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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19405 字 2025-05-24

第91章

从秦今朝上任以来, 虽然做了很多改革,大家觉得身上的压力和担子重了许多,但不可否认的事, 福利待遇也更好了。

丰厚的奖品, 也是大家积极参与的重要原因之一。

趁着气氛正好, 刘大刚就大着胆子跟颜丹霞说:“师父,听说你以前在舞台上表演过徒手配钥匙,这回, 你表演啥绝活?”

颜丹霞在刘大刚等几位徒弟面前,是个严厉的师父, 而且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限于在工作上的交往,不像其他人师父似的, 亲如父子, 徒弟没事儿帮师父家劈劈柴火,打扫下家务什么的。

她从不要求刘大刚几人帮她个人做些什么, 在工作之上耐心、细致地讲解、倾囊相授,绝少跟他们讲工作之外的事情。

刘大刚几人畏惧、敬佩颜丹霞, 日常跟她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更不敢开玩笑,但他们听说了当年师傅在舞台上的风采后,就极想见识她的绝活。

旁人一听这话,也跟着起哄。

颜丹霞只是笑笑,摇摇头, 没有说话。

如今她不光是海州厂的钳工师傅, 还是秦今朝的妻子, 要顾忌着形象,顾忌着很多问题,再上台表演就不再适合了。况且,上次,她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

大家见颜丹霞不感兴趣,也不再再劝,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去撺掇其他人。

同一时间,高小萍抱着笔记本敲开了秦今朝办公室的大门。

“秦厂长。”

听到“请进”后,高小萍将虚掩的门推开,走了进来,笑得有些小心翼翼,说:“没打扰秦厂长的工作吧?我将新年晚会的节目流程拿过来,给你看一下,想请厂长在联欢会上致开幕词,我本来要给小涂秘书的,不过听说他跟着财务部出差了,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请厂长审核下,看是否妥当。”

高小萍的头发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重新变直了,且变成了齐耳短发,用一只略有些土气的黑色发卡将头帘固定住,露出额头来,眉毛和唇色也以前淡了些,衣服也朴素了许多,冷不丁一看,倒是有些吴兆仙的样子。

自进了办公室,眼神就规矩得很,秦今朝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放下吧。”

高小萍答应一声,双手将流程表放在桌子上,然后说:“厂长慢慢看,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就退身出去后,将房门恢复成之前虚掩的样子。

这次,是吴兆仙主任专门让她过来的,是自上次在秦厂长这里丢了大丑后,第一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而吴主任派她过来的目的也很明确,一是向秦厂长表达自己从此之后,再不会有邪门歪道的想法,二是破除掉她心中的魔障。

自那次之后,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听从吴主任的建议,将全副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争取早日做出一番成绩来,但深深的后悔和羞耻感腐蚀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安心工作,总是担心秦今朝对自己存了偏见,没等她干好工作、重新做人,就将她踢出海州厂,所以,就患得患失,草木皆兵,根本不敢出现在秦今朝面前。

吴兆仙对她很关注,一下子就发现了她的不对,想法设法地帮助、开解她,这才有了今天过来送流程表的事儿。

高小萍出了副厂长办公室,佯装出来的淡定一下子就不见了,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不直了,只觉得秦今朝威严更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纳闷之前的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以为能利用美色将对方迷惑住呢,真是愚蠢得可以!

紧张过后,就是兴奋、欣慰,她发现自己面对秦今朝时,真的一点非分之想都升不起来,只有对于上位者的尊重、畏惧,还有崇拜。

她想,吴兆仙的办法是非常管用的,秦厂长应该看出了自己的改变,他大人有大量,不会难为自己一个走偏了路的小女子,自己以后大概也可以将这段乌七八糟的过往给忘掉了。

办公室里的秦今朝拿起流程表看了眼,又放到一边,工会组织过多次这种活动,非常有经验,还有涂主席亲自把关,不会出现大问题的,而这样的流程表,只是一个初稿,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副厂长来审核,所以……

他猜出了高小萍过来这一趟的目的。稍一思考,就知道背后给高小萍出主意的是吴兆仙。如果高小萍有这么的智慧,就不会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乱遭。

别说,吴兆仙还真是个人才,能让高小萍这样的人也开始改变。

秦今朝嘴角挂上一抹笑容,深觉自己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

在各部门、车间都开始为新年联欢会的节目排练、忙碌时,胡鉴带着开办双氧水厂的预算表来了秦今朝办公室。

“辛苦了。”秦今朝笑着让胡鉴坐下,便开始翻看这份有四五页报告。

在秦今朝的牵头下,抽调财务部、技改办还有技术处的人手组成了一个双氧水项目筹备组。分别负责预算、具体实施计划、市场调研等工作。

昨天,技改办和技术处的人已经将双氧水厂具体实施方案递交上来。

这是他们考察了国内生产双氧水设备的厂家,还有两所双氧水厂后,根据海州厂实际情况,汇报上来的。

秦今朝仔细阅读之后,发现这份实施方案非常全面,合理。稍作改动,便可以参照着实施,再加上财务处的这份预算报告,只要资金到位,双氧水厂便可以立刻开始着手创办了。

而以小涂为首的调研组也已经将我国目前双氧水的产值还有市场情况调查出来,得出结论就是市场严重不饱和,市场上对于双氧水的需求很大,大有可为。

这一调查结果令秦今朝信心倍增,只是看着预算表上的一项项数字,还是觉得心里头发沉。资金缺口太大了!不可能等海州厂攒够了钱再建厂,需得想办法筹集资金才行。

我们七十年代之前,使用的都是电解法生产双氧水,但之后电解法因为耗能高逐渐被淘汰,现在使用的是蒽醌法,经过氢化工序、氧化工序,最终形成过氧化氢,对于储存、运输的条件要求都很高。

秦今朝将预算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统计出来总预算。

问胡鉴,“你的意见如何?”

