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VIP]
隔天, 王寂醒来,呆了半晌。
上一回这种体验,还是在玉栖阁醒来。
那日他自榻上起身,得知王琢逃了。即刻遣人去寻, 急火攻心间忽觉天旋地转, 晕了过去。
醒来时, 王栎回禀, 说他高热昏睡三日。当时听闻王琢已被寻回,才觉心里有了着落。
他原是急着去见王琢的, 可彼时前线战事吃紧, 朝堂之上诸般琐事缠身为茧, 竟抽不出半分余暇。
再相见,已是仓皇逃亡的那日。
恍惚回神, 王寂寻回一些实感。
他们失散足足两年半,前夜复又得见。
虽仍能认出王琢, 也熟悉他的性子, 可那副身体却令他陌生。
昨夜青年的力道与精神皆是悍猛无匹, 竟捣得他还算强壮的身骨几乎散架。
榻前备着一盆清水,王寂挪步过去, 将水盆拖至更隐蔽的角落。
寻了个木架,随手搭上件宽大的外袍权作遮挡,这才撩起衣摆, 蹲下身去。就着盆中冷水,清理昨夜留下的残余。
帐门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响。
王寂心头一跳, 猛然收手, 半蹲半站地僵在那里。回头望去,正望见挑帘而入的王琢。
起也不是, 蹲也不是,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无措来。
王琢见状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越过挂着的长衫,居高临下望向王寂。
这一望,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琢怔了一瞬,连忙背过身去。迟疑道:“你……没事吧?”
王寂丹田提气,强自镇定下来。指尖在水中胡乱搅弄了两下,回道:“无事,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王琢仍是背对着他,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矮案上,“我拿了午膳。你待会儿……弄完,趁热吃吧。”
王寂听着他生硬的语调,忽觉好笑,也没了先前的窘迫。一边继续清理,一边慢条斯理地问:“你不留下来,陪为兄一道用膳么?”
“我还有公务处置,不吃了。”王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临近帐门又顿住,叮嘱道:“那水盆……你放在帐外便好,自会有人来收,你莫要出门倒水。”
王寂侧头应了一声。
帐帘落下,王寂悠哉将体内清理妥当,换上干净中衣。
来到案前,打开食盒,见一碟粟米饭与两碟小菜,竟是一荤一素。
乱世军营中,粮草一向短缺,能有口热乎饭食果腹,已属不易,如今菜中竟有荤腥,想必是王琢费心周旋的结果。
王寂缓缓端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了个干净。
……
中军大帐内,王琢端坐案侧,将拓跋孤辰与众将议论的军情布防、粮草调拨,一一录入军报之中。
诸事商议完毕,众将退了下去。
拓跋孤辰斜倚在虎皮大座上,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忽地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书的王琢:“你那堂兄,身子如何了?”
王琢答道:“劳将军动问,家兄伤了肺腑,恐怕还需静养些时日。”
拓跋孤辰点了点头:“待他伤势大好,你便带他来见本将。他既与你一同游历四方,想必肚子里的奇闻轶事也不少,定然也是个极会讲故事的妙人吧?”
