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闻绛:嗯

旁边的下人默不吭声,也猜不出以小少爷这乖戾又阴晴不定的脾气,对方现在到底是心情稍霁,还是更加恼火。

他也不敢去瞧现在的江鹤虎的脸色,直白的审视或许会刺激正在气头上的战斗系能力者的神经,他只听见对方低下去的声音:“柯宇要是敢来,就让他去找谢家,看他还敢不敢哭。”

这是要彻底不管柯家少爷死活了?虽然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

江鹤虎主动下了车,下人一愣,见状连忙歇了猜测,紧跟着追出来说:“总共发现了四个A级,五个B级,大门同时使用了A级的金属固化和B级强化,少爷,需不需要”

“用不着。”江鹤虎活动了一圈手腕,捏着指节发出些喀拉响声。

十分钟后,某间地下室的封闭大门,被人用一个侧踢暴力踹开。

**幕尾**

林巡在戏剧快结束的时候到了后台。

所有人都对此没有意见,包括戏剧社的人也是,好像林巡天生就该在这里,他们不会对林巡倾注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但如果林巡想问点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必然会有人心领神会地主动过去听。

高明诚看了一眼林巡,和其他人一样移开目光,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扣在一起。

感觉有些奇怪。

奇怪的地方之一,今天的后台格外热闹,在林巡之前,高明诚更熟悉的顶头上司温天路也来了,对方看见高明诚时,还弯弯眼睛,笑着和他示意了一下。

放着好端端的正面舞台不看,偏偏在这演出途中跑到了后台来,瞧着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要紧事。温天路提过的最大的要求,就是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舞台侧面,让他能坐着看台上的表演。

而且说到底,为什么高明诚抿唇,心里的担心越来越强。

奇怪的地方之二,身为观众,他们为什么做得到中途移开视线?

闻绛的表演无疑是非常精彩的,他在青池剧场的演出不允许被录像传播,那份完美的演技对于现场的很多观众都是头一次见到,无论从造型、举止、神态、话语,他的表现处处都挑不出错来,给人的印象堪称惊艳。

高明诚悄悄观察过观众的反应,大家都看得全神贯注,作为一个演员,闻绛已经相当好的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只差完成最后的高潮收尾,就以现状而言,高明诚其实对社团拿到奖杯颇有自信。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反正肯定和高明诚记忆里的表演不一样,社长估计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闻绛中场下来时他和闻绛低声沟通了一会儿,之后就放任了闻绛继续表演,高明诚试图悄悄观察社长的脸色,没办法从这位公认的笑面虎身上看出什么。

但一定少了点什么,闻绛的表演里,少了点什么独属于闻绛的东西,就好像,好像

高明诚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闻绛现在的表演,似乎就像一个A级,或者超A级的能力者一样。

没有那种让人心甘情愿,又如同压迫一般的强制吸引力,温天路和林巡能先后无比轻松的出现在这里也是证据。

这是一场能取悦所有观众的表演,又因此不太像是闻绛的表演。

林巡朝社长问了温天路的位置,态度亲切又随性,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心血来潮想来这儿随便转转,撞见有人偷看自己,还能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跟人放闪似的笑一笑。

提及要找个人带自己去温天路那儿,林巡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柯垣身上。

高明诚的视线也悄悄跟了过去。

奇怪的地方之三那个叫柯垣的学弟果然状态不大对,在最后的和闻绛的对手戏里,他还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好在闻绛临场发挥把情况给安全救了回来,在自己的戏份都结束之后,柯垣涨红着脸下来,接着就坐到了角落里,背对着别人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而柯垣在看着时间。

他别的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注意到林巡的到来。柯垣双手捏紧了手机的两侧,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跃,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也越来越接近戏剧的尾声。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想象出闻绛的步伐,那个人有着令人讨厌的才能,排练到后期,所行的每一步都格外精准,从不出现一点偏差。

他接着又想起来自己今天的失误,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道具组的云团在他的意料之外,让他多犹豫了会儿闻绛的安全,而这种混乱的心绪又严重影响了他的状态,叫他越到后面演得越差,进而像一个被不断滚大的雪球,带来了最后的台词失误。

而闻绛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对方仿佛就是故事里的殿下本人般,以最合适的话语,最合理的举止接住了他的台词。

太讽刺了,柯垣犹豫纠结了大半场戏,在被对方那样若无其事地救场后,他窘迫难堪的下台,听着背后的窃窃私语,原本和他一派的人们也都没有凑过来,他反倒说不出口灯架有问题的事了。

而现在,就差一点儿。

只差最后一点儿。

“呀。”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位,林巡笑着从身后搭上柯垣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展臂把他圈住,然后低头轻声问道:“你带我过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哇万收了,谢谢大家[三花猫头]

感觉这一部分连起来看效果应该比较好,争取明天也更新

第57章 终幕

真是正常。

温天路悠哉地坐在舞台侧后方,以侧面的视角观看青池戏剧社的表演。

舞台之上,在经历了种种苦厄之后,年轻的殿下终于顿悟,他抛下了自己纯白的玫瑰宝剑,毅然转身投入黑暗。

如同天籁一般的歌声低低响起,殿下身上肩负的职责是拂晓的黎明,流浪的黄金,而神女会指引着他挣脱黑暗的束缚,登上谒见神明的高梯。

这是整部剧最后的高潮戏码,所有的观众都紧张地期待着。

多正常的反应,正常到温天路不禁有些感慨,这个剧院里的观众,居然跟他自己看闻绛表演时的状态都差不多。

现在进行的演出好看吗?以常理的眼光判断,那自然是好看的。

优秀的剧本和声乐,搭配表演流畅自然,引人共情的演员,如果闻绛能维持现状演完全程,事后或许会有很多人乐意打探他的消息,意图朝他伸出橄榄枝,给他一个往上攀的机会。

无可否认,这真是一部优秀的,吸睛的,能够愉悦观众的戏剧。

也是闻绛尚未使出全力的证明。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遭际,温天路的眼神暗了暗,舞台一时的昏暗不会导致他失常,他盯着自己眼中第二好的演员看了片刻,接着视线自然偏移,在看见林巡后杨起嘴角,语气温柔地笑着说:“你还把他带来了。”