胡鉴是这个筹备小组的组长,三个小组的报告他都看过,而且也跟着天南地北地走了很多地方,做实际调研,越调研就越觉这个项目的可行性非常高。不过,他是财务出身,性格谨慎小心,但他知道秦今朝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话,想了想,回答说:“我认为投资回报率很高,可行性很高。按照宝安市双氧水厂走市场经济的定价来说,如果投入年产四千万吨的项目,大概三年,就能实现盈利。只是,前期投入的资金……”

如果成立双氧水厂,就是海州厂的二级厂,按照政策来说,不算是计划经济范畴之内的,完全可以按照国家政策现行“价格双轨制”的政策,自行定价,也就是说有20%的价格浮动权,除了上缴给国家的一小部分外,盈利全归海州厂所有,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是,唯一的阻碍就是修建厂房、购买设备的资金从哪里来。

其实,对于资金的来源,秦今朝早有打算,只是想法过于大胆,除了沈岳良外,还未和其他人提起过,不过,这会儿也是时候了。

秦今朝说:“我准备向银行贷款。”

胡鉴一惊,看向秦今朝,他对厂里财务情况最清楚,厂里目前能够拿出来的资金一百万,而建造一个年产4千万吨的双氧水厂总体造价是三百多万,也就是还有二百万的资金缺口。

银行一直有信贷业务,可对于海州厂这样的化工部下属大厂来说,却从来没有银行信贷打过交道。

凭着对秦今朝的了解,在接到做预算任务时,胡鉴就知道他肯定已经想好了资金来源,以为他是准备向化工部申请拨款。之前引进“带压封堵技术”完全是海州厂自筹资金,依照海州厂如今在化工行业的领头羊和标杆性的地位,这次如果向化工部开口,获得部委领导支持,成功获得资金支持的几率非常大。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厂长,竟然想的是向银行贷款。

胡鉴稍微想想,就知道秦厂长的用意,自筹资金,也就意味着绝大部分收益都由厂里自行分配,自由度大多了,可以干的事情也就多了。

胡鉴想着,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他知道,此时秦今朝跟他露底儿,是在争取他的支持。因为向银行贷款这样的大事儿,不是秦今朝一个人能决定的,得在厂长会议和党委会上集体表决通过才行。

他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自己调研结果的信任,对于秦今朝这个人的信任,他咬了咬牙,说:“我看行!”

秦今朝就笑着朝他点点头。

等胡鉴离开,秦今朝就带着几份报告去了沈岳良办公室。

沈岳良正在研究修改之后的《宪法》,这是刚刚结束的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通过的,是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转型宪法。这次□□其实从80年就开始了,经过多次讨论,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并在今年四月份在报纸上刊登了《关于公布<宪法修改草案>的决议》,向全国人民公布,并动员全民讨论,而最终成型。

沈岳良作为国家干部,也积极参与了讨论。他对于最终公布的《宪法》非常关注,逐字逐句地研究条款。

看见秦今朝进来,才将新配好的老花镜摘下,换上近视眼镜。一直听人说得了近视就不得老花,等自己老花眼了才知道,近视眼和老花眼是可以并存的。他便在两幅眼镜之间不停切换。

秦今朝看着他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心得体会,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沈厂长,您已经把《宪法》研究透了。”

沈岳良笑,说:“稍有研究,比不上专家。不过,看这趋势,以后啊,越来越讲法治,公检法的工作也逐步恢复,走向正轨,咱们厂有必要设立法务部。”

秦今朝:“我同意,明年咱们可以招几名法律专业的大学毕业生进厂。”

两人聊了两句法律上的事儿,秦今朝便将拿过来的资料递给沈岳良,说:“双氧水厂的前期调研工作基本完成,得出的结论和我们之前设想的基本相同。投产4千万吨双氧水厂,需要300万元的投入,预计三年即可实现盈利。”

沈岳良又戴上老花镜,一一细看。

其实,这个项目小组的工作进展,秦今朝都持续地向沈岳良一一汇报,报告里面的很多内容,他都已经提前了解过了,所以看得很快。

不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换上近视眼镜,看清了秦今朝的脸,问:“还是打算跟银行借贷款?”

秦今朝点点头。

沈岳良叹口气,说:“你做双氧水厂,我是支持的,只是,让海州厂一下子背上两百万的债务,每个月还要负担那么高的利息,三年之后能盈利,还清贷款还好,可是万一呢?成了,全海州厂职工跟着受益,可万一不成,都是你一个人责任,秦今朝同志,你要慎重再慎重啊!”

沈岳良活了一辈子,连跟人借钱的时候都少,有时候身上实在没带钱,又紧急用钱的时候,迫不得已,会开口跟别人借,可从这一刻起,身上就跟背上了一个沉重包袱似的,时刻想着得还人家钱,走路记着,吃饭记得,睡觉也记得,恨不能把还钱两个字写在自己手背上。

等回了家,第一时间把要还的钱放进口袋里,等终于把钱还上了,才会长呼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他自己借别人几块几十块都如此难受,别说一下子就要背上2百万的债务了。所以,一听见秦今朝跟他说这个想法时,他想都没想,就坚决拒绝。借钱过日子,这就不叫个事儿!再说,海州厂如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干嘛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要实在想开办化工厂,那就攒攒钱,三年五年的总能搞得成!

海州厂目前有两条固定的财路,一是双轨制的收益,二是和机械二厂合作项目的分红。和机械二厂的合作一直在持续进行,除了早期的废水利用装置,现在的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还有其他的小型改造项目,一直都在盈利之中,每月固定几万块的分红,一年下来也有几十万。

这样攒个几年,就能把投入双氧水厂的资金攒出来了,到时候再开干不行吗?

说白了,沈岳良支持秦今朝开办双氧水厂,认可他的分析判断和规划,只是不支持他用借贷的方式办厂。

对于沈厂长这样的态度,秦今朝早有预料。沈厂长本就是个趋于保守的人,海州厂目前又处于最好时期,不愿意冒险是人之常情,但他知道怎么去说服他。

首先,需得为海州厂的将来考虑,居安思危。虽然目前的海州厂是处于最好的时候,每月不光能把国家计划指标的化肥生产出来,还能按照市场价生产一大批化肥,丰富自己的“小金库”,但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待豫东油田自己的大化肥项目建立起来,生产原料便不再充足了,能否完成国家的生产计划,还难说。

虽然,自从听说豫东油田要建立自己的大化肥项目开始,海州厂就一直在寻找新的天然气供应,可我国本就是贫油国家,再寻找一家可以大批量提供天然气的油田,且本省没有用气大户的,谈何容易?只能东家进一些,西家进一些,无形之中,运输成本就增加不少。况且石油天然气的存储量有限,万一采完了呢?

