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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意儿 飞熊 22600 字 4天前

第41章 第41章[VIP]

船一路漂到了南阳盆地的腹地——宛县。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弃了船, 各自捆了几摞布匹,用包有长刀的竹竿当做扁担,扮做行脚布商,来到宛县城门下。

城门口, 不是大晋的旗帜, 也不是鲜卑人狼头旗, 而是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

王琢看着那旗帜, 奇道:“宛城如今竟落入了匈奴刘渊手里了么?”

“刘渊自称汉室外甥,打着复兴汉室的名号, 对汉人百姓倒比那帮鲜卑人稍微温和些。”王寂压低声音, “咱们这身打扮, 只要交得出入城税,当可从容过关。”

二人混迹流民队中, 缓步上前。王琢用胡语与守卒寒暄几句,塞了一串青蚨铜钱, 称是来宛县投亲的布商。王寂的身份, 也是如往常相同的说辞。

士兵盘查了两人的货担, 查验了户牒,未在多问, 挥手放行。

宛县城中胡汉杂居,市井热闹繁盛,远胜雉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氐人、羌人、匈奴人与汉人商贾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处交易。

胡姬在酒肆的二楼抛着媚眼, 汉人铁匠在街角挥汗如雨地打着铁, 一派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枚果核砸在头顶,王琢抬头去看, 那胡姬领口敞开,半露香肩,摇着帕子对他们招手。

王寂见状,连忙拉着王琢跑开。

直到听不见那胡姬撩人的话语,王寂才放慢脚步,王琢在他身后笑道:“我就说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仍是背对着他,半晌也不回头看他,想来,应是昨晚那番生疏的卖弄换来了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让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了些心理阴影。

……

两人来到布肆,将大部分布料以低价售出,换了些铜板,钱袋鼓了起来。

又留了几领毡裘、几张毛皮,吩咐店家定做冬衣靴履,两人各做了一套棉衣、一套贴身中衣,留着换洗。

事情办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草草吃过晚饭,王寂打了一壶酒装满酒囊,两人回房洗漱完毕,便上床安歇。

次日一早,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路,去街市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把缺的都补齐。

刚在街角食铺买了几张蒸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两人回头望去,就见街头一家米铺被几个匈奴兵踹碎了店门。甲士站在门口大声嚷道:“奉大将军令!前线与张昌贼军交战,粮草兵源吃紧!城中凡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男丁,即刻应征入伍,违令者,就地格杀!”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同时响起,全副武装的匈奴步卒涌入主街。先把米铺老板揪出来,刀往脖子上一架,问他是否从军。

米行老板自然不敢忤逆,由着甲士押到街上,其余男子,有的怕死乖乖跟着走,有的不肯,便被强行拖拽。只要是青壮男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打零工的苦力,全都被粗绳套住脖子,往广场上硬拖。

王琢、王寂早见情形不对,逃之夭夭。回到驿站,开始收拾行囊。

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已然吵嚷起来。王琢将门扉推开一条线,正见一队甲士已撞入大堂,正四下抓人。

两人飞快递了个眼色,翻窗跃出,转入一旁的幽深小巷。可满大街胡甲如麻,二人只能在宛城蛛网般错杂的巷弄里奔突躲闪,匿影藏形。

宛城的防务,非是雉县小邑可比。四面城门早已坠下千斤闸,各处咽喉要冲尽设了拒马与控弦之士。全城戒严,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插翅难飞。

一队十几个人的匈奴巡兵正高举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人。后方,如丧考妣的哭喊与杂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退无可退,二人躲进了一处废弃染坊。刚听得有人一脚踹裂了染坊破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双双扎进庭中一口丈高的巨型染缸之内。

木盖刚一放下,脚步声就在染坊的院子里响起。

“这院子里搜干净没?”一道粗粝的匈奴音喝问。

“千长,这破地方腥膻冲鼻、恶臭熏天,谁会藏在这里?”

“给老子仔细搜!大将军有令,凑不够五千壮丁,咱这一队人都得人头落地!”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王寂一对眼白在黑夜里明灭了两下,问:“那……还能洗净么?”

王琢道:“能洗。但得趁早,只怕要狠褪上几层皮才能洗利索。”

王寂忙直起身子,在破院里四下踅摸了一圈,坐回原处道:“这里没水。”

王琢道:“再等等。还记得城墙根底下那条护城河么?等贼兵睡沉了,咱们溜过去洗洗。”

王寂轻“嗯”了一声。

两人瞪着白白的眼,对视了片刻,瞧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王琢瞥见王寂时不时地拿手背蹭脖颈和臂腕,问他:“痒么?”

王寂道:“还好。”他掸了掸身上硬邦邦的泥壳,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铺子里定做的那几身新衣裳。”

王琢道:“等洗净了,咱们去布肆看看。”

王寂说:“好。”

熬到了子夜时分,二人如幽魂般从染坊溜出。借着夜色,避开一拨拨巡城的甲士,摸到了河畔。

两人扑进水里死死磋磨,褪下来好几层泥垢,泡得手脚发白,总算见着了人皮本色。

王琢顺手将皮囊在水里淘洗干净。好在那皮子硝得极好,油水不进,内里装的一应物品干爽完好。

两人又将身上那套糟践的衣衫剥下来胡乱洗涮了一番。

拧干后,透心凉地套回了身上。暮秋时节,夜风一激,冷得人骨缝打颤。两人面色皆是青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那草木染料没洗净,还是生生给冻出来的。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提了提气,撒开脚丫子便跑了起来,直奔那间布肆而去。

