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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19405 字 2025-05-24

颜丹霞犹豫了下,开口说:“我听说,现在厂里关于你的闲话不少,对开办双氧水厂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

颜丹霞是从刘艳娟那里听说的。

刘艳娟让她捎不要票的出口转内销布料回来,颜丹霞专门跑了一趟,帮她精挑细选地挑选了三块市面上很少见到的布料。

刘艳娟让颜丹霞给捎布料,并且放出豪言,让可着她两个月的工资买,可电话才打完,就听说了厂里新年要发布料当福利的消息,她立时心里头一“咯噔”,想要再给颜丹霞打了电话,让她少买两块就行,可又觉得本来就是求人帮忙的事儿,一会儿一个主意的,太招人烦气了。

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内心里却非常清楚,颜丹霞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指使的同宿舍小姐妹了,而是厂里唯一一位七级钳工,还是副厂长夫人,自己跟她的感情也在逐渐变化着,不知不觉间就多了些忌惮与隔阂。

颜丹霞愿意跟自己如之前那般的往来,自己却不能不注意分寸。

要不是自己太想买那些不用票的出口转内销的漂亮布料,也不会求颜丹霞帮这个忙。

刘艳娟想来想去,便忍着没再给颜丹霞打电话,心里头却不停地祈祷着,希望颜丹霞别听自己的,少买两件就行。

等见到颜丹霞,得知她只给自己买了三块布料时,不由得心里头狂喜,恨不能大喊一声“万岁”,看见那三块布料,更是惊喜不已。

心中顿觉颜丹霞就是自己的知己,然后脑子一热,就将最近厂里人在背后议论秦今朝的话跟颜丹霞讲了。

颜丹霞本来就和其他人少有私下往来,而且,以她和秦今朝的关系,别人说秦今朝坏话,也说不到她耳朵边来,是以,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儿。

听到后,心里头发闷,觉得委屈,觉得难受,要是别人背后说她,她可以泰然处之,不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可放在秦今朝身上却不行。

没人比她更明白秦今朝准备建设双氧水厂的初衷是什么,为了这个厂子,费了多少心力,又搭上多少人情关系,可这些受益者,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出些或者唱衰,或者看好戏的话语来,真是让人寒心!

秦今朝轻啜了一口山楂水,笑着问:“生气了?”

颜丹霞靠着他的肩膀,轻点了下头,说:“生气,觉得他们都没良心!”

别的不说,自从秦今朝来了之后,大家伙的福利就比以前高了不少,光棍们纷纷组成家庭,住上楼房,每天早晚上下班高峰期,隔十分钟就有一辆公交车准时准点儿的来……

这都是秦今朝一力促成的啊!

秦今朝将自己的水杯和颜丹霞的水杯都放到桌子上,而后将她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摩擦着她的头发,说:“咱没必要生气。任谁这一辈子,不被人背后说嘴?即便是伟人,都不能避免。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无愧于心就好了,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颜丹霞蹭蹭他的肩膀,这些道理她也明白,只是心里头还是觉得不舒服,替自家丈夫难受。

秦今朝嘴角嗪上笑容,抚摸颜丹霞的手越加温柔,说:“每个人所站高度不一样,所处位置不一样,思想境界不一样,感受也就不一样。咱们不能奢求工人们统筹全局,为海州厂,为将来去做考虑。他们很多人,都只看眼前利益,也不能说是错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调有些跳跃,说:“如果每个人都如同我这般高瞻远瞩,岂能显出我的能力来?”

颜丹霞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刚刚有些憋闷的心瞬间好了许多。

秦今朝见她终于笑了,心中也是一松。

他抱着颜丹霞坐到自己腿上,和她面对面,捧着她的脸庞,说:“我不会因为职工们的背后议论而难过,却会因为你难受而难受,你明白吗?”

颜丹霞微微点头,朝他笑,“我明白。”

她心中的难受、委屈、憋闷一扫而空,心中暖暖的,很舒服,

秦今朝将她搂进怀里,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感受着对方心脏有些快的心跳声,安宁、幸福萦绕在宽敞的房间里。

弯弯的月儿挂在天空上,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欢笑,就有人忧愁。

家属院新盖的楼房,二楼靠右的单元里,在发生着一场争吵。

第95章

这是劳务处马良的家。是两室一厅, 六十平米的房间,住了一家四口,屋里有厨房, 有厕所, 居住环境很宽敞。

马良的档案关系, 一半在劳务处,一半在归于车间,是干部待遇, 就是负责发放车间工人的工资、劳保,在车间和办公楼之间当一个传递往来的角色, 工作极为琐碎,他自己说自己就是个碎催。

这些年来,颇有些怀才不遇之感,没少说抱怨话。

“我看那个秦今朝, 是要把海州厂这点家底都败光!”马良吸溜一口, 将酒盅里面的白酒喝干,朝着已经吃完饭, 在一边忙碌的妻子抱怨说。

妻子瞪他一眼,撵着自家两个刚放下饭碗的孩子回屋去写作业, 等两个孩子进屋去,她才朝着丈夫横眉立目,说:“刚喝了二两马尿,又开始胡说!”

马良不服气,朝着妻子瞪眼睛,说:“我哪儿是胡说, 他从银行借了200万, 200万啊, 我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以后海州厂就得勒紧裤腰带还贷款了,大家伙的福利都得削减,你说这不是败家是啥?人家秦今朝人脉广,认识的大人物那么多,据说家里也有背景,到时候见贷款还不上了,自己一拍屁股走人了,还不是给海州厂留下一大屁股饥荒!”

马良的妻子赵桂莲在备品库工作,是何嫚的副手,两人关系很好。能成为好姐妹,自然就是一路上,性格有相似之处,想法也都一致。

她跟丈夫马良不一样,是秦今朝这位厂长的坚强拥护者。就为这,不知道跟他发生了多少次争吵。

马良这人,满嘴的抱怨话,平等地看不上每一位领导,大领导小领导他都不放在眼里,恨不能他们都下台,让自己上去才好。

以前,赵桂莲都不在意,由着他去说,她知道自家丈夫志大才疏,这么着说说抱怨话,过过嘴瘾,心里头能好受些。

可马良这人,居然又开始讲究起秦今朝来,这就让赵桂莲难以忍受了。两人因此吵了两次架,马良吵不过自家媳妇,又被媳妇警告着,就不敢在她面前说秦今朝的坏话了,今天高兴,喝了点酒,却又没忍住。

赵桂莲走过去一把夺过丈夫手里头的酒杯,说:“可别拿你和秦厂长比,人家出面,能从银行借出来二百万,你有吗?双氧水厂还没开起来,你就料定还不起贷款了?你可真能,你这么能断,咋不去大桥底下给人算命去!”