秦今朝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海州厂当厂长,也许在他的任期之内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他走了之后呢?他不可能拍屁股走人,不管海州厂以后的发展。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管理一家工厂就和培养人才一样,要从长远计。他秦今朝过来海州厂走一遭,总要给海州厂留下些财富。

关于未来政策、大环境的改变,海州厂即将面临的困境,该怎么样走出困境,确保海州厂的长久的生存乃至于发展,秦今朝跟沈岳良讨论过无数次。这些话,都是已经重复过许多许多次的了。沈岳良恐怕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秦今朝重点说的是第二个理由,就是风险由他秦今朝一力承担。

“如果真的出现问题,我一个人承担,沈厂长,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这样的话一出口,沈岳良就是有再多劝阻的话也说不出来。

秦今朝愿意为了海州厂的将来承担风险和责任,他这个厂长还能说什么?况且,当初他承诺过,会一直支持他,总不能反而去扯他的后腿。

他只能同意了,这会儿再问一次,是做最后的确认。

秦今朝听了他的话,笑了下,说:“放心吧,沈厂长,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沈岳良点点头,说:“那好,我会尽快召开厂长办公会和党委办公会,我会在会上投赞成票,至于其他人同不同意,我就不好决定了。”

秦今朝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厂长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今朝陆续通过找了一些人谈话,厂长、党委合并的办公会上,全票通过了贷款开办双氧水厂的决议。

这几天,秦今朝的动向,沈岳良有所耳闻,虽然决定支持秦今朝,虽然秦今朝也说了有风险他一力承担,虽然他相信秦今朝的能力,也知道他这人言出必行,但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吃不好,睡不好。

一睁眼就想到,会有二百万的沉重债务压在海州厂的头顶上,简直比焦心孩子成绩不好,可能考不上心仪的大学还要难受。

私心里,他是希望秦今朝争取不到大多数人支持的,却没想到,他将所有人都说服了。

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海州厂每个人的个人利益的,贷款200万,在将厂里积攒的100万资金投入进去,就意味着,一段时间内,海州厂职工的福利待遇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这些钱本可以用福利和奖金的形式发放给职工们的。

沈岳良感慨着秦今朝的能力还有执着,同时也很欣慰。不管厂里这些领导干部们是怎样被秦今朝说服的,但能同意修建双氧水厂,同意贷款,就说明他们没有只局限于眼前利益,还是有长远目光的,有这群人一起努力,有秦今朝把握大方向,保驾护航,做坚强后盾,双氧水厂一定会向大化厂一般,迅速发展,成为行业标杆和领头羊!

下班时,颜丹霞一看见意气风发的秦今朝,就知道这事儿成了,不由得笑了起来,秦今朝也朝着她笑,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并排骑着自行车,回了家,关上院门,进了屋子,颜丹霞才开口问,“成了?”

秦今朝笑:“成了!”

颜丹霞:“恭喜你!”

秦今朝:“同喜同喜!”

不管是开办双氧水厂,还是跟银行借贷款的计划,颜丹霞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不管是哪个想法,颜丹霞都非常支持,她从来没想过干不成或者干不好。

从个人情感上来讲,她非常信任秦今朝,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好。

从客观角度来说,他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深入了解了一个行业,知道行业目前现状,确定有巨大的市场空间;知道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工厂需要经历些什么,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在如此全方位的规划之下,怎么会可能干不好?

他将跟沈厂长承诺的,如果出现问题,由他全部承担责任的事儿跟颜丹霞说了,问她:“到时候我大概会引咎辞职,背上个挥霍集体资产的骂名,你怕不怕?”

颜丹霞:“这有什么可怕的,无愧无心就好了,别人说什么就当耳旁风!”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说:“万一你要是因此辞职,咱们就去干个体,报纸上不是说了吗,粤省那边私营、个体经济发达,咱们可以到那边开个修理铺,我负责修理电器,你就负责往家里拉客人,管后勤,我相信凭着咱俩得能力,很快就能成为万元户!”

秦今朝笑得不行,盘亘在心中的压力、不安,忽地就烟消云散。

他虽然自信,虽然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毕竟是如此重要的大事儿,他的内心并没有像他面上表现来的那样平和、淡定,但自家妻子轻描淡写的话语,无所谓的态度感染了他。

心中忽然就踏实无比,不在患得患失,内心和表面达成一致。

为了庆祝成功踏出得这步,夫妻两个晚上吃了丰富的一餐饭,吃得撑了,又在床上运动到深夜才累极睡去。

接下来,秦今朝就开始忙碌着建厂的各项事宜。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请小天使们收藏下《绿茶成长实录》哦,下本开。

第92章

在原有的项目筹建小组基础上, 重新组建了双氧水厂筹建项目组,分成设备组、统筹组、会计组,又抽调曾经参与过海州大化厂基建的职工, 新成立工程处, 负责双氧水厂基建工作。由总会计师胡鉴做项目组的组长, 权利下发到各个小组的组长,各司其职。

秦今朝则专心负责贷款工作。

安排好厂里的工作后,他准备去赵北省会宝安市出差。目前的银行有人民银行、农业银行和建设银行和国家银行, 除了人民银行外,其他几家银行都有信贷业务, 借贷条件、利率、额度有所区别。

二百万的贷款,不知道一家银行是否能够全批下来,不行的话,就得找两到三家银行借贷。

这种事情, 必须得由他亲自去。

胡鉴安排了财务处的两名同志带好厂里的各种资质、证件陪同一起前去。秦今朝则带了厂办秘书处的一名男通讯员前去, 小涂是双氧水厂筹备小组的一员,做了设备组的副组长, 肩负着设备采购工作,自然没有办法陪同秦今朝一起出差。