王琢扯出一抹恭顺笑意:“大人说的是,家兄确有几分口才。”
“甚好。”拓跋孤辰站起身,走到王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你去我帐中吧,上次你讲的南越风物还未讲完,孙云好像很喜欢,你继续讲给他听。”
拓跋孤辰此人极为善妒,养了多个面首,他自己冷落了谁,那是他的事,决不容许旁人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位孙云,哪怕与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拓跋孤辰整治一通,甚至还斩过几名“觊觎”孙云美色之人。
王琢也怕哪天自己不小心多看孙云两眼,拓跋孤辰一气之下把自己也斩了。
可不管如何,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前路是吉是凶,全看他自己如何应对。
如今,身边却多了个王寂……
那天晚上拓跋孤辰及许多士兵都已经见过王寂,虽然王寂满脸污泥,但也是整齐的一张脸,没有多余疤痕。
所以不能给王寂做道疤痕惹人怀疑,弄巧成拙。
王琢敛去眼底锋芒,躬身应道:“喏,属下收拾停当,就去大人帐中伺候。”
……
王琢提着食盒回到营帐,已是夜深。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王寂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注地自我对弈。
听见脚步声,王寂眼皮微掀,唇角自然地勾起:“回来了。”
画面万般和谐,真的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王琢抿紧嘴唇,应道:“嗯”。
王寂将棋盘推至一旁,伸手接过王琢递来的食盒。
盖子一掀,里边有香气出来,是一罐炖得软烂的土豆与几张胡饼。
王琢道:“粗茶淡饭。”
王寂接道:“好过饿肚子。”
王琢见王寂吃惯山珍海味,吃起这些东西倒也不挑。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饼,粗粝的食材在他手上,也似乎变得无比美味起来。
第一次进玉栖苑,王寂拈起乳酥,对他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那乳酥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还有那双手。
现下,王寂的手虽有几处浅淡划痕,却仍然像当年那样好看。右手中指的指环还在,当初那些抓他的人,怕是以为那是不值钱的乌木指环吧。
不是真的懂玉石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那枚指环在强光下会泛出璀璨的莹绿来。
一时又暗自庆幸,王寂不喜黄金,若是纯金指环,恐怕王寂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二人用罢晚膳,王琢从怀中掏出一块灰褐麻布。又寻来几根麻绳,在床榻四周比划了一番,将那块麻布悬挂于棚顶,充作了一顶简易的幔帐。
原先这军帐一掀开帐帘,室内光景便一览无余。如今有了这层幔帐,便可隔绝出一小方私密空间来。
王寂似是对这块粗布很是满意,盘坐榻上,望着他笑。
王琢在王寂的盯视下,默默做完一切,在榻边坐定。
他望着王寂,忽地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王寂微怔,“为何?”
王琢压低声音道:“前方战事吃紧,昆阳戍作为屯垦重镇,迟早会沦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冲。今日我听前线军报,司马亮已经夺下襄城,集结大军北上,向昆阳戍行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寂脸上,“更何况,拓跋孤辰这人素有龙阳之好。他今日问起你的伤势,若教他见到你的真容,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寂眉头微蹙,“这就是你狠心自毁容貌的缘由?”
王琢摸了摸脸上的疤,嘴角扬起,“这是用树油做的,不是真的。”
王寂瞪大眼睛,忙凑上前去。指尖触摸那道“疤痕”,边缘竟真翘起了边角。
王寂指腹极轻地在翘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而粗糙,若非凑近了细看,足可以假乱真。
王寂眸底现出喜色,叹道:“此计甚妙,你竟能想出这种法子。”
王寂曾想过,以王琢容色殊绝,若落在鲜卑兵或乱军之手,必是凶多吉少,轻则被献与权贵折辱,重则充作军营男妓。
他日日悬心,夜不能安,唯恐此类惨事落于王琢身上。
前日见王琢安然无恙,虽面颊留了道深疤,心底竟是庆幸的。有这疤遮了容色,便少了许多觊觎,王琢的人生也能安稳些。
可他又很心疼,不忍问这疤痕由来,想是这一路,王琢定是受了旁人难想的苦楚。
正踌躇着如何启齿询问,王琢却说这疤是假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王寂忙又问:“这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王琢说:“幼时爬树,身上经常会沾上树油,沾染一些灰尘就像疤痕一样,黏腻难洗,还可随意塑型。”
王寂叹服道:“原来如此。”
他侧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笑问:“当如何离开这屯垦营?”
王琢道:“我早有筹谋,哪怕你不来,我也会走,只是你来了,让我的计划提前罢了。”
他看向王寂,“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他能预料王寂的回答,但仍是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好一起行事。
王寂用眼尾瞟着他:“自然是要一起的。”
“好。”王琢俯下身,凑到王寂耳边,将计划详细与他讲了。
王寂听后连连颔首,道:“此计甚好,全依你安排。”
末了,王琢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离开之前,我还要帮孙云做些事。”
王寂问:“孙云是谁?”
王琢道:“拓跋孤辰抢来的面首。”
王寂挑眉,“帮他做甚么事?”
王琢道:“只需拟几封书信,然后‘不小心’被人发现即可。”
王寂道:“你为何要帮他冒险?你确认他不会加害于你么?”