“是啊,”林巡的胳膊搭在比他矮两头的柯垣身上,也挑了下眉,调笑着开口:“我怕我瞎逛找不到你,干脆就拜托他带我来咯。”

他俩默契地没继续提昨晚的拌嘴,氛围瞧着和和气气,这说来或许还得感谢柯垣,那点儿针尖碰麦芒被勾起的火星,还没真正燃烧起来,就被柯垣精心准备的舞台大礼给打乱。

而柯垣面色发白,睁大的眼瞳里满是惊慌和恐惧,林巡看起来亲切,其实按住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叫柯垣肩膀一阵生疼,他站在对方旁边,就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眼里蓄上了泪水,瞧着好不可怜。

温天路坐在椅子上,借着灯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两下,很快便笑出声来,弯起眼睛了然道:“你让他闭嘴了。”

林巡闻言应了声,又理所当然地随意道:“也没什么需要他说话的地方啊。”

【禁果】,能肆意剖开别人的能力,暴力进行切除和改造,柯垣过去从未见过林巡使用异能,和对方周围那些攻击性肉眼可见的S级能力者相比,林巡似乎相当好说话。

但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一样的!惊恐和尖叫无法化为实际的声音,柯垣听见自己头顶上,林巡像是要和他分享有趣的发现般朝他开口:“原来你的异能真和你的嗓子绑定,怪不得只是照常说话就很好听。”

和身体融合为一的异能,发动迅速,操作简单,二者间互受影响,【天使之音】与具体的发声器官绑定,故而切除了异能的来源,就会造成物理意义上的失声,林巡亲切地拍了拍柯垣的肩膀,安慰他说:“放心,待会儿你就能说话了,变不成哑巴。”

柯垣张了张嘴,泪珠无声地从眼里滚落出来,眼睛里带着乞求,温天路见状很轻地笑出了声,问道:“你想解释什么吗?”

“真可惜,你本来有机会的。”温天路慢条斯理地开口:“从昨晚到现在,不是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了吗?这下可只能怨你自己了。”

粗暴解决问题的方法千千万,闻绛偏偏选最保守的一条,比起头顶迟早砸下来的灯架,他的首位要求是戏剧社的演出能够完整的,成功的迎来结束。

基于这个理由,温天路的帮忙位序被大幅下调,他的冰会影响网格架上的道具悬挂,舞台的整体观感,闻绛毕竟不是在出演冰雪○缘。

也是基于这个理由,他们还得反过来瞒着柯垣,以防对方早早发现事情暴露,仓皇失措到拖累了整个戏剧社的努力成果——虽说他其实还是出现了失误。

而在这段时间之内,柯垣不负众望地未能良心发现,也就失去了最后的,获得谅解的机会。

真的有机会吗?

柯垣看着林巡和温天路,他们对闻绛的偏袒让他惊慌,而比起庸俗而单纯的“为情发怒”,他更多地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享受于能名正言顺用刀叉慢慢切开食物肢体的残忍。

机会,或许仅仅是闻绛一人给他的。柯垣流着泪看着舞台上的光影变化,下意识地扭开头去,又在下一秒被林巡给强行掰正回来。

“欸,你得看着,不然我让你来还有什么意义?”林巡的声音沉下去,像是被对方的这一行为轻易触怒,可再然后,他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浅淡的陶醉:“你得在这儿睁大眼睛,亲眼看看,才会明白这有多么了不起。”

舞台之上,音乐的调子越来越高,由平缓压抑变得急促和释放,鹿静槐的歌声随之响彻剧院,黑发黑眸的殿下赢得了属于自己的破晓。

林巡的瞳孔里烙印着主演的身影,在闻绛看不到的地方,他似乎远比对方以为的狂热,林巡倒数着时间说:“等灯架落下来的时候——”

黑暗的角落里响起轻微的动静,像有人因过于惊慌,一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东西,温天路轻笑出声,拉长音调说:“别躲了——”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出来,你知道我的脾气。”

阴影里的身影打了个哆嗦,一两秒之后,高明诚惨白着脸从阴影里出来,他因为好奇和不安,到底是偷偷跟着林巡来了这里,而林巡和温天路看起来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高明诚哆哆嗦嗦地推了两下眼镜框,反倒让脸上的眼镜更歪,有些磕绊地问:“灯架,灯架掉下来是什么意思?”

“那个云特别重,那个云”他的紧张似乎与被人发现无关,在深呼吸了一次后,高明诚似乎终于理出了头绪,他快步凑上来,用远比平时尖细的嗓音比划着说:“得阻止他,用异能,或者喊停!闻绛会被砸到的!”

这种警告似乎传不到温天路和林巡耳朵里,他们沉默地看着他,也不多加解释,就像看一只吱吱叫唤的老鼠,一段好笑的小丑剧。

唉,他都听见林巡亲口说“灯架砸下来”了,这又是在指望什么呢?高明诚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点,他的脸色更白,眼里闪过绝望,当即转身要跑去后台喊人,结果差点摔倒,他的鞋底和地面不知何时被冻在了一起。

林巡的视线已经投回了舞台上,“别碍事。”温天路也温和道,他还是有些事要做的,比如待在这里,防止临时还有别的变数发生,故而他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一句:“你什么都不做才是不破坏闻绛的打算。”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奈何跟温天路预想的一样,这么做是无用功,高明诚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人话,他又气又急,眼看着台上的闻绛已经转身,干脆挣开了自己的鞋,猛地朝舞台的方向冲去。

动作太慢了。温天路百无聊赖地想,摘下了自己的耳钉。

向右三步。

“来了。”林巡轻声说。

向前两步。

在舞台的中央,在聚光灯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吱呀——”

伴随着演员的站定,最先响起的却是极为刺耳的异样声音。

边缘结构被腐蚀破坏,挂着灯光和道具的网格架开始倾斜,架子从右侧开始崩塌,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在黑暗的舞台上响起,将坠的灯具连带着拽断连接的缆线,一点电光噼里啪啦地闪烁出蓝色,厚重的乌云朝着演员的头砸下,众人的注意力即刻从演出中被剥离出来。

“什么声?”