他心里头有些失落, 又很开心,失落的是自己在秦厂长身边才不到两年的时间,还没待够、学够,开心的是领导开始为自己的以后铺路了,这次既是对自己的历练,也是认可他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

如无意外, 双氧水厂筹备小组的这些成员, 都会是厂里的管理层或者是骨干人员。

在出发之前, 秦今朝接待了白举明局长的来访。

他此来,带来两个好消息。

一是已经确认刘福根捡到的那枚印章就是西汉的文物,跟报纸上刊登的川省农民捡到的那枚印章,是同一时代,都是皇帝赐给有功武将的,那么就可以就此判断出之前被损毁的西汉墓群主人的身份。

二是海州市公安局在讯问王二癞子爸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后,认为这是一个有组织,成规模、分工明确的,以盗墓、倒卖文物为目的犯罪团伙,目前已经抓捕成员十余名,也发了协查通报,请沪市公安协助抓捕并审讯王二癞子,以其将流窜在沪市的犯罪分子们一网打尽,并追回被他们倒卖的文物。

“秦厂长,要不是,要不是你……”白举明搞了一辈子文物挖掘和研究工作,一肚子学问,却不太擅长交际,语言有些贫乏,但对于秦今朝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说到公安局说有望追回流失的文物时,眼睛都红了,险些掉下眼泪来,对于秦今朝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好。

“赵北日报社的记者,明天要来文物局采访我们,我希望你能够一起参加,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没有你,就没有这件珍贵的文物,也就没有了盗墓贼的线索,你才是最应该被采访的那个!”

白举明微胖却粗糙的双手紧紧握住秦今朝的,眼神满是真挚。

秦今朝被他抓得有些疼,忙挣脱了下,说:“白局长,我只是举手之劳,在采访的时候不必提我的名字。”

他在化工行业受到的关注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必要在文物界也留下姓名,况且,真的只是举手之劳,没有必要得到不相配的赞誉。

白举明还待要劝,被秦今朝打断,说:“文物贩子们没有被抓起来,这是群亡命之徒,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为好。”

这理由,让白举明哑口无言,想了想,觉得秦今朝说得非常有道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秦今朝这是撅了他们的根啊!这么一想,他对秦今朝的感激和愧疚之心的越重了,他忙说:“就公安局梁局长知道这里面的不对之处是你看出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会要求他帮你保密的!”

秦今朝忙向白举明道谢,将他客客气气地送走。

转天,秦今朝便带人出发去了赵北省省会宝安市。

在政府招待所落脚,吃了些饭,梳洗一番后,秦今朝交代跟过来的通讯员小赵,还有财务的两名同志,可以自由在宝安市逛一逛,便自己开车奔向了赵北省化工局。

到门口,给工作人员看了工作证,说了声:“我找常副局长”。

工作人员笑着说:“是海州化肥厂的秦厂长啊,常副局交代了说你今天要来,要你直接去办公室找他。”说着,走下岗亭,热情地指着正前方的苏式三层红砖小楼,说:“就是那边,你直接上三层,倒数第二间办公室就是了。”

说着,便手动将大门打开,让他直接将车开进了化工局大院。

赵北省化学工业局是1978年重新开始恢复局长领导体制,组建党委的。才恢复工作四五年的时间,整个大院还显得有些破旧。上班时间,大院里几乎没有人,直到秦今朝将车在办公楼前停下,进到里面,才感受到人烟气。

秦今朝直接奔着三楼倒数第二间办公室去,敲敲门,听见里面答了声:“请进。”便推门而入。

“常师兄。”

秦今朝笑着,朝办公桌前,正抬头往过看的中年男人笑着说。

“呀,今朝小师弟,你来了!”

中年男人忙站起,迎出来。

这位常师兄是赵北省工业局的副局长,也是祝焕之教授的学生,只是,两人差了将近二十岁,之前,两人在祝焕之教授家里见过。那次祝教授过大寿,这些天南地北的学生们能赶过来的都赶过来了。

经过了十年的沉寂,大家遭遇不一,有的已经重返工作岗位,有的还在等待平反,但能相聚在一起,就说明大家的情况都好了许多,至少前途是光明的。

那时候秦今朝还在化工部工作,被祝焕之郑重地介绍给了诸位师兄们,这位常师兄当时只是赵北省工业局的一名处长,也是最近两年升职成为副局长的。

秦今朝快走两步,被他的大手握住,而后胳膊也被亲昵地拍了一下,“等你一上午了!”

“抱歉,我先去招待所梳洗了下,要见师兄,怎么也要体面一些才行。”

常副局长哈哈大笑,说:“怎么住招待所去了,我都跟你嫂子说了,去家里住,家里有地方,都给你收拾好了。”

秦今朝忙笑着道谢,说:“谢谢嫂子的好意,这次就算了,我这次来是公事儿,还带着其他人,还是住招待所方便些。”

常副局长:“那行,下次来,一定住家里。”

秦今朝:“一定。”

两人寒暄着,坐到房间一边的沙发上,秘书进来给上了茶,两人对面而坐。

按照惯例,招待客人,是先去喝酒吃饭,然后在酒桌上谈事的,但这位小师弟的事迹常副局长听了太多,从老师祝焕之那里听的,从公开发行的报纸、内部刊物上看到的,还有从化工系统同僚那里听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位不喜欢酒桌文化的,于是,就干脆让秦今朝来单位找他,也没跟他套圈子,聊了一些生活上、工作上的闲事儿后,便进入了正题。

“……你嫂子虽然在人行工作,但也就是个小领导,手中权利不大,话语权不大,但到底也在银行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多少还是有些面子的,可以替你引荐人行赵北省总行,负责信贷业务的副行长。”

没错,秦今朝这次过来,就是来找关系,走门路的。

他是可以凭着海州厂副厂长的身份,直接要求和银行领导见面,谈贷款的事情,但化工和银行系统是两个不相关的行业,彼此之间没有交情的话,事情能不能办下来,多长时间能办下来就不好说了。

