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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讲解员提前在里面等候着, 见他们过来,便热情地迎接过来,跟刘利民、沈岳良等人依次问好, 而后引导着众人, 准备略过海州厂的创办史, 从海州厂近些年所做的技术革新讲起。

却被刘利民打断了,说:“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讲述海州厂的建厂史。”

讲解员有些尴尬地瞧了瞧秦今朝。

刘利民笑起来,朝着沈岳良说:“看来, 你们这里的同志们都很听秦副厂长的话啊。”

这话一出,尴尬的就是沈岳良了, 这是在挑拨他和秦今朝的关系!他本来就不怎么有急智,这会儿心里头有些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秦今朝笑出了声,说:“老书记, 职工们自然是要听我这个副厂长的话。”

刘利民看他一眼, 说:“没错,职工们听厂领导的指挥, 没毛病。”

得到了秦今朝的示意,讲解员从海州厂的创建史讲起。

展览馆的讲解词都是经过厂领导审核过的, 客观地描述了海州厂的历史,还有艰难的基建过程,也多次提到了刘利民书记。

讲解完毕,刘利民没说什么,沈岳良悄悄地松口气。

按照流程,讲解员又开始介绍海州厂近些年的技术创新、获得的荣誉还有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 挂在墙上的玻璃展板里, 挂了多半墙的荣誉证书还有报纸报道。

刘利民扯扯嘴角,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这是取得些成绩就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啊。”

秦今朝瞥见了刘利民放在拐杖上的右手手背上长起来的老人斑,而后笑着说:“取得成绩不让人知道,是谓锦衣夜行,是愚蠢的行为。”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刘利民脸上笑容僵了僵,深深看了一眼秦今朝后,对沈岳良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脾气倒是冲得很。”

这就直接把秦今朝归到不懂事的年轻人那一波了?沈岳良一肚子骂人话,却说不出,还是涂主席抢先说:“老书记,你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你要是拿秦厂长当一般的年轻人看,可就太看低他了。有几个年轻人在他这个年纪,有这番成绩的?再说,他不是脾气冲,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海州厂要是不宣传,搞的这些技术革新、创造只是敝帚自珍,上哪儿去给国家每年节省千万吨的原料?要我说啊,那就是自私!”

刘利民本来没把涂主席看在眼里,他维护秦今朝的态度倒是让他对涂主席刮目相看了,他好似并没有因为对方说了这番指责他的话而生气,反而笑着说:“几年没见老涂,我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他又转向沈岳良,说:“看来,你们这位秦厂长很会调教下属,沈厂长,以后要和秦副厂长好好学习哦。”

沈岳良此时才确定,眼前的这位刘书记,绝对不是记忆中老书记的样子,他或许固执,或许一言堂,但绝对不会愚蠢得一而再地针对秦今朝,并且挑拨两人的关系。

他虽然猜到老书记此时来者不善,心里头有些忐忑,有些担忧,但依旧抱着期待的心情,有种已经毕业了的学生,想要让老师看到自己如今成绩的心理,期待着老书记的夸奖和鼓励。

可如今,留存于记忆中,老书记的美好的一面,全都破碎掉了。

他有些想不通,老书记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而此时的秦今朝,也终于不耐烦了,觉得自己再陪同下去,便是在浪费时间。

我国自来就是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尤其是这位为海州厂做过卓越贡献的老书记,秦今朝是本着尊敬前辈的心情过来的,此时却觉,这样的前辈,不尊重也罢。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笑着对这位老书记说:“刘书记,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脸上带着笑,表情柔和,但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刘利民本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沈岳良截断了,说:“你赶紧去忙吧,有我陪着老书记就行了。”

秦今朝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涂主席瞧着秦今朝都走了,他也找了个借口走了。

展览馆里,瞬间就只剩下刘利民、沈岳良和讲解员三人。

讲解员缩在一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刘利民看看沈岳良,笑了下,说:“以前我就认为你不适合当领导,将提拔成为总工,也是勉力而为,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如今在海州厂,你虽然还是厂长,但实际掌权的,却是那位秦厂长。”

沈岳良虽然脾气好,但是被人一而再的这般挑拨,直白地说出自己在厂里的处境,即便对方是他的老领导,也依然让他非常生气。

他严肃了脸庞,说:“秦厂长非常有思想、有头脑、有闯劲儿,他来到海州厂这两年,给厂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也说了,我不适合当领导,我确实不适合,但秦厂长适合!实际掌权人不管是我还是秦今朝,只要能为海州厂带来好处就行!”