酒杯被抢,马良面子上过不去,又被媳妇言语一激,顿时火气就直往脑门子上冒,但他瞧着媳妇一脸生气的样子,火气顿时被浇灭不少,说:“我才不去跟银行借贷款,有这二百万,我发给职工不好吗!还办啥双氧水厂?”

赵桂莲冷笑,说:“要是你这样的当了厂领导,海州厂早就散摊子了!我说你这人,就是不讲良心,咱们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都是谁的功劳?人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我看你是上了房就抽梯子!”

马良一听这话,有些气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能住上这房子是因为我运气好,抽签抽到了!”

赵桂莲:“要没有秦厂长批钱,办手续盖好这些楼房,你运气好顶个屁用!”

马良平时在外面也算是挺能白话的,但在赵桂莲面前就总是气虚,虽然装出个怀才不遇的样子,但真是的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头清楚,赵桂莲也清楚,有些牛,能跟外人吹,在最熟悉他的人面前,却是吹不起来的。

马良哑口,半天才回了一句,说:“就算他之前做的都是好事,可办双氧水厂,我觉得就是瞎折腾!”

赵桂莲白他一眼,说:“秦今朝之前给海州厂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就因为跟银行借了二百万的贷款,有可能因此少发些给大家伙的福利,你们这些人就背后说他坏话?”

马良:“这事儿还小吗?那个什么双氧水厂能不能办起来,办起来之后咋样还不好说,可福利却是实打实的,给发得少了,大家能不说他坏话吗?”

赵桂莲:“那我问你,秦厂长来之前,大家伙一年发多少福利,他来了之后,一年又发多少福利?”

马良再一次哑口,说:“是,我也知道,秦今朝来了之后,大家伙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福利也发得更多了,所以我说啊,现在的日子这么好,何必要折腾呢,又是借贷款,又是办双氧水厂的,受累不讨好!”

赵桂莲听得心里头这个气啊,却也知道,马良的想法正是海州厂很多职工的想法,她缓了缓气说:“秦厂长要是和你们的想法一样,海州厂混不了几年就得关张!”

她这个级别,很少能了解到关于厂里的大方向、规划性的东西,何嫚有林玉峰这个当车间主任的丈夫,了解的更多些,她从何嫚那里知道了不少,但也是一知半解的,但并不影响她明白秦今朝这是在为海州厂的长远发展做的规划。

在马良面前,便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俯视态度,教训起马良来,愈加理直气壮。

“要都是你这样想,老书记还办什么大化厂,守着个小化肥厂过日子就算了!我看你就是小农思想,山猪吃不了细糠!秦厂长办的哪一件事儿不是为着海州厂长远考虑?”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一一列举秦今朝自从1979年9月份来到海州厂后,给海州厂办的大事儿。

这些事情都是实打实的,几乎都是靠着秦今朝自己个人能力完成的,便是马良想睁着眼睛说胡说,也无法反驳。

听着听着,他头垂得越来越低,不细数不知道,短短三年多的时间里,秦今朝竟然办了这么多事儿!联想到以前的海州厂,再想想现在的,他不得不在心里头承认,秦今朝确实了不起!

“……别的不说,就说海州市纺织厂,在咱们大化厂开起来之前,那可是整个海州县最好的工厂,谁要是能去纺织厂上班,能让人羡慕死!可是现在呢?我听说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没发,还是他们厂的厂长求到咱们厂这里,买了他们积压的纺织品,才有钱给工人发工资的!我琢磨着,要是秦厂长没来咱们厂,做了这么些的个事儿,咱们厂早晚也得跟纺织厂似的!纺织厂这回把工资发了,以后还不定怎么着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海州厂那次因着天然气突然供应不上,差点停工的那次。当时这些信息工人们并不知道,事后,等生产恢复正常后,才听说了原因。

工人之中,很多人都觉无所谓,认定海州厂不会出事儿,认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国家不会不管他们这二千来号的工人,有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可是等到纺织厂出了这次的事情,大家才恍然间有了些感同身受之感,原来堂堂国营大厂也有可能发不出来工资,端上了铁饭碗的职工,也有失去吃饭家伙的风险。

“要是以后,天然气真的供应不上来了,海州厂还有双氧水工厂,大家还能有口饭吃!咱家孩子以后也能有个班上!”赵桂莲说着,又用手指头点着自家男人,说:“你们这些人,不去夸奖秦厂长也就算了,背后还骂他,你们就是没良心!”

被媳妇这么骂着,马良倒是也不生气,只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赵桂莲,问:“你啥时候懂这老些了?”

第96章

赵桂莲没少去参加吴兆仙组织的课程, 有文化课程,有技能课程,还有就是单纯的座谈会。

大家围坐在一起, 每人面前都放着茶水、花生、瓜子、糖块之类的吃食, 有厂里的, 或者外聘的一些妇女干部跟大家讲话,不是照本宣科那种,而是跟日常聊天似的, 每期一个主题,聊聊自己针对于这个主题的看法、想法什么的。

比如本周二晚上就举办过一次座谈会, 主题是《谈一谈孝道》。大家也可以畅所欲言,有些观念,大家要是觉得不对了,就可以站起来反驳。

赵桂莲也大胆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赢得一阵阵掌声, 虽然有人站起来驳斥她,但也都是善意的, 气氛和平而友好。

去的次数多了,赵桂莲觉得自己的脑子比以前清楚了, 想问题也更容易想明白。以前总觉得马良有些话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驳斥他,但现在,却能够驳得他哑口无言。

她看着马良的样子,心中得意,扬了扬下巴, 说:“但凡有点脑子的, 都能懂的好吧。你就是脑子不好使, 用笨方法想,秦厂长借几百万的贷款,得承担多大的责任?要是换了以前那个姓梅的书记--别说姓梅的了,就是沙厂长也不敢担这么大的干系!这些钱一分钱又落不到自己的口袋里,秦厂长是为了啥?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一点长远目光都没有!赶上秦厂长这样的老领导,你就心里头偷着乐吧!”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但细琢磨下来,却很是这个道理。马良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又不想被赵桂莲给压下去,最后只是说,“反正,反正,我还是觉着借贷款这事不靠谱,这不是寅吃卯粮嘛!”

