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会儿梁英坚的声音愈加激昂、沙哑, 眼睛通红,往外冒着疯狂的光芒。而站在下面的工人,不知道是因为对梁主任的遭遇感同身受, 还是相信了他的煽动, 觉得自己工作不保, 亦或是热血上头,有相当一部分都开始跟着他喊口号,“反对不公正待遇, 反对不公正待遇!”
另外一部分工人面容严肃地站着,并没有跟着起哄, 还有一部分则是左顾右盼,观察旁人表情和态度,见身边的人有跟着起哄,也有没跟着起哄的, 顿时不知道该跟着哪一波才好。
眼看着车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工人们情绪越老越激动,很容易被车间外面的人员听见, 要是被人听见,这事儿可就真闹大了。
年轻组长跟其他几人说道:“不能再让他们闹下去了, 否则,咱们都得受连累。”
其他人点头,目光严肃地看向梁主任,他这会儿脸庞通红,眼睛里头迸发着不正常的光芒,一手拿着喇叭, 一手举着胳膊, 手舞足蹈, 形似癫狂。
年轻组长说:“咱们各自到下面,找到自己的组员,阻止他们。”
其他组长都答应着,大家一起,从队伍尾端开始,先找到没跟着掺和的组员,然后发动他们一起,去阻止那些被煽动了的。
大多数人一看见自己组长严肃的表情,见他朝自己比了个“嘘”的手势,很快就能理智回笼,朝着组长点点头,遇到有顽固的,便让组员一起捂嘴压制住他。
很快,梁英坚就发现了下面队伍里的变化,眼睛瞪圆,点着几名小组长的名字,说:“你们要当人民叛徒吗?你们是不是被姓沈的,姓秦的拉拢腐蚀了,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上!”
年轻组长眼看着被压下来的工人们又有要反抗的意思,连忙高喊着,“大家不要听他的,他已经不是我们的车间主任了,他想把大家都拉下水,把大家当成筹码,去威胁厂领导!威胁成了,你们还是车间工人,他给不了你们任何好处,威胁不成,大家都得被他牵连!”
人群顿时一静。
梁英坚急了,忙对着大喇叭高喊:“大家别听他的,咱们得团结在一起,争取自己的利益,我要是走了,大家都得倒霉,我保证,大家要是我一起干,我保住车间主任的位置,给大家伙都涨工资!”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小组长的声音给盖住了。
这话,把小组长都给气笑了,他找了个凳子,站到上面,反问他,“车间二百多号工人,你都给涨工资?”
梁英坚一噎,那自然是不行的,但不妨碍他先把承诺许出去,说:“当然,每个人都涨!”
小组长“呵”地一声,说:“大家听听,他张口就来,他只是车间主任,有权利给这么多人涨工资吗?你把大家都当成傻子了!我跟你们说,妄图用罢工的方式威胁厂领导,不光是鸡蛋碰石头,还违反厂规的,你们跟着他闹,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海州厂开除!”
“听我的,第三生产小组的人出列!”
很快,第三小组的人快速从人群中走出来,年轻小组长欣慰地点着人说,说:“不管车间领导有没有变动,都影响不到咱们,咱们只管好好做好生产工作就行。我们的家属楼在建设中,通往市里的公交车也马上就要开通,这都是秦厂长为我们谋得的福利,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第三生产小组全体同志,听我的,立刻返回到工作岗位中!”
“是!”
二十来人发出响亮的声音,而后争先恐后地跑出去。
被梁英坚忽悠的热血上头的人们也开始回归了理智,稍一琢磨就明白第三小组组长的话才是对的。
其他小组人学习第三小组组长的做法,很快,工人们全都散去了,只剩下梁英坚和几名小组长。
梁英坚怒瞪着几人,脸上是对于背叛者的愤怒。
没等他开口,三组组长先说话了,“主任,别闹了,把这么多人都拖下水,要是他们被开除了,你对得起他们吗?”
梁英坚:“你闭嘴!我真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的居然是你,枉我对你那么好,一手将你提拔起来,还想着等我退休了,让你接替我的位置,你这个白眼狼,秦今朝给了你多少好处!”
三组组长叹口气,说:“他没有给我好处,我只是不想让你拖累尿素车间,拖累大家伙。我感谢你之前的提携。把大家劝住,同样也是为你好,否则,你带领职工们罢工,只能得到一个结果,就是被开除,被全厂通报批评,你在海州厂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梁英坚:“哼,说得可真好听啊!我佩服秦今朝,真是好算计,这么快就把你们都收买了,枉我对你们这么好,真是怪我瞎了眼,信了你们这帮有奶就是娘的家伙!”
另外一名组长听不下去了,说:“秦今朝是副厂长,是海州厂实权人物,他用得着收买我们吗?你说他好算计,我们可没觉得他算计我们,看到的都是他实打实在在为我们谋福利!”
还有一人胆子也大了起来,说:“你说对我们好,什么时候好了?还不是我……”他想说自己这个小组长的位置是自己天天巴结着,给他们劈柴、打水、给主任家里干力气活得来的,看了看其他人,又给咽了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过往在梁英坚一家人面前低三下四装孙子、伺候人的事情就都涌上心头,委屈得不行,竟呜咽起来。
三组组长又叹口气,说:“梁主任,看在你毕竟提拔我们一场的份上,我跟你说句知心话,我们尊重你,听你的话,是因为你是海州厂尿素车间主任,你利用这个头衔带来的特权来打压我们,奴役我们,以前我们畏惧你,不,不是畏惧你,而是畏惧你的职位,现如今你的头衔没了,凭什么还想让我们听你的!”
他说着,也悸动起来,深呼吸后,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说:“梁主任,你消停的,接受厂里安排吧,要不然,闹大了,丢人的是你,丢工作的也是你。”
说完,他也没看梁英坚,大跨步往自己小组的工作区域去了。其他人也都没说话,各自散去。
只剩下梁英坚呆立当场,忽然就跟站不稳似的,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当晚,三组组长偷偷摸摸地进了办公楼,来到三楼,小涂的办公室里。
门虚掩着,小涂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三五个铝饭盒,里面盛放着猪头肉、午餐肉,花生米还有凉拌菜。
小涂一看见来人,连忙笑着迎出来,然后将门插上,说:“等你半天了。”
三组组长说:“刚路上遇见两个车间工友,怕他们起疑,跟着他们往生活区走了一段,等他们回家了,我才又返回来。”
小涂让他坐下,递了双筷子过来,又将那瓶白干用筷子启开,往对面的茶缸子里倒了半杯,说:“辛苦了。”
三组组长摆摆手,端起茶缸子,跟小涂碰了个杯,说:“不辛苦。多亏你先给我提个醒,要不整个尿素车间都要被连累了。”
白天的时候,梁英坚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就俏没声的走了。见他不再闹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而后互相谈论起来。
这会儿的众人理智回归,可以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情,都是一阵阵的后怕。梁英坚当不当这个车间主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妄图胁迫领导,再加上罢工,不丢工作才怪,白白给梁英坚当了枪使。
手下的工人们纷纷过来跟三组组长道谢,说自己那时候就跟中了邪似的,脑子都也不转了,满墙都是愤怒,要不是他及时出声阻止,还真就敢出糊涂事儿来了!
而他之所以反应那么快,是因为小涂提前跟他透露过消息,说了梁英坚要被免职的事儿,提醒他,按照梁英坚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让他注意着点。
这消息让他震惊,同时也很上心,今天下午,梁英坚被叫去干部处时,他就知道肯定是谈这个事儿,待看见梁英坚回来后就召集大家,就知道事情不好。
“后来啊,我还担心他会不会搞破坏,破坏机器,破坏生产什么的!就一直偷偷盯着他,幸好,他还没疯到底。”
小涂笑了下,说:“如果真搞破坏了,他就得被判刑,就是破坏生产罪、损坏公共财产,两罪并罚,严打期间,能判多少年真不好说。他要是被判刑了,他上高中的儿子就彻底不能接班了,不光不能接班,当兵当干部都当不成,他倒不至于这么糊涂。”
三组组长点点头,夹口午餐肉在嘴巴里咀嚼着,说:“真希望他就此消停,好好去装卸组上班得了,虽然不当生产主任,可他级别还在,工资不少挣,也挺好了。”
小涂跟他碰杯,各自喝了口白酒,发出“哈”的声音,说:“可不是嘛。看人家段军多有觉悟,觉得自己干不好主任岗,主动辞职了,现在就当个普通科员,不也挺好嘛。”
说起段军,三组组长可就感兴趣了。
“小涂,你是秦厂长的秘书,肯定知道不少内情,你跟我说说段军,他真是自己辞职的吗?你放心,出你口入我耳,我肯定不跟别人说,我这人嘴最严实了。”
他又赶紧接了一句,“厂里可都传他经常收礼,说都是下面的县上送给他的,可不是大伙瞎说,是他媳妇儿跟人显摆的。”
小涂心说真是败家娘们,这种事居然能当个炫耀的事到处说,这可不是我不帮你瞒着,而是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他笑着说:“是知道点事,但是咱厂里不是讲究保密了嘛,这种事我可不能往外透,反正你就记住一句话,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
话虽然没有明说,但透露出来的信息已是足够了。
三组组长嘿嘿笑,说:“记住了,秦厂长那是啥人呀,心明眼亮!”