布肆的排门虚掩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严。借着后窗透进的清冷微光一瞧,堂内已是狼藉不堪。

绫罗粗布撒了满地,柜台内的钱匣早被劫掠一空。转入后堂,幸好地上还散着几件缝制妥当的成衣。

前日他俩定下的衣衫自然是没赶出来的,裁缝是慢活,少说也得等上三五日。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借着旁人的衣裳凑合。虽说不合身,但总强过裹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湿透薄衫。

两人各自套上几件避寒的粗布短褐,袖口与裤管稍短了些,便扯来几尺厚实软布撕作长条,将手腕脚踝紧紧扎裹牢靠,利于奔袭。

墙角翻倒的樟木箱,里头滚落着不少皮靴。二人身形相仿,足寸也相近,各自挑了双合脚的乌皮六合靴蹬上。末了,王琢又扯了几丈素色棉布,利落打包停当。

行囊刚刚扎紧,忽地听见“轰隆”一声震天闷响。

王寂将门扉拨开一丝隙缝,向外瞧去。见宛城南门方向,已是烽焰毕张,火光冲天。紧接着,脚下的青砖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王寂眸光微沉,道:“莫不是张昌的流民军攻城了?”

王琢也栖身靠了过去,须臾间,号角声骤起,安睡的宛城忽然喧嚣起来。

长街曲巷中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披甲的戍卒。队伍里夹杂着白天被强征来的汉人青壮,个个未着寸甲,手无寸铁,却被那些手持皮鞭的匈奴督战队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如驱羊群般向城头死赶。

王琢眉峰蹙紧:“竟连武器都不配发,这样岂不是去送死?”

王寂沉声道:“军队最缺的就是铁器……这地方,断不可久留了。”

他当即将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麻绳解开,取出长刀与匕首,续道:“若是张昌流民军破城,城中生灵无论胡汉,必遭屠城洗戮;若是匈奴军死守住了,亦会挨家挨户地搜捕男丁填塞城防。进退皆是绝路,横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用匕尖挑开另一根竹杖,将长刀抽出递与王琢,顺势将匕首也别入王琢腰间革带。

王琢攥住刀柄:“那趁乱逃出去。”

王寂却蓦地打住:“眼下战局未明,我们不妨……先上城头瞧瞧?”

王琢一怔,“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自然危险,却也是一生难遇的盛况。”王寂嘴角轻挑,眉眼微弯,“想不想看攻城战是何等气象?”

王琢无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打趣。”

“并非打趣。”王寂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日若想雄踞一方,攻城略地,怎能不亲身历两军对垒?”

王寂一手提刀,另一手握住王琢的手腕,那双倦眼此刻睁大几分,眸光湛然:“怎样?敢去么?”

小青年王琢被王寂两句话挑拨得心头一热,反扣住王寂手掌,“去!”

第42章 第42章[VIP]

两人提着长刀, 借着夜色,混在被强驱的丁壮队伍里,一步步踏上了宛城的马道。

探头向垛口外望去,张昌麾下的数万流民大军如漫野黑蚁, 高举炬火, 推着冲车与云梯, 嘶嚎着向城墙涌来。夜风中, 飞矢如蝗,破空之声尖啸不绝。

云梯搭上墙头, 流民军不断涌上。

王琢长刀出鞘, 寒光横扫, 浓烈的腥气激得他双目微赤。

他穿梭在残肢断臂间,身随刀走, 惊险避开几杆攒刺的长刃,反手便削飞了敌人的头颅。命悬一线的惨烈与刺激, 让他浑身血脉贲张。

转身去寻王寂, 却见王寂倚着女墙, 望着城下,大声嚷道:“破城如破局, 你看下面,张昌用的还是下棋的路数,还记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么?先以云梯牵制两翼墙垛是做‘角’, 要集中兵力,去掏城门的‘草肚皮’。”

说话间, 一名流民悍匪自王寂身侧扑来。王琢大喊一声“小心!”便要上前去挡, 王寂却身形一侧,单手挥刀。刀锋顺着那人甲叶的缝隙斜撩而上, 一击毙命。

王寂冲王琢笑了一笑,扭身连斩了几人,在一摞死尸上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摘下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口酒。有敌兵上来,他便左手执着酒囊,右手一挥,身边就如叠罗汉般,堆起小山般的尸身。

王琢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多余,索性收回心神,再不去看他。

王琢这边正杀得兴起,一名匈奴督战官挥舞环首刀,将吓得后退的汉人丁壮当胸劈倒。温热的鲜血嗞了王琢半身。

那督战官掉转刀口,又朝角落里几个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壮丁砍去。

“铛——!”

王琢横刀一挡,双刃相击,那匈奴督战官只觉虎口剧震,连退两步,愕然顿住。

王琢冷冷盯着那人:“大军压境,不思戮力向外,反倒挥刀向内,屠戮己方。你这等做派,是嫌城外的云梯搭得太慢,要替叛军洞开城门么?”

如此大罪扣在头上,督战官又惊又怒,操着生硬的汉话吼道:“哪来的狂徒,敢乱军法!”

不由分说,双手握紧环首刀,抬刀便砍。

王琢手中希声长刀连消带打,步法错落间已欺近对方身前。不过三个回合,他寻了个破绽,腰腹发力,双手持柄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督战官的环首刀被生生斩断。

刀锋擦着督战官面门划过,留下一道血线。王琢顺势欺身一压,刀刃嵌进了那人颈窝,将他整个人钉在城垛上。

王琢瞠着黑亮双目,压着刀刃,对那人喝道:“城池破了,胡汉皆为枯骨,谁也活不成。留着你这颗脑袋,去绞杀城外的贼。再敢动这些平民分毫,我先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旗。听懂了么?”