“上面!”

“要掉了!”

剧院顿时变得嘈杂,众人如梦方醒,在意识到发生什么后立刻变得惊慌,以一声尖叫为开始,骚乱被轰的引爆,不少人急急忙忙掉头看向出口。

担心、害怕、慌乱,不明事理,思绪停止,意图逃跑,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四处张望,有人转身背离舞台,有人试图将这一幕拍下来发到网上,但是——

——谁允许这么做了?

威压在一瞬间扩开,一瞬间笼罩剧院,能力值攀升到在青池剧场从未展现过的程度,一如谢启和温天路打架时曾笼罩整个酒店的压迫,一位S级的生活系能力者,展开了属于自己的戏剧的舞台。

林巡发出小声的感叹,温天路的瞳孔忽然紧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封闭的剧院里掀起猛烈的狂风,沿着自上而下的阶梯呼啸而过,在舞台之上四散而开,漆黑的金属架子连带无用的灯具于转瞬之间被切的粉碎,作为身后背景的圣洁殿堂顷刻崩塌,变成一块块碎裂的砖石悬浮于半空。

天光乍破——获得胜利的殿下披着曙光,立于旧日神殿的废墟之上,设置好了定时的云团尽数亮起,音乐的旋律奏至今天的最高点,歌声配合着舞台上的璀璨盛景,一同变得高昂而神圣,按照和闻绛约好的那样,鹿静槐紧握自己在胸前交叉的双手,绝不动摇地继续唱着。

除此之外,剧院之中再无杂音,所有的观众皆无法言语。

之前的全部行为,皆被应允,之前的所有观众,皆享受了可以随意移开视线,肆意交谈闲话的自由。

而现在,所有的自我意志皆被抹除,纵使楼房坍塌,面临危险,心怀杂念,你也要——

——【看着我】

无形而庞大的压力在剧院里舒展筋骨,剥夺眼神,剥夺话语,剥夺言行,而叫嚣着“危险”的本能,很快转化为一种沉醉的狂热。

这是什么?大脑发出诘问。

这是祝福。大脑知晓答案。

这世间最绚烂的画作当是如何?这世间最动听的旋律当是如何?何为艺术,艺术的极限会在哪里?曾有人说,艺术的极限,是让人甘愿为此而死。

在纯粹的美面前,在绝对的吸引力之下,人们甚至会忘记苦难,忘记绝境,纵使身处将倾的楼宇也无暇他顾,即使身中数刀,神经剧痛也浑然不觉,人们驻足不前,人们满足地溺毙于精神之海,人们只学会了聆听和观看。

是了,艺术,可以取悦观众,也可以征服观众。

夺取所有的感觉,无形、无味、无痕,似强制施加控制的虚拟权能,似于空间里肆意扩张的百条触手,似过于夺目,震撼灵魂的纯粹景致。

超脱了人类的常识,超脱了人类表演的极限的S级,万众万方视线的焦点所在,其能力本体为——不可视之的怪物。

高明诚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舞台,他距离踏出舞台的阴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仅有一步之遥

真美啊。

在极为漫长的,好像就这样注视着度过了无数日夜的时空里,他恍惚地想着,而又羞愧于自身语言的匮乏,无法准确表达出美的所在。

是震撼于波澜壮阔的故事,还是欣赏于俊美无俦的人类?他只觉得一切都超乎想象,立于舞台中央的人物,分明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不需要做,高明诚看着对方随风飘动的黑色头发,看着对方朝舞台伸出穿着白色手套的手,看着对方扬起的衣袍,不沾瑕疵的容貌。

被气流托住,飘浮于半空中的众多物体之间,高明诚看见夺得神权的殿下,轻轻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又带着一丝脱离了舞台角色的,像是来自身体里的另一个真正的灵魂的冷淡审视,这份窥察转瞬即逝,在历遍所有的苦难之后,殿下又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往日烂漫的微笑来。

他将食指抵到嘴前,朝高明诚笑着做出口型。

“嘘——”

舞台该落幕了。

回去吧,这场演出之中,不该有你出现。

第58章 怪喔

找到了。

一直留存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和眼前的人完全重合。

昨晚上就升起的猜测,在今日得到了验证,耳钉样式的抑制器被紧紧攥在手中,掌心传来少许刺痛,温天路浑然不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舞台。

关闭了抑制器的精神保护,他这一回终于把对方的模样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

旁边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林巡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柯垣,对方腿下发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对疼痛的感知尚未复苏,柯垣的大脑空白一片,他微张着嘴,脸上仍带有泪痕,茫然失神地看着前方,在他旁边,林巡忽然蹲了下来,对方用双手埋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哈”

真可怕。

远超自己以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这次终于捕捉到了更为明确的痕迹形体。

像花?光环?水母?千百条触手?

【戏剧舞台】以艺术的形式呈现,所以痕迹也体现出了这一特质,给自己造成了视觉上的二次冲击。

大脑一方面下意识地理性思考着其中的种种原理,另一方面又本能地,于脑海中反复重刷着自己见到的景象。

不可名状,难以形容的存在,危险又绚烂,在那庞大的,充斥着整个空间,不留余角的身躯笼罩之下,在千百流光溢彩的垂蔓之间,是闻绛投来的淡漠的瞥视

真好啊。

面颊连同耳朵染上不自然的绯红,好在无人顾及到他的失态,林巡于掌中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笃信地嘀咕道:“缪斯。”

幕布合拢,整个剧院安静地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几分钟后,人们才于梦中惊醒,渐渐找回了言语。

从不成句子的吸气声,到嘈杂切切的交头接耳声,再到一阵阵方才醒悟,急促用力的掌声,更热烈的欢呼声,音浪越叠越高,最后,剧院陷入了一场迟来的声浪狂潮里,众人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屋顶,有几个人跌跌撞撞朝后台的方向奔去,又被隔离门无情阻拦。