倒不是秦今朝以小心置信度君子,而是看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便想用最快捷,最有效的方式处理。

秦今朝目前的人际关系里,还没有赵北省银行系统的,也是后来才想到常师兄的夫人是赵北省人行的中层干部,于是便提前跟他打了电话,寻求帮忙。

常师兄很痛快便答应了帮忙。

秦今朝忙道谢,常师兄的夫人能帮忙引荐,他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等到常师兄中午下班,便载着他一起回了家里。

常师兄家住在人行家属院,距离化工局不远,开车五六分钟就到了,是四层的筒子楼。

常师兄指挥着秦今朝在楼前停了车,说:“家里头条件简陋,比不得你们海州厂啊,听说你们现在盖起了家家带厕所的楼房?真让人羡慕啊。”

“化工局不打算盖家属院吗?”秦今朝停好车,问道。

常师兄说:“化工局职工太少,自己盖,盖不起来,我正琢磨着找哪家单位一块合伙。局里不缺钱,就是没地。”

赵北省化工局下属有几家化工厂和化工公司,是个不缺钱的单位,但单位人少,又没有属于自己单位的土地,自己建家属楼,得向上面申请批地,也正因为人员少,土地批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秦今朝一听,便说:“我有位同学在省公交运输公司工作,我听他说,运输公司有建家属楼的打算,我帮你们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一起合作。”

常师兄一听就高兴了,“你一定得帮我上心问问。你嫂子天天跟我念叨,说是这筒子楼住够了,就想搬到楼房去!”

秦今朝点点头,说:“等我银行的事情办完,就找个时间去找他说说这事儿”。

这次找常师兄夫妇帮忙,本就欠了他们人情,要是能帮他们办成这事儿,也是还了人情。

找人帮忙,不管关系再好,人情都不是白欠的,总要找机会还回去的。

再说,这是互惠互利的事儿,一个有钱,一个有地,如果能合作成功,不管是化工局还是公交运输公司,都能受益。

秦今朝下车,绕到后备箱,将从海州带过来的礼物一箱箱地拎下来,把常师兄吓了一跳,“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可不能要,太多了!”

秦今朝将一个纸箱子递给他,说:“给嫂子和侄子们带些干货特产,都是些不值钱的。”

常师兄被迫接过,看见包装箱上写着的对虾虾干字样。

这些东西虽然价钱不低,但都是平时吃用的物品,走亲戚送礼的话,这样的礼物也不算太过于昂贵,再看看秦今朝后备箱的其他物品,也都是类似于这样的,便安心了。

“让你破费了。”

秦今朝又将一个小箱子摞到常师兄的箱子上面,自己也提了两个箱子,才将后备箱关上,跟随着常师兄一起进楼。

筒子楼里的灯光发暗,楼道里堆满了炉子、煤块、柴火,还有乱七八糟的物品,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小道。

家家都在楼道里炒菜、做饭,油烟子弥漫,吵吵嚷嚷。

无数双眼睛都在往秦今朝身上瞄,往他和常师兄两人手上的东西瞄,几乎每个人都会问:“老常,这你家亲戚啊?”

常师兄耐心笑着回答:“是我一个小兄弟。”

“这是来看你的啊,长得真气派,结婚了没?”

……

几乎想要把秦今朝姓名、年龄、职业、家庭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常师兄一路上哼哼哈哈地敷衍,不一会儿,脑门上就出了汗。他指着其中一间关了的房门说:“那就是我家了。”

两人快步往前,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推门探出头来,目光扫过常师兄,而后落在秦今朝身上,立刻笑了起来,说:“这位就是秦厂长吧,猜你们就快回来了,赶紧进屋,哎呦,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老常,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要呢……”

她一气儿说了一大推话,几乎让人没有插话的空间,秦今朝等她说完,才叫了声:“嫂子。”

常师兄的夫人身上有股子干练、直爽劲儿,一副职业女性的打扮。

常师兄替秦今朝将他妻子的问题一一解答了,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堆放在墙角,指着隔成两室一厅的房子说:“家里条件简陋了些,让你见笑了。”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眼就能看完,总共大概有四十来平米左右的样子,他站在其中,只觉得极为逼仄,再结合着刚刚走过的楼道,就知道化工局建楼,从这里搬出去的需求对他们这家人来说多么的迫切。

秦今朝笑了下,说:“温馨、干净”,然后又夸奖了房间的布置,夸得常师兄妻子眉眼都是笑,说:“还是秦厂长有眼光,不像你师兄,觉得我弄这些纯粹是闲的,白占地方。”

秦今朝的夸奖,可不是空口白牙,房间布置得确实不错,小小的空间里,分区明确、装饰淡雅,还养着花草,在冬日里开出艳丽的花朵来。

常师兄插嘴,说:“可不是占地方,家里总共才多大,咱们要是也能住上百平米的楼房,我随便你怎么摆弄!”

嫂子不高兴了,不过顾忌着秦今朝在,只开玩笑似的跟他说:“听他说的,跟谁不想住大房子似的,就这房子,还是我们单位分的呢,在这栋筒子楼里,已经算是最大的了,要不是我跟老常的级别都还行,还分不上呢。”

常师兄一个副局级的干部,他媳妇也是处长级别的干部,也只分了套四十平米的筒子楼,由此看来,宝安市城里的住房情况确实很紧张。

常师兄夫人从食堂里带回了一盒盒现成的饭菜,摆放在折叠餐桌上。常师兄解释说:“我和你嫂子我俩手艺都不行,你嫂子他们单位的小炒还行,就让她抄了几个菜带回来。”

常师兄夫人笑呵呵地说:“刚刚我猜着你们快要回来了,就隔着热水,加热了一回,这会儿吃着正好,咱们赶紧上桌。招待不周啊,秦厂长,别见外。”

这明显为了招待他,提前准备的,这怎么可能是招待不周?秦今朝连忙道谢,坐到餐桌上,说:“嫂子别跟我见外,叫我小秦或者今朝就行。”