两人继续喝酒吃菜,三组组长聊尿素车间的事儿,小涂聊他跟秦厂长出差的所见所闻,彼此对对方的话题都很感兴趣,聊得很热闹。
小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抽空提醒一下梁英坚,到了装卸组就好好工作,可别跟以前似的,把自己当成是海州厂的大功臣,楚霸王,好像海州厂离了他,就得关张似的。装卸组一个个可都是暴脾气,不跟你们尿素车间职工似的,那么听话。”
三组组长点点头,说:“我回头找机会跟他说,毕竟当了我那么多年的领导,我是希望他好的。”
小涂笑了下,说:“我怕他这个人称王称霸惯了,忽然调去装卸组,心理上受不了。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三组组长放下筷子,专心听他说话。
“他儿子上了一年高中就不上了吧?没记错的话满十六了,符合接班条件。我看啊,就让他儿子提前接班算了。不好说他这人去了装卸组会咋样,就冲着他敢煽动大伙找厂领导麻烦,就知道这人有多糊涂,他要真的闹得被开除,他儿子连接班的资格都没了。”
三组组长眼前忽然就浮现出梁英坚那充满了血丝,想要与人同归于尽的狠戾,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说:“你说的还真有可能。行,我找机会跟梁英坚媳妇说一说。”
提起梁英坚媳妇,他嘴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我媳妇儿经常去他家串门,帮着洗衣服做饭的,跟他媳妇很熟。”
接下来,小涂又透漏了些无关紧要,但并没有传开的消息,又让三组组长要是有什么事就跟他说,但凡能解决的,他一定尽力。
三组组长感谢连连,表示自己会随时注意尿素车间的动态,有不对劲的地方一定会跟小涂反映。
隔天上班,小涂如实把昨晚跟三组组长沟通的情况说了一遍。
其实,昨天尿素车间,梁英坚闹事的事情发生不久,他们就原本地知道了事情经过。
秦今朝没打算安抚梁英坚,料到他知道自己被调职的事情会非常愤怒,也是他让小涂去提醒三组组长的,这人他比较看好,是个聪明,有培养前景的,这次,也算是给他的一次考验,好在,他的处理,秦今朝很满意。
至于示意三组组长去劝说,让梁英坚儿子接班,自然也是秦今朝的主意。梁英坚不同于段军,段军有实在的把柄在秦今朝手里,只能老实眯着。梁英坚这人毛病虽然多,但都不是致命的,因着他一贯的脾气、秉性,继续待在海州厂,就是个不稳定因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所以,秦今朝想赶他走。
就在免职通知发下去没几天,梁英坚就办理了病退申请,并让他高中肄业的儿子接了班。很快,金安走马上任,成为海州厂史上最年轻的车间主任,但因为厂里已经有了一名年龄更小一些的副厂长,所以这位车间主任,也就不那么引人瞩目了。
又过几天,梁英坚离开了海州厂家属院,据他媳妇说,是去投奔董学农了。
将整个海州厂的中层干部调整一遍,秦今朝改革海州厂的第一步终于完成了,之后的路途就会好走许多。
秦今朝拎着今天后勤给捎回来的牛肉,一身轻松地跟自家媳妇一块回家。
两人分工,颜丹霞负责将这块牛腩肉切块,而秦今朝则负责烧火、炖肉。一起忙活着,一边聊着今天各自的工作。
颜丹霞在班上依旧是寡言少语,话不多,但一回到家,话就多起来,她和秦今朝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管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牛海虽说在去年在部里的技能比赛中,连初赛都没进去,但回来之后,刻苦了不少。大概是见识到了别家工厂钳工是怎么样的水平,受刺激,回来发愤图强了,对了,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
秦今朝已经将炉子生好,将铁锅坐了上去,又倒了些开水,准备一会儿将牛肉焯一遍,去掉学沫,他随口而出,“知耻而后勇?”
“对,对,就是这句。”
随着大量的阅读、学习,身边还有秦今朝这个好老师,颜丹霞的文学水平,尤其是古文水平有了很大的进步。
秦今朝笑,很自然地给她讲解起来,“知耻而后勇说的是春秋战国时的越王勾践,前期荒诞,后来卧薪尝胆、任用贤才,发展生产,意思就是说,人要知道羞耻而后改过。”
颜丹霞将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瓷盘里,又切了些葱姜蒜,还有土豆。她点点头,说:“虽然受天分所限,但靠着勤学苦练,牛海现在进步也很大了,所以,其他人不是没有上升空间,而是以前对他们的要求太低了。”
颜丹霞转头看着秦今朝,问:“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说要建立职工考核制度是正确的。这样才能激励职工们努力奋进,发挥更大的作用。”
秦今朝将锅盖盖好,站起来,说:“是啊,干多干少一个样,只是靠工龄、熬资历的情况下,工厂越来越像是一摊死水。等更多的港资、台资,甚至外资公司进来,在他们更为高额的薪资,更加科学的管理制度之下,像是海州厂这样的国营企业,早晚要被他们击垮。”
颜丹霞知道秦今朝不是杞人忧天,只是比别人捕捉的信息更多,更有前瞻性。她对秦今朝一向有信心,笑着说:“海州厂有你啊,不怕的。”
秦今朝哈哈笑,他们夫妻两个只需有彼此,就可以建立起强大的自信心。
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海州厂第一次集体婚礼定在了过年之前。
1982年的春节比较早,1月24号是除夕,经过研究,以涂主席为小组组长的筹备委员会将集体婚礼的日期定在了1月10号,周日,也就是腊月十六,黄历上说宜结婚、安床。
这一天,整个海州厂都透露着一种高兴的氛围,广播里播放着喜庆的唢呐曲,蔓延在整个厂区、生活区里。
随处可见地贴着很多大红喜字,还有诸如“喜结良缘,缘定三生”,“携手进步,共同四个现代化奋斗终生”等等条幅,传统与现代相结合。
厂区大门口更是挂上了两个大大的,贴着金黄色喜字的大红灯笼,简直比过年还要喜庆。
举办集体婚礼的工人俱乐部一层大礼堂,更是张灯结彩,顶棚上挂着拉花、彩条,长长地耷拉下来,红红粉粉,形成好看的弧度。
为了节省空间,只在舞台下面留了前面几排座位,是给过来参加婚礼的男女双方亲朋,还有厂领导准备的。其他位置,零星放了些桌子,桌子上面摆着瓜子、花生、糖块之类的,全由厂里出资购买。
这次集体婚礼的费用都是由海州厂出的,还包括了这会儿站在舞台上,排成一排的二十对新人身上,穿的那身簇新的衣服。
女的是红色带松紧腰带的圆领防寒服,下面是黑毛呢料的裤子,男的则是一套黑色的毛呢干部装。
站在舞台上,红黑分明,看起来格外精神。
婚礼由涂主席和妇女主任吴兆仙主持。上午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涂主席和吴兆仙两人致开场词,又说了很多美好的,祝福的话语后,便由沈岳良这名证婚人致辞。
颜丹霞也坐在台下,这次是以副厂长夫人的身份,共同来见证这场婚礼的。她笑看着舞台上穿着打扮几乎一样的新婚男女们,感受着他们的略带着些羞涩的幸福,忽然在这些人中看见了一个眼熟的男同志。
竟然是薛洋,但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高小萍。
不跟刘艳娟一块住了,就几乎没了获取厂里各式小道消息、家长里短的渠道,这一对劳燕分飞了?
自颜丹霞进入海州厂,就听说过这两人的故事,都说他俩是一对,但高小萍从来没有承认过,只说是好朋友,但总是焦不离孟的,有高小萍的地方,薛洋总会出现。
除了跟薛洋之间的故事外,高小萍的桃色新闻一直不绝于耳。颜丹霞甚至还听说有人传她对秦今朝有好感,不管是真是假,颜丹霞也没有深究。
两人在一起好几年了,几乎海州厂所有人默认两人是一对儿,没想到,薛洋竟然结婚了。
颜丹霞往四周瞧瞧,并没看见高小萍的身影,回忆起这几天晨间播报,好似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便也没再理会了,将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第72章
这会儿, 一群个子高矮差不多、相貌精神、满脸喜气的小学生们排队走上舞台,给新娘子们献上一束塑料花。
而后,就由新娘代表发言。
巧得很, 发言的其中一个新娘子就是薛洋的妻子, 她是代表“外来”新娘们发言的。发言之前, 涂主席介绍了这位女同志的背景,她是纺织厂的一名干事,干部身份, 海州本地人,就是9月末, 跟纺织厂举办的那次联谊会上跟薛洋相识的。
涂主席用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来形容两人感情,讲了两人虽然中途有波折,但终于结为夫妻的佳话。
薛洋的新娘子落落大方,毫不怯场, 讲话也很幽默, 听得台下观众们时不时鼓掌、尖叫、吹哨。
台底下还有工会的工作人员混在其中,引导着大家炒热气氛。
《化工日报》、《赵北日报》、《海州日报》等记者都早早到现场, 拍照、采访,闪光灯一直不停地对着舞台闪着。
新郎新娘们都不自觉都挺直了腰板, 脸上带着微笑,将自己最好的一面显露出来,非常珍惜这可能是人生第一次上报纸的机会。
这几家杂志社的记者,都是秦今朝专门请过来的,他想留给这二十对小夫妻一个永远铭记的美好记忆,可以留在报纸上、照片里, 永远留存。另外, 也是一个宣扬海州厂文化的大好机会。
一场集体婚礼, 办得隆重而又意义非凡。
晚些时候,秦今朝亲自带着小涂还有厂宣传科的同志宴请记者同志们吃饭,颜丹霞也正好有时间可以跟刘艳娟聚一聚。
自从结婚后,颜丹霞一半心思在工作上,一半心思在自己的小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和刘艳娟聊天了。
因着她成家了,过起了二人世界,嫁的又是副厂长,刘艳娟也不好主动来找她。她换了新室友,虽然人也不错,但大概是习惯了颜丹霞的事儿少,爱干净,总觉得跟人家处不到一块,就越加想念起颜丹霞的好来。
婚礼结束后,俩人正好在门口碰见了,颜丹霞就邀请她来家里玩。
也就听刘艳娟嘴里,听说了今天婚礼上险些发生的状况。
想要闹事的正是高小萍。她前两天回了老家探亲,回来后正准备过来集体婚礼现场看热闹,就被人告知,说是薛洋也会参加集体婚礼。
她一下就懵了,二话不说就跑去工人俱乐部。
为了维护现场的秩序,保证婚礼顺利进行,今年保卫处的很多同志,都在附近巡逻,厂里也组织了人手,做安全保障工作。
高小萍全厂知名,大家都认识她,知道她和薛洋的关系不清不楚的,看她此时表情不对,一副要去找负心汉算账的样子,谁敢放她进去啊?
两名带着袖标的妇女连劝带拽,就把高小萍给带走了。
“我正好在门口看见她,就也跟着去了。高小萍被那两人架走了,边哭边闹,非让人放开了她,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她那样呢,平时特有礼貌,文雅得很,从来不说脏话,这回跟个泼妇似的,头发被弄乱了!”
颜丹霞洗了苹果给她,说:“这么说,高小萍不知道薛洋谈了对象,还准备结婚的事儿?”
刘艳娟啃了口苹果,摇摇头,说:“不是,她知道薛洋谈了对象,还是她撺掇着薛洋谈的呢。就11月份举办的那次相亲会,纺织厂不是又来了些女孩吗?我听见高小萍跟薛洋说,那个姑娘挺好的,就定她呗,跟你郎才女貌的,相配得很。我看了,就是今天跟薛洋结婚的这一位。”
颜丹霞纳闷,“那她那么伤心做什么?”