同一时间,某处地下室内,江鹤虎坐在由三四个被打趴下的人堆叠而成的“垫子”上,看着手机里的视频转播。不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被拆毁的桌椅残骸,玻璃碎片,散落的斑点血迹和异能打斗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人熟练地进行清场工作,江鹤虎沉默瞧着屏幕上的影像,他的眉眼精致,在安静状态下甚至显出几分可爱与乖巧,和不久之前提起人的头往墙上撞的模样判若两人。

经过二次传播的影像,肯定没有现场观看来的震撼,过了会儿后,江鹤虎“啧”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兜里,从垫子上站起来嘟囔:“亏死了。”

***

感觉做得不错。

闻绛颇有成就感(面无表情版)地思考着。

加入了自己的角色理解完成了林雯之的剧本,所有排练的演员都成功演完了他们自己的戏份,鹿静槐按照心意唱完了歌,也没让道具组认真做的云团白做。

谢启的异能今天用的也很平稳。

闻绛拜托了对方一同完成“表演”,让砸落下来的灯架道具皆成为了演出效果的一部分,谢启其实对这事有颇为强烈的抵触情绪,但他在和闻绛的执拗比赛中鲜有胜绩,和闻绛没争执几个来回,人就答应了下来。

最后再拿个奖就完美了。

尽管幕布被拉上,但闻绛能听见有不少观众扯着嗓子喊“第一”,溢美之词不要命地往外撒,在心里默默附和道:“我也觉得”。

舞台边上还待着四个很显眼的人,一个瘫软在地,一个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一个蹲在旁边,忽然也眼巴巴地抬起头来看自己,只有高明诚看着已经回过神来,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

都挺正常的反应。

把能力值开到更高后,人出现什么状态其实都不奇怪,闻绛轻松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高明诚看着闻绛的眼里好像有一堆亮闪闪的星星,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开道路,在经过温天路时,对方的手抽动了一下,似乎想顺势抓住闻绛的胳膊,闻绛因此多瞥了对方一眼。

潮水般的讯息开始涌出,当能力值开到较高的程度后,即使收回异能也会短暂残留一点“余韵”,一时之间,闻绛从温天路身上读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虽然都不奇怪,但这量也有点太大了。

在进一步解析它们之前,闻绛熟练地把这些东西都抛到了脑后的角落里。

这种时候还是比较适合少人环境或独处。

闻绛没有融入同样变得兴奋不已的社团里去,他绕开了别人,暂时进了另外的无人通道,社团里的大家也在提前庆祝,兴奋地互相交谈,闻绛只扫了几眼,通过人的肢体、神态、话语,各种各样的信息便随之涌来。

下台的鹿靜槐又变成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挽着林雯之的胳膊长吁短叹,道具组的学长们有点懵地挠着头,除了激动外又有些后怕,问起社长这是早就想好的演出惊喜,还是道具真把架子给压坏了。

他们似乎还打算给闻绛订个超级大蛋糕,正在商量要订什么口味——管他们有没有奖杯呢,今天的表现已经足够台柱吃一辈子蛋糕了。

闻绛悄悄给林雯之发消息:不要芹菜。

林雯之:谁家用芹菜做蛋糕哦。

林雯之:……这不会是个笑话吧。

闻绛:小恐龙竖大拇指.jpg

异能的“余韵”在渐渐消散,很快就会回到信息量普通的日常舒适区,闻绛发完消息抬起头,这回看见了谢启。

……眼前冷不丁出现个活人还怪吓人的。闻绛表情淡淡地想。

谢启应该是刚从观众席那边跑了过来,他的脸色瞧着很难看,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沉甸甸地紧紧盯着闻绛,和温天路给人的感觉不同,闻绛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风暴前的平静,像是起了波澜的海水下,是呈百倍剧烈地翻涌着的黑色泥浆。

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闻绛这么想着,下一秒,他忽的被对方用力按住了肩膀,身体跟着力道前倾,闻绛被对方紧紧抱在了怀里。

对方力气大的好像要将闻绛揉进自己的骨髓,闻绛轻轻眨了下眼,隔着贴合的胸腔感受到谢启剧烈的心跳。

谢启的呼吸急促,吐息间甚至夹杂着点微小的颤音,他好像才是今天最受惊吓的那个,手心手臂冰凉一片,闻绛听见对方哑着嗓子问:“还好吗?”

说得好像闻绛遭到了天大的委屈。

“……嗯。”闻绛平静道:“吓死我了。”

谢启抱着他的力度顿时更紧了些,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戾气,谢启过了会儿后放开他,踢开脚边挡道的杂物就往柯垣等人的方向走,闻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对方:“我开玩笑的,我很好。”

真要较起劲来,闻绛那点儿正常人的力气在谢启眼里哪够看的,但他就是硬生生因此止住了步子,小臂上的肌肉绷紧,谢启咬了一下后牙,忽的转过头来。

闻绛张嘴要说点什么,忽然脸颊一凉,嘴里的话语一顿,下意识只挤出一个“唔”来。

总是很尊重和闻绛之间的距离的谢启,非常“冒犯”地伸手捧住了闻绛的脸,闻绛眨巴了下乌黑的眼睛,像只突然被人以袭击式暴风手法揉搓了一顿的猫,身上自带的冷漠与距离感也一并减弱,有点疑惑地看着谢启。

手上传来的触感像洁白的冷瓷,有形的月光,细腻得给人一种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弄出痕迹的错觉,谢启触碰闻绛的脸,仿佛捧着某种精心雕琢的易碎品,拇指轻轻摩擦了下他面颊的皮肤。

闻绛和谢启的眼神对视,从对方的眼里感受到难言的后怕和焦灼。谢启好像通过几次真实的触碰,现在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又低头去看闻绛的肩膀,手臂,腰腹,双腿,闻绛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仔细打量,片刻后垂下眼眸说:“我没受伤。”

他又补充说:“你最清楚的。”

舞台上的风一直以绝对的守护姿态包围着他,连半片碎屑都未能靠近。

谢启的嘴唇动了下,一时没说出话来,他再度看向闻绛,感受到对方眼睛里的平和,谢启终于变得安分,伸手轻轻揽住了闻绛的腰,又一次把人抱在怀里。

他将头抵在闻绛的肩头,长长的,仿佛终于活过来似的叹了口气。

“……”闻绛轻轻侧头,然后伸出双臂穿过谢启的两侧,也回抱着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真是奇妙,自己的心里从无怨怼和恐惧,理性上一直知道自己遭了场不讲道理的陷害,但其实也是不曾委屈,没有受伤的,可似乎被人这么对待,闻绛就稍稍有了种自己的确碰见了坏事的实感。

蝴蝶这一次没有翩然抽身离去,而是停在了可供歇息的风上,如同肩上的一点薄灰被人拂去,闻绛感受着谢启的心跳,在和昨晚一样的轻松感里意识到一件事,开口说:“你别杀了他。”

前一个玩笑开失败了,但闻绛想了想,还是以一种比较开玩笑的方式说:“那样可就要立刻进秘塔了。好不容易拿到社会公益分。”

进不了。谢启埋在闻绛肩头想,他又不会让秘塔“知道”。

但闻绛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轻声问:“谢启?”