不大一会儿,上初中的小儿子回来,秦今朝给了十块钱的见面礼,孩子高兴得不行,一劲儿跟他道谢。

常师兄说:“这是我小儿子,老大在上高中,中午不回来吃,说是浪费时间。我老大梦想是跟我一样,考化工大学,这小子成绩不错,考上化工大学应该有戏。我也支持他考,他爸我怎么说也是化工系统的,不过我当个副局长顶天了,将来恐怕还得靠你们这些师叔帮帮忙。”

常师兄两口子能痛快地答应帮忙,一是看着老师祝焕之的面子,二是想和秦今朝结个善缘。秦今朝才二十多岁,就坐上了海州厂副厂长的位置,又在这个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跟他交好,卖个人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今朝忙说:“自家侄子,有需要帮忙的,我肯定义不容辞。”

一听这话,常师兄夫妻两个都笑了,对秦今朝的态度又热情了几分。

因为下午还有事儿,三人都没有喝酒,只是喝了些汽水饮料。常师兄夫人给秦今朝介绍了赵北省人行总行几位领导的情况,介绍了内部的一些规则还有信息,比如,直接找闵副行长办这事儿就行,他能直接拍板,再比如,人行目前有足够的资金储备,一次性借贷200万问题不大,再比如,国家目前有对信贷的宽松政策,按照不同的贷款政策算,里外里可以差出来0.03个百分点,但换算成利息,就是比不小的数字了……

这些信息,都是外部人员所不能了解到的,秦今朝再一次感慨自己来找常师兄的做法是正确的,有了她的指点,自己少走很多弯路。

第二天上午,秦今朝就见到了赵北省人行,分管信贷业务的闵行长。

在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多小时,就敲定好了信贷业务,之后,留下两名财务人员在人行办理后续手续,通讯员小赵跟在秦今朝身后先行离开了人行。

路上,小赵不停地瞄着秦今朝的脸,欲言又止,而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厂长,之前你说,这次谈判可能会很困难,可我看你今天,跟那位闵行长也没怎么谈,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是不是私下里给这位闵行长送礼了?小赵强行咽下了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秦今朝笑了笑,说:“因为我跟他谈的每一句话,都在表示我对于赵北省人行目前状况的了解。如果咱们不了解人行目前的情况,他可以随便选个诸如存款不丰、上面有政策不允许等作为借口来搪塞咱们,可在我们非常了解人行状况之下,还要为难咱们,就是明晃晃的结仇了。闵行长并不想无端树敌。”

其实说白了,还是闵行长不想因为公事,而和他秦今朝结仇。这次借贷的事儿是秦今朝全权主导的,他把自己和海州厂绑定在了一起,为难海州厂,就是为难秦今朝本人。

在整个赵北省的行政系统中,谁不知道这位三十岁不到的正处级干部?

能做到行长级别的人物,在人情世故上都太老道了,明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再说了,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焉知以后他没有求到秦今朝,求到海州厂的时候呢。

正是因为从常师嫂那里了解到了闵行长的性格,生平,他才采用了这样的策略,果然有效。

小赵回想着秦厂长刚刚在人行里的一言一语,这会儿才觉,原来每句都是大有深意,他不由得愈加佩服,而后心里头生出感慨,觉得自己真是太差劲了。

本来,秦厂长从厂办秘书处那么多的秘书中选择了自己,他高兴得好几晚都没有睡着。他看出来,最近这段时间小涂秘书都在单独行动,没跟在秦厂长,他觉得小涂应该要被放出来做其他工作了,那秘书的职务就空缺了。

不光他看出来了,秘书处的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大家都牟着劲儿想要争一下这个位置,明面上一团和气,但私下里都在想办法拼命向秦厂长展示着自己的优势。

这次秦厂长选中了自己,就代表着自己距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他提前跟小涂秘书请教了很多秦厂长的习惯、爱好等等,小涂对他倾囊相授,且夸奖了他一番,他自我感觉挺好的,可没想到,跟着秦厂长上了一次谈判桌,就露怯了。

他自问智商不差,也很聪明,怎么就居然没听出秦厂长这话语间的深意呢。一时之间,他大受打击。

秦今朝笑着说:“没什么可沮丧的,以后多学习、多思考,会有进步的。”

秦厂长本就跟他的年龄差不多,相处的时候也很和气,很少摆出领导的架势,但此时此刻,小赵才深刻了解到了自己和厂长之间的差距,为啥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厂长,而自己还只是个通讯员。

第93章

小赵是秘书处, 写公文、稿子水平最高,以前沙厂长在时,郭亮这方面的能力欠缺, 很多稿子都是指定他来写。他想, 要是沙厂长不调走, 自己是最有机会接替郭亮,成为下一任秘书的。

在他眼中,郭亮这个厂长秘书, 除了给沙厂长拎包、拍马屁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总是畅享着, 如果自己处于郭亮那个位置,会如何如何,越想,就越觉自己是怀才不遇, 欠缺机会。

而同样, 他对这位年轻的副厂长,也没放在眼里。他认为, 秦厂长的成功,全是沾了家庭背景的光, 虽然不知道秦厂长父母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但他很笃定地认为,自己有他那样的经历,肯定也会非常成功。

这会儿,他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幼稚、狂妄、可笑,仿佛是井底的青蛙, 只看得见那么一小片天空。

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捂了捂发烫的脸庞, 点头说:“厂长,以后还请多多提点我,我会努力进步的。”

秦今朝笑着点了下头。

他对于秘书的需求并不高,很多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但秘书这个岗位又是不能缺少的,可以帮着办理很多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儿。

小涂这个秘书当得很称职,自己叮嘱的没叮嘱的,他都能做得很好。一直待在身边亲自教导着,逐渐改掉了有些浮躁的性子,做事也认真负责起来,已经可以出去独当一面,秦今朝便不再将他绑在身边,给他往上发展的机会。

小涂走了,便要考虑下一任秘书的人选。对秘书处这几位通讯员,秦今朝都稍有了解,但都了解不深,看到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这位小赵,有些才华,却为人傲气,在厂办秘书处,人缘很不好。

当然,像小涂这样,在海州厂混得如鱼得水的少,他有先天条件在。而且,秘书处,几乎是厂里人际关系最复杂的部门之一,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是竞争关系,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没有一点争抢、上进之心,否则,人缘不好才是正常的。

秦今朝是愿意给给予每个人机会的。

不过,通过今天小赵的表现来看,他不合适做领导秘书。

他为人死板,欠缺灵活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而且,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轻易就让人看出心中所想,还是更适合搞文字性的工作。

秦今朝:“我等下有些私事要办,你不用陪着我,是回宾馆还是去哪里?”