刘艳娟:“我听高小萍的意思,是薛洋让她回老家的,完了趁着她不在,就把婚给结了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这人一向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高小萍一直拿薛洋当自己碗里的菜,平时劝着他谈女朋友啊,结婚啊,就是说着玩儿罢了,她都没结婚,薛洋怎么先就结婚了呢?”
刘艳娟一想到自己还曾经喜欢过薛洋,就觉得丢人,那会还天天跟颜丹霞说薛洋的好来着。她咳嗽一声,说:“也不知道薛洋咋想的,结婚就光明正大的结呗,干嘛还非得瞒着高小萍,还把她支走。高小萍更好笑,一直不承认和薛洋的关系,见薛洋结婚了,比离婚了还难受。”
颜丹霞哪儿会懂得这两人的心思,反正这两人一直纠纠缠缠的,厂里很多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儿,如今,一个人结婚了,他们的孽缘不知道能不能结束。
“我看高小萍那伤心的样子,恐怕对薛洋也不是没感情,就怕以后,还和高小萍不清不楚的。”刘艳娟将一个苹果啃完,珍惜地将果核、苹果籽也吃掉,只剩下果蒂扔到垃圾桶里。
颜丹霞说:“以前是男未婚女未嫁,他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可现在其中一位是已婚的身份,要是再纠缠不清,可就是作风问题了,妇联得管,厂里也得管。”
两人聊着厂里家长里短的事儿,刘艳娟停不住嘴,只觉过瘾得很。
晚上刘艳娟下厨,用颜丹霞家里现成的肉、菜,做了丰富的一餐饭,两人吃得满足。
吃完了饭,刘艳娟都没多留,赶在秦今朝回来之前,就离开了。
大概是秦今朝当了副厂长的缘故吧,她现在看见他就有些畏惧,不太敢说话,无法将他当成是小姐妹的对象。
………………
年前,海州厂获批,拥有了“价格双轨制”的资格。
所谓双轨制,就是完成国家计划的生产目标之外的合成氨、尿素产品,可以加价出售,加价在20%以内。
而对于加价出售后所得资金,企业可自留70%,用于发展生产、研发、职工福利等,甚至是向外投资、联营,这对海州厂来说,绝对是个重大的利好消息。
而对于秦今朝来说,他一直等待的改革时机,也到来了。不过,按照国人的传统,先让大家好好过个年,一切都等到年后再说。
忙碌到年根儿,秦今朝和颜丹霞终于又回到了燕市,跟崔胜芳和秦志远相见,自然是欢欢喜喜的。
再回燕市,颜丹霞便觉这个城市又热闹许多,街上的个体店铺,比如小卖铺、服装店、理发店、饭店、小吃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一直营业到大年三十才休息。个体经营者们的脸上带着笑容,精神饱满,一身干劲儿。
颜丹霞陪着秦今朝去修剪了头发,感受到个体经营者们的热情服务,回来后,感慨着说:“就这种服务态度,还不把国营理发店的生意都给抢去啊。”
个体的价格比国营的价格稍微高那么一点,但态度天差地别。后者说话好听、服务态度好、耐心,前者呢,经常是爱答不理,甚至是呲答、教训顾客,看人下菜碟。
但凡兜里头宽裕点的,都不愿意去国营店受这份窝囊气。
秦今朝点头,说:“是啊,市场供需结构发生了变化,这些国营商店不再处于垄断地位,优势也就没了,如果从业者的心态、服务态度和品质不做出调整,那么在个体、私营经济在市场竞争之下,必然落败。”
颜丹霞点点头,目光落在家里不远处的那家国营商店门口。
那家商店已经落了窗板,大门紧锁。但一名穿着军大衣,带着棉帽子,看不清年纪的男人却将这个国营商店门口这片区域给占了,摆起摊子来,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既有衣服,日常用品,也有儿童玩具。
“来,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物美价廉,天南地北的好货这里都有……”
男人卖力吆喝着,听这声音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很多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特意转弯儿,过来看一看。
颜丹霞两人也走了过来,这会儿摊子前蹲了好几个人,拿起货品来左看右看的,不停地挑毛病,那男人一点也不生气,由着他们挑剔,还好声好气地解释,不一会儿,就卖出去好几样货。
颜丹霞也蹲下去,拿起一只铁皮做的青蛙仔细看着,上面刷着绿绿黄黄的油漆,旁边带着个发条。
男人热情介绍:“这是上海玩具二厂生产的,你就拿着玩去吧,保准从儿子到小孙子,都不带玩坏的,你扭旁边的发条,上了劲儿它就能跑,没事,你试试,不买不要钱。”
颜丹霞真就拧了发条,然后将小青蛙放在略微空旷的地方,它便“咔哒咔哒”地跳了起来。
她不由得跟秦今朝相视一笑,这里面的机械原理很简单,不过,做成小玩具还挺有意思的。
“老板,多少钱?”秦今朝问道。
被人叫做老板,男人呵呵笑了两声,特地伸出手掌,比了个巴掌,说:“我这些货可不好上,是稀罕玩意儿,我专门去上海玩具二厂,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的。”
“五块?”秦今朝问。
男人点点头,又挠了下头,打量着秦今朝和颜丹霞的穿着,觉得这两个不像是买不起五块钱东西的,又坚定地说:“对,五块钱,一分钱一分货,这东西虽说是贵了些,但它值。”
五块钱确实贵,赶上很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秦今朝:“便宜点,便宜些我就买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以4.8元的价格成交了。不过付完钱后,两人并没走,在不影响老板卖货的情况下,问了他很多生意上的问题。
男人一下子卖了个贵货,心情愉快,问一答十。
虽说其中夸大其词的水词儿很多,但也让秦今朝从中了解了许多,又在小摊选了两根扎头发的发绳,两人才往回返。
将铁皮青蛙递给秦今朝,颜丹霞把玩着发绳。外面是一层丝线缠绕的,看起来很粗,质量也不错,但拉开来看,里面却不是皮筋,而像是安全套。
颜丹霞碰了碰秦今朝,示意他看,秦今朝失笑,说:“刚还说这小贩很有本事,弄到了上海玩具二厂的真东西。小摊贩上的东西质量不好说。现在出现了很多家庭作坊、乡镇农村集体企业,生产出来的物品良莠不齐。”
颜丹霞:“买东西更方便了,有利有弊。”
秦今朝:“是啊,社会变革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以后法律健全,各种监管制度齐全了,也就好了。”
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初三,照例是在家里宴请崔胜芳这边的小辈儿们。
吃过了饭,小辈们没走,在客厅里聊天。
两位表姐拉着颜丹霞聊天,颜丹霞听得多,说得少,偶尔迎合两下。
他们家的孩子们在院里里头跑闹,一会儿要去踢小树苗,一会又去敲前院的窗户,大叫大闹的,保姆阿姨跟在这两个孩子屁股后,又是担心这两个孩子摔倒,又是怕他们把院子里的东西破坏了。
崔胜芳揉了揉额头,说:“这两天没休息好,我去睡一会,不陪你们了。”
两位表姐连忙站起来,说:“您忙。”
崔胜芳去休息了,秦远志吃完饭就去了书房,客厅里就只剩下颜丹霞和秦今朝两位主人家。
两位表姐互相对看一眼,小声跟颜丹霞说:“去你房间?咱们姐儿几个聊聊不能让男人听的话。”
颜丹霞往秦今朝那边那一眼,他这被几位表哥、表姐夫围着,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
“好,跟我来吧。”颜丹霞说着站起来。
两位表姐脸上一喜。
秦今朝却注意到这边,问:“做什么去?”
颜丹霞:“两位表姐说要跟我说些事。”
秦今朝目光就扫到那两位表姐身上,两人有些紧张,忙哈哈笑起来,说:“你们小两口结婚也小半年了,怎么感情还这么好,一会儿都离不开,哈哈,放心吧,一会儿就还给你。”
被他们调侃,秦今朝也并没有露出害羞之色,他笑了下,说:“我媳妇不善言辞,脸皮薄,你们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两位表姐又迅速互看一眼,脸色微僵,忙说:“哪儿能呢,我们爱护她还来不及。”
秦今朝笑:“那就好。”
两位表姐连忙推着颜丹霞往出走。
颜丹霞拿了钥匙,将自己屋子的门锁打开。
他们来做客前,崔胜芳就叮嘱她将门锁好,怕那两个孩子乱冲乱撞,到新房里去乱翻。秦今朝跟她说,崔胜芳之所以在初三宴请她这些娘家小辈,就是不想让他们初二过来,初二是出嫁女回门的日子,崔胜芳不想让他们将这里当成是娘家。
换种说法就是,不想让他们利用崔和秦两人的权势。因着是彼此之间的亲戚关系,他们已经占据先天优势,沾了不少光,崔胜芳一直约束着他们。
到了颜丹霞的屋子,两位表姐打量了一番后,说了些赞美的话,就在沙发上坐下。
大表姐:“你们去年8月1号结婚,马上就半年了,怎么样,有好消息了没?”
两人没结婚之前,秦今朝就跟崔胜芳夫妻表达了暂时不想要孩子,先忙工作的意思,夫妻俩表示尊重,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们。倒是在单位里,时不时被催生,先还解释说不着急啊,过过二人世界再说,可是被催的次数多了,两人一听见这话,就点头笑,不再解释。
颜丹霞有经验了,这会儿也只是笑着,并不多说什么。
小表姐:“今朝过了年二十五,年龄不算大,你过了年可就28了,十月怀胎,就是现在怀,生的时候也得二十九,三十了,高龄产妇,不好怀,也不好生。咱俩年龄差不多,我女儿都五岁了。”
这两人知道颜丹霞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倒还挺有耐心的,大表姐又语重心长的说:“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这也都是为了你好,女人啊,就是得有了孩子才能站稳脚跟。”她意有所指的说。
颜丹霞低下头去,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大表姐清清嗓子说:“反正你知道我们是向着你的就好了。以后,要是今朝对你不好,你就跟我们说,我们替你撑腰出头!”
颜丹霞目光看向两人,很有些奇怪这两人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番话的,她只是对着两人笑了笑,依旧没有说话。
脾气更暴躁些的小表姐有些受不住了,和大表姐又对视一眼后,吸口气,拉下来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说:“总之,你知道咱们三个是一伙儿的,我们两个是站在你这边的就对了。”
大表姐也觉得跟颜丹霞说话能把人憋死,也就比真正的哑巴稍微好一些,她就纳闷了,秦今朝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榆木疙瘩呢!