“……”

谢启再一次,在心里长叹出一口气。

“……嗯。”他终于还是答应道,谢启偏过头,闻绛感受到些许灼热的吐息,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若即若离地落在他的头上。

谢启以一种近乎怜爱的方式,小心地亲吻了一下他耳边的发丝。

……嗯?

闻绛轻轻眨了眨眼睛。

……怪喔。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的情人节更新……!

第59章 见面

柯垣退学了。

他就像漂浮在湖面上的一片被打湿的叶子,落下时没掀起多少波澜,接着又轻易地被取走,艺术节结束后的第二天,柯垣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青池消失了。

没有谁公然议论这件事,论坛里有一些小道消息,说柯垣离开得并不平静,形容其惨到哭得撕心裂肺都不为过,但再细问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不出更具体的内容。

最后,有个人回复说对方惹上了谢启,帖子后面就不再有什么动静了。

隔了两天后,柯垣在过去学校里做过的一些事被全方面曝光出来,引起了相关机构的关注,柯垣的父母为此焦头烂额,而青池就像一潭远处的静水,没因此再发生任何八卦议论,已经被打捞出池水的鱼,无论再怎么在外面翻着肚皮来回翻腾,终究不会影响到池里半点。

眼睁睁地看着倒塌的架子挂着重物往闻绛头上砸,成了个短期内无法被谢启忘记的画面,艺术节的比赛结束后,大家进入自由活动时间,闻绛和谢启一起看了晚上的游行表演,谢启牵着闻绛的手穿梭过人群,连给对方买小吃的时候都没松开过,生怕人走丢了似的。

他真是被吓得厉害。

闻绛看看谢启,看看他们交握的手,非常体贴地决定顺着对方的毛摸一把,遂一晚上都单手喝饮料,单手用手机,单手吃小吃——需要用两只手的时候就会出现奇妙的合作形式。

谢启给闻绛买了一份纸盒装着的丸子,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托着纸盒递到了他的面前。

于是闻绛也用自己空着的手拿起签子,去戳面前纸盒里的丸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人潮吃丸子,感受着有人时不时朝他们投来目光,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怪的。

如果手不够用了怎么办呢?闻绛实验性地对谢启说:“渴了。”

谢启看他一眼,拉着闻绛去点了杯对方喜欢的饮料,然后那杯饮料就悬浮在了他们旁边的半空中——气流把它托了起来。

……也是。

闻绛面无表情地继续默默吃丸子,又想,那这样谢启也不需要非用手给自己拿纸盒啊。

感觉上倒也不讨厌。

但是怪喔。

***

怪啊。钱朗看着自己的手机想。

这疗养室里也没个能交心的人,钱朗的想法无处倾倒,他放下手机,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转过身来后又低头看一眼手机

太怪了啊。

手机里有他整理信息写下来的便签,之前为了不打扰闻绛的艺术节比赛,他有很多话都没有当下问,而是先进行了波私下的自我复盘。

已知,在谢启眼里,他正在和闻绛交往。谢启临时反悔了去秘塔,也是因为要走那天和闻绛成为了情侣关系。

又已知,私密传言中谢启找了个疑似不大“忠诚”的“情人”,据说其对谢启的态度若即若离,走经典的“此人冰清玉洁不落俗套,成功吸引我的注意”路线,大概率是想钓着对方。

圈里的确有人喜欢这一口,觉得这种性子的玩起来比较带劲,但谢启对玩这些从来不感兴趣,要跟谁交往大概就是同自己一样,是动了真感情的,且钱朗也不相信,谢启连半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

虽然考虑过纯情处男本质上就是这么让人大跌眼镜地容易被骗,但这比起一个“情感问题”,感觉更像一个“智商问题”,再加上这“情人”疑似指代的是闻绛,顿时就增添了更多的荒谬感。

事情发展到这里疑点就很多了,再已知,自己问闻绛的情感生活时,对方很淡然地回了自己“没有”。

最后,谢启临时反悔的那晚,也是闻绛和谢启“在一起”的那晚,自己干了件很丢脸的事,大概八成或许没准,错误地以闻绛的身份发了一些不太对的消息

不会吧?

但是谢启的头像也不红啊。钱朗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弯。

可是自己对那晚上的事毫无记忆,万一自己就是看岔劈了点了个黑的呢,也不能说可能性为零吧?钱朗走到了墙面前。

但是这么算的话,他们这个误会持续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啊?这合理吗?这难道不是只需要谢启稍微表现得——钱朗脚下一顿。

啧,以谢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的德行,好像还挺合理的,什么“我爱你”啊,“喜欢你”啊,“亲爱的”啊,“宝贝甜心”啊之类的话他肯定一句都没对闻绛说过。

还有【绝对信任】在其中起推动作用,谢启好像对自己和闻绛交往这事深信不疑。钱朗转身,完美回避了撞墙惨案往回走。

自己的异能属于条件型异能,发动的效力和对象的内心意愿强相关,身为S级,对精神系异能抗性很高的谢启会中招,可见他的真实渴望有多强烈。

怪不得一“交往”就连夜反悔了,这逻辑推理着真顺啊,恐怕谢启现在要和闻绛在一起的心吗,都可以称之为一种执念了。

天呐,执念。钱朗闭眼,头疼地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要打电话问吗,给谁打,怎么说?