这么说着,马良又觉得自己有道理了,说:“对,就是寅吃卯粮,充大个,咱们中国人讲究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儿,自来,我就没听说过借钱开厂子的!每个月还得还利息,你说说,这不是瞎闹是啥?”

赵桂莲哼了一声,说:“合着你没听说过的事儿,就是瞎闹呗?我看啊,吴主任说得没错,有些人啊,就是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只看得见头顶上的一小片天空,还自以为是!人啊,就得多学习,多读书!”

马良是中专学历,而赵桂莲只有小学文化,居然被她教育着要多学习,多读书,马良想嘲讽赵桂莲,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赵桂莲瞧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头咋想的,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市妇联的黄主任说了,她说学历不代表学识,人能没学历,但不能没文化。我虽然学历不如你,但在文化程度上,你比不过我!”她肯定地说。

马良被她气笑了,终于想起来该怎么辩驳她,说:“那我问你,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赵桂莲哪儿知道,她白了眼马良,不答反问,“这次亚运会上我们国家拿了多少金牌?”

马良自然不知道,亚运会不亚运会的,跟他一个海州厂的碎催有啥关系?

他倒是知道这一届的亚运会是11月末12月初在印度举办。因为厂工会在厂里贴了不少亚运会相关知识的海报,还有为我国亚运健儿加油、庆祝的标语。广播里也经常播报亚运相关的新闻、捷报,他偶尔瞄一眼,却没放在心上。

赵桂莲就充满优越感地说:“我们国家一共取得了夺得61枚金牌、51枚银牌和41枚铜牌,把得了好几届冠军的小日本给超过了,占第一!”

马良不屑,“我知道这玩儿有啥用,不妨碍我一个拿六十多块的工资!”

赵桂莲:“那我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有啥用?”

马良又是一噎。

赵桂莲说:“我知道咱们国家拿了多少金牌,好歹跟姐妹们聊天时能有个话题,你呢?跟大家伙显摆你知道茴香豆的茴有几种写法?你知道茴香豆是个啥东西不?你当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从鲁迅的《孔乙己》里来的?”

马良脸上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妻子越来越陌生了,她居然知道鲁迅,知道孔乙己!最近这几个月,她确实没事就捧着报纸或者书本看,但以为她是在猪鼻子插大葱-装相!

他时不时就嘲笑她两句,说你字儿认全了吗,就假模假式地学人家读书看报,愣装文化人?

每当这个时候,赵桂莲也不分辨,就淡淡地撇他一眼,一副别耽误我看书的样子,马良就觉好笑,调侃妻子,成了最近这段时间的乐趣之一。

赵桂莲瞧着马良这又傻又蠢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咋地,我知道鲁迅,知道孔乙己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要说我下回准备报英文课,还不把你吓死?”

马良双眼瞪成牛眼睛,“啥,你还准备学英文?”

赵桂莲:“那是当然,吴主任说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中国,人家说什么,咱得听得懂才行,将来呀,还要把海州厂的产品销到外国去!”

马良吸了一口冷气,咽口吐沫后,才说:“你们可真敢想,还跟外国人说话,把产品卖到外国去,你们咋不上天呢?”

赵桂莲:“上天?咋就不能上天,美国都能上到月亮上去,以后咱们国家也行!”

马良被她气笑了,说:“你们这群老娘们是真行!”

赵桂莲:“反正比你们这些只会吹牛,不努力,不上进,就知道怨社会,怨政府的老爷们强!”

马良实在是说不过她,便准备回屋睡觉去,却谁料赵桂莲谈兴正浓,不肯放他走,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们准备请谁当英语吗?”

马良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不回答,心里头却是好奇得很,厂里头这么多干部,没听说谁会洋文,新分配来的那几名大学生不知道会不会,他耳朵竖起来听着。

赵桂莲也没卖关子,紧接着说:“是颜丹霞,听说她是自学的英文,现在说得可好了,能跟外国人直接对话,不过,她现在太忙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来教我们。”

赵桂莲脸上露出期盼的样子。颜丹霞也参加过几次他们的座谈会,每次她去,都吸引来更多的姐妹,她的话语总是那么的简洁、朴实,又令人耳目一新,细琢磨之下,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要是她能来当英文老师,相信报名的人数肯定很多。

提到颜丹霞,赵桂莲忽然问马良,“你以前不是挺待见颜师傅的嘛,老跟我提她,最近怎么没听你提了?”

马良低下头去,自动收拾着起桌子,说:“人家现在是七级钳工,是副厂长夫人,我老提人家干嘛。”

赵桂莲抽抽鼻子,仿佛闻到了浓浓的酸味,了然地笑了两声,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马良来来回回地往厨房收拾碗碟。

马良躲进厨房,长长舒口气,他是挺怕赵桂莲继续追问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跟颜丹霞是同一类人,都属于怀才不遇的,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所以,喜欢跟她聊天,在工作中,也经常关照她,帮她争取些利益,看见她取得一点成绩,被肯定了,就如同自己被肯定了一般。

可是,渐渐地,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颜丹霞凭借着参与技改小组的工作,一下子就成了化工行业内的知名人物,又是上报纸,又是去机械二厂指导工作,后来更是从三级钳工一跃成为七级钳工,得到了她应有的待遇,而自己,却还是在原地踏步。后来,因着工厂绩效制度的改革,还有合成氨车间主任的变动、维修车间林玉峰工作作风的大变,牢骚抱怨的话都得少说,不得不谨言慎行起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夹着尾巴做人。