但憋气归憋气,她们两个是有正事要找她,否则,也不会自己找不痛快。
大表姐:“我们找你,其实还有一件正事。哈哈,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们啊,是想带着你一块赚些小钱。”
颜丹霞目光微眯,“发财?”
见颜丹霞终于有反应了,两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表情,小表姐说:“是啊,发财。如今万元户是越来越多了,我们单位都有人去搞副业做生意了。人家一个月赚的钱比咱们一年赚的还多。从今年开始,物价飞涨,就咱们那点死工资,眼看就不够花了。你们现在没孩子,负担还小些,等将来养孩子,想让他吃好的,穿好的,一个堂堂厂长家的孩子,还不比一个小贩家的孩子过得好,你能甘心吗?”
颜丹霞瞧着两位女同志眼中闪烁出算计的光芒,便顺着他们的意思问下去,“怎么个发财法?”
两人觉得颜丹霞上道了,便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听说今朝在海州厂可是实权人物,你们啊,就是手握着金山不知道怎么利用。现如今化肥多紧俏啊,那可是决定着粮食能不能增产的关键,多少人想尽办法想要弄到,宁可加价都要买。海州厂可是全国最知名的化肥企业之一,你们生产的尿素稀缺得很。”
颜丹霞脸上露出好奇之色,疑问这要该怎么赚钱。
大表姐脸上的喜色更浓,说:“就是用计划经济的指标将尿素化肥调拨出来,实际上却是用市场经济的价格卖出去,那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赚的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颜丹霞大吃一惊,这不是就是投机倒把,损公肥私嘛!他们居然敢打这样的主意,还想把自己拉下水。
她站起来,说:“你们的主意很好,不过我只是海州厂的钳工,这种事儿,还是得找今朝才行。”
大表姐忙说:“今朝这个人啊,受到姑姑和姑父影响太深,总是大公无私,正直又古板。咱们做的这件事啊,还是暂时不让他知道为好,你是副厂长夫人,厂里谁能不听你的呢,等咱们做上几单,赚到钱了,你再和今朝坦白也不迟。”
颜丹霞笑,说:“我们家,一向都是秦今朝说了算,我不敢自己干,这样吧,我跟他说说,如果同意了,咱们就一块干。”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往外走。
两人急了,一人拽一只胳膊,脾气更急躁的小表姐立刻就变颜变色的。
“唉,我说你咋这么窝囊啊,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你还能干点啥?我看今朝他挺看重你的啊,你不赶紧为自己多捞些好处,你真傻!”
两人有点急,要是秦今朝能同意还来忽悠颜丹霞做啥?
他们就是瞧着颜丹霞不言不语的,好似脾气很好的样子,又是个只有初中学历的钳工,没什么见识,肯定是说两句好话,诱惑哄骗两句就好使的。再加上经他们观察,秦今朝对颜丹霞是真好,当成眼珠子似的,有了她当挡箭牌,就是将来秦今朝、崔胜芳他们知道了这些事儿,有颜丹霞在,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可是现在这个时机,不光不能去问秦今朝,连知道都不行,要是让他知道他们想要拉颜丹霞下水,别说秦今朝了,就是崔胜芳也饶不了他们。
被人贬了那么多句,颜丹霞也并不生气。她甩开那两人的胳膊,说:“我傻,办不了你们那些复杂的事儿,你们要是想弄,就直接去找秦今朝。”
两人没成想颜丹霞力气这么大,就那么轻轻一甩,就把两人都给甩开了,再听颜丹霞这虽然不大,却极为有力度的声音,心中一下子就明白,这次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两人一对眼神,而后大表姐开口,软了声音,说:“对不住啊,弟妹,刚刚我们就是一时急了,口不择言,说了你两句,这是口头语,说惯了,不是骂你,你别多心。”
颜丹霞没言语,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小表姐气得,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真想往颜丹霞身上揍!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可气的人啊!不言不语,半句话不说,就往哪儿一坐,就能把人气给要死!
小表姐也连忙附和,“是,是,你也知道,我嘴巴不好,顺嘴胡说惯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颜丹霞对着这两人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大表姐又赶紧说:“弟妹大人有大量,哈哈,就别和我们一般见识了。姐求你个事儿,今儿我们跟你说的事,你既然不同意,咱就哪儿说哪儿了,你就别和今朝还有姑姑、姑父说了,省得给他们添麻烦,算我们求你了,行不行。”
小表姐:“你就答应了呗,算我们欠你个人情,以后你要有事,我们肯定帮忙。”
颜丹霞又是笑笑,并没有接这两人的茬。
这两人想通过她利用违法的手段发财,被拒绝后,还怕她告状,真是好笑。
两人见颜丹霞不答应,就有些慌乱,想想崔胜芳训斥他们时严厉的目光,就心里头发虚。崔胜芳一直对他们要求严格,如果知道他们背地里想搞这种事……
两人越想越害怕。
正要将自己这十八班武艺在颜丹霞身上使出来,却听见门口传来秦今朝的声音,“聊完了吗?”
第73章
随着两声敲门声响, 秦今朝推门进来,目光在表姐妹两个身上扫了下,而后落在颜丹霞身上, 说:“时间到了, 该走了。”
今晚两人要去常四海家里吃饭。颜丹霞抬腕看了看时间, 距离原定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知道秦今朝这是解救自己来的。
秦今朝说完,目光就又落在那姐妹俩身上, 意思很明显了。
那姐妹两个你看我,我看你, 又去看颜丹霞,却见颜丹霞的目光低垂,看着地面,压根就没看他们。
大表姐只好站起来, 说:“那行,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丹霞, 咱可说好了哈,改天请你去逛百货。”
经过秦今朝身边时, 小表姐干干一笑,说:“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了,哈哈,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我刚刚一直劝着弟妹,趁年轻早些要孩子, 有了孩子, 你才知道这日子过得多有意思。”
一声响亮的孩子哭声从院外传来, 她顿时顾不得再说什么,急忙往外跑。
等两人都离开,秦今朝将屋门关上,插了门,上下打量了颜丹霞一番,问:“他们没欺负你吧。”
颜丹霞“哧”地笑了,过来搂了秦今朝的腰,拂掉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粘上去的长头发,看着他说:“担心我啊,你不是我说我心大嘛?一般的事儿我还真不放在心上。不过,他们这次,还真不是想要欺负我,是来指点我生财之道的。”
颜丹霞便将这两位表姐的打算,一五一十地透露给秦今朝,她可没有答应那两位给保密,他们在打秦今朝,打海州厂的主意,保不齐自己没答应,他们还会想其他办法,必须要让秦今朝知道。
秦今朝听完冷笑,说:“他们倒是敢想,想当官倒,损公肥私,呵!”他伸手揉揉颜丹霞的脸庞,笑着说:“还得是我媳妇,觉悟真高,一点都不受蛊惑。”
颜丹霞笑:“那是当然,钱是很有用,可够花就行。我们两个赚的钱,是一般家庭的好几倍,如果这都不知足,让普通工人家庭怎么活啊。”
秦今朝又笑着揉揉她的脸庞,他媳妇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但心里头想得比谁都明白。
出了自家门,颜丹霞回身锁门。秦今朝等她的功夫,看着哄着两个大哭孩子的两位表姐,嘴角扯动了下,他准备把这件事情告诉崔胜芳,毕竟是母亲家的亲戚,由她亲自处理比较好。刚一有这种苗头,就要及时浇灭,野心越大,就越难控制。
这件事情的后续就是,在秦今朝和颜丹霞休假离开之前,再没在家里看见这两位表姐一家。
崔胜芳对于这一位侄女儿,一位外甥女的行为很愤怒,尤其是妄图将一名有着大好前途的国营单位年轻干部的家属拉下水,需知,家属的行为就代表了干部本人的行为,两人是一体的,但凡颜丹霞被他们说动,同流合污,就埋下了隐患,指不定哪天就成为撬动秦今朝的那根木棍。
秦今朝的理想、抱负也就都玩完了。
崔胜芳多年来,养心静气,这会儿也是生了真气。她和秦志远虽然没有明着帮这些侄子、侄女、外甥女们争取什么,但凭着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无形中就受到很多的庇佑和好处,可他们还不知足,把主意打到自己儿子、儿媳妇身上,那可就得让他们尝尝以权压人的滋味了。
短暂相聚后,又是分开,这次,他们有自己的小家了。临走之前,颜丹霞很郑重地邀请崔胜芳夫妻两个来他们小家里做客。
崔胜芳和秦志远夫妻很是意动,小儿子在那边成家、立业,干得风生水起,他们确实很像去看看,但两人身居高位,到地方去,必然又是一番大动静,这不是主动想低调就低调得了的,不过,不忍心让儿子、儿媳妇失望,边笑着说:
“好,我们找机会休假,一起过去。”
崔胜芳看着小夫妻,很是欣慰。这两个,一个从小就没离开过家,吃的穿得用的,都是家里都准备好的,另外一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只喜欢跟工具、金属打交道,是个常年吃食堂的,她很担心这两人在一起,过不好日子。
却没想到,两人都把自己养得面色红润有光泽,崔胜芳旁敲侧击着,也了解了小夫妻两个的日常生活,很满意,跟秦志远唠叨着说:“可见是真喜欢人家,才愿意洗手作羹汤。”
秦志远太了解自己的老婆了,从这话语中听出了淡淡的酸味,笑着说:“给你洗手作羹汤的人在这里。”
崔胜芳笑着,捶了下自家男人,那一点淡淡的酸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到达海州市火车站,在回去海州厂的路上,颜丹霞和秦今朝看着海州市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时不时就看见鞭炮碎屑在地上飘着,还有零星几家已经开始开门迎客的个体门市,便让人有种感觉,这社会真的不同了,就如冬天到春天,冰雪融化,万物发芽,蛰伏在地上的小虫子们也开始苏醒。
直到视野中开始出现耸立在云端之上,几乎成了海州市地标性简直的造粒塔。
依旧是小涂去接的他们,过了一个年,小涂胖了不少,人却萎靡了些,据说过年这些天,东家请完西家请。
“……领导,他们这都是看您的面子才请我的,我是不得不去。东家去了吧,就得去西家,得讲究个雨露均沾,要不然,人家要么绞牙,说我瞧不起他,要不就该猜测着,是不是把我给得罪了,哎呀,我这个难啊,吃肉吃得我都想吐。”
秦今朝笑,也跟他开玩笑,说:“要不,我给你批个工伤?”