刀锋已切破油皮,渗出血珠。督战官被青年身上的冷厉威压慑住,不敢再有半分跋扈,连连称是。

王寂坐在一旁尸堆之上,望向那块美玉。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双目闪出异彩,唇角浮出浅笑。缓缓起身,来到那群惊魂未定的壮丁面前,足尖一挑,将地上的几把钢刀踢到了他们脚下。

“没兵刃,只能等死;拿了刀,跟在琅琊王氏,王琢大人身后,尚有一线生机。”王寂朗声道:“提起刀,同王大人一同杀贼!”

生死关头,这群汉子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钢刀,纷纷站了起来。

王琢也撤了刀,对督战官道:“去!命你的手下把地上的兵刃都捡起来,分发给百姓,一同对抗外敌。”

督战官连声说好,跑开后,依着王琢的吩咐大声喝令调度。

有人起了头,给予了生路和兵刃,百姓们纷纷反扑。一之时间,二人所在的这一段城防,守军士气大振,生生顶住了几波攻势。

可无奈敌众我寡,城防别处终是被冲垮了。

流寇如蚁附般杀上城楼。王琢与王寂背靠着背,抵在狭窄的墙垛处。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鏖战至破晓,匈奴军的防线终在乱军不计死伤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宛城城门被冲车轰碎,流寇如决堤浊浪涌入城郭。

“该撤了!”

王寂荡开几名流民军,一把抓住杀红眼的王琢,顺着马道朝城下飞奔。

城内已成一片火海。眼见前方一队数百人的乱军正沿街屠杀,后方又有爬上城墙的贼兵追了上来。

王琢抱着王寂闪入墙垛的死角,接着将王寂扑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骸之中。

“闭气,装死。”王琢贴在他耳畔低语。

王琢再一翻身躺倒在另一侧,顺手抹了一把地上新鲜的血液,胡乱涂在两人的脸颊和脖颈上。

随后,他扯过两具尸体,将他们压在自己与王寂的身上,遮住了两人的要害。

不过片刻功夫,一拨乱兵便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一双双踩满血污的脚停在二人身侧,一个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锋利的长枪在尸堆里胡乱捅刺了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城池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王寂一把掀开残尸,大口倒着气坐起身。转头去看王琢,见他浑身被血浸透,虽分不清是贼兵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王寂一眼便觉出他气息不对。

“你受伤了!”王寂瞳孔骤缩,伸手查探王琢腰腹。

“皮外伤,死不了。”王琢面无表情地解开行囊,翻出几块干净白棉布按在伤口上,王寂也连忙从旁边死人身上撕下几根布条,接好足够长度,将王琢拦腰捆好,固定住那块棉布。

王寂将王琢搀起,目光扫向四周:“城门已破,张昌的大军此刻定在中军分赃劫掠,无暇顾及城防死角。这是我们脱身的唯一时机。”

“嗯。”王琢并未多言,由着王寂架着他,穿梭在宛县的断壁残垣间。他们避开了火光冲天的主街,顺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被撞破的南门废墟处。

守门的叛军正忙着在城门楼上争抢胡商的财物,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王寂呼吸急促,涩声问道:“往哪边走?”

王琢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冷静点,我没事。要往哪边走,交给你了。”

说完,王琢便阖上了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王寂。王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明了方向,背起王琢大步向前走去。

王寂一路狂奔,半途被枯藤绊倒,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也浑然不觉。他再度爬起,就这样一直跑进了一处树林深处,旁边恰好有条小溪流淌,他便在此处停下。

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将王琢放在上面,王寂缓缓掀开王琢腰间的血衣,拆开绷带。那伤口看着不知深浅,只有长长的一条鲜红。

王寂先用溪水清理好王琢的伤口,又取下酒囊,将酒洒在伤口上。

血红的颜色被冲去,翻卷的白色皮肉乍露。王寂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两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费力翻出白布,再用酒浸湿,压住了那块伤口,他连唤了数声王琢的名字。王琢勉强掀开眼皮,低低回应了他:“在呢。”

接着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王琢直觉不太放心,再次睁开眼,见王寂的脸凑得极近,正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样的神态与过去的某个时刻重叠。

王琢恍然记起,当年他因谢莲的事,被用刑受伤,醒来时,王寂也是这样守在床头,盯着他看。

王琢问王寂:“你没伤着吧?”

王寂忙道:“没有。”

“那就好。”王琢再度阖上了眼。

王琢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忽然打了个激灵醒来,一睁眼,见王寂仍然像个泥塑似的在近处盯着自己。

当年他莫非也是这样一直盯着自己么?

可那时旁边有侍女和医师伺候,眼下就只有王寂自己。

王琢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王寂道:“我该做什么?”

王琢道:“我发热了,你就不知给我降降温吗?”

王寂连忙说:“好!”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垂眼看向王琢:“如何降温?”

王琢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指了指行囊,道:“掏几块帕子,去溪边浸湿凉水,敷在我额头上。”

王寂恍然大悟般地道:“哦!对!对!是该这般降温!”

他连忙翻出素帕,奔到水边淘湿,折叠好敷在王琢额头上。

王琢又道:“喂我喝水。”

王寂依言掏出水囊喂王琢喝水。

喝足了水,王琢继续道:“我有些冷,再去寻些干草来生火。”

王寂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连声骂道:“王寂真是蠢钝至极!竟然连生火都忘了!”