秦今朝没用专职司机,以前是小涂兼任,这次小涂没跟来,是他自己开的车。

小赵想了想,说:“我想去宝安市中心的百货商店逛逛。”

秦今朝点头,将他放在附近的公交车站,自己开车奔着市公交运输公司而去。

上次因着公交车的事情,欠了自己这位同学的人情,这次来宝安市,怎么说也得见见他,亲自道声谢,请他吃顿饭,再顺便说说给公交运输公司和化工局牵线搭桥的事儿。

再次见到常师兄一家,是在两天后的宴宾饭店,这是宝安市最有名的国营饭店,秦今朝设宴,专门请他们一家吃饭。

这次来宝安市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秦今朝让两名财务还有小赵先海州市。

为了方便起见,赵北省人行总行会将贷款划拨到海州市人行,海州厂和海州市人行还有一系列的手续要走,之后会分批将贷款取走。

双氧水项目筹划小组的工作就可以正式展开了。

秦今朝留下来,是为了还这段时间欠下的人情,包括公交运输公司那位同学的,还有宝安市双氧水厂厂长的。

按理说,海州厂即将成立双氧水厂,和宝安市的双氧水厂会形成竞争关系,但就如同海州厂尽力帮助豫东油田的二十吨合成氨项目一样,宝安市双氧水厂也给与了海州厂非常大的支持,几乎可以说倾囊相授。

两者都是国有企业,即便是生产的同类型的产品,也是各有各的市场,各有各的销路,不会彼此抢生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宝安市双氧水厂领导跟秦今朝有私交。

这次来宝安市一趟,秦今朝专程见了他,两人一起吃了饭,一块聊了很久。

这是位安于现状的领导,坚信自家厂子这种“三管”,也就是国家管原材料,管销售,管定价的模式不会改变,自己身为厂领导,就是个“看大门”的,不需要动什么脑子,只需要按照国家要求去做就好了。管他外面政策、社会风气怎么改变,也不会波及到宝安市双氧水厂这样的工厂,工人们按部就班工作,每月拿着固定工资,旱涝保收,小日子就挺圆满了。

不过,他对于秦今朝这种敢想、敢干的作风也是挺佩服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你这样的,就得有我这样的。要是大家都和你一样,全闹腾着要改革,国家还不乱了套?要都跟我一样似的,就图个安稳日子,咱们国家改革就只是一句空话。所以啊,我和你之间,无所谓谁对谁不对,就是性格不同罢了。”

他这么说了,秦今朝便点头表示同意,他跟这位厂长只想论私人交情,并不想争论工作方向上的对或者错,于是就引着他聊工作之外的话题。

秦今朝绝对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不管对方聊什么话题,他都能跟得上。当天,这位厂长喝个酩酊大醉,秦今朝将他送回家,他还不停地拉着秦今朝的手,说自己好久没这么痛快的跟人聊天了,不舍得和他分开。

搞得厂长家人一劲儿地跟秦今朝道歉。

明天秦今朝就回海州市了,在宝安市停留的最后一晚,他用来招待常师兄一家。点了一桌子宴宾饭店的招牌菜,看着一道道菜上来,常师兄夫人极为不好意思,说:“怎么点这么多菜,太破费了,咱们总共就五个人吃,吃不了这么多的!”

秦今朝笑,说:“尽量吃,吃不完的话,嫂子你打包带回去。”

常师兄上高中的大儿子也过来了,跟秦今朝见过面,收了秦今朝给的十块钱见面礼后,就跟弟弟坐在一起,目光一会儿瞥向秦今朝,一会儿瞥向桌子上的菜。

上初中的小儿子之前见过秦今朝了,对他的好奇心没有哥哥那么强,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对他更有吸引力。

常师兄两口子又说了两句客气话,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秦今朝见已经上了四个菜了,便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开吃。等大家都动了筷子,随便聊了几句饭菜的味道后,秦今朝便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师兄,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常师兄和常师嫂连忙放下筷子,也端起酒杯站起来。

常师兄虽然还不到五十岁,但已经有了高血压的毛病,平时很注意身体,滴酒不沾,秦今朝在外面一向有个不能喝酒的名声,所以这次的宴席,大家就统一喝的是汽酒。

秦今朝说:“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嫂子,我代表我自己,还有海州厂敬你们!”说着,扬起酒杯一饮而尽。

常师嫂忙说:“可别这么说,我就是说了点我知道的事情而已。”

秦今朝摇摇头,说:“可是嫂子您要承担的风险却很大。”

他是常师嫂引荐过来的,知道那么多厂里的事情,闵副行长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信息是谁泄露给他的。虽然秦今朝在跟闵行长沟通之中,数次暗示过自己有很多消息来源渠道,也无法撇清常师嫂的关系。

这事儿说大也大,是“吃里扒外”,是泄露人行内部信息的行为,虽然这些信息并不涉及到人行机密,但确实有可指摘的地方。

秦今朝是担心闵副行长因此而对常师嫂产生不满,从而影响她的前途,尽管在跟闵行长沟通之前,他就将自己的计划跟常师嫂说了,且取得了她的理解和同意。

常嫂子摇摇头,不在意地说:“我们单位,跟我同级别的,不是某某人的儿子,就是某某人的儿媳妇,一个个背景深得很,我这没背景的到这个级别就算是到头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着能更进一步。所以,闵副行长是不是对我不满,我不在乎。反正,他也没有权利开除我,我一个在行里干了二十多年,这么大岁数的女同志,他也不好意思给我穿小鞋。”

常嫂子说话的时候,颇有些肆无忌惮,你奈我何的意思。

秦今朝观察了下她的表情,这才笑了,朝着常嫂子举杯,说:“敬你!”