颜丹霞“噗”地笑起来。
小涂忙说:“不用,这肉膘毕竟是给我身上了,再报工伤不合适。”
秦今朝也被他逗得笑起来,说:“过了一个年,光练嘴皮子了。”
小涂:“没,没,我也干正经事了,厂里过年期间的大事小情都注意着呢。过年期间,虽然不上班了,但大家心里头也都绷着弦,喝酒闹事的少了,家庭关系和睦多了。”
小涂正要拍句马屁,说这都是秦今朝的功劳,却在车子拐进生活区后,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场景后,就把拍马屁的话默默地咽了下去。
远处,围了一圈人,将前行路给堵个严实。妇女、小孩子尖厉的哭喊声,男人略有些浑浊的叱责声,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架声,熙熙攘攘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我听着像是刘海柱家,过年期间,他家里头可不消停。”小涂骂了一声,“这个混不吝的,估计又喝多了打老婆,打孩子。”
秦今朝眉头就皱起来,妇女主任吴兆仙跟他反应过这些问题,他也提出意见,要想长效解决,就是把这些纳入到个人品性问题之上,跟考核,跟工资、奖金、职称之类的挂钩。
不过当时时机还不到,并没有开始实施,只是采用了短效办法,就是跟这些有问题职工的领导们施压,表明自己的态度,要求他们跟这些人一一谈话,利用组织优势,对这些人予以约束。
据吴兆仙反应,这些谈话还挺有效果,至少到过年之前,都是风平浪静的,失学的女孩子也重返校园,可没想到,过年期间,却又出现了这种事。
“我下去看看。”秦今朝说着,看向颜丹霞,询问她是回家还是跟自己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去。”颜丹霞说。
她不光是海州厂的七级钳工,还是副厂长秦今朝的夫人,遇到这种事儿,她独自一个人回去不合适,有时候,她不需要说话,就站在秦今朝身边,就是支持他工作。
秦今朝就朝她笑着,自己先下车,而后遮着颜丹霞头顶,护着她下来。
小涂连忙把车往边上停了停,而后也跟着跑了过去。
走进了些,独属于酒醉男人,带着些含糊的骂人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你们别拦着我,这是我家事,教育媳妇、孩子,天经地义,跟你们没关系!”
颜丹霞小声说:“声音像是醉了,可这话可不像是醉酒之人说的,逻辑清晰。”
秦今朝点点头,毛呢大衣之下的手握了颜丹霞的,说:“一会儿别往前站,省得被人伤到。”
颜丹霞略有些粗糙的手蹭了蹭秦今朝的手指,意思是她知道了。
“是跟我们没关系,可你看把你媳妇、孩子打成啥样了?他们是你家人,又不是仇人,至于往死里揍吗?”有人劝阻着说。
大家都抻着脖子往前方看,谁都没有主意到逐渐靠近的秦今朝等人。
随着这句劝阻的话说出,包围圈里面属于妇女和儿童的哭泣声更大了些,满是委屈。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这一天天的辛苦养家,就过年喝点酒怎么了,你还哭起没完了,把老子的好福气都给哭完了!”男人继续大舌头地怒骂道。
有女人听不下去了,说:“你要是不打他们,他们能哭了,没好福气了,也是你自己作的!”
听着声音,正是妇女主任吴兆仙。
秦今朝跟颜丹霞就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安静地听着。
醉酒男人抬眼看了眼吴兆仙,大概是没敢惹她,转头又将怒气发泄到缩着身子站在一旁,紧紧搂着怀里孩子的妇女身上,抬起一脚,就要往过踹,“都是你个败家娘们,踢你两脚怎么了,汉子打老婆天经地义,你非要跑出来,折腾得大家伙都知道!我踢死你!”
众人纷纷上去阻拦,将醉酒男人给按住了。
吴兆仙气得脸色涨红,呼哧直喘,说:“刘海柱!谁都管不住你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再敢打人,我就告厂领导去,告派出所,看不把你开除,蹲监狱!”
这位被叫做刘海柱的醉酒男本来一直回避和吴兆仙对话的,似是对这位妇女主任多少有些忌惮,可是听到这句话,却冷冷一笑,说:“老子是厂里的生产标兵,优秀车间工人,得过‘学大庆’突出贡献奖,奖状、荣誉证书一大堆,想开除老子,谁敢!”
这时候,颜丹霞已经看见了被打妇女的惨状,半边脸包括眼睛都肿了,翻着紫色、嘴角裂开,沾着凝固了的血迹,上面还有明显的巴掌印,搂着孩子的手臂,不自然地往下垂着。那孩子大概十来岁的年纪,被妇女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惊恐又仇恨、厌恶的眼睛。
她心下里一惊,身边的秦今朝低声吩咐了小涂两句什么,小涂赶紧撒腿跑了。秦今朝又捏捏她的手指,让她安心,这事儿他肯定是要管的,这位叫刘海柱职工行为太恶劣了,便是生产标兵又如何?就拿他杀鸡儆猴,当成进一步推动海州厂改革的一个契机吧!
“你,你……你们祝主任给你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都白做了!”
吴兆仙确实给气个不轻,跟秦厂长诉过苦之后,这几位刺儿头型的职工收敛了许多,她还以为高枕无忧,这些人从此就改了,谁知道过年期间,一而再地发生这种事。
弄得她自己的年也没过好,家里人顾不上管,抛家舍业的来给他们解决矛盾。
这倒没什么,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但最令人生气的就是碰上这种浑不吝的。说也说不通,他们自己一肚子歪道理;骂也不管用,这些人的脸皮比城墙厚,但凡脸皮薄些,要点脸也不至于干出,把老婆往死里打的事。
她真是恨不得自己有一身武功,把这些人通通打趴,下跪地求饶,也让他们尝尝媳妇受的苦。
“我就说呢,祝主任怎么知道我的事儿,原来真是你搞的鬼。你说,把我的先进生产标兵搞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这话好似是针对吴兆仙说的,但却还是对着他媳妇儿说的,“倒霉媳妇儿,自己家那点事天天叨叨叨往外说!咋的,想让我受处分?我受了处分,倒霉的是谁?还不是你跟孩子!”
他说着,又往他媳妇儿的方向走了一步,他媳妇儿浑身一抖,搂着孩子就往后退。
吴兆仙掐起腰来说,“你也不用往你媳妇身上撒气,我实话告诉你,你的事是我跟厂领导反应的,厂领导发话让祝主任跟你去谈的!我是妇女主任,保护厂里妇女儿童的权益是我的工作,有本事你就冲着我来,别总是窝里横!”
刘海柱瞪着眼睛,眼睛里头全是血丝,那样子,好似真的要扑上来撕咬吴兆仙一口似的,旁人见状不好,纷纷上前拉着他,劝着他,“你可别糊涂,打媳妇是家事,打了妇女主任,可就是厂里的事了,就是祝主任都保不住你了。”
祝主任是水原车间的主任,很明显,这位打媳妇,威胁妇女主任的就是水原车间的职工了。
秦今朝轻轻碰了下前面之人的肩膀,那人看热闹看得正起劲,感觉有人碰他,还很不耐烦,但还是回了头,看见是秦今朝,立时就惊讶地叫出声来,“秦厂长!”
众人目光纷纷看过来,惊讶地打招呼,并且迅速让出一条通道来。
秦今朝朝着向他打招呼的人摆了摆手,目光严肃地穿过通道往里走,而后在距离刘海柱两步之远的地方站住。
吴兆仙看见秦今朝,有些惊喜,又有些愧疚,看着秦今朝夫妻的样子,就是刚从燕市回来。一回来就让他看到这样的情景,着实不是露脸的事儿,但一看见这位年轻的副厂长,就会让人产生安心之感。
“秦厂长”,她也叫了一声。
秦今朝朝她点点头,笑了笑,转头看向刘海柱,脸上笑容不见,说:“没想到,在八十年代,经过社会主义教育的国有企业大工厂里,还能从新时代的工人口中听到这么封建、独属于旧社会的言论。”
这话一出,原本因为秦今朝的到来,产生了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刘海柱目瞪口呆,秦今朝的忽然出现已经令他惊讶至极,这会儿听见的这番话,又令他喝了酒后,有些迟钝的脑子慌张而又害怕起来。他想起祝主任和自己谈话时,那严厉而又充满着威胁性的语气,跟他说:“秦厂长说了,不允许厂里的职工出现殴打老婆,虐待孩子的行为。他是动真格的,你要是不怕被处分,以后还想继续在海州厂待着,就老老实实的把之前那些臭毛病全都改掉。咱们这位秦厂长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刘海柱自然知道秦厂长不是说着玩的,梁英坚等三名中层干部都能干脆利落地削了职,何况他这名普通的职工。
因为看见了梁英坚三人的下场,他才老实了这么久。可是大过年的,谁不喝点酒呢?好久没这么痛快的喝了,他就放任了自己。好死不死的,老婆孩子又过来招惹自己,他这才没憋住脾气,揍了他们。
他这老婆也是被吴兆仙怂恿得胆肥了,居然不乖乖由着他打,还敢往出跑。家里的小崽子也是反了天,敢跑到邻居家去求助。
邻居们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光过来拉架,还跑去通知了吴兆仙,这才把战火蔓延到街道上,才引来了这么多人围观,还把秦厂长给引来了。
他心里头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骂了个遍,嗯,到底还存着理智,厂长给扣的这个大帽子,他可不敢接。
他朝着秦今朝笑,点头哈腰,一改刚才对着老婆孩子时候的凶戾,急忙解释着,“秦厂长,你刚刚过来,可能不了解情况,我这就是家里头发生点矛盾,我老婆孩子不听话,教育了他们一回,可不是封建、旧社会。”
秦今朝伸出手,指指妇女和小孩的方向,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教育,把人打成这样?他们现在的样子,我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而是仇敌。”
他转向吴兆仙,说:“带他们两个去厂医院,并且出剧伤情鉴定书。”
刘海柱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扯着脖子喊着,“她就是受了点小伤,表面上看着吓人罢了,我家里头有紫药水,涂上去两天就能好。”
他边说着边往他媳妇孩子身边靠,他媳妇儿吓得浑身哆嗦,搂着孩子就往旁边挪蹭,吴兆仙连忙上前挡在刘海柱面前,狠狠地瞪了他眼后,揽住刘海柱媳妇的肩膀,说:“小孙,不怕他,有领导给我们做主,我带你去医院!”