他一边叨念着,一边急急在四周拢来枯柴,将火引燃。

王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着他忙完一切,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缓声道:“你莫慌,也别自责,登城楼杀敌是我心甘情愿,且此次历练我获益良多。何况这真的只是皮肉小伤,我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了。”

王寂静默片刻,沉沉“嗯”了一声。走回王琢身侧蹲下,望着他问:“还冷么?”

王琢道:“好些了,我先睡会。记得过会将我头上的帕子再浸些凉水。”

王寂道:“好的。”

王琢最后看了眼王寂,想再劝他两句,却已没了力气,实在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感觉口干舌燥,悠悠转醒。

他试着攥了攥拳,恢复了些气力,身子也不觉得冷了。

睁眼没瞧见王寂,只听到一阵阵“嚓、嚓”声。

他循着声音向另一侧看去,见王寂正侧着身子,手握刀柄,一下一下地刨着土。不知刨了多久,已然刨出个两人宽的坑来。

王琢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双眼微眯,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王寂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王琢,一双眼已红得像鬼,脸好像陡然瘦了一圈。

王琢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引得两声呛咳,挣扎着坐起。王寂将刀柄一掷,扑了过来,将王琢拥进怀里:“你没死!”

王琢茫然不解,“我原本也没死。”

王寂又松开他,上上下下直要将他看穿:“真的没死?”

王琢道:“真的没死。”

王寂似乎终于还了魂,长出了口气,道:“我方才大抵是打了个盹,梦见你去了。惊醒后叫你半晌,你没反应。摸摸你身子是凉的,呼吸也好像没了,还以为你已死了。”

王琢说:“我睡得沉,你叫我或许没听到;我退烧了,身体自然是凉的。呼吸当然也在……可能比较微弱。”

王琢想王寂应当是被梦魇吓着了,一时失了神智,才误以为自己死了。

可刨坑又是做什么?

王琢瞥向那个土坑,问道:“为什么挖坑?”

王寂眼神已全然恢复清明,偏头去瞧那坑,顿了片刻,极轻地“嘶”了一声:“我也不知,莫要去管它了。”

他取过水囊喂王琢饮水,又问:“真的没事了么?”

王琢说:“没事了。”

王寂道:“饿么?”

王琢说:“有些。”

王寂自行囊中翻出一块蒸饼,递到王琢唇边,“先吃些垫垫肠胃,待会我去寻些野味。”

王琢接过蒸饼,说:“不要去寻了,就吃这个吧。”

他视线又落回那个坑上,总觉着哪里不对,抬眸去瞧王寂,问他:“那个坑……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王寂却不答他,忙要起身,“我还是去周边探探看有无野味吧。”

王琢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往身前一带:“现在这里也不安全,周遭危机四伏,你不要去寻野味了,我们吃完干粮就继续上路。”

王寂顺着王琢的力道跌坐回去,接过王琢递过来的干粮,低头吃了起来。

王琢盯着王寂,这人平日里八风不动、厚颜如城,眼下竟难得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直垂着眼眸。

那厚密的睫毛垂着,却遮不住他眼底没褪净的血丝。

王琢冷不防地问他:“我方才要是不醒过来,你是不是已将我埋了?”

王寂眼睫动了动,这才抬眸望向他。

他缓缓抬手轻抚王琢脸庞,温声道:“放心,那坑原是为你我二人同备的,黄泉路远,断不会教你孤身一人。”

他又长舒口气,笑道:“不过还好,你没死,真是万幸。”

王琢头皮一凉,哪里还好了?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竟险些赔上两条人命。

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王寂此人,带在身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第43章 第43章[VIP]

王琢觉得, 日后行事绝对不能全听王寂的了。

细细回想过往,此人虽大多冷静果决、谋算有度,但骨子里很难说没有点疯的成分。

经此一役,也算小有收获, 让他对王寂的脾性, 又多了几分透彻认知, 不至于往后再遇见怪事他无法招架。

王寂反复确认王琢真的无碍了, 重归了往常的从容,只偶尔会凝着王琢腹部出神。

王琢明里暗里点了他几次, 这刀伤与他无干, 莫要往自己头上揽责。

可瞧王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琢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 他应当迟早会想通的。

王琢提议不必急着赶路,等过了新野, 找一处隐秘安稳的地方, 先修养一段时间。

王寂说:“好。”

两人沿着隐蔽小径走走停停, 两日后,接近了南阳城。遥遥望见城郭上空狼烟如柱, 沉闷的擂鼓声远远传来。

他们伏在山坡的蒿草丛中凭高眺望,见城外赤旗蔽日,两军杀得难解难分。因离得太远, 看不清旌旗,也不知又是哪股势力在攻城。

王琢道:“看来南阳过不去了, 绕道吧。”

王寂说:“好”。

两人避开南阳城至新野的官道, 沿白河两岸小道行进。

王寂每日都会观察王琢的伤口,眼看着年轻的身体愈合飞快, 一天一个变化,王寂虽然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一日,正在前方走着的王琢,忽然听到一声低呼,回身就见到王寂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样子十分滑稽。

王琢刚想打趣两句,却见他鞋底已经掉了下来,挂在鞋跟处。一根烂木头扎进了脚心,流了满脚的血。

王琢原本轻快的呼吸沉了下去,两大步跨上前,扶住了王寂。

将人安放在路旁,王琢拔下他脚上的木刺,挤出脏黑的血水,先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干净,再将烈酒洒在伤处,最后撕了块干净棉布,将伤口缠好。

王寂看着王琢忙完,见他全程不发一言,神色凝重,便取来旁边的靴子,将鞋底扯了下来,抱怨道:“这老板不厚道,才穿了几天,鞋底就掉了。”

王琢静了片刻,问他:“很疼吧?”