如果推理没错,谢启他真的承受得住这个事实吗?钱朗把屏幕摁灭。

但要是闻绛不喜欢他呢?总不能就因为谢启有执念,就要把闻绛的一辈子给搭进去吧?我还想问问怎么就给照顾成了这样呢!钱朗又忿忿不平地把屏幕按亮。

他又想到这乌龙的起因是自己,立刻又感到了阵心虚。

不不不,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不能太悲观。钱朗苦着脸坐回沙发上,这场沉默的个人独角戏终于落下帷幕,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拨通了闻绛的电话。

反正光在这儿想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总之还是先旁敲侧击一下他们的感情状况,钱朗酝酿了一下,待电话接通后摆出稳稳的监护人姿态,气势十足地深沉发问:“小绛啊,你现在有空吗?”

***

“没有。”闻绛坐在咖啡店里,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选了这个时间点。

“哦。”钱朗的气势萎靡掉。

“那你什么有空啊?”钱朗决定换个路线走,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悲伤又心酸:“你是不是长大了,开始嫌我烦了?最近都不愿意抽空和我聊聊心里话了。”

“晚上就有空了。”闻绛看了眼时间,冷酷无情地这口把从天而降的锅拿走,“是你选的时间不对。”

看来现在是铁了心不打算聊天了,“好吧。”钱朗妥协道,在挂电话前还是插进来一句话:“那我就最后问一个问题哈,你和谢启最近处的怎么样啊?”

钱朗的心微妙地提起来,闻绛在那头平淡地说:“挺好的。”

自己到底该对这句话感到高兴还是唏嘘啊?钱朗的心情有些复杂。

闻绛坐的位置靠窗,他偏头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会儿主动说:“我也有一个问题。”

“啊?”难道说闻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钱朗的心又往上提了提:“你说。”

闻绛便直白地问了:“你还喜欢霍夏彤吗。”

手机里一阵沉默,钱朗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地在想怎么一句话的功夫,他们就攻守之势异也了。

他手腕上的红绳因此擦过他的耳朵,钱朗把手放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其实是个他们全都心知肚明,只是一直默契地避开不谈的问题,毕竟想彻底断掉一段恋情,就不应该老是回首过去,对吧?

不过那种特地一直不去想,反而因此永远留在了记忆里的情况也很多,难道说故意多提几次,进行脱敏治疗才更有效吗?钱朗也搞不懂。

他们也没谁是情感大师,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好像怎么做都可能是错的,钱朗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对闻绛说:“是啊。”

他又很快开口:“那我之后再给你打电话啊,你忙吧。”

“嗯。”

闻绛回道,放下手机后继续坐在原位,他检查了遍自己带来的东西,算着时间点点了两杯咖啡,又托着腮稍微盯了会儿咖啡上升起的淡淡白气。

店里的钟表指针走过一格,做工雅致的胡桃木门被推开,门旁的风铃因此发出串叮铃响声。

按照约好的时间,霍夏彤环视了一圈店内,很快就确定了目标,她坐到了闻绛对面,捋了一下耳边的鬓发说:“好久不见啊。”

闻绛和霍夏彤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经由钱朗,彼此都对对方留有印象,在以前也可以说上一句关系好,不过“好友的对象”,“对象的好友”这种关系,总归会随着“对象”出了问题而迅速跟着断掉,在霍夏彤和钱朗分手后,她自然也不会再和闻绛产生任何交集了。

这还是闻绛第一次提出见面请求,霍夏彤既然选择来了,那眼下也不含糊,干脆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闻绛垂下眼眸,他之前认真思考过怎么开口,后来又觉得,其实也不需要做太多的话语装饰,他瞥了眼霍夏彤的右手手腕,仅有一个做工简单朴素,纯手工的红绳手串戴在上面,和另一只手上的几串亮闪闪的饰品形成鲜明对比。

他最后将一个薄薄的黑色笔记本递给对方。

霍夏彤歪了下头,边伸手接过来边问:“这什么”

她的话头随即止住,翻开笔记本,在封皮和第一页之间夹着的,是用曲别针固定住的两张机票。

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要去哪。

青池戏剧社不负众望,在延海艺术节的戏剧比赛中以压倒性的票数夺得了第一。凭此领到的丰厚奖金,再加上社长自己出的钱——因为戏剧社突然少了一个人,闻绛还比计划中分到的更多了些。

再加上他近期省下来的零花,谢启自愿帮他支付的另一半费用,以防万一,闻绛还有自己的压箱底的储备金作为备用支撑。

如此一来,来回的路费、住宿费、餐费,还有其它可能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应该就都负担得起了。

诸如和调理机构那边的申请联系,路上的行程安排,也都和谢启一同考虑过,一起弄好了。

只差最关键的人。

“如果你只需要动身就行,”闻绛平静地问道:“你愿意去见一次钱朗吗?”

第60章 对的

本来是不打算做这些的。

钱朗和霍夏彤是和平分手,不是发生了八点档肥皂剧里的单纯的误会,两个人之前的情感关系,也不该由外人来随便指手画脚,闻绛亦不清楚霍夏彤怎么想,如今对钱朗还有几分情意。

出于爱去做的行为,不一定就是能让人幸福的行为。一段美好关系的诞生和维系,取决于两个人的共同意愿,如果只有其中一方心有不甘,瞧着可怜,就一头热的采取行动,那也只是场感动自己的表演秀,这是谁都该明白的道理。

所以钱朗在轮船那晚上跟自己呜呜咽咽,哭哭啼啼,难受得跟要死了一样,事后看着也明显未能脱离爱情苦海,但他和霍夏彤到底没再互相发一条消息,闻绛也什么都没做。

可是,和林巡在爱丽烘焙见面的那一天,闻绛透过窗户,意外见到了霍夏彤。

观察并思考对方的情况没有花费闻绛太多的时间,他做出决定也做得很快,论其缘由,大概是因为当时见到的情景,并没有超出闻绛的想象。

得知一个人的心情和想法,有时候也不需要非让对方当场说出来。思及此,闻绛摆出自己看见的第一件证据,“巧克力”。

霍夏彤当时牵着的浑身雪白的犬,在和钱朗交往之前,“巧克力”的散步路线不会经过这里,经常牵它散步的人也不是霍夏彤,这都是和钱朗交往后才养成的习惯。

散步的路线绕了个大圈,“巧克力”自得其乐,而钱朗和霍夏彤借此获得更多合理腻在一起的时间。

霍夏彤蹙着眉抱着胳膊,但给人的感觉也没有在生气或者厌烦,她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辩解:“我那是在健身。”

健身散步绕个远路不可以吗?