在秦厂长的盯视下,刘海柱只好让开,但用凶狠的目光警告性地看向妻子、儿子,可小孙压根就不敢看他,自然没有接受到他的目光,只是身体佝偻着,紧紧搂着怀里的小男孩,那男孩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没有看向刘海柱,而是看向了秦今朝。
秦今朝朝他和煦一笑,说:“去吧。”
小男孩明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又在秦今朝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转回去,被吴兆仙摸着头带走了,有些妇女,自动地跟在几人后面,一块去了厂医院。
颜丹霞的目光盯着小男孩,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那男孩子的目光冷漠,黯淡,一点也不像是小孩子的眼神,她有些担心地又把目光落在一直搂着孩子,即便是走路不太方便,也依旧不肯放开的小孙身上。
对这个女人,颜丹霞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刘艳娟不止一次提到过一个总是被丈夫打的可怜女人,不知道说的是不是她。
以前听刘艳娟提到时,她没有什么感触,也不做评价,这世界上有太过她不能理解的人或者事,与其分心思去理解他们,倒不如跟工具,跟铁块、钢管打交道。
可这会儿看见了这位被叫做小孙的女人,还有她的孩子,忽然好似就能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了。
她将目光转过来,又落在罪魁祸首刘海柱身上。这个男人站得摇摇晃晃,便是距离他很远,仿佛也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酒臭气,年龄也就三十出头,但目光已经染上了浊意,眼眶里发红,肿胀着,连带着整张脸都有些发肿,像是在水里泡了两天似的,被泡得腐囊了,那股子腐烂的臭味透体而出。
颜丹霞不由自主地捂了鼻子。
刘海柱好似比刚才清醒了些,兀自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这是自己的家事,说老婆有多不听话,儿子有多倔强,说自己打他们是逼不得已,说自己就是喝了酒才这样,平时都好好的,就喝了酒偶尔犯浑而已,这是男人们都会犯的错误,还试图拉着他认识的人,帮自己证明。
【📢作者有话说】
本文还有不到二十万字,写到秦今朝被升迁调职就完结了哈。
第74章
刘海柱说几句, 就注意下秦今朝的表情,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打动他。
可秦今朝始终是面无表情,不说话, 也不离开。
在场之人见到的秦今朝, 通常都是温和可亲, 面带笑容的,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那种身为厂领导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让大家都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仅仅只是刘海柱的家事, 秦厂长也不想就此罢休。
被刘海柱点到的人不管心里头是不是认可他的话,都不敢应和。人群中,只剩下刘海柱一个人的声音,有些围观者, 受不了这无形之中的压力, 偷偷跑走了,更多的人却选择留下, 就是想看看秦厂长到底要干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穿着一身公安制服的古树国带了几名同样穿着制服的人, 随着小涂一起跑了过来。古树国抬起手臂时,露出了胳膊上“经警”的标识。
经警是经济警察的简称,去年年底,国家发布了《关于建立经济民警的实施方案》的通知,海州大化厂也在实施方案里,重要工厂企业目录之内。
海州厂安保处十五名符合条件的职工, 就地转成了经警编制, 担负着保护工厂安全, 维持内部和外部双重稳定的作用,受公安部门还有海州厂委的双重领导。
古树国上前,朝着秦今朝敬了个礼,而后说:“秦厂长,请指示!”
秦今朝看向刘海柱的方向,说:“海州厂水原车间职工刘海柱涉嫌故意伤人,伤情正在鉴定中,把他带去派出所,依法依规处理。”
“什么?不!”刘海柱急了,虽然早在秦今朝迟迟不走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不好,他猜不出秦厂长想干什么,他是想走的,可是领导没走,他刚挪动脚步,就有人将他往回推。
他站在那里,就好似被所有人都抛弃,其他都是一伙儿的,只有他站在对立面。这会儿的他酒意全无,面对着秦今朝冷漠的眼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朝他扑过来,“厂长,你不能把我往派出所里送啊,我就是喝了点酒,打了老婆两下而已,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可惜他还没有冲到秦今朝面前,就被古树国和另外一名经警队员一左一右地扭住了胳膊。
秦今朝冷冷地说:“你的老婆,她是独立个体,首先是她自己,而不是从属于你刘海柱,更不是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你打了他不是你一家之事,而是犯了法。”说到这里,他缓了语气,有些语重心长的说,“海州厂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你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既然海州厂管不了你,那么只能让权力机关来管束你了。”
“秦今朝,你不能这样!我供他们吃,供他们穿,打他们两下,怎么了?”
刘海柱被古树国两人铁钳一般的手掌捏住,丝毫不能动弹,使劲儿地喊:“我是生产标兵,我是优秀工人,秦今朝,你不能这样对我!”
古树国没由着他在继续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堵住了他的嘴巴。
秦今朝环视了一下众人,说:“以后,厂里各项评优必须要把人品、道德作为最重要的一项考核点。这种借酒装疯,欺负妇孺的行为可耻,没有评选先进的资格!”
小涂大声喊:“是,秦厂长英名,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成为大家的表率,大家说是不是?”
此时此刻,心里头向着刘海柱的人,均是心中一紧,这么多年来,海州厂都护犊子得很。零星发生的几次盗窃事件由安保处查明,是厂内员工所为后,也并没有移交给公安机关,而是由厂内部罚款、降级或者开除处理。
却没想到,秦今朝这次是把人主动往公安机关送。理由人家也说的清清楚楚,刘海柱屡教不改,厂里管不了,只能让公安来管了。
奇怪,大家并不觉得他这是家丑外扬的行为,毕竟之前秦今朝给海州厂挣得了太多的荣誉,且王小光那次的事情上,秦今朝拉了脸面去求情,才将刑期从十年改成五年的。
只能说,刘海柱的行为是真的把秦厂长给惹怒了。看来,他真的非常反感打老婆、孩子的行为。有这种习惯的人不由得都心虚,绷紧了神经,好像颠覆了自己向来的认知。
看来,打老婆不光不对,还是违法的。要是不改掉这毛病,说不准,下一个被秦厂长送进派出所的就是自己。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想让秦厂长看到自己的表现,全都跟随着小涂一起,高喊着:“是!”
秦今朝笑了下,说:“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接着,他朝着人群拱拱手,说:“我跟颜师傅刚刚才返回海州,就赶上这事儿,还没来得及给各位拜年,大家,过年好!”
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众人纷纷朝着秦今朝夫妻回礼,“秦厂长、颜师傅,过年好!”
颜丹霞也赶忙回礼。
秦今朝笑着说,“新年新气象,在新的一年里,我们一起努力,把海州厂办得红红火火,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起来!”
这一番话说得大家心里头都热切起来,纷纷欢呼、鼓掌。对于秦今朝的这份雄心,大家不曾有半点怀疑,不由得都在心里头憧憬起美好的未来。
刚刚因为自己的同事被带去公安部门的些许慌乱,还有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人群散开,秦今朝和颜丹霞这才回了家里。
小涂抢着帮两人提行李,秦今朝:“我们自己来,你替我去一趟厂医院,看看那位女同志怎么样了。”
小涂答应着,帮着将行李都提到院子里,才离开。
秦今朝和颜丹霞各自提了行李,开门进屋。
家里有一周多没人住了,一进屋就有一大股子灰尘味道。门窗都是关严了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尘土都怎么来的。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擦桌子,一个拖地。
秦今朝看了看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颜丹霞,笑着问:“怎么了,还在想刚刚的事儿?”
颜丹霞跟他在一块后,比以前健谈了许多,也喜欢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这么安静沉默,除非是学习还有工作的时候。
颜丹霞点头,说:“在想刚刚那个小孩子,不知道他在目睹他爸爸殴打妈妈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些什么。觉得他很可怜,小小年纪就要经受这些。你说那个叫刘海柱的,这次去了派出所后会改好吗?”
“很难说,也许能管一阵子,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旦那根弦松懈了,就有可能固态复萌。”秦今朝实话实说。
颜丹霞:“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婚,让那对母子离开刘海柱。”
秦今朝点点头,“婚姻对于女人有种种束缚,经济上的,社会关系,亲戚关系上的,尤其是有了孩子后,更成为最大的羁绊。那位女同志没有工作,一旦离婚,就意味着她有可能要离开海州厂,离开孩子,因为她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如果她离开了这个家,那个孩子就要独自面对酗酒打人的父亲,情况或许比现在更糟。”
颜丹霞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抹布,认真听秦今朝分析。
秦今朝接着说,“给她撑腰容易,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她的困境,重要的是得让她经济思想都独立起来。”
颜丹霞用崇拜又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家丈夫,问:“有没有办法帮助到她们?”
人的所思所想都和教育水平、生长环境相关,你不能指望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海的人,能清晰描述出海的波澜壮阔。
人的性格也不一样,有的人能够努力的去学习知识,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从而自救,但有的人却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只能靠着外力来帮忙。
那个小孩的眼神一直在颜丹霞的脑海里挥荡不去,她人生之中,头一次迫切地产生了想要帮助一个人的念头。
秦今朝放下手中的墩布,也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说:“给他们创造学习机会,多接触外面的人和事,创造就业机会,实现经济独立。”
颜丹霞点点头说,“这就是你说的思想独立,经济独立。”
秦今朝点头,说:“就是像你这样的女同志。”他揽过颜丹霞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说,“让人欣赏,尊重,崇拜,被她的魅力折服。”
颜丹霞的脸就红了起来,喉间“咕哝”着,娇嗔一声,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正说别人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秦今朝笑,“我是有感而发。”他将颜丹霞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接着说:“以那位女同志的经历,想要做到思想人格上的独立,恐怕很难。”
颜丹霞点点头,说:“我懂,这就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是一个道理。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生活,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自己。”
更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提供了过更好生活的机会。
晚些时候,小涂和吴兆仙一块来了家里,跟秦今朝汇报小孙的伤情:“……右手轻微骨折,面部、身上多处挫伤,另外,身上还有多处陈年伤,据小孙自己说,以前肋骨、小腿都受过伤,因着她不是厂里职工,去看病需要花钱,就自己买了些止疼药吃了,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病根。”
秦今朝点点头,吩咐小涂,“回头把验伤单送到派出所去,让他们按照伤情决定怎么处罚刘海柱。”
颜丹霞问吴兆仙,“他们母子还好吗?”