王寂道:“还好,没事。”

王寂目光在王琢脸上巡梭一圈,又把鞋底拾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底,道:“这样也能走。你再去替我削根粗壮些的树枝来,我借力撑一撑便成。”

王琢低低“嗯”了声,起身在附近寻了根孩童手臂粗细的硬木,用匕首削去枝丫木刺,递与王寂。

王寂拄着这根现做的拐棍,在原地走了两步,笑道:“你看,能走。”

王琢点点头,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些东西再说。”

两人就地坐下,吃了些干粮,喝饱了水,靠在树边小憩了会。

王琢醒来时,王寂还睡着。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王寂的脚上,就见那原本瘦长的脚丫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透白的皮肤也泛出了猪肝色。

天边适时地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王琢抬头望向漫天翻滚的乌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王寂。

目光在那熟睡的侧颜上流连片刻,王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王寂眼皮还没完全抬起,就哑声问:“要出发了么?”

“嗯。”王琢道:“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得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王寂说:“好”。

王寂伸手去摸身边的拐杖,王琢却握着他的手说:“不用了,那东西不好用。”

顺势将王寂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双腿用力,腰背一挺,轻松将人架了起来。

“先这样走吧,实在不行,我背你。”

王寂犹豫道:“这样,你很累的。”

王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李伯答:“在后山,翻过去得走一个时辰。”

王寂问:“平日里,你们去何处采办货物?”

李伯说:“哪有余钱买东西?真要买点盐巴布头,就得摸黑起早,走半天的山路去新野县城赶集。天不亮出门,上午到那儿。要是遇上丰年,就会担些吃不完的粮食菜蔬去换钱,下午往回赶,夜里才能到家。”

王琢声音低低的,插进了两人的话头:“外头乱得很,暂且不要去新野县城了。”

李伯笑说:“如今这光景,咱也没钱进城啊。”

他忽地想起方才收的那几枚铜钱,忙道:“收了二位公子的钱,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猎户家看看。他家宽裕些,应当还有鸡,我去换几枚鸡蛋回来给公子们添个菜。”

王琢道:“不必辛苦了,有粥吃就很好了。”

“要的要的!”李伯坚持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丫头也想吃鸡蛋了。”

第44章 第44章[VIP]

小丫头闻言, 仰着枯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琢不再推辞,见小丫头自打进屋起,除了点头摇头, 竟没发过半点动静, 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只呲牙一笑, 依旧不言语。

“我们都是粗人, 也不会取个名,叫她丫头就行。”李伯顿了顿, 又补道:“丫头不会说话。”

王琢随口一问:“为何不能说话?”

问完王琢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 恐怕会揭了人家伤疤。

李伯道:“她爹娘死的那晚……孩子受了惊吓,连烧了好几天, 嗓子烧坏了,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王琢素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别人, 也不知该如何接这沉重的话茬。

正暗自思索如何将此事揭过, 身旁的汉子却直接问道:“她爹娘因何而死?”

李伯眼里瞬间浮出泪花, 道:“交不上租子,被收租的官人打死的。”

张大娘也抬起袖管擦着眼角, 抽噎起来:“前年,那收租的管家……看上了儿媳的皮相,硬要强抢去抵租。我儿拼了命去夺, 被他们乱棍打死在院里。儿媳上去拦阻,也被他们毒打一顿, 还拖到房里羞辱, 儿媳不堪受辱,当天夜里悬了梁。我们两个老东西年纪大了, 又是一身病骨头,根本拼不过他们这些精壮青年,只能眼睁睁瞧着儿死妇亡。可怜丫头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她爹被打得咽了气,她娘吊在梁上晃荡……”

听了这话,王琢拳心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这世道见过数不清的惨剧,甚至自己也曾在这种绝境里蹚过。可不管经历多少次,见过多少次,他都做不到麻木视之。

弱小,就该承受这些么?那,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木案下,一只温软的手罩住了他的拳头。

接着,他听到身旁的男人问:“那官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伯老实答道:“只晓得他随主家姓,也姓袁。家安在新野县城里,具体住哪条街,咱就不知道了。”

王寂偏头看向王琢,罩在王琢拳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绷紧的骨节,道:“知晓他姓袁,住在新野,便足够了。”

王琢抬眸对上王寂的眼,他的嘴角虽微微勾着,眼神却十分冷漠,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个死人。

王琢读懂了王寂用意,心神定了下来,缓缓吐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对老夫妇,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等恶徒,迟早会落得应有的下场。”

张大娘抹干了眼泪,点头道:“我也盼着老天爷早点开眼。”

李伯粗糙的大手蹭了蹭脸,搓出个笑来:“嗳呀,瞧咱们这张碎嘴,竟同二位公子说了这些恼人的闲话。莫讲了莫讲了,快吃粥,再放该凉透了。”

两人也顺水推舟,没再接话,将碗里的地瓜粥吃光,几人转而聊起粗浅的山间风物。

土房里的大土炕,虽然残破,倒是不小,想来当年也是一家五口睡在一处的,如今多添下王琢和王寂两人,也足够宽敞。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王琢在李伯的指引下,去院角的粗井里打了水,把灶膛里的柴火烧旺,两人就在外屋的灶间清洗身子。

褪下脏污外衫与中衣,只留一条亵裤。两人各打了一盆热水,在灶间梳洗。

王寂腿脚不便,只能坐在灶沿上,心不在焉地淘着帕子,双眼盯着青年的身体。

看着那层覆在骨骼上的年轻皮肉时而舒展,时而偾张,不自觉地揣度着王琢是如何能从一个幼小的人儿,长成如今这样高大威猛的男子。

王寂似乎完全记不得自己幼年时期与青壮年过渡是何等光景。

只能察觉到王琢身上各种奇妙变化。

当年,他那么瘦小,坐在自己腿上,双手一掐不过细细一条,怎么忽然就能将自己扛起来了呢?