“你有专门的健身卡。”闻绛平淡地说。

霍夏彤转头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知道?”

闻绛无辜地回看她:“你们有段时间热衷发一起在健身房的照片。”

秀恩爱的回旋镖来得猝不及防,霍夏彤轻轻鼓了一下脸颊,闻绛进而推出自己看到的第二件证据,霍夏彤当时买的甜点。

“双鱼戏莲”,甜品店“夏茶一梦”推出的情侣蛋糕,在去年大受好评,但其实霍夏彤不怎么喜欢“双鱼戏莲”的味道。

那款蛋糕只合钱朗的口味,所以在尝了一次鲜后,这对情侣路过甜品店时就只会点单人款,霍夏彤的手机里,还存着钱朗一个人挖走一大半“莲叶”,边吃边茫然抬头看她的视频。

和男朋友分手后,每周走和前男友一起走过的固定散步路线,买只有前男友爱吃的蛋糕?

“那它,算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啊……”又不是在自虐逼自己吃过敏食物,吃吃蛋糕怎么了,霍夏彤用手指缠着垂在肩旁的一缕头发,看上去已经放弃了反驳,没什么力气地哼嘟:“我那是口味变了。”

闻绛默默盯着她手腕上的最后一样证据。

没什么实际经济价值的,互相给对方编的红绳手串,两个人的戴法都一模一样,好像一只手上戴了手串,就再也戴不了其它东西了,其它所有的零碎环状物品都只能戴到另一只手。

“我那是——”霍夏彤抿住唇,憋了会儿后叹了口气,人的狡辩是有极限的,她一转攻势,坦坦荡荡地摊牌说:“哎呀好啦,这也很正常吧,我俩又不是假恋爱!”

那谈的时候真情实意地谈那么热烈,也没受什么情伤,一没谁出轨二没道德问题三没下头时刻,结果就这么断了,那分手后不都有个低谷期吗?还不允许给个走出来的时间哦!那也太刻薄了吧!

她气鼓鼓(也说不出在气什么)地偏头去看外面的街道,一眼注意到斜对面的书屋,她曾经和钱朗去过两次。

天呐。霍夏彤有些受不了自己地收回视线,转头又和闻绛对上,闻绛眨了一下眼睛,看准良机见缝插针地淡淡表示:“钱朗也这么戴。”

“”

闻绛是“牛奶”吗?霍夏彤一时想起和钱朗合养的猫来。她不否认自己的心情会因为对方这句话轻易变好,好到又因此伴生出些微妙难言的疼痛,就像一株努力拱出泥土的幼芽,稍微碰一碰就会牵连到根脉。

其实“巧克力”也这样,钱朗从不吝啬于夸奖自己喜欢的人和物,他夸霍夏彤,夸闻绛,也夸家里的猫猫狗狗成员,自钱朗走后,“巧克力”和“牛奶”就变得有些蔫巴巴的。

它们也照常吃饭,照常喝水,照常玩玩具,但就是固定有一段时间精神头不好,霍夏彤有时候晚上回家,看看这只,瞧瞧那只,手里拎着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喜欢的蛋糕,就会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你俩,能不能争点气。”

“咪。”牛奶蔫蔫地应了一声。

“汪。”巧克力趴在旁边也蔫蔫地应了一声。

“”面前的闻绛轻轻眨了眨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霍夏彤微妙地从那张冷漠的冰山面瘫脸里品味出了些情绪来,这可能是她被钱朗影响学会的技能

也是啦,钱朗又不会认品性不好的人当好朋友,那种人也做不出眼下这种事来吧。霍夏彤的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霍夏彤缠了会儿自己的头发,接着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块方糖,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和闻绛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时针自顾自地往前走,街道上的人群来来往往,时多时少,风铃短暂地响了两次又归于平静,金色的小匙在深色的液体里一圈圈转着,让杯子中间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最后,霍夏彤看着漩涡的中心,忽然开口预告:“我要跟你抱怨了。”

“……”也行。闻绛配合地说:“你说。”

“我——”霍夏彤张了张嘴,结果很快又闭上,她似乎也没想好怎么说,霍夏彤上下打量闻绛,忽然皱起眉问:“他跟你说过他的异能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严格来说,自己从钱朗那里听过的异能抱怨也就是不稳定之类的,但闻绛在这一刻福至心灵,想了想后和霍夏彤对答案道:“我有猜过,问题是指他对自己用异能骗自己吗。”

对自己使用【绝对信任】,相信自己是个更为普通的人,拒绝了过多思考,放弃了使用才能,由此变得“平庸”。

“对,就是这个。”霍夏彤点点头,然后有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补了句抱怨:“他也没跟我说过。”

闻绛毫不意外,喝了口咖啡推测说:“可能太害怕了。”

毕竟钱朗都决定以现在的“姿态”过一辈子了。

在和钱朗交换着看的小学日记里,对方前半本的字迹非常漂亮,写下的内容也完全不像个小孩子,而从某一页开始,他的字迹就突然变得非常幼稚,或者说,变得非常“符合年龄”。

谢启、温天路等人应该都清楚其中缘由吧,温天路也说过钱朗“小时候可比现在要聪明”,而钱朗也一直记得他做过自我洗脑,这就像一种半成品的“演技”,从开学的第一天,见到的第一面起,闻绛就从钱朗身上感受到了微妙的违和感。

小时候的钱朗到底有多天才呢,闻绛和霍夏彤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钱朗不喜欢那段日子,他从中感受到的痛苦远多于快乐,让他最后选择对自己下了异能,让如今这个相比起来不那么聪明的,更加平凡的钱朗“活”了下来。

相当罕见的自控现象,而且持续时间超长,还达成了“我知道我在骗自己”和“知道也不会解开骗术”的奇妙平衡,怪不得会被人称之为“天妒”,哪怕是专攻心里催眠的能力者,或许都无法复刻钱朗的自我洗脑。

而在异能的调理过程中,有一定概率会强制解除钱朗维系多年的自我暗示,持续时长可能是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在这期间,钱朗给人的感觉,和钱朗眼里的世界,想必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鲜活有趣的世界,丰富多样的情感,或许都会像灰一样迅速地消散,让他回到那个觉得一切都无滋无味,痛苦异常的时期,而在那之后,钱朗和别人,又是否能把一切都当做无事发生呢?