吴兆仙忙说:“我帮着在饮食店里买了些吃的,送他们回家去了。刘海柱不在家,他们母子两个正好可以过两天清闲日子。多亏了秦厂长,要不是你们正好赶回来了,今天这事儿,又是不了了之。过年这几天,刘海柱几乎天天喝酒,喝完酒就在家里发酒疯。今天喝得更多了,又动起手来,要不是邻居赶过来,那孩子又趁机跑出去找了我,小孙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
她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刘海柱改了,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就得让他狠狠吃个教训才行。”
秦今朝点点头,说:“妇女、儿童工作还是要做好,吴主任前半年的工作就是和工会一起,专心搞好妇女儿童工作,比如宣传《婚姻法》,组织文化知识培训班,职工家属的技能培训等等,要开阔思路,集思广益,想一想,像小孙这样的女同志最需要的是什么。”
吴兆仙心潮澎湃,她随着秦今朝的思路深入地思考着。越思考就越觉得秦今朝这话里大有深意,觉得自己之前的妇女儿童工作做得太浮于表面了。
她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秦厂长,我会好好思考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秦今朝很满意她的态度,笑着鼓励了她一番。
吴兆仙作为厂里的妇女主任,职位虽然不太高,但处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之上。秦今朝不希望她只当个发放卫生用品,调解家庭矛盾而无法解决矛盾的人。
希望她可以起到引领人的作用,带着像是小孙这样的妇女,独立起来,成长起来。
秦今朝这样想着,也就说了出来。
吴兆仙感觉肩上担子加重了,但莫名其妙地,心中又有了一种责任感和荣誉感,她站起来,朝着秦今朝保证,“秦厂长,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辜负你的期待!”
上班第一天,秦今朝和颜丹霞都非常忙碌。
秦今朝跟沈岳良开会,跟厂领导班子开会;颜丹霞开始带人进行新一轮的机器设备检查,不光要检查,还要给三位徒弟上课。
两人迟了一个小时,才下班。颜丹霞去食堂买了馒头,他们从燕市家里带来了很多熟食,两人准备把饭菜蒸一蒸,吃口现成的就得了。
两人并排而行,秦今朝打着手电,光线尽量往颜丹霞车前打着。
两人没怎么说话。旁边就是住家,晚上夜又静,人声就传得特别远。
到自家居住的这一排时,秦今朝便将手电关上,门口处都挂着大红灯笼,将这附近照得红彤彤一片,不时有新闻联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所有人家都亮着灯,只有梅书记家是黑的,他们一家年前回了老家川省过年,连春联都是后勤的同志给贴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发现了站在灯笼侧面,站在阴影之下的人影。
瘦瘦小小的一个,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
颜丹霞跟秦今朝下了自行车,互看一眼,都看出了来人是谁。
这孩子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秦今朝对他笑了下,先推着自行车进院,将自行车支好,而后说:“找我吗?进来吧。”
那孩子默默地跟在两人后面,看见他们将院门关上,开锁进屋,又将屋里的灯打开,一室通明,他才小步上了台阶,有些迟疑地跨进屋。
刚从黑暗的地方进来,眼睛不适应地眯着,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秦今朝和颜丹霞就好似跟他很熟识一般,自顾地脱掉外套大衣,而后坐在沙发上,朝他招手,问:“你吃饭了吗?”
那孩子小幅度地点点头,眼神没有乱瞄,只是往两人的方向看着。
秦今朝朝他招手,“过来坐啊。”
那孩子两手抄在袖子里,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这才慢慢地走过来。
这孩子正是昨天遇见的,被小孙一直搂在怀里的孩子。
颜丹霞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端出一个自己做的铁丝围绕之成的金属攒盒,里面放着糖块、花生、瓜子之类的,放到茶几之上。又起身,准备去洗几个苹果,经过知识,忍住又往这孩子身上多看了几眼。
昨天光顾着注意孩子的表情了,这会儿才发现这孩子瘦弱得很,身上穿着件几乎快要到膝盖的大棉袄,外面套着件比棉袄短些的罩衣,中间系着一根大概是起到保暖作用的绳子,把这孩子衬得有些臃肿,人却显得更为瘦小。
这样的打扮,在厂里来说,就有些寒酸了。海州厂冬夏都发工作服,一年几套,换下来的工作服就可以改改给孩子穿,所以海州厂的职工子弟,在穿着上都是很不错的。就显得这个孩子,更加突兀。
颜丹霞洗了苹果,放在果盘中,端过来时,那孩子已经坐到了秦今朝的对面。
秦今朝递给他一块糖,他抬头看了眼秦今朝,摇摇头,没有接。
秦今朝将糖块扔回到攒盒里,说:“想吃就自己拿。”
那孩子大概是感觉到热了,将两只手从宽大的袖筒里面伸出来,露出不甚干净的胳膊和小黑手。
颜丹霞将果盘放在茶几上,靠近孩子的位置,轻声说了句“吃苹果”,之后犹豫了下,坐到另外一侧的位置,听着秦今朝和孩子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将当成腰带的绳子拿在手里,握住把玩着,看起来有些紧张,抬头看秦今朝和颜丹霞这两位时,眼眸也终于不似昨天看到时的,那般死寂、平静了。
颜丹霞心里头牟地,竟然一松。
“我叫刘聪”,孩子开口了,大概是好久没说话了,声音有些发涩。
“刘聪,名字很好听。”秦今朝夸赞道,而后伸出手到刘聪跟前,说:“你好,刘聪,我叫秦今朝。”
刘聪盯着那只大手,眼里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而后就明白了秦今朝是想和他握手,立时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了一会儿后,将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将右手伸过去,和大手交握,说:“你,秦厂长好。”
秦今朝笑,握着那只小手晃了两下,而后松开,指着一旁的颜丹霞继续介绍,“她是维修车间的颜丹霞,也是我的夫人。”
颜丹霞微笑着朝他摆摆手说,“你好,刘聪。”
刘聪转过头来,脸上泛起了红晕,也学着她的样子摆摆手说,“你好,颜,颜师傅。”
他再也维持不住严肃的表情,露出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羞涩。
秦今朝继续发问,“你几岁了?上几年级?”
大概是因着对方没有将自己当成小孩子,而是像大人那样,郑重地互相介绍,刘聪感觉到了受尊重,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就像一只小刺猬,渐渐地将背上的刺一根根收回来。
“我十岁了,上三年级。”
秦今朝点点头,“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刘聪抬起头,目光中终于有了光亮,声音更大了些,说:“我是班上的第一名。年终评三好学生的时候,你还去给我们颁奖了!”
秦今朝就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这么棒,还是三好学生,厉害!”
刘聪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又开始把玩着腰带,说:“其实,其实是因为我上学晚,班里同学都比我小,学习成绩比他们好是应该的。”
秦今朝:“年龄大一些也是优势嘛,只要一直保持这个优势,你就可以一直是全班第一。”
这话说的,有点绕。刘聪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还是在夸奖自己,嘴角边便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颜丹霞这算是彻底放心了,昨天晚上她一直琢磨这个孩子,就觉得她小小年纪的竟有种哀莫心死的感觉,让她很心疼,跟秦今朝商量着该怎么行之有效地帮助他。
没想到今天在自家门口就遇上了这个孩子。
还好,昨天自己的感觉只是错觉,这孩子跟其他同龄年龄段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颜丹霞微微靠前,拿起一只苹果递给刘聪,说:“苹果脆脆甜甜的,很好吃,你尝尝。”
刘聪看了一眼苹果,又看了一眼颜丹霞,而后又将目光落在秦今朝脸上。秦今朝对他笑着,自己也拿起来一只啃咬了一口,“好吃!”他像是好朋友那样,用下巴示意着刘聪,“吃吧。”
刘聪这才接过苹果,对着颜丹霞说了声:“谢谢。”
颜丹霞回了声“不谢”,自己也拿了一只吃着。
第75章
刘聪双手抱着苹果, 用换了牙后,显得有些大的门牙啃咬着苹果。一股清甜的滋味,弥散在嘴巴里, 让他不自觉地张开大嘴, 使劲咬着。听见自己声音大了些, 连忙左右偷偷瞄着,听见另外两处传来清脆的“咔嚓”声,这才放心, 大口的吃。
待等他将一个苹果都吃完,又有些不舍地舔了舔嘴唇, 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汁水,犹豫了下,没有去舔,而是擦在了罩衣上。
秦今朝这才重新开口:“刘聪,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刘聪一愣, 苹果太好吃了,险些忘了此行的目的。
听见这么大的领导郑重其事地叫自己名字, 刘聪不由得将腰板挺直,双手像是大人那样平坦着放在膝盖上, 碰触到秦今朝鼓励的眼神后,说:“我想来问问我爸能被关多久?”
秦今朝:“拘留三天,罚款十元。”
也就是说,明天下午就要被放出来了。
刘聪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眼神又黯淡起来,喃喃地说:“就不能多关几天吗?”
颜丹霞和秦今朝迅速对视一眼。
秦今朝问:“你希望他多关些日子吗?”
刘聪手指头抠着膝盖, 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他改不了的。以前我姥爷活着的时候狠狠揍过他一顿, 他在我姥爷面前跪着发誓,说要再打我们就天打雷劈,可后来我姥爷去世了没多久,他就又开始打我们。每回,他都是只好一阵子,就又犯了,改不了的。”
他目光盯在茶几上,重复着,“改不了的。”
语气没什么变化,可愣是从这稚嫩的声音中,听出了绝望、无奈,颜丹霞又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哀默心死。
秦今朝脸上的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了,正将笑容重新挂上嘴边,准备开口,又听见刘聪说:“我不想他回来,我怕我还没长大,我妈就被他打死了,我的力气太小了,我打不过他。”
颜丹霞只觉鼻子一酸,这语气好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的菜咸了,得喝水一样。
秦今朝伸出手,搭在颜丹霞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以示安慰。他还是头一次看见颜丹霞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甚至产生了同情。
颜丹霞回握着他的手,朝秦今朝笑笑,示意自己没事,下巴微点刘聪方向,让他去关注那孩子。
秦今朝又拍拍她,才将手收回,看向刘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刘海柱不回来,你和你妈没了经济来源,该怎么生活?”
刘聪:“我可以去捡破烂,我妈能给白头火柴厂糊火柴盒,我不怕挨饿,也不怕过苦日子,只要不跟他一块就行!”
