伸手抚向王琢胸口,“不想试试,在船上做是什么滋味么?”
会是什么滋味呢?
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无限的期待。
新鲜、刺激。
像酒一样让人上瘾,像火一样将人烧烬。
王寂手肘撑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王琢的领口,用他惯会蛊惑人心的声调道:“我今天很不一样,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王寂。不想看么?”
王琢深吸了几口气,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先办完正事,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看吧。”
王寂道,“来得及,眼下,这也算得正事。”
说着,王寂转过身,背对着王琢,缓缓褪下了衣衫,露出苍白的肩颈,他侧着头,眼角余光斜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琢睁大眼睛,额头顿时冒出细汗,不知这男人又搞什么名堂。
虽说王寂平日里也常常主动,使尽各种撩拨伎俩,但都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想要让自己在他身下蛰伏,从没用这过这种温软刁钻的手段。
他莫非是要学勾栏的狐媚手段来勾引自己?
王琢打了个冷颤,连忙拾起衣裳给他披好,“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愣了一愣,“怎么不适合?”
王琢道:“我不习惯你这样,很怪。”
被当场否定的王寂并不恼,拉过王琢的手,附在胸膛上,那右胸的触感坚实细腻,却有一道曾被利刃刺穿过的粗粝疤痕。
王寂身体后倾,靠在王琢身前,微微仰头,鼻尖擦着王琢侧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望着王寂卖力的模样,倏忽想起,王寂向来纵情声色,五石散和酒谁劝也没戒掉。如今这男人上了头,用嘴劝是劝不住的。
只有一个办法让他明白,他真的不适合这样……
而且,他也完全不需要这样。
……
……
到达瓦店前,两人恰好结束了战斗。
就着河水清理干净后,王寂歪在船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船外的王琢。
王琢坐在船头,遥望远山近水,遥望天幕星空,觉得整个世界澄澈又清净。
回头看了一眼王寂,王琢十分温和地问:“要么先靠岸,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隔日再过瓦店?”
王寂发出又破又哑的声音:“不用,无妨。”
王琢笑道:“待会还要下水,你有力气游么?”
王寂不假思索地答:“有。”
可他仍旧瘫在那里,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丑时已过了,再加上刚刚折腾了一通,王琢也是一样困倦疲累。
不再与王寂分说,王琢摇橹来到一侧岸边,生好了火,两人靠着火光,和衣睡了一宿。
在岸边修整一日,将鱼篓里的鱼吃了干净,到临近傍晚,两人起身上路。
瓦店水栅栏前停满了被扣押的商船。流民军正一箱箱地往岸上搬运着搜刮来的财物。
王琢将小船混入那些被扣押的船队之中,与王寂交换了眼神,两人趁着守卫盘查前船的空隙,悄无声息地钻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水中,王琢咬着匕首,潜游至那些装满粮草和财帛的敌军大船底部。
王寂紧随其后,靠近另一艘大船,缓缓冒出头来。
二人分别将先前准备好的石漆酒囊一个个割破,将刺鼻的黑色液体洒在几艘大船底部及铁索相连的木桩上。
随后,各自摸出火石袋,燧石与火镰一擦,火星四溅,将点燃的艾绒掷向船舶。
石漆遇火即燃,火舌顺着船帮扶摇直上,瞬间吞噬了整艘粮船。火势借着江风,迅速向周围的船只蔓延。
“走水了!粮船走水了!”
瓦店关卡顿时乱作一团,流民军顾不得盘查过往船只,纷纷提着水桶去救火。那些被扣押的商船见状,也纷纷斩断缆绳,趁乱四散奔逃。
王琢与王寂趁着这冲天的火光与混乱,重新爬上他们那艘小船,混在逃亡的船队中,冲破了已被烧红的第二道铁索。
最后一道关卡,因为瓦店的大火,守军早已被抽调去救火,防线形同虚设。
两人顺利过了第三关,随手夺了张昌的一艘货船,货船里是各色常用布匹,还有毛毡、毛皮。
船上有几个流民军被二人打昏,捆在一处,从他们身上摸出几袋铜钱。
王琢只拣了几串铜钱揣入怀中,余下的留在几人身上。
王寂望着他,双眼弯起,唇角微扬:“换作旁人,早将财物搜刮干净,顺带杀人灭口了。”
王琢道:“他们若醒后拔刀相向,我自不会手下留情。”
王寂道:“既如此,我这便解了绳索,将他们叫醒?”
王琢斜睨他一眼,不予理会。
他知道王寂自然不会真那样做,只是因为长了一张嘴罢了。
船上尚有干粮与一应物资,二人清点妥当,将行囊尽数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