于是,马良看着颜丹霞,再不觉得亲切,也自觉自动地跟她疏远起来,心中酸唧唧地想着,以后颜丹霞可用不着自己关照了,人家有最硬的靠山了。

等马良从厨房出来,就听见赵桂莲说,“你这人啊,不会溜须拍马,也不知道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可不就是不会溜须拍马嘛,人家只是三级钳工的时候,处处照顾着,等人家成了副厂长夫人,反而疏远了,这要是换成别人,还不利用以前的关系,可劲儿地讨好,为自己争取利益啊。

赵桂莲这么说着,语气却是赞赏的。她是顶看不上溜须拍马的人,这也是马良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这么想着,她的语气又柔和起来,说:

“你以后可得注意些了,别在别人面前说秦厂长的不好,就是不从大面上考虑,你为了自己也得注意了。现在厂里不同以往,从上到下都喜欢干实事的人,你这种满腹牢骚的,要是不改,早晚得让人撵去扫大街!你想想梁英坚,他可比你强硬多了!”

马良又不是傻子,又岂能感知不到海州厂风气的巨大转变?平心而论,这样的风气才是好的,才是积极向上的,他就是习惯了抱怨,习惯了唠唠叨叨,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看着妻子,真诚地说:“我会注意的。”

这样的夜晚里,夫妻两口子之间,工友之间,谈论秦厂长的不在少数。有褒有贬,有唱衰也有支持。

而他们口中的当事人全然不在意,安抚着妻子,干柴烈火般燃烧了一夜。

第97章

隔天的上午, 吴兆仙到维修车间找颜丹霞,看见她眉眼含春,一身慵懒又满足的样子, 不由得笑了起来, 有心想跟她开句玩笑, 调侃两句,但想到她的性格,并不是喜欢跟人开这种玩笑的, 便略带着遗憾地咽了下去。

“主任找我有事?”颜丹霞将吴主任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跟她面对面坐下后问。

吴兆仙瞧着她一身工服, 脸上不施粉黛,头发全都裹进帽子里,朴素得跟其他女工没有什么不同,心中对她的敬佩愈深。

她自问, 如果自己是颜丹霞, 成了手握实权副厂长夫人,肯定没法再和以前一样, 保持着同样的心境和状态的。

颜丹霞从没有利用副厂长夫人的身份谋求什么,她在维修车间唯一的身份就是负有教导、指导职责的七级钳工。

吴兆仙想, 这才是真正的独立、自强的新时代女性啊!

她清清嗓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想邀请你来培训班当老师。”

颜丹霞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等着吴兆仙继续说。

吴兆仙说:“是这样的,我想着办个英语培训班,听说你一直在自学英语,就想着请你给妇女同志们当老师, 教他们说说英文。”

教英文?她现在可以看得懂一般的英文杂志, 不过也需得有英汉字典在旁边, 随时查着没学过的单词,听力方面,英文广播因为语速比较慢,可以听个七七八八。秦今朝说她现在英文水平,可以抵得上英语专业大学三年级的水平了,按理说,教一些没有英文基础的人是足够的了。

只是,她还真没想过能当英文老师。

吴兆仙觑着她的表情,接着说:“你可能觉得他们就是学了英文,将来也没啥用到的机会,我们考虑开这个班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们真能跟外国人对话,就是增加他们的自信心。开拓他们的眼界。”

改革开放了,思想解放了,大家对于国外的一切都非常好奇,甚至是向往。会外语是时髦的,新潮的,令人羡慕的。

颜丹霞稍一思考,就想明白了吴兆仙的意图。

她说:“学英文,将来能不能用到,我说不好,但如果让我教这门课程,就要求学员们努力,认真,下苦工去学。”

吴兆仙听她这意思,是答应了,立刻高兴起来,说:“放心,我在开班时,会跟想报名的说清楚,咱们到时候也跟其他班似的,有考试,考试合格的,给发结业证。”

她最近在考虑着,将职工学校创办起来。

海州厂和其他大厂不一样,创建时间短,招工需求少,并没有自己的职工技校或者是夜校。最近针对妇女同志的各种培训做得风生水起,影响很大,吴兆仙便觉得,正是创办学校的好时机,她想着,跟涂主席商量一下,拟写出一份开办职工技校的申请书来。

现在的培训地点,要么在工人俱乐部,要么就在办公楼四层的会议室,要是开办了职工技校,大家也就有了固定的上课地点。

只是,最近厂里正忙着开办双氧水厂的事儿,不知道有没有宽裕的钱再盖一所学校。

吴兆仙将自己这个想法先跟颜丹霞透露了下,颜丹霞没发表什么意见。

她跟秦今朝两人聊天时,秦今朝倒是说过开办职工学校的必要性,但这没必要和吴兆仙说,她只是维修车间的一名钳工而已,积极参与厂内工会、妇女活动,但很少会提意见,毕竟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就是秦今朝的妻子。虽然不是什么行政职务,但也避免大家把她的意见,当成是秦今朝的意见。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开办英语班的一些细节,吴兆仙便离开了。

颜丹霞返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工作。

下班铃响,埋头干活的刘大刚、牛海等人立刻活跃起来,招呼着另外几名年轻人,“快,赶紧排练了。”

又赶紧跟颜丹霞说:“师父,今天的活儿我们干完了!”

颜丹霞朝他们摆摆手,“去吧。”

这些年轻人们,想在元旦晚会上一鸣惊人,拿到一等奖。这些天,一下班,来不及吃饭,就赶紧先排练。

不光维修车间的如此,合成氨车间、水原车间,尿素车间……几乎所有的车间和部门都以热忱的心态积极参加这这次晚会。

彼此之间探听着对方准备表演的节目,节目质量如何。

为了保密,刘大刚等人借用了林玉峰的办公室,关起门来,偷偷排练。

不过,刘大刚等人瞒着谁,也不能瞒自家师父,颜丹霞早就听说了他们排练的节目是戏剧小品,自己写的故事、唱词,借用的是本地滑稽小戏的调子,编写的是一个吊儿郎当落后工人改变工作态度,奋发向上的故事,取材于牛海的真实经历,再加以改编而成。