其实不是很在乎这事。霍夏彤和闻绛默默地想。

而且解除概率本来也不高。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很害怕,然后就想跟我分手。”

拥有执念的人,执念越深,就越害怕真相来临的那个瞬间,担心自己失望,更担心自己会让别人失望,霍夏彤还是抱怨了一句:“我能懂啦,但我还是很生气。”

“而且我看他也没那么想瞒着啊,”霍夏彤摊开手直白地和闻绛吐槽:“他有的时候演技真的很差。”

是,那么怪的日记本想也不想就交到我手里了,闻绛赞同地说:“确实。”

也可能就是故意放任的。人类总是有无穷无尽的彼此矛盾的烦恼,一方面希望在乎的人只能看到现在的自己,另一方面又有些想让对方了解并喜欢自己的全部,支持自己的选择。

让调理机构的医师们惊叹和反复研究,钱朗埋在心底的大秘密,在他的朋友和恋人的咖啡会谈里被轻而易举的抛了出来,闻绛放下咖啡杯,其实多少能明白霍夏彤愿意和自己说这些,就是她已经不再“生气”了。

他又撺掇霍夏彤:“那你要和他谈谈吗?”

想和他谈的话,就得去见他了哦。

“我还没说完呢。”霍夏彤别扭道,可她这次沉默了一会儿,却不再提什么钱朗的异能了,诚如闻绛所说,真想谈些什么“你还是不是你”啊,“信任与勇气”啊之类的大话题,那要找的对象应该是钱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关于那天的种种过往,拨弄着心里那株幼芽的芽叶。

“我们是和平分手,你知道吧?”再开口时,霍夏彤的话已然变得更为冷静而有条理,甚至听着有些冷酷:“一直不挑破这些,是因为也没有多说的必要,毕竟我们已经决定要分手了。”

“距离太远,不好见面,很难坚持下去。”霍夏彤直言:“长痛不如短痛,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好。”

现在分开,至少留在彼此记忆里的都是美好,而就算半年,一年,两年走不出来,再过十年,二十年,人总会向前看,何况“长长久久”“至死不渝”,本来就是个热恋期的年轻人们深信不疑,更年长的人们听见,却多会笑笑,不去戳破的东西。

在特定的校园环境下诞生的恋情,往往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的摧毁,只需要被变化的时间、空间每日磨损一点,渐渐就会被消磨殆尽,悄无声息地迎来终结。

钱朗和霍夏彤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在谈恋爱的时候是对不停冒粉红泡泡的笨蛋情侣,最后的结束却比太多人理性。

“我是想见他,也可以去见他,但并不是——”霍夏彤顿了一下,她看着闻绛的笔记本,薄薄的一本拿在手上,却感觉相当的厚重,她便又抬起头看着闻绛说:“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们适合继续在一起呢?”

“”闻绛平静地回看着她,感受到霍夏彤的审视和求解,沉默了一下后实话实说道:“我不确定。”

不如说,很快就面临二次分手的情况也是可能的吧?因为当下的千里迢迢再见面的场景很感动,脑子一热决定重新交往,结果很快又发现了彼此不够合适,在鸡毛蒜皮中耗干净感情,努力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再度选择了分手。

情侣在走到这一步之前都会信誓旦旦说“我们肯定不会变成这样”,但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闻绛瞥了眼自己的笔记本,明白霍夏彤的顾虑,他之前还在暗搓搓撺掇霍夏彤两句,现在却又主动说:“票都可以全款退。”

他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相当流畅地开口:“如果你拒绝了,钱我都会正常地买喜欢的东西消费掉,不会有浪费,现在制定的计划,也可以是我将来的旅游计划。”

“我不能给出保证,之后出了任何问题,蒙受损失的人肯定也不是我。”

说到底,他在这件事里依旧是个局外人,思考要不要和钱朗走下去,怎么走下去,一旦答应,就会为此搭上无法弥补的时间、精力、情感的人都不是自己,那么理所当然地,“不用顾虑我,”闻绛平淡地说:“你就算拒绝了,也不欠任何人的。”

他想了想,试着开了个玩笑:“你可以把它当一份简历,想被录用的人肯定要把简历做得好看些。”

同理,老板不会因为大家做简历做得很努力就录取所有人,那也是理所当然,不需要愧疚的事。

而且闻绛垂下眼眸,还是实话实说道:“如果你是被我逼着去的,那就没有意义了。”

霍夏彤抿抿唇,觉得这么说可真是“作弊”,感情好像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逻辑都没理顺,什么必胜的法则都没确定,但就是能把人给说动,把血液说热,让人继续走下去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确定,也觉得可能坚持不了,”憋着最后一点劲,霍夏彤最后一次问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撮合我们?”

闻绛便坦诚相告道:“我只是想试试。”

因为他们还互相喜欢,互相挂念,所以就想试试。

世界上有轰轰烈烈的恋情,也有无疾而终的恋情,有所有人都尽了最大努力,却依然无法圆满的结局。

非要说的话,闻绛最大的自信其实是钱朗的人品,至少他来找霍夏彤,不会让他觉得是在恶意地让对方往一个火坑里跳,但是,他能保证钱朗和霍夏彤,会就此一帆风顺,事事称心,件件如意,获得永远的甜蜜的幸福吗?

他们之中,没有谁是情感大师,也没有谁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做什么都可能是错的。

但是就因为谁也不知道结果,所以呀,闻绛说:“毕竟怎么做,都可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