王琢答:“应当不会。”
见王寂面露不解,王琢斟酌着隐去了那些腌臜下流的荤话,只简略将拓跋孤辰起疑、欲见王寂真容,最后却被孙云一语挡回去的事说了。
王琢又顺道提起了这半年来在营中的几桩凶险。有几次夜里给拓跋孤辰讲那些塞外奇闻时,说得太顺,险些露了马脚,也都是孙云不动声色地插科打诨,替他遮掩了过去。
王寂听完,神色肃然道:“这样的恩义,理当报答,只是……你与孙云,已暗中通好气了么?”
王琢道:“已经私下讲好了,过两日我就配合他将此事办妥。”
王寂指尖轻叩着膝头,徐徐道了声“好”。静了片刻,他忽然笑问:“那孙云既是个面首,又能将拓跋孤辰迷得神魂颠倒、专宠于他,想必是生得容貌绝丽了?”
王琢正准备整理床铺,随口应道:“还行吧,不丑。”
“只是不丑么……”王寂眼珠转了转,身子压住王琢正在扯动的被褥,问道:“你觉得王寂长相如何?”
王琢手下一顿,目光在王寂脸上匆匆扫过,“你……”
“……也不丑。”
王寂怔了怔,又问:“那你觉得自己长得怎样?”
王琢照旧随口应道:“不丑。”
王寂再次怔住,盯着王琢瞧了半晌,随后朗声大笑起来。
王琢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但这人一直压着被子,让他没办法铺床,就只好先由他笑个痛快。
王寂支着半个身子,笑说:“王琢,你怕不是个脸盲。”
王琢想,自己一点也不脸盲,自己能清楚的分辨每个人身上的每处细节,绝不会错认任何人,尤其是特点鲜明的王寂。
他只是,不那么在意美丑罢了。
这个世道,美丽的东西,反而很难生存。
丑点好;丑点,反而好活;丑点,不会被人当做玩物。
王寂笑够了,又问他:“你就没想过……顺道带孙云一起逃么?”
王琢问:“为何要带他逃?”
王寂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与他没机会深交,对他并不了解,还算不得朋友。”王琢道:“无非他替我解过围,我也暗中替他办了不少事,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瞧见,王寂虽不再笑了,眉眼却是弯的,眼下还浮着一道浅浅的卧蚕。应当是有些欣喜的。
就是不知,他喜从何来。
逃亡这种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大事,怎能随便跟旁人交底?
孙云绝不会把他的筹划透给自己;他王琢,自然也绝无可能将逃亡计划泄露给孙云半分。
以王寂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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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VIP]
两日后, 王琢照着早前与孙云通气好的内容,提笔拟下了一封暗通曲款的密信。
这信里的字迹、口吻,皆是精心雕琢过的。随后,在最合适的时辰, 被他“不慎”遗落在最合适的角落。
果不其然, 这枚烫手的山芋, 被拓跋孤辰最倚重的心腹亲卫撞见, 转呈了上去。
那日,中军大帐内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惊天咆哮。杯盘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拓跋孤辰怒发冲冠, 险些当场活劈了孙云。
帐外亲兵皆骇得噤若寒蝉, 以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宠今日必死无疑。
可到了夜半,大帐里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谁也不知孙云在那生死毫厘间, 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狐媚手段或雷霆诡辩。次日清晨,被拖出大帐斩首祭旗的, 并非孙云。
而是那位揭发密信的左膀右臂。
人头落地, 孙云不仅毫发无损, 反而恩宠更隆。
经此一遭,拓跋孤辰亲手折了自己的心腹干将, 营中诸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头,军心不可避免地生了罅隙。
得知消息时, 王琢正静静研着墨。
他深知孙云这副清瘦皮囊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不知孙云布这盘大棋, 究竟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但他从心底里佩服孙云的狠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这等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的做派,确实痛快。
既然要走, 自然不能灰溜溜地走。来日自己挣脱这牢笼时,也是要给这群鲜卑蛮子留下一份“大礼”的。
接下来几日,王琢白日里按部就班地当差,做他那个恭顺谦卑的谢主簿。
到了晚间,便会带回一些硝制好的生皮、粗麻针线以及熬煮过的骨胶。
他与王寂借着烛火,赶制防水的皮囊。再将事先备好的生存所需品,分别塞入皮囊。
到了第七日夜晚,两人用过晚饭。王琢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递给王寂。
匕首刚刚打造好,还未欠上刀柄,两人便拿出剩余皮革在刀柄处一圈圈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王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道:“这是火石袋。里边有燧石、火镰、火绒。”
他将火石袋中的物品平分两份,用油纸包严实,分别塞入两人皮囊。
一切收拾停当。
两人并肩躺在拥挤的榻上,幔帐内久久静谧无声。
“那把长刀,你一直带在身边么?”黑暗中,王寂忽然开口。
“嗯。”王琢望着帐顶,道,“当初在破庙被鲜卑游骑抓住时,刀被他们缴了。后来我做了拓跋孤辰的主簿,便托了那名抓我的什长帮我去寻。颇费了番功夫,在辎重营里替找了回来。”
王琢说完,以为王寂会顺着这话头,问起那日在颖水,究竟是如何同他走散的,又为何没有去寻他。
可王寂没问。
恰好王琢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王寂只是问:“走时,那刀会带着么?”