颜丹霞看过他们的表演,不禁对自己这几个徒弟们有刮目相看之感,还真挺有艺术细胞的。剧本故事写得完整、跌宕,唱词通俗、意动,还加入了很多令人捧腹的小情节。唱得不能说多好,但也很听得过去。

颜丹霞觉得,他们这个节目,要看点有看点,要立意有立意,还真有获得一等奖的可能性。

为了增加获得大奖的概率,维修车间不光有刘大刚他们这一个节目,还报名了一个独唱,还有一个快板。

光二十多人的维修车间就上报了三个节目,可想而知,全厂得有多少个节目。

为此,工会会在元旦晚会的头两天进行一次节目筛选,筛选通过的节目才能登上厂新年晚会的舞台。

有节目的同志们都在加紧练习,这会儿先不想着能获大奖,而是先要获得入场券。

对比着前两年,需要主任林玉峰硬性摊派节目的情形,维修车间,还有厂里的氛围真的是不一样的,每位职工都积极参与着厂里的活动,真正将自己当成海州厂的一员。

晚间做饭的时候,颜丹霞跟秦今朝说起自己答应吴兆仙做英语老师的事情。

秦今朝正在炒菜,闻言笑着说,“吴主任还真是……”他摇摇头,看着颜丹霞,说:“她是见你会英文,才想起开英文课的吧。”

颜丹霞在旁边切菜,冬日里的北方,吃的多是白菜、圆白菜、胡萝卜一类的,没到秋天,厂里总务后勤都会到附近的农村去收秋菜,食堂储存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是卖给厂里职工的。

两人秋天的时候也存储了一些,就放在院子中的地窖里,吃到12月末,萝卜、胡萝卜都有些发康,长新芽了,吃起来口感很不好,但冬日里,就是有钱,也很难买到其他的菜蔬,就只这几样轮流吃,切片、切丝、切块、用肉炒,用鸡蛋炒,做汤,秦今朝换着花样的做来吃,倒也不觉得腻。

他这会儿做的就是干煸胡萝卜丝,加上一点点肉沫,配着从食堂打来的大碱馒头,再喝上一碗白菜心蛋花汤,就是一顿很不错的晚餐。

颜丹霞将白菜丝切成均匀的细丝,放在盘子里备用,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打碎,说:“可能吧,反正我是答应她了--我看她那架势,我要是不答应,她就得三顾茅庐。她说,女同志们学习下英文,可以增强自信心。如果真能达成这种效果,也不枉我当这一回老师。”

秦今朝利落地将干煸胡萝卜丝盛放到盘子中,说:“不管怎么说,吴主任这种工作精神和工作态度还是很值得肯定的,她说增强妇女同志们的自信心,也不无道理,会别人不会的,就会产生优越感,有了优越感,也就有了自信心。”

颜丹霞点点头,将干煸胡萝卜丝放到旁边的餐厅里,说:“我还真挺佩服她的,将咱们厂妇女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我瞧着,照这个程度发展下去,说不定咱们厂里得成立个男联了!”

她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秦今朝也跟着她笑,熟练地往锅里倒油,用养在花盆里的葱炝锅,而后将白菜丝放进锅里炒软,

颜丹霞拿了暖水壶往锅里倒水,说:“对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陪着刘艳娟去刘聪妈妈在家开的裁缝铺做衣服了。她生意可好了,我们在那儿量衣服的那一会儿,就又来了三个客人。她买了很多的电影杂志,里面那些女演员们的衣服,她都能给做出来。”

水已经开了,秦今朝拿起颜丹霞打好的鸡蛋液沿着四边往沸水里头打,说:“这么厉害了,她学习缝纫技术没多长时间吧?”

颜丹霞从下面的碗架子里拿出两只中碗来,放到锅子旁边,说:“是啊,没几个月的时间,缝纫老师说她天生就是当裁缝的料,可见,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就是没机会发现而已。”

刘聪妈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她知道,这份感激不是因为她是颜丹霞,而是因着她是秦今朝的妻子。看到刘聪妈妈,还有无数个像是她那样的人,从精神面貌,到生活状态的对比,才知道秦今朝让吴兆仙做这份工作的意义。

她攀上秦今朝的肩膀,说:“你给了他们机会!”

秦今朝已经将汤盛了出来,笑着调侃,“是不是忽然觉得我很了不起?”

颜丹霞也笑起来,从碗橱中拿了两双筷子,朝着餐厅先走一步,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不是忽然才觉得。”

第98章

1983年12月31号下午, 海州厂新年联欢晚会在工人俱乐部二层的大礼堂举行。

在联欢会正式开始之前,秦今朝上台致新年贺词。

在贺词中,秦今朝说道:“……我知道, 最近一段时间, 职工们针对于借贷办双氧水厂的事情有诸多疑虑, 借此机会,我跟大家伙说说,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

海州厂如今看着欣欣向荣, 大家日子过得都很不错,但原料问题, 始终是卡脖子的头等大事。在座各位,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我们最大的天然气供应者, 豫东油田也即将建成一座二十万吨的大化厂项目, 短则两年,长则三四年, 就会建成,到时候, 我们的原料供应必然不如现在这般充足。我们不能只顾眼前利益,必须想得更长远,三年后,五年后,甚至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生计考虑。”

秦今朝说到这里, 停住声音, 环顾着四周。

台下静了一瞬后, 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就如同秦今朝所说,对于豫东油田的大化厂项目,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听说过些传言,有的人觉得事不关己,可在这种肃穆的情况之下,就忽然觉得,原来这是和每个人息息相关的。

秦今朝任由台下的人讨论着,等到更多的人目光转到台上,期待地看着自己时,他才碰了碰话筒,发出的声音令台下一下子就安静起来,这才重新开始讲话:

“如果以后,天然气真的供应不上,为着海州厂还能够生存下去,广大职工还能有碗饭吃,我们必须拓宽思路,让产品多样化,多条腿走路!而开办双氧水厂,就是经过考察、市场调研后,选出的,目前最适合海州厂的项目。”

“在座的同志们可能会说,开办双氧水厂可以,但为什么非要借贷款呢?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抢占先机,抢占市场!目前双氧水厂有很大的市场缺口,我们看中了这个项目,必然还有其他的化工企业也看中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这样,才能处处占据主动,像是大化厂这般,稳坐化肥行业龙头老大的位置!”