思绪一滑,难免又想到别处去,王琢甚至能稳稳托着他,一个折腾人的花样,保持许久……

王琢洗净长发,用厚布绞干,回身就见王寂盯着自己发怔。

王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没什么稀奇。又抬眼去瞧王寂,这男人洗了半晌不知在洗什么,脸上的黑泥还在呢。

王琢拖过一条长凳,对王寂道:“躺下。”

王寂还没回神,已被王琢一把拉起,放倒在长凳上。

王琢立在一旁,随意扫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拿过帕子,在热水里淘了淘,顺着男人皮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逐渐回过神来的王寂,双手扣住身下的长凳,防止在王琢大力抹擦之下翻到地上。

一番折腾,王寂被王琢搓得全身通红。嵐申

停手时,王琢瞧见王寂那张红透的脸,不由抿紧了双唇。

他一时竟忘了,王寂全身皮肤敏感,稍稍一碰都会泛红,被他这样粗鲁一搓,也不知会不会受伤。不过,他倒是头一回在平日里见到王寂脸红。

虽说是被他搓出来的……

王寂见王琢立在那里不动了,问他:“完了么?”

王琢道:“还没,翻过去。”

王寂依言翻了个身,双臂拢着凳板,胸腔震动,低低笑说:“辛苦你了。”

王琢没接话,湿帕顺着那后颈一路向下擦洗,那薄薄的亵裤早被清水洇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近乎透明。

这人明明挺瘦,该有肉的地方,倒是一两没少。

里屋被一道破布帘遮挡,隐约透出老两口的絮语。王琢别开眼,三两下给人揩净,又将他翻了回来。

王寂再问:“完了么?”

王琢见王寂脸色已然恢复许多,应当是没搓破皮。只是胸前两块,红艳艳,湿哒哒,泛着光。

王琢没继续往下看,视线拉回到王寂脸上,道:“头还没洗。”

王琢弯腰舀起一瓢温水浇在王寂额顶,将那头浓黑的长发揉洗干净。

拾掇停当,王寂撑起身,将王琢拉坐在身侧,拢着他的腰,在他耳畔说了句:“宝贝儿,怎么这般体贴。”

王琢眉头微蹙,睨了眼身旁的男人,视线瞟向门帘,拂开了腰上的手。

王寂顺着王琢的视线看向门帘,又见王琢脸色似乎不大好,便也识趣地收了手,没再讨嫌。

王琢从行囊里翻出干净里衣,两人各自套上。

王寂坐回灶沿,静静瞧着王琢将脏衣搓洗干净,搭去院里的柴架上风干。

一番忙碌后,两人撩开破布帘子,进了里屋。

因这对翁媪是淳朴本分的庄稼汉,两人索性直接以真容示人。

王琢扶着王寂刚跨过门槛,李伯和小丫头就张着嘴,看呆了去。

两人盘腿坐在炕梢,低头整理行囊。小丫头颠颠地爬过来,先蜷在王琢膝头坐了片刻,又挪到王寂怀里蹭了蹭,还抬起手来,摸摸二人的脸颊。

李伯瞧着,咧嘴乐道:“二位公子生得真好,我们在这穷乡僻壤,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

张大娘目力不济,只能看个囫囵人影儿,忙问:“长得什么样?”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慌忙捂住了嘴。

李伯笑道:“像天上的神仙。”

张大娘低低“啊”了一声,顾不上礼数,又问:“那得什么样啊……真想看看。”

李伯道:“那你就凑近了细看呗。”

张大娘脸上一喜,望向两人,问道:“使得么?”

李伯嘿嘿笑:“公子说使得就使得,我不拦你。”

老两口就这般当着正主的面毫无顾忌地搭话,倒让小青年面色微赧,耳尖泛红。王寂却被逗得朗声大笑:“大娘随意看来。”

张大娘得了准许,果真从炕头爬了过来,凑近了将两人细细端详。看清模样后,她脸上瞬间绽开喜笑,拍着大腿,连连赞叹:“嗳呦!嗳呦!真是俊,真是俊呐!”

王寂又是一阵大笑,李伯也跟着嘿嘿地笑,小丫头也凑趣地笑。

独独王琢不笑。

小丫头爬了过去,伸出两只手,勾住王琢两边嘴角往上一提。

王琢终于也笑了出来。

李伯瞥见王寂脚上的绷带渗了血,便道:“我地里埋了几坛自酿烈酒,洗疮最好,公子要不要涂上些?”

王寂双眼倏地一睁,应道:“好。”

末了,又添了句,“可否……给我来上两盏?”