王琢道:“要带的。”
王寂道:“布衣之身,佩这般长刀,反倒易招祸患。有匕首防身,便足够了。”
王寂说的没错,他想起最初遇见鲜卑什长的时候,若自己未带刀,应当会直接绑了。正因带了把刀,才挨了一脚,差点五脏位移。
但这把刀,他不舍丢下,道:“谨慎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潜行。有刀在手,在遇到小股山匪和逃兵是强力的自保的武器。”
王寂问:“若是入城,遇见官兵搜身,你当如何?”
王琢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他问:“那匕首岂不也会被他们搜了去?”
王寂道:“匕首被搜走,倒不可惜。”
王琢忙接道:“可这刀要是随意丢在此处,却很可惜。”
王寂道:“你且先带着吧,我们尽量避开大陆,走小路,若要进城……总有法子带进城去的。”
王琢道:“好。”
听那声音有丝喜悦,王寂侧头见王琢已将刀抱在了怀中。
王琢道:“过几日会有大风。”
王寂知晓时候到了,轻应了声:“嗯”。
王琢又道:“兵营路线你不熟悉,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寂呼吸微滞,静默片刻,道:“知道了。”
……
三日后夜,大风渐起,屯垦营内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传来。
王琢与王寂二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阴影里,王寂的两名亲随亦在不远处屏息待命。待梆子声落,巡兵转至营帐西侧,王琢抬手比出一记手势,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两路包向马厩。
马厩旁的值守马倌正蜷在草垛旁打盹,王寂的亲随如影而至,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横刀抹喉,血珠溅在草秆上,马倌一声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四人入了马厩,马群骚动,欲扬蹄低嘶,王琢将浸了温水的麻布,轻轻盖在马头上,低声安抚,几匹良驹便渐渐静了下来。
王寂解下厩中缰绳,分递给众人,众人将布套套在马蹄上,引着马匹缓步而出。
四人来到营中粮囤处,依着王琢的计划,他白日以主簿身份,将硝石、火油藏于粮囤死角,此刻四人分别将其取出,火油泼洒在粟米、麦秸之上,又用火石引燃硝石,火星落处,火油骤燃,腾起数尺高的烈焰。
火舌借着骤起的夜风,迅速舔舐着粮囤,映红了半边夜空。营中兵卒见火光冲天,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声、救火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营门处更是人仰马翻,无人顾及马厩的异动。
“走!”王琢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王寂与亲随亦纵身跨马,四骑扬蹄,朝着营南门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两名亲随勒马回身,长刀出鞘,劈向追兵前锋,“大人、公子速走!我二人断后!”
王琢勒马欲一同对抗追兵,却被王寂勒住缰绳,“莫要辜负他们!”