秦今朝话音刚停,台下便响起了惊天动地般的掌声。他笑看着台下,等掌声逐渐开始稀落的时候,才举起手掌往下压了压,继续说:

“想必各位都深刻感受到了,我们身处在思想大变、政策大变,要逐步融入国际社会的时代中,在这样的时代里,因循守旧、谨小慎微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我们在这个变革中,唯一需要做到的,就是紧跟时代步伐,随着国家政策的变化而动,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从80年到现在,我们做的所有努力,包括技术革新、创新,各种技术改造,从自主改进的废水利用装置,到从国外引进的带压堵漏密封技术,还有正在等待审批的管控一体化项目,都是为了适应新时代发展的需求,让海州大化厂不至于在国家经济发展的洪流中被淘汰下去。”

秦今朝说道这里,便又刻意地停顿下来,留给职工们思考回忆的时间。

秦今朝讲话之前,是由厂长沈岳良做的开场发言,他侧重于回顾海州厂这一年来的辉煌经历,将大大小小的荣誉,取得的成绩按照时间顺序一一列举。

因着有了沈岳良的铺垫,才能让职工们更容易理解秦今朝这番话,对比今昔,才能更清楚了解到这届领导班子究竟为海州厂做了多么大的贡献。

“继续加强海州大化厂自身优势,这就是我说的,多条腿走路中的另外一条。以后,我们还会继续寻找其他的,适合海州厂发展,能够让广大职工受益的其他道路。

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海州厂屹立不倒,大家这一代甚至子孙这一代,还都能端上海州厂的饭碗!”

讲到最后,秦今朝的语气激昂,目光坚定地缓缓扫过台下,似乎和每名在座的干部、职工对视了。

支持他的人情绪激动,备受鼓舞,而曾经在背后说过他坏话的人,心中顿生惭愧,觉得辜负了秦厂长的一番苦心,不敢再与他对视,忙忙地低下头去。

而后,便有人带头鼓掌,随之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听着震耳的掌声,看着一张张激情澎湃的脸庞,秦今朝便知道,这次演讲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尽管他安慰颜丹霞,说不用在意那些反对、不理解的声音,但这样的声音都已经传到了颜丹霞的耳朵中,他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职工们有时候是有盲从性的,意志不坚定的时候,就很容易被别人的观点所影响,如果一直放任不管,负面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多,很容易影响职工们的积极性,影响自己这个厂领导在职工们心目中的威信。

所以,秦今朝跟沈岳良商量后,借着这次全员都到场的机会,阐述了自己成立双氧水厂的初衷,还有自己的愿景。

“让我们万众一心加油干,再创海州厂的辉煌,让每个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就有人跟着一起喊:“再创辉煌,过上好日子!”

起初参差不齐,很快,就响成一个声音。

站在台上的秦今朝目光朝着属于维修车间的座位上看过去,正好和坐在第一排的颜丹霞目光相碰。

颜丹霞脸色发红,正跟着大家一起高声喊着,碰触到秦今朝的目光后,朝着他笑了起来,攥成拳头挥舞着的右手拇指伸出,朝着秦今朝比了过去。

秦今朝笑着,走下了舞台。

1983年2月末,搁置许久的“合成氨和尿素装置管控一体化”项目,终于得到计划委员会的回馈:通过了“七五”计划项目组的审核,被正式列入到“七五”计划项目中。

这个结果,秦今朝已经提前从祝焕之教授那里得到消息,只是计划委员会还没有正式下发通知,他便也忍住没说。这回正式的文件下来,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庆祝了!

很快,海州大化厂的广播里,报纸上,黑板报上,宣传栏里,铺天盖地宣传着这一好消息。

因着新年联欢会上,秦今朝的演讲,再加上之后工会、各车间单位对职工们的思想教育,大家对于开办双氧水厂,对于借贷的事情多了许多了解,绝大多数职工站到了秦今朝这面儿。

这一好消息的到来,使得职工们欢欣沸腾,到处都是对秦今朝的赞誉之声。

“七五”计划,可是国家级的项目,能够入选的,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大项目,是将会载入史册的!

而且,还会获得充足的资金支持,还有政策支持,这更加奠定了海州大化厂在化工领域领头羊的地位!

在此之后,背后说秦今朝是非的人更少了,即使有顽固分子认为他的做法不对,也有人立刻反驳。

“你先干成秦厂长干的那些事儿再来说他的坏话!”

更有人批评他:“秦厂长那是有长远考虑的,谁跟你似的,鼠目寸光,就只能看见眼巴前这么一点点利益得失?我这辈子,儿子,还有孙子那一辈儿,都想在海州厂捧铁饭碗!你这话可别让秦厂长听见,让他寒了心。人家是首都人,不在海州厂了,多的是地方抢着要他,要是秦厂长不在了,咱海州厂可咋办?”

……

职工们的变化,很快就传入到秦今朝耳朵中,他讲给了颜丹霞听,她也是倍感欣慰,只觉得海州厂的职工们还是聪明的,能分辨得出好坏对错的。

管控一体化项目进入到了“七五”计划体系之中,不过,这个项目实施时间跨度比较大,难度也比较大,不是一撮而就的事情,也不会一直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个项目上。项目组的每个成员各有分工,大家通过打电话、写信等方式交流成果,定期开碰头会议。

而秦今朝将一分部精力放在双氧水厂上。

第99章

经过一个月的筹备, 双氧水厂的厂址选好,就在厂区南侧闲置的土地之上,等到3月初, 冻土化冻之后, 便可以开始破土动工。这段时间, 在做动工之前的准备,比如采购砖石、钢筋、水泥等等。

设备是秦今朝借贷款之前就已经选好,选定的是江南机械厂UH350型号的国产全套机器, 仿制德国的设备,并改良了原版设备的很多缺点, 性能更是优于原装进口的设备,价格也便宜,仅只是进口设备的三分之一。

这是小涂他们这个小组,在跑了国内几家能够生产双氧水设备的机械厂, 又亲自去双氧水厂做对比之后, 得出的结论。

施工建设队伍,准备请赵北省化工工程建设总公司来进行。他们有丰富的化工工程建设经验, 宝安市双氧水厂就是由他们建设完成的。

万事俱备,只等开工。

此时, 秦今朝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听取双氧水项目筹备小组组长胡鉴的汇报,沈岳良就敲了门进来。

他见有人在,略有些歉意地朝着胡鉴点了下头,说:“秦厂长, 我有事跟你说。”

这就是真有大事儿了, 秦今朝点了下头, 跟胡鉴说:“咱们等会再说。”

胡鉴答应一声,站起来,跟两人分别打招呼后,便退出去了。

待胡鉴将门关上,沈岳良迫不及待地开口,说:“我刚才接到电话,刘利民老书记要过来!”