说这话时,王寂余光瞥向王琢,见对方垂眸整理行囊,并未看过来,便知他是默许自己贪了这口酒,不由得勾起嘴角。

“成!成!”李伯乐嘿嘿地去了院子里,刨出了酒坛。

先给王寂涂擦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而后二人坐在炕沿,浅酌对饮。

炕里头,一道破布帘隔出一方妇人孩子的隐秘天地,张大娘已搂着小丫头躺下,低声讲着故事,王琢躺在炕侧最边上,听着中间两人低语闲谈。

李伯絮絮讲着山里山外的旧事,谁家猎户猎了猛兽,谁家田亩遇了丰年,琐碎又真切。酒过几巡,两人聊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声响不觉大了些。

里头终于传来张大娘轻声责怪,李伯这才一拍脑袋,嘿嘿笑道:“我婆娘不高兴了。”

这才将矮几端下,吹熄了油灯。

屋内霎时陷入漆黑,王寂在黑暗中摸到王琢脸颊,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轻唤:“贤弟,贤弟。”

连唤两声,都没回应,想来是累极睡熟了。王寂就从被子底下摸了进去,直到摸见王琢的手,与其五指相扣,才阖眼睡去。

第45章 第45章[VIP]

接下来的几日, 两人便在这半山腰的农家小院里暂歇下来。

王寂脚还肿着,只得留在院中将养。王琢便跟着李伯下地刨红薯、夯土培固篱笆。

王寂虽干不了重活,却也没闲着,坐在屋檐下削尖枯树枝、编扎粗麻绳, 在院落四周布下几个陷阱, 以防野兽。

无事可做, 王寂还帮着张大娘分拣簸箕里晒干的草药。张大娘眼睛瞧不真切, 手却很巧。她用王琢在布肆扯来的素棉布,缝了两双厚实软和的布袜, 又打了两双厚底草鞋。张大娘说:穿上这个, 就再不愁山道磨脚、木刺扎肉了。

清晨, 王琢随李伯进了趟后山,捉了两只山鸡回来。李伯刚跨进院门就嚷嚷开了:“丫头!丫头快来瞧瞧, 你谢家二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彼时,王寂正拈着根柳条, 在地上教丫头识字。

听见李伯的吆喝, 小丫头丢了柳条跑了过去, 围着李伯手里的山鸡又蹦又跳,开心地拍手。

王琢方才从院门进来, 目光落在王寂身上,王寂也正抬头看向他。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却好似名仕结庐隐居, 衬得破败农居清新脱俗起来。

王琢缓步走到王寂身前,看了看他搭在木桩上的脚, 问他:“脚好些了么?”

王寂道:“好些了。”

王琢道:“今晚吃野味, 大家都改善一下伙食。”

王寂“嗯”了声。

王琢俯下身,找了根细麻绳将一只山鸡拴在木桩上, “这只我只断了它半条腿,留给他们养着生蛋,另外那只炖汤吃。”

王寂瞧着那只扑腾的山鸡,随口道:“山里活物多,往后多逮几只给他们养着吧。”

王琢抬眼与王寂对视片刻,又移开目光,低声问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王寂眨了眨眼,视线在青年沉静的俏脸上巡睃一番后,会意一笑:“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新野要寻个安稳的去处修整一段时日么?我看这儿就挺好。你意下如何?”

王琢嘴角微微扬起:“好是好,只是咱们在这白吃白住,会不会太叨扰人家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你日后多进山猎些野味,当作食宿酬劳。待我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帮他们修缮屋顶、整葺屋舍,再另搭一间草屋。如此,你我既有临时住所,不至叨扰他们;他日离去,草屋还能留与他们或是储物或是住人,岂不一举两得?”

王寂所言,正是王琢心中所想。

他只是觉得王寂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恐怕住不惯这种简陋草屋。

可转念又想,王寂已同他风餐露宿几个月了,在这里总比睡在野外好多了。

王琢嘴角笑意深了些,欣然道:“好。”

当晚,王琢就将搭草屋的打算同李伯夫妇通了气。老两口得了吃食又得人帮衬,自是千恩万谢,满口答应。

张大娘私下里同老李叹气:“这俩后生心肠真好。若是能一直留在这儿,给咱们当个半子,该有多好。”

老李却很清醒,说她:“你这瞎婆子莫要白日做梦。人家那通身的气派,定是遭了什么大难才落魄至此。这等浅滩哪能困得住真龙?迟早是要飞走的。”

张大娘听罢,也觉得老头子说的有理,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不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妄想。

前日同李伯上山打猎,闲聊之中,王琢听李伯提及他粗通土木营造之法,当时就动了在此处暂住的心思。

后来探明了王寂的心思,他等不及王寂脚好,隔日就拉着李伯动手搭建草屋。

李伯在旁指点,王琢就按着要求,伐木、和泥、扎秸。

丫头在一旁端茶倒水凑热闹,王寂虽不能负重,却可以递绳、削楔、拍实泥墙,做些琐碎活计。

几人同心协力,不过数日,一间草舍便在院侧落成。

王琢进山伐了两棵粗壮的松木,拼了张宽大的木榻。李伯知道两个年轻人爱干净,每日都要擦洗,就存了心思,用王琢伐木剩下的几块厚木板,给二人箍了个浴桶;张大娘则昼夜不停,用干茅草编了两张厚实绵密的草垫铺在榻上。