语落,王寂扬鞭狠抽王琢马臀,良驹吃痛,疾驰而去。
二人驱马奔出数十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渡口勒住缰绳。
寒波澹澹,渡口空无一人。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亲随赶来,反倒听见一众马蹄声。
不及多想,王琢拽着王寂跃下马背,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凉,扎皮刺骨,二人相偎着贴在岸边土壁之下,萋萋水草恰好掩住身形。屏声敛息间,只听得追兵沿岸搜寻的脚步声、呵斥声、警告声不断。
第33章 第33章[VIP]
那群人搜寻半晌无果, 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去。为求万无一失,二人在水下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攀上岸来, 却见两匹战马已不在了。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的树下暂作歇息, 待喘息稍稍平稳, 王琢道:“他们……怕是不会再赶来了吧。”
王寂垂眸沉默片刻, 低声道:“应是过不来了。”
王琢心头一黯,那两名亲随虽与他言语不多, 却是玉栖苑时随侍王寂的旧人。这次为护他们脱身, 舍身断后, 生死难料,王寂此刻心中定是比他更痛。
只是乱世逃亡, 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他们沉溺悲戚。王寂先敛了心绪, 道:“先看路线, 尽快动身。”
“嗯。”
王琢从怀中掏出羊皮舆图, 王寂指尖点在舆图一处,道:“从汝水南岸折向东南, 经庐江便可抵建康,你当真不与我同归么?”
王琢垂眸望着舆图上的建康二字,道:“不回了, 渡了这条河,你可沿着这条路回建康。”
王寂问:“那你呢?”
王琢点了点舆图某处, 道:“我往西南走。”
王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目光沉凝地望着王琢,“你是如何忍心连着三次抛下我的?”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 见他面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哀伤漫了过来。
王琢忙道:“不是。”又毫无底气的续道:“这次……我没有。”
王寂道:“怎么?是嫌我累赘么?”
王琢道:“没!没有。你身份尊贵,不能这样在外面漂泊吃苦。”
王寂说:“你竟如此小瞧于我。”
王琢默不作声,只望着他。那眼神,真的有点小瞧他。
王寂却也不恼,只问道:“此处无渡船,你计划如何去对岸?”
王琢说:“游过去。”
王寂问:“你会泅水?”
王琢道:“会,我生于洛水之畔。”
王琢望向他:“你会么?”
被某人小瞧了的王寂笑道:“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行囊,“走吧。”
王琢随他起身,跟在后头,见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涛涛河水,王琢也不再迟疑,紧紧跟上。
王寂果真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但河很宽,水又湍急,二人泅水许久才游到对岸,精疲力尽地倒在岸边。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二人又浑身湿透,风一吹过,皆是冻得浑身起栗。
王寂缓缓起身,说:“需生火烤干衣物,不可染上风寒。”
王琢也挣扎着爬起,见王寂肩头微微耸动,本就苍白的脸,白里透紫,嘴唇发青。
想来他伤势未愈就遭这等奔波劳顿,又是寒水浸泡,又是泅水半晌,耗了大半气力,此时一定又累又冷。
二人不敢耽搁,在林间搜罗来干草枯枝,寻了棵大树背风处。王寂从腰间皮囊摸出火石袋,打了数次都没火星,手一抖,燧石掉落。
“我来吧。”王琢拾起燧石,接过火镰。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34章 第34章[VIP]
次日天未破晓, 两人仔细掩埋了火堆与痕迹,便上了路。
他们顺着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间,一块残破的界碑斜倚其间, 上面写着“鲁阳”二字。
再往前, 转过一道山坳, 就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这村子死寂得渗人, 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村子显然刚遭过流兵洗劫, 遍地都是残尸, 茅屋大多付之一炬, 余烬中尚冒着缕缕青烟。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一间半塌的草房前, 忽然听到一抹极细的呻|吟。
王琢推开残破的柴门,只见屋内血泊中, 一位老叟正在残喘。
那老人的下半截身子已被利刃截断, 肠肚流了一地, 却一口气吊着,尚未死透。
两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对视一眼。王寂抽出匕首, 走上前去,欲给那老人一个痛快,却被王琢拉住。
“我来吧。”
王琢从他手中接过匕首, 单膝跪地,一手覆上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 另一手将匕首送入老人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身下的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不再挣扎。
王琢抽出匕首,寻来一旁破布将他的身体遮盖好。
王寂没说什么,只上前握住王琢的手,将他拉出草房。
两人默然离开村落,继续沿着古道前行。路上,王琢一直沉着脸。
再往前走,连绵的青山渐渐退去,前面出现了一处边镇关隘,隘口设了拒马,有持戈的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王寂瞧了眼王琢,忽地“嗳呀”一声,“我如今是黑户,身上并无符牒过所,怕是过不去这关卡。”
“我有。”王琢从怀中摸出一份在屯垦营中补办的商贾户牒,眼神在王寂身上扫了一圈,“你扮作我的随从。”
王寂闻言,似笑非笑地道:“你瞧我像个随从么?”