刘利民老书记是谁,秦今朝自然是知道的,他从来到海州厂的第一天起,就经常听到这个名字。他是原海州县化肥厂的书记,也是这个百十来人的小化肥厂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二千人规模,年产合成氨三十万吨大化肥厂的大功臣,也是在海州厂干部、职工心目中拥有着特殊、崇高地位的老书记。

只是,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在赵北省另外一座靠海的城市养老、生活,年年过年前,厂里都派人人过去慰问、探望,送些节礼什么的,他的医疗厂里也都在负担着。秦今朝虽然没有见过这位老书记,但也非常尊重,沙厂长在时,刘利民属于享受什么待遇,如今还是什么待遇。

“他要来海州厂?”秦今朝不确定地问着。

沈岳良肯定地点头,神情有些紧张,说:“是,他说想念海州厂了,想要过来看看,问我方不方便。”他苦笑了下,说,“我不可能说不方便。”

秦今朝点点头,一位彻底退下去的老同志忽然要来厂里,这确实有些不寻常。

沈岳良瞧着秦今朝淡定的表情,紧张的心情忽然缓和了些,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到沙发上坐下,抿了口水,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喉咙,说:“我怕他是过来找事的。”

“哦?”秦今朝到他对面坐下,有些不解。

沈岳良一向跟秦今朝是有啥说啥,也不委婉,也不藏着掖着,说:“老书记这个人,虽然正直,两袖清风,但有一点,就是特别固执,而且,护犊子,对自己人特别护着。就是那种自家孩子犯错了,只能自己打,别人却不能动一个巴掌的意思,你懂吗?”

刘利民的事迹他听了太多,对他的脾气、工作作风都有了很多了解。秦今朝点点头,说:“我明白。”

在处理梁英坚、段军时,沈岳良就有所顾虑,怕刘利民过来兴师问罪,但秦今朝不可能为了顾忌退下去的老领导而放任这两个人在海州厂里兴风作浪,做海州厂改革路上的绊脚石。

秦今朝说:“刘书记他老人家过来,我们好好接待就是,这里毕竟是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过来走走,看看,也是应该的。”他说着,顿了顿,接着说:“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海州厂的领导人是你我,好的意见我们可以听,指手画脚大可不必。”

沈岳良也是老书记在位期间被提拔起来的,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他心目中,这位老书记积威甚重,即便是自己当了海州厂的最高领导,在这位面前,依旧低了一头。一接到电话,心就悬起来,开始担忧,猜想着,这位老书记来者不善,恐怕是来找茬的。

心里头有些着急,就立刻来找了秦今朝。

一听秦今朝的话,心里头敞亮了一些,轻轻吹凉杯子里的水,说:“可是,他毕竟是老书记,年纪有那么大了。”

要是真是来找茬的,凭着资历,凭着年纪,他和秦今朝大概就只有低头听着的份儿。

秦今朝笑了,说:“海州厂,是国家的海州厂,而不是某个人的海州厂。不管是曾经做过书记的刘利民也好,还是我们这些做厂长或者副厂长的,都只是海州厂的管理者,而不是所有者。”

沈岳良喝了口水,说:“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是……”

秦今朝能够理解沈岳良,他的脾气本就比较温和,再加上刘利民在海州厂的特殊地位,又一直是沈岳良的老领导,他在对上刘利民时,难免就先气弱了几分。

他笑着说:“也许老书记只是想念海州厂,想回来看看也不一定。”

沈岳良想了想,笑着说:“可能是我多想了。处理梁英坚时,我就担心老书记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我,等处理段军时,我更是提心吊胆的,可老书记还是没有表示。年前去慰问的同志回来说,他就问了问厂里最近的情况,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看来,真是我多心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头却总感觉这位老书记来者不善。

秦今朝笑着说:“不管他老人家来的目的如何,我们好好接待就是了,好的意见我们听取,要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笑了笑,继续说:“那就朝着我来好了,我年纪轻,脸皮厚,处理梁英坚和段军,本就是我的决定,我跟他老人家之前也没有交情。”

听到秦今朝的话,沈岳良也不知道该放心还是不放心,不过他知道秦今朝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冲动行事,自己对着老书记时底气不足,但秦今朝可不是靠着他的提拔才当上副厂长的,脑子聪明、办法多,会说话,如果老书记真是来兴师问罪的,由他来出面,确实是最佳选择,他想了想,说:“辛苦你了。”

秦今朝摇摇头,说:“这没什么。”

他听了太多老书记的事情,这位老书记身上有很多优点,那种说一不二的,固执、自我的性格,对于初建期的海州厂来说,确实是优势。他也不否认这位老书记对于海州厂的贡献,只是,世易时移,如果继任的领导者们还是遵循着他的那一套,继续用他提拔上来的那些人,恐怕海州厂的辉煌就只停留在初建厂的时候。

如果这位老书记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来他曾经战斗过的,付出心血的工厂来看看,那自然是热情欢迎,如果不是,海州厂可不需要“太上皇”。

周三这天,海州厂厂区门框之上,挂起了“热烈欢迎刘利民老书记回厂参观”崭新红色条幅。

沈岳良、秦今朝、涂主席、胡鉴等,几乎所有海州厂的领导层齐齐站在办公楼前,等待着迎接刘利民的到来。

上午十点钟左右,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入海州厂厂区。

第100章

沈岳良双手在胸前交握着, 有些紧张地跟身边的秦今朝说:“来了”,而后走下台阶,朝着逐渐驶近的小轿车奔去。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都没有动, 等到秦今朝抬脚往下走时, 大家这才跟上。

小轿车停稳,一名矫健壮硕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朝着沈岳良等人敬个军礼。沈岳良只来得及朝他点下头, 便急急地往后座看去,而后抬手, 将后门打开,有些发颤地对着里面的人说:“老书记,好久不见!”