这番话说得,虽然语调平稳,但依旧慷慨激昂,刘利民听后,沉默了几秒钟,才叹了口气,说:“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大公无私的心。”

沈岳良没有说话,看向一边假装没听见两人对话的讲解员,说:“继续吧。”

两人索然无味地参观完了展览馆,沈岳良看看时间,说:“去吃饭吧,我们给老书记准备了欢迎宴。”

不知道是因为走路走多了,还是身边只剩下沈岳良这一位,又不软不硬地顶了他一番,这会儿的刘利民也没刚来那般的精气神了,他说:“行,去吃饭吧。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普通的饭菜就行,千万不要大鱼大肉的。”

沈岳良:“如今海州厂的经济条件好了许多,给食堂也多了补贴,职工们吃的比以前好多了。”

刘利民:“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勤俭节约,千万不能学资本主义社会贪图享受那一套!”

沈岳良深觉,自己和这位老领导,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可以说了,索性就不在言语。

一路从展览馆到食堂,路过其中一个大型的宣传栏,刘利民凑过去好奇地看着,撇撇嘴巴,小声嘟囔着:“净弄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随处可见的宣传画和标语,也让他嗤之以鼻,他评价说,“竟搞表面功夫,用这些来蛊惑人心!”

沈岳良听得憋气得很,终于忍无可忍,问道:“老书记,你这次来,是来给海州厂挑毛病的吗?”

刘利民听了这话,反问道:“我是海州厂第一任书记,虽然退居二线,但过来给你们挑挑毛病,监督下你们的工作,不应该吗?”

沈岳良一噎,他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只是……再狠的话,他说不出口,只好软了语气问:“这几年你都没回来过,怎么忽然就来了?”

刘利民“哼”了一声,说:“我要是再不来,老一辈辛辛苦苦才建成的海州厂,就要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了!”

沈岳良深吸口气,脸色涨红,指指四周,问“你老人家说话,得讲证据,怎么就被我们搞得乌烟瘴气了?海州厂全国化工企业中的领头羊,无数化工企业纷纷来海州厂学习、取经,学我们搞技术革新,学我们注重生产安全,学我们做内部制度改革,怎么就成乌烟瘴气了!”

刘利民张口无言,眼睛一瞪,拐杖使劲放地上一撞,凶横:“我说是就是!”

沈岳良看着他的样子,才确定,这位老书记已经不是以前的老书记了,固执、无礼得像是个病人。

第102章

而与此同时, 回到了办公室的涂主席劝慰着秦今朝,“……他老糊涂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听见这话的, 秦今朝脑中忽然一闪, 终于明白一直在老书记身上感受到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吩咐涂主席, “联系下老书记的家人,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来了海州厂,还有问问他最近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涂主席指指自己的脑子, 说:“你怀疑他这里出了问题。”

秦今朝点点头,这位老人家, 如果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绝对不会干出这种没有分寸的事情,便是过来海州厂兴师问罪,也不会这么直白地挑拨、批评, 太幼稚, 太低级了,不是一位曾经当过大厂老书记该有的处事作风。

涂主席一拍脑袋, 说:“我这就去联系。”

另一边的沈岳良带着刘利民到了位于食堂二层的小食堂。小食堂重新装修过,比以前干净、整洁了许多, 沈岳良忙解释说:“上级领导经常过来检查,化工行业的领导们也时常过来交流学习,以前的小食堂看起来太破旧了,有损于海州厂的形象,所以就重新装修了下,没花多少钱。”

刘利民没有说话。

厨房大师傅看见了刘利民, 有些激动地从后厨跑出来, 声音颤抖地喊着“老书记!”

刘利民循着声音看过去, 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他是谁,也有些激动地笑起来,说:“是老王师傅啊,没想到你还在。”

老王师傅连忙凑近了些,说:“是啊,我还在,我现在是小食堂的主厨了!你老人家怎么来厂里了,身体可还好?”