王琢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王寂脸上。又将王寂那梳理得还算齐整的发髻揉乱。
端详了片刻,王琢满意地道:“现在像了。”
王寂站在那里由着他折腾,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泥污,道:“灰头土脸,岂不更像流窜的乱民,惹人生疑?”
王琢道:“眼下人人都是灰头土脸,很寻常。”
说着,王琢自己也从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又觉得不够,索性就地一滚,将粗布衣衫沾满尘土。
翻转间,见王寂正垂首望着他,王琢嘴角微微勾起,忽地探手,攥住王寂的脚踝向前一拉。
王寂猝不及防,栽倒在地。王琢顺势压了上去,将他摁在地里又滚了几圈。
待两人重新起身时,皆是泥猴一般,脏污不堪。
但王琢神色已轻快了许多。
王寂拍打着身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王琢背后长刀上,“刀和匕首如何带进城去?”
王琢凝眉四下张望。只见官道远端,有零星百姓推着独轮车缓缓行来。那些难民身后不远处,正行进着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
王琢眼神一亮,朝那方扬了扬下巴。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意一笑:“有了。”
大晋律法,行商之队为保货物周全,可合法招募一定数量的明刀护卫。各方叛军,也大多沿用晋制。
“可要如何同他们搭上线?”王琢思忖道:“商队多有戒心,乱世之中更甚。”
“你且看着,我来应付。”王寂理了理那身泥猴般的衣裳,迎着商队走了过去。
王琢跟在身后不远处,看着王寂与那商队领队攀谈。不过片刻功夫,王寂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原来,这支商队前两日刚在山道上遭了一股蟊贼的劫掠,折了几个护院,眼下正急缺会拳脚的镖师。
二人在领队面前,利落地比划了几招近身搏杀的招式。说彼此不求工钱,只求混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好。
领队接过王琢递上的户牒,见上面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写着“谢琢、商贾”字样,又见两人身手确实了得,就信了个七八分。
“这位呢?”领队目光转向王寂。
王琢忙道:“这是小人随从。我二人遇了乱兵,他的包袱连同过所在乱战中都丢了,好容易才捡回两条命。”
一套说辞,来来回回地用,王琢已然十分熟稔。
领队道:“随从无妨,没有过所,入城时我们商队出面给你等作保便是。既然入了我队,兵器便统一交由辎重车保管吧。”
二人自是顺手推舟,将长刀与匕首尽数交出。
跟着商队,有了领队的打点作保,隘口的卫兵只草草盘问了两句,核验了王琢的户牒,就痛快地放了行。
入了城镇,那领队一转身,却发现刚招募的落魄主仆已不见了踪影。怀中有些鼓囊,他疑惑地摸了摸,竟多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
再回头去清点辎重车,那四把长短兵刃,也不知何时被取走了。
……
这镇子虽只是个僻静的边陲小城,可客栈酒肆却是一应俱全。
为避开那支商队,免去不必要的纠葛,两人在逼仄的深巷中七拐八绕,寻了处最不起眼的小驿站落脚。
店小二见两只“泥猴”入门,本想驱赶,却见王琢抛出的一串铜钱,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客官,用膳还是住店?”
王琢转头问王寂:“想吃些什么?”
王寂一手支着下巴,泥脸笑得散漫:“你如今可是我的主子,自是你说了算。”
一句“主子”,让王琢蓦地记起当年在玉栖苑里,这人是如何居高临下地逼着自己唤那两字的,又是如何日日甜腻地唤他“宝贝儿”的。
身份说不上倒置,但也让王琢生出几分别扭来。
他跟小二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个热炒的小菜,转头见王寂望着他笑,脸黢黢的黑,牙晃晃的白。
王琢解释道:“我身上是有些积蓄的,原本是为了一人逃生预备的,大约够半年花销。如今多了一张口,得省着点花。”
王寂仍是笑:“我不挑嘴,也吃的不多。夜里与你同榻而眠,连房钱都省了。况且我这年富力强的身板,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去扛包卖苦力也能赚钱。”
王琢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膀,还有那双虽染了黑泥却仍能辨出轮廓手,缓缓道:“没身份的贱民,连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要么被充作奴隶发卖,要么姿色尚可,送与……”
王琢的话音戛然而止,王寂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他明白王琢后半句的未尽之意——没有户牒和过所的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就如当年金谷园里的“生口”。
“你言之有理。”王寂指节微叩桌面,沉吟道,“但商贾的身份虽比贱籍强些,却也算不得安稳。我看,不如你我二人都在脸上弄道大疤,毁了这副皮相,行事方能少些祸端。”
王琢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皮相更是如此。
饱餐一顿后,二人出了驿站。王琢在市集的胭脂摊上买了些寻常发油,又转道去药铺,称了些何首乌与五倍子研磨成的黑褐粉末。
回到客房,王寂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不解地问:“买这些作甚?”