里面传出个有些发虚,微微沙哑的男性声音, “小沈啊, 好久不见,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沈岳良忙说:“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老书记的。”说着, 他便双手上前,做出搀扶的动作。

后座上的刘利民老书记顺势扶着他的胳膊, 缓缓走下吉普车。

先环顾了下四周,目光在高高的造粒塔上停留片刻,而后缓缓落下,精准地落在秦今朝身上。

秦今朝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老人家。

秦今朝对他并不陌生,虽然没见过面,但海州厂留存着他大量的照片、资料。眼前的刘利民相对于照片里的他胖了很多, 脸色红润, 虽然六十多岁了, 虽然左手柱了拐杖,后背有些佝偻,但身形却矫健得不弱于年轻人。

碰触到他的目光,秦今朝笑了下,稍稍往前走了一步,说:“欢迎老书记。”

刘利民目光在秦今朝身上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你是?”

沈岳良忙介绍道:“老书记,这就是海州厂副厂长秦今朝,这几年来,海州厂被获得‘化工部六好企业’、‘安全生产示范单位’,‘国家科技创新优秀企业’等等一系列荣誉,都是秦厂长的功劳!”

“哦,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秦厂长,失敬,失敬,恕我老眼昏花,没认出来。”刘利民伸出右手,跟秦今朝握手。

秦今朝笑着说:“当不得老书记鼎鼎大名几个字,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刘利民笑,说:“年轻人,不用太多谦虚,我当初没干成的事儿,你这两三年就给干成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沈岳良说:“哈哈,时代不同了,现在的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现在社会上管他们这代人叫八十年代新一辈,以后发展四个现代化,就全靠他们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一一上前,跟刘利民打招呼,握手。

沈岳良和秦今朝就自然而然地落后了些,两人对视了下,沈岳良对他露出无奈的笑,秦今朝宽慰地回以微笑。

“老涂……”

“老胡……”

“苏淮……”

刘利民挨个跟他们握手后,眼中有了些湿意,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们这些老人。”

这话就让人没法接了,本来见到老领导的激动心情,瞬间就被浇湿了几分。

几人面面相觑几秒钟之后,涂主席笑着岔开话题,说:“老书记近来一向可好?”

刘利民说:“还好,只是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忙碌惯了,闲下来的前两年还好,带带小孙子,养养花,种种地,最近这一年,孙子大了,用不着我带了,就想着,能不能发挥余热,在为四化建设出一份力。”

涂主席一听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下意识地往秦今朝和沈岳良的方向看去,还是胡鉴接过话头来,说:“老书记,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我现在就想着能早早退休,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去!”

刘利民哈哈笑,说:“那咱俩换换。”

众人轰然大笑,却也没人再回答刘利民的话。

待等笑声渐落,沈岳良提议道:“别在楼下站着了,带老书记到楼上去休息一会儿,然后到食堂去,给老书记接风洗尘。”

刘利民忙摆摆手,说:“我坐了一路了,不用休息,小沈,不,现在得叫沈厂长了。沈厂长,秦副厂长,带我在厂里转一转。”

涂主席正想说,秦厂长那么忙,后天就要去燕市,跟“管控一体化”项目小组其他成员一起,跟计划委员会做第一次的项目汇报,厂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哪儿来的美国时间能陪着老书记在厂里参观啊,再说了,即便刘利民是老书记,给海州厂做过很多贡献,也不至于让厂里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共同陪着吧。

化工部领导下来,也就是这待遇了。

他打量着刘利民,有些想不起这位老领导以前是否就是这种作风。但不管以前如何,他如今已经退休,就应该有退休干部的自觉。回想着刘利民来了之后的种种作为,便也意识到,这位老领导来者不善。

不过没等他开口,沈岳良先说话了,笑着搀扶起刘利民没有拄拐的右手,说:“秦副厂长还有事儿,我来陪着您老参观。”

刘利民和煦地笑着看了眼秦今朝,又看着沈岳良,说道:“看来副厂长比厂长还要忙,海州厂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秦今朝笑着上前一步,说:“带老书记参观,是我的荣幸,正好也让老书记瞧一瞧,您不在的这几年,海州厂取得的成就,看看如今海州厂的精神风貌是否与往日大有不同。”

刘利民脸上微僵了一瞬,而后恢复了笑容,说:“好,那我就见识见识。”

沈岳良搀扶着刘利民的右手,秦今朝便走到了他的左手边,胡鉴和其他人纷纷告辞,忙自己的工作去了,涂主席担心沈岳良和秦今朝两个,一个脾气软,一个年纪太轻,在他爷爷辈儿的老书记面前,吃了大义上的亏,便决定跟上去,实在不成,还能帮着两位厂长挡挡雷。

再过几年也就退休了,儿子又有了一眼可见的好前途,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三人在前面走着,随同刘利民而来的年轻司机被安排着去办公室休息。据刘利民介绍,这是他跟一位住在干休所的老朋友借来的临时司机。

沈岳良闻言,也没敢多说什么,问刘利民,“老书记想先去哪里?”

刘利民看着秦今朝,说:“秦副厂长不是要带我见识见识海州厂取得的成就,还有精神风貌嘛,那就去吧。”

秦今朝一笑,丝毫没有生气,说:“那好,那就先去展览馆。”

几人步行着往展览馆而去。过去大概得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沈岳良为了避免刘利民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便主动给他介绍起这些年海州厂的发展情况。

刘利民听着,表情平淡,一点都不觉惊奇,显然,这些事情,他并不是头一次听见。

涂主席轻轻拉了下秦今朝的衣角,让他停住脚步,悄声跟他说,“他要是提啥要求,你不好回答,就往我身上推!”

他有些松垮下垂的脸巴子上浮现出大义凛然的表情,秦今朝不由得笑了起来,朝着他点点头。

他年纪轻,又是后辈,有些话确实不适合从他口中说出。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展览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