刘利民:“我身体好得很,这不是离开厂里好几年了,过来看看海州厂成什么样子了。”

老王师傅忙说:“海州厂好得很,我们拿的工资多了,福利待遇也更好了,沈厂长,秦厂长都是好领导!”

刘利民干干笑了两声,没接他的话茬,忽然追忆起来,说:“我记得你们几个最开始是在基建工地上给干活的工人们做饭,是吧?”

“是啊,老书记,那会我们就在现在这个位置搭了个棚子,累上七星灶,架起大锅,又做饭,又烧水,那天热起来,能把人烤冒油,天冷的时候,我们就缩在炉子边烤火。”

刘利民也追忆起了往昔,脸上露出迷蒙之色,问道:“我记得,有次工棚着火了,你还冲进去就救火了对不对?”

老王师傅手掌蹭蹭围裙,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冲进工棚救火的不是我,是老刘,他在总务后勤做采购员呢,他因为救火,胳膊上落下了一块疤。”

“哦,对对,是老刘,我还给他申请奖金来着,奖励多少来着?”刘利民脸上又露出迷茫之色。

沈岳良看着他,此时才觉出他的不对劲儿来,他这一脸的茫然,就像是迷路之人,忽然就找不见方向了,可怜又无助,跟刚开始见到他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一时间,他心里不知道是难受还是释然,他忙接口说:“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老王师傅又和刘利民追忆了些以前的事儿,沈岳良便发现,越是隔得久的事情,他反而记得更清楚,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他却都不记得了,沈岳良便越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时,过来给老书记接风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都是依旧处在中层以上领导岗位的,老书记之前的老部下。

老书记挨个认认,握手,头脑清晰,语言流畅,一度让沈岳良以为自己的判断错了。

直到涂主席过来,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才又重新肯定自己的猜测,看向老书记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和同情,因他而倍感憋闷的心也就释怀了。

毕竟,谁也不能和一位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去计较。

据涂主席说,他打了电话给老书记的家人。家人们还不知道他来了海州厂,只以为他去了干休所找老朋友去了,他以前也经常如此,在那边一住就是几天的时间,那边有医生,也有专人照顾,家人也就没多操心,却没想到,他竟然跑到海州厂来了。

刘利民老书记两年之前被判定得了老年痴呆症,因着他老人家好面子,得了这种病的事儿就一直没往外说,最近这一年来状况更严重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但坏的时候就和三岁小孩子一般。性格也有了巨大的变化,更加的偏执,我行我素,谁的话都不听。

他的家人知道他来了海州厂,也很担心在这边弄出些什么事儿来,毁了一世英名,正往这边赶,准备把他接回去。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想来海州厂,他家人猜测着,应该是听了某些人的话,据说他最近总是接到长途电话,每次他都偷偷躲在房间里接听,家人问,他也不肯说,只是经常在家里批评海州厂,从政策到现任领导,都批评个遍。

刘利民一向都很关注海州厂的动向,报纸上但凡有海州厂的信息,他都会仔细阅读,以前看到这些新闻还都很欣慰,觉得继任者们没有辜负自己这个前辈打下的基业,让海州厂发展得越来越好了。

可最近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说的还都是从报纸上无法获知的,厂里的内部信息,他家人猜测,该是有人忽悠他跑来海州厂的。

涂主席将着一信息告诉了秦今朝,感慨着说:“英雄迟暮啊,没想到那么硬朗、精明的老书记竟然得了老年痴呆症,还被人撺掇着,当枪使。也不知道这人是谁,要是让我抓到,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猜测被印证了,秦今朝也说不出心里头是怎么滋味,他轻舒口气,说:“走吧,咱们去给老书记接风洗尘。”

对于一个脑子不好使了的老人,自然不能再跟他一般见识,他的家人就快来了,哄着、捧着,然后将他送走就是。至于撺掇他来的人,左不过就是那些一直跟他有联系,且能够对他产生影响的人。

很快,参加接风宴的人都到齐了,刘利民坐在主宾座位,沈岳良和秦今朝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再次见到秦今朝时,刘利民沉浸在见到众多老熟人,被人不停恭维着的喜悦中,没对他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等到大家都做好了,刘利民却向门口张望起来。

有人就问,“老领导,你找谁呢?”

刘利民说:“段军,董学农还有梁英坚呢?他们怎么没来,不知道我要来吗?”