七日后,王琢与王寂正式搬进了茅屋。

说是搬入,其实只是两个男人,两套行囊,两把长刀而已。

被褥都是用的李伯家的,张大娘给旧被褥拆洗干净,将王琢后来猎到的山鸡、野兔绒毛都续进了被褥里。

丫头从没睡过这么软的被褥,躺在两人的被窝里不肯回去。

后来被李伯用了两枚山鸡蛋才将人哄走。

王琢关上木门,回身便被王寂按到墙上。

无需多言,王寂只在王琢鼻端轻轻一嗅,双唇还未抵在一处,两人便已呼吸凌乱。

王寂在那唇上轻轻蹭了蹭,转而去亲王琢的耳朵,在那耳垂耳廓舔舐一番,又从耳朵亲到王琢喉结,王琢双手紧紧扣住王寂的腰头,扬起脖颈,呼吸愈发急促。

王寂双手拢住王琢腰眼,瘸着脚也管不住他想霸占王琢的心思,一只手总不老实的,有意无意地往王琢身后摸。

王琢宽容大度地没制止他,任由他摸,反正没任何感觉。

过了片刻,王琢也学着王寂的手法,双手顺着他腰身往下摸那处,成功引来王寂低低的闷哼。

王琢低头咬着王寂的颈子,似笑非笑地道:“还不死心呢……”

他轻轻一吸便在那颈子上留下一口红痕,低声道:“你这么敏感,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

王寂的确贼心不死,他道:“你不要动手,躺下让我亲,才算给我机会。”

王琢道:“这种事要凭实力争取,躺下像死狗一样,你觉得很有意思么?”

平常很少说话的王琢,在床上嘴就像开了挂,常怼的王寂哑口无言。

事实上王琢也不用说什么,只用行动就能让他丢盔卸甲。

……

……

王琢去院里取来木碳,放在一个破瓦罐里点燃,房间瞬间暖了起来。

他又打来热水,两人洗去一身秽物,换好清爽里衣。

王寂仔细打量起床榻,这木榻虽被王琢榫的结结实实,还用数根麻绳固定,木钉楔进地底数尺,仍是免不了吱哑作响。

在原处又怔了片刻,王寂看向坐在木炭旁烤褥子的王琢。

他登上鞋子,跛着脚来到王琢身边,拉了个胡床坐下来,从王琢手上接过褥子一角,道:“我来吧,你歇着。”

王琢说了声“不累。”却也没有拒绝王寂,将褥子递到王寂手上。

王琢望着褥子上被清水涤净的大片湿痕,道:“看来得多备一套床褥了。”

王琢声音平缓,王寂却感觉脸上辣辣的,不知是让火烤的,还是被那窘事臊的。

他扯出一丝尴尬笑意,哑声道:“日后应当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王琢侧头去瞧王寂,见他满脸涨红,倒是新鲜。

没喝酒,没搓他,没惹他,头一回自己知道脸红了。

王琢不由勾起唇角,“可若是以后总这样怎么办?还是要劳烦张大娘多准备几床被褥。”

王寂忙道:“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这样。只有这次……”

侧头一瞧,那小子在笑,当下明了,这是在戏耍他呢。

不但被王琢三两下就撩得没了三魂七魄,如今又被他瞧见那副窘态,横竖自己在他面前是一点脸面都没了。

他张嘴想为自己分辨几句,可凿凿铁证就摆在眼前,王寂就算口舌翻飞,如今也只能噎在喉咙里,一句道理也讲不出来。

草草烤干被褥,上床后,王琢见王寂脸色白里透着青,眼神也有些恍惚发直,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是有廉耻心的……

他认识的王寂,素来不会将心思挂在脸上,想必今日在床笫间如孩童那样失态,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王琢一手搭在王寂小腹上,低声问他:“当时,舒服么?”

王寂迟疑了一下,缓声说:“舒服。”

王琢道:“那就不要在意。”

王寂侧首望着他,问他:“不会……觉得脏么?”

王琢道:“不会。”

王寂又问:“会厌恶么……”

王琢答:“不会。”

青年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王寂终于放下心来,随后他又听到王琢说:“我喜……”

王寂全身一凛,屏息等他后文。

王琢却只拍拍他的侧腰,说:“我熄灯了,睡吧。”

他回身将床侧案几上的油灯吹灭,房间陷入了黑暗。

过了一会,王琢马上睡着了,忽听王寂问:“当年在玉栖苑,咱们喝多那次,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我。”

王琢强打精神回忆了一下,喃喃道:“我当时想说,我喜欢你的手,你没等我把话说完就……”

王寂有些惊讶,在黑暗中伸出五指,道:“只是喜欢我的手么?可,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王琢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喜欢你的手了,你要好好爱护它们。”

王寂静了片刻,发出一声低笑,“也好,至少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难怪你要将我的手缠上皮革呢。”

少年没再说话了,身侧传来舒缓绵长的鼻息。

……

王琢对做木工活上了瘾。他每日清晨便进山伐木,削刨凿卯,不仅给李伯家修了漏雨的房顶,还打制了些杌扎、木碗之类的家什,将这破落的农家小院拾掇得像模像样。

王寂也学着他的做派,挑了块平整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钎在上面烙出交错的棋道。闲来无事,便坐在屋檐下教小丫头下棋。

小丫头极聪慧,虽然发不出声,但每赢一局,便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王寂的衣袖无声地笑。王寂有时没让着她,她输了,就会抱着正在劈柴的王琢腿,非要他这出面替她赢回来。

王琢说自己下棋更臭,丫头不信,硬拉着他与王寂对弈。

王寂却故意落子退让,叫王琢连赢数局。

那人演得真切自然,若不是王琢深知他棋力高深,定会以为自己棋艺当真出类拔萃呢。

王琢每日都会进山下套子、挖野菜,总会带回野味。

农家桌上日日有荤有素,几人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小丫头不再枯黄干瘦,脸颊渐渐圆嫩红润,老两口身上的病气也散了不少。

或许是沾不到五石散的缘故,王寂的脸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惨白,唇间也有了血色,只是眼圈仍泛着淡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