秦今朝:“如果你选择捡破烂养活自己,那还有钱,有时间上学吗?你成绩这么好,还是三好学生,如果不上学,你甘心吗?凭你的成绩,以后可以考大学,分配到好单位,有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可你如果辍学,可就是前途未知了。”
刘聪张着嘴巴,怔怔地看了秦今朝一会儿,而后,低下头去,显然,他还从来没有想得这么久远。
秦今朝也不着急,就等他自己思考,一会儿之后,刘聪才声音小小地说:“我不想跟他一起生活,可我也想上学。”他说着,声音又大了些,“捡破烂很赚钱的,我白天上学,一放学就去捡破烂,肯定能养活我跟我妈。我跟盖宿舍楼的建筑工们问了,他们都是周边村里的,不是正式工,就干搬砖提灰的活儿,一天能赚8毛钱。等我再大一些,寒暑假和周日就去打零工。”
他越说越顺畅,人也越来越兴奋,越觉得自己的话可行性很高。
秦今朝没有打断他,由着他自己畅想。
刘聪说完后,还肯定性地使劲点头,说:“我能养活我自己还有我妈,不用非要那个人的钱!”
秦今朝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刘聪的肩膀,说:“你想的很周全,谋生之路都想了两条。”
“不过,派出所也是要根据法律来处罚的,不能随心所欲。想让刘海柱一直待在监狱,而远离你们母子,那是不可能的。”
“离婚,我想让妈和他离婚,我跟我妈过!”刘聪脱口而出,而后目光又黯淡下来,说:“可是我劝了我妈很多次,她不肯!”
她妈妈的借口总是那么两个,一个是离开刘海柱,两人没法生活,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有就是,离婚之后,不管刘海柱让不让他跟着自己,刘聪都没有完整的家庭了,人家肯定会以此来笑话他。他妈说,为了刘聪,也会忍着受着。
每次一听见她这么说,刘海柱就很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想不通,海州厂又不是没有离婚的,人家的孩子也都过得好好的,只是被人说几句闲话而已,他因为经常挨打,被笑话的次数还少吗?
她妈说不离婚是为了自己,可他明明就是想让两人离婚的啊,他说了无数次了,可他妈就是不听。他困惑迷茫,而后就是绝望。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老师、亲戚、吴主任,这些人都真心关心着他,可他就是不想说,他觉得丢人。可是面对着秦今朝,他却想要说出来。
“秦厂长,你能帮我吗?”他不爱求人,可他想向秦今朝求助,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看见秦厂长看自己的眼神,便觉得,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帮他,又有能力帮他的人。
秦今朝:“刘聪,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强行下命令,让他们两人离婚吗?”
刘聪隔着棉服,感受到了手指头抠住膝盖的疼痛,他看向秦今朝,勇敢地肯定着,“秦厂长,你能帮我吗?”
秦今朝:“我可以帮助你,但不会强制他们离婚,首先我没有这项权利,其次我认为,治标不治本。昨天晚上,我和吴主任谈了很多,今年上半年,厂里会有一系列的讲座、课程、培训,我希望你多多鼓励你妈去参加,让她多多接触新鲜事物,接触外面的人、更为先进的思想,逐步成长为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时代女性。这才能从根本解决她,还有你目前的困境。”
秦今朝说完,顿了顿,看向有些茫然的刘聪,问:“刘聪,你能听得懂我的话吗?”
十岁的孩子,因着家庭关系,从小早熟,但到底是个小孩子,对于秦今朝的话似懂非懂。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有点懂,又不太懂。”
秦今朝看了眼颜丹霞,见她在认真听两人对话,便又转向刘聪,说:“我问你个问题,吴兆仙吴主任会陷入到你母亲这样的困境吗?”
刘聪想都没想就摇头,说:“不会!吴主任家姨夫对她可好了,百依百顺,肯定不会打她。”
“那假设,吴主任和你爸爸组成一个家庭,还会挨打吗?”
刘聪虽然不知道秦厂长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回答,“不会。吴主任肯定会狠狠扇他巴掌,不会跟我妈似的,只会躲着。我爸打她一下,她就回两下,打得我爸再不敢动手。她还会找领导,找妇联给她做主。”
这孩子,脑袋瓜子是真灵,难怪能考第一名。
秦今朝笑:“不错,你倒是挺了解吴主任的。”
刘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去过吴主任家很多次,都是我爸耍酒疯的时候,吴主任就把我带去了她家里。她是个好人,帮了我们很多很多。”
秦今朝:“你认为,吴主任和你妈妈的区别在哪儿?”
刘聪想了想,回答:“吴主任性格跟我妈不一样,她更勇敢。”
秦今朝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刘聪:“吴主任是干部,我妈是家庭妇女;吴主任读书看报,我妈小学文化,只想着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怎么节省钱。我妈整天闷在家里是洗衣服做饭,就是手工活,没有同事,也没有朋友。吴主任,经常出去开会,每天上班都是和有文化的人在一起。还有我妈就是家庭主妇,去商店买东西都低三下四的。吴主任是领导,很多人都听他的。吴主任有工作,自己赚钱还能养家,我妈每次用钱都得跟我爸伸手要,还要被他训斥一顿。”
“不错,你很善于观察,善于总结。”秦今朝赞扬了一声,接着问:“你认为,除了性格因素之外,造成他们如此大差异的原因是什么?”
刘聪顺着他的思路,大脑飞速思考着,好一会儿才说:“吴主任有文化,懂得很多道理,有钱,而我妈没有。”
随着这些话语的说出,小小的刘聪也逐渐捋清了自己的思路,他好似明白了秦厂长想要让他懂得的是什么。
看见他小眼睛里从迷茫到豁然开朗,秦今朝笑了,说:“学习知识可以提高独立思考、理解能力,而实现经济独立可以不依赖,不依靠任何人。这两点都做到了,就可以让你妈摆脱掉枷锁,实现真正的离婚。”
刘聪眨了眨溢满星辉的眼睛,脑子中就出现了吴主任在舞台上掐着腰,挥舞着右手,激昂地发表演讲的场景,然后,吴主任的脸就幻化成了他妈的。
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深深为这样的幻想而着迷,过了好一会,他站起来,深深地朝着秦今朝鞠了一躬,说:“秦厂长,我明白了,我会督促她去参加厂里活动的,我妈她很聪明,她不会辜负你们的!谢谢你们!”
秦今朝站起来,受了他的鞠躬。
刘聪又朝着颜丹霞鞠了一躬,而后就准备离开了。
“等一下再走”,颜丹霞说着,去了隔壁的书房,不多一会儿,捧了一摞子书回来,递给刘聪,说:“这几本《十万个为什么》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好好学习,不辜负你的聪明才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是1978年出版的第三套的《十万个为什么》,是非常优质的青少年科普书籍,涉及了天文、地理、文学、水文等等全科知识。颜丹霞在燕市新华书店里买了这一系列的前三本,都在这里了。
刘聪懵懂地接过来,抚摸着带着油墨味的崭新封皮,目光放在那黄黄红红的封皮上舍不得挪开。这套书,他早就听说了,班里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有那么一册两册的,郑重地包了书皮,拿到学校来,只肯给同学们翻两下,不肯外借,然后那位同学就成了班里的百事通。
他不能相信,有人竟将这么珍贵的书籍送给自己,还一下子就是三本。他特别想哭,但眼睛干干的,却流不出眼泪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颜师傅,嘴巴嗫嚅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应该拒绝的,却贪心地想要拥有。
他猛然朝着颜丹霞敬了个少先队礼,又鞠一躬,像是宣誓一般大声说:“我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一起将孩子送回家。两人回来后,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秦今朝笑揽她进怀里,问:“总共就买了三本,你还没看就都给了那孩子,心疼吗?”
颜丹霞摇摇头,说:“不心疼,我希望那孩子可以从书里学到知识,明白道理,即便是父母不可靠,也能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说着,她往秦今朝怀里头钻了钻,脸庞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蹭了蹭,轻柔地开口:
“我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我妈在我两三岁时就生病去世了,她是逃荒过来的,没有娘家,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我爸一个人带不了我,就把我放在乡下,由爷爷奶奶带,因为我在,每个月,我爸把大部分工资都给了家里。可尽管如此,我依旧得不到公正的,甚至是跟其他孩子一样的待遇。我每次跟我爸告状,他都不相信,只以为是孩子撒娇耍赖、撒谎,他在家时,爷奶还有其他亲戚,都会对我很好。我是我爸唯一的女儿,他是非常疼我的,可是疼我,却并不信任我。”
秦今朝搂紧了她,轻轻在她额头上吻着。颜丹霞偶尔会说起他的父亲,却从来没有提过其他亲戚,他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非常不愉快的事。后来,两人确定关系,乃至结婚,颜丹霞都没有提及过这些亲戚,只带着他去公墓看了葬在那里的父亲。她不想说,秦今朝便也没问。
而今,才听她提起这些事情,才知道她小时候受了这么多委屈。
“那时候,我比刘聪年纪还小些,每天都很苦闷,想不通。我和刘聪遭遇虽然并不尽相同,但我却好似能够理解他。我想,要是小时候有人能送我一本书,我沉浸在书中,一定可以忘掉许多烦恼,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我想帮助他,又不像你那样,可以从根子里解决问题,所以就想送他几本书。”
秦今朝怜爱地又将她往怀里搂着,不停亲吻她的脸颊,轻声说:“要是我们小时就相识就好了,我可以陪你玩,陪你聊天,解了你的苦闷烦恼。”
颜丹霞笑,秦今朝亲得她有些痒痒,忙往旁边躲了躲,说:“我那会也就七八岁,你比我小三岁,那时候才四五岁的年纪,那么小,怎么帮助我啊?”
秦今朝追着她,顺着脸颊一直往下,声音暗哑,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呓语,说:“我早熟,思想、身体都成熟得早,三岁的时候,人家就都以为我是五六岁的孩子,所以你七八岁的时候,我也是七八岁,都是同龄人,自然能够帮助你--至少,我可以送你书看,我有很多很多的书,可以让你一直徜徉在知识海洋里。”
颜丹霞自然知道秦今朝的书多,从小到大的书籍都被他好好收着,放在樟木箱子里,过年时候,她跟着一起晒过书。那样的阅读量,秦今朝懂得那么多的道理,知道那么多的知识,也就理所当然的了。
秦今朝越亲越往下,很快,两人就顾不上聊天了。
1982年3月份,海州厂职工学校正式挂牌营业,秦今朝出席,并剪彩。初期课程主要是针对于女性职工还有家属的,有文化课程班,也有裁缝班、美发班、财会班等。
需要交学费,但同时又规定了,如果能够顺利从班级里达成考核标准,顺利毕业,学费双倍返还。
还有这种好事?不光教本事,还能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