一瞬安静,在座各位目光全都集中在刘利民身上,而后又各自收回,没人言语。

秦今朝转头看了眼刘利民,闹不清楚他是故意问的,还是忘了这几人已经走的走,撤职的撤职,没一个还在中层领导干部岗位上。

沈岳良也有同样的疑惑。

实际上,他和秦今朝认真讨论过要不要让段军出席这次的欢迎宴。他毕竟是老书记的内侄,是实在亲戚。这位段军自从被撸了职务后,将违法所得全都还了回来,在新岗位上也算是老实,觉得让他出席也算是给老书记面子。

不过,两人讨论完后,还是没让他出席,毕竟是以海州厂名义开的欢迎会,在座的都是中层以上领导,混进来个犯了错误的段军并不适合。

虽然有秦今朝帮着保密,但段军受贿索贿的事儿在海州厂本不是秘密,他突然主动辞职,厂里职工们便有了很多猜测,最后一致都认为,他是事发才被动辞职的,几近于真相。他本在厂里人缘就不好,这下更是有大快人心之感。

刚来的路上,涂主席猜测着,那个背后搞鬼的人是不是段军。秦今朝却觉应该不是,自己手里有他的把柄在,他本就不是被冤枉的,没将他移送到公安机关,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即便是搞出事来,他也翻不了案。搞这一出,完全是损人不利已,没有必要。

“怎么都不说话了?”刘利民环视一圈,疑惑地问。

涂主席往秦今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朝自己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便开口说:“老书记,你还不知道吗?董学农因为男女关系问题,被沙厂长开除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见刘利民脸上露出疑惑,而后又恍然的表情,接着,脸色一沉,有些痛心地说:“他呀,可惜了!”

他没有再问梁英坚和段军,大家都松口气。不管刘利民问这些话的目的如何,但面对着这么一位老同志,大家还是想要维护他的面子的,因为不管是梁英坚还是段军,下台得都不光彩。

菜陆续上来,因着厂规规定,上班时间不允许饮酒,大家便以茶代酒,纷纷起身,给老书记敬酒。

先是沈岳良,再是秦今朝。

大家都有些紧张地盯着,唯恐刘利民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做出什么举动,幸好,他并没有,他感慨地说:“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秦今朝笑着,喝了口杯中的茶水,说:“只是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岗位上罢了,在座诸位都是老书记在的时候就提拔上来的。”

林玉峰、水原车间的祝主任等忙借口说:“是啊,老书记,我们还在原来的岗位上。”

刘利民看看他们,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一轮酒敬下来,大家吃着喝着,聊了一会儿天,老书记精神明显开始萎靡下来,吃了些身边沈岳良给他夹的菜后,就说饱了,吃不下去了,而后就不停地打哈欠,说话也词不达意了。

沈岳良见此,便叫来自己的司机,让金安和林玉峰两人将刘利民搀扶着,他自己亲自护送着,去招待所里休息。

众人目送着小轿车开走,才重新回到小食堂里,继续吃饭。

涂主席便将老书记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事情说了,大家惊讶之余,又觉得正常,这样,他的所作所为就说得通了,老糊涂了嘛。

总务后勤的王主任感慨,“年前我刚刚带人去家里探望他,他也没跟我们说生了这个病,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没想到,唉!”

大家纷纷为老书记感到惋惜。

第103章

晚间时, 秦今朝跟颜丹霞吃完了饭,正说起刘利民的事情,家中的电话便响了。

待等秦今朝挂了电话, 颜丹霞拿起外套, 正准备穿, 今天,英语课第一天开班,她要去当英语老师了。

“谁啊?”她穿了外套, 又戴上围巾还有手套,问着。

“刘利民老书记。”秦今朝也拿了大衣穿上, 说:“他让我去招待所一趟。”

颜丹霞有些的担忧,“是不是又要找你的麻烦?”

十有八九是了,他这次过来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说,上午的时候自己突然就走了, 在饭桌上时, 还没说几句话他就困了,被送去宾馆休息, 这会儿想必是休息够了。

“放心,最多也就是说两句难听话而已, 我也没什么损失。”秦今朝说。

让自己过去,明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也还是要去的,不光是对于一位老领导的尊重,也是做给全厂职工们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