这要是自己的职工,秦今朝大概会有些苦恼,要衡量一番,是不是有改造的价值,如果有,会解决她的顾虑,端正她的思想,可这是别人家的职工,这烦恼就不存在了。

而常嫂子如此这般,也是跟常师兄一起衡量过的,自然知道帮着这样会讲闵行长架起来,让他不得不答应秦今朝的要求,闵行长自然不会将火气往秦今朝身上撒,却又可能迁怒自己,但那又如何?

迁怒不迁怒的,结果都是一个样,闵行长既不能给自己升职,也不能将自己开除,或者坐冷板凳,她无所谓,还不如用这些,换秦今朝一个人情。

这么想着,她将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大儿子正在埋头啃排骨,面前骨碟上堆着不老少骨头还有虾皮,她看着儿子,目光柔和欣慰。

自己和老常这辈也就这样了,她所做这些,都是希望将来秦今朝能帮一把儿子。

同样都是祝焕之老师的弟子,但老常和秦今朝在老师那里的待遇可是不一样。这位老师在行业内的能量非常大,这些年老常一直努力维系着,才没让这份师徒之情断掉。他能升任副局长,也和有祝焕之这位老师当“靠山”有一定的关系。

秦今朝却不同,老师会主动帮忙,把他当成自家子侄来看待。

有老师的帮忙,再加上他自身的能力,秦今朝未来不可限量。

这次秦今朝找上常师兄,夫妻两个几乎可以说是喜出望外,正愁找不到机会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这不,机会就来了!

常师嫂咳嗽一声,叫着正在吃东西大儿子的名字,说:“还不敬你师兄一杯?将来你考上化工大学,进入化工行业,就得靠你师兄提携了。”

那孩子也是聪明,赶紧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虾,拿手绢在手上、嘴巴上抹了把,端起果酒杯站起来,还有些腼腆地朝着秦今朝举起来,不大好意思地叫着师兄,说:“请多多关照。”

秦今朝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国家化工行业的栋梁之才!”说着,喝了一口果酒,然后坐下来,笑着对常师嫂说:“我和常师兄的辈分是不是乱了?”

常师嫂说,“不乱,不乱,各论各的,我们家老大要是真考上化工大学,那也是老常的师弟!”

众人笑了一会儿,秦今朝跟常家老大聊了起来,问他想考什么专业,问他现在的成绩如何。这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虽然人有些腼腆,但说话的时候却是大大方方的,目光平视着自己,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脆,显得单纯、热情。

从字里行间中,都听得出来他对化工大学的向往和化工专业的热爱。

秦今朝露出笑容来,对常师兄说:“是个好孩子,看见他,倒让我想起我上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学校师资力量严重不足,同学们没有心思学习。而他在一毕业就可能会去下乡的情况下,依旧在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凭的就是对学习的热爱,对于上大学的渴望。

那时候,政策不明朗,便是秦志远和崔胜芳都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秦今朝坚信,总有一天,大学会重启高考,招收大学生,他存着时刻准备着的心态。

常师兄趁机教育儿子:“你们现在上学啥条件,你秦叔叔上学时啥条件?你们一定要惜福,珍惜学习机会,高考、上大学的机会!”

说得两个孩子正襟危坐,不停地点头。

秦今朝等常师兄教育完了孩子,才又开口,说:“两孩子聪明、好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常师嫂哈哈笑着说:“承你吉言,将来就靠你们这些当叔叔的提拔了。”

秦今朝点点头,说:“为国家培养下一代的栋梁之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儿。”

几人又聊了几句,常师兄便提起了秦今朝之前提过的,和交通运输局合作盖家属楼的事儿。

从坐上桌,几人的话题就围绕着两个孩子进行,秦今朝一直没有机会提这事儿,听常师兄提了,他立刻便说:“交通运输局有意筹建第二批住宅楼,他们有地,就是资金方面有些困难,很愿意跟化工局合作。”他说着,就将写着自己那位同学地址、电话的纸条给了常师兄,说:“这位是我在党校的同学,你们两个单位抽时间见一见,具体详细谈一下合作细节。”

常师兄连连感谢,将纸条收好。

一餐饭吃完,宾主尽欢。

第94章

隔天, 秦今朝回到海州市,因快到下班时间,就直接回了生活区。

隔着窗子望向厂区, 到处干净整洁, 秩序井然, 有种蓬勃的生气。墙上花花绿绿的标语,写着振奋人心的话语,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

秦今朝嘴边含笑, 回到了家里,而后洗手作羹汤, 准备给几天不见的妻子好好做些好吃的,也不知道自己没在这几天,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瞧着家里头冷锅冷灶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在这几天, 她肯定顿顿吃食堂。

颜丹霞下班回来, 一看见轿车在自家门口停着,立刻高兴往屋里头跑, 一进屋就闻到满鼻香气,便在厨房里看见了几日不见的丈夫。

“你怎么回来了?昨天打电话时怎么不和我说一声?”颜丹霞从后背抱住他, 高兴又嗔怪地说。

秦今朝满脸都是笑,只觉得后背又软又暖又香,驮着颜丹霞的身体轻轻晃着,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挺惊喜的,颜丹霞很快从他身上站起,探身往锅里头看, “炖的什么, 好香啊!”

秦今朝笑着掀开锅, 用筷子从里面夹出一块牛肉来,吹了吹,送进颜丹霞嘴巴里,说:“从宝安市回来的路上,正碰上有人在卖新鲜牛肉,就买了一块回来给你补补。好不好吃?”

颜丹霞欢快地咀嚼着,不停地点头,说:“太好吃了!”

说话间,饭菜都做好了,两人拾掇桌子,盛饭、吃饭。

不知道是饭菜太好吃,还是终于看见了想念的人,以至于胃口大开,两人都吃撑着了,秦今朝便找出之前工人送过来的山楂,洗干净后,将籽去掉,放在锅里熬煮,熬出粘稠的汁水,倒出来,放上白糖,便是很好的健胃消食糖水,两人一人一杯,挨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