王琢一边将粉末倒入小瓷碟,一边道:“调和后涂在脸上,不仅颜色逼真,且水洗不掉。”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的正是他早先在林间收集的胶漆树油,分量足够二人使用。
王寂恍然大悟,连连赞许。
王琢命小二抬了浴桶,备满热水。他对王寂道:“你先洗吧。”
王寂问:“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洗完当如何?”
王琢从床榻上扯下一条薄被,搭在竹木屏风上:“洗完先用这个裹着罢。”
王寂看了看那条被子,心道也是个好法子,便转身去了屏风后。
他擦干身子,裹着那条薄被转出,躺到了榻上。
王琢又命小二换了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水声许久不停,迟迟不见王琢出来。
王寂翻了个身,唤了声:“王琢?”
“嗯。”
“在做什么?”
“洗衣裳。”
王寂挑眉:“我的也洗了?”
“洗了。”
王寂问他:“若是半夜遇着突发状况,我们就这般赤条条地跑出去?”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我让小二端个火盆来,这就烤干。”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唤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时火盆送来,王琢蹲在火盆前将衣衫一件件的烘干。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掀开幔帐,躺到了榻的外侧。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连,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王琢闻言转头,瞧见被角下,王寂的脖颈裸露着,向下延伸,隐隐能看到肩膀和锁骨。这才惊觉,王寂正□□地躺在被褥里。
他忙起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却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腾了。”王寂的声音略显低哑,“就这样睡吧。”
那只惯于搅弄风云的手,顺着王琢中衣下摆滑了进去,指腹轻轻抚上那截紧致细腰。
……
……
刚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干净,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王琢觉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实在多此一举。
狭窄的床榻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彻底停歇。
一夜数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餍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唤小二送了热水进房,辅助王寂清理身体,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彻底洗漱穿戴整齐,已过了未时。
十九岁正是血气勃发、筋骨健朗之时,王寂虽也时值盛年,却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纵是钢筋铁骨,也经不住如此无度销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总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浅浅细缝,如神佛在俯视众生。
不细看还以为他闭眼吃饭,闭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卧间依然稳如泰山,没磕着碰着,更没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啧啧称奇,这等鬼魅死撑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在驿站休整了一日后,王琢为二人处理好妆容,两个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贾,再度上路。
第35章 第35章[VIP]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可这世间,能真正从心而行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活至生命尽头,仍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意之所属。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幸运的,得遇谢莲,得遇王寂,终得遇见了自己。
王琢兀自将兔皮拾掇干净,递过两端给王寂,王寂便顺势攥住。
二人各拿着一角,悬在暗火上烘烤,依着王琢的吩咐反复翻转。
约一刻钟后,王琢出洞寻来数颗青绿色野果,捣烂了敷在皮面,又等了一刻,王寂再次依着王琢要求提着皮料四角烘烤。
等皮料半干,王琢取了叶碟上残留的兔肉油脂,细细抹遍整张皮子,油脂尽数渗进后,王琢留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料,其余皮料割出层层回字,一抖便成两尺长的皮条。
王寂自始至终在旁看着、搭着手,没有多问,因他知道王琢做事定有他的缘由。
直到王琢将那软薄的鞣皮盖在他的掌心,又用皮条往他手上缠时,王寂才恍然明白这张兔皮与自己有关,他问:“这是……做什么?”
王琢道:“这样就不会伤到手了。”
王寂道:“些许小伤,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