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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33876 字 2025-05-24

一时间,很多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属们纷纷报名参加。

秦今朝专门关注了下报名名单,刘聪妈妈小孙报名了文化课程班,还报名了裁缝班,他微笑着,跟吴兆仙说:“观察下,看看是否能把小孙塑造成八十年代妇女觉醒的典型,可以在厂报、妇女报上面发表。”

她的经历,应该可以代表着相当一群人,如果她争气,就可以塑造成典型,可以为很多很多像她一样的妇女们,起到榜样作用。

吴兆仙点点头,干劲十足。她近来愈加精神亢奋、容光焕发,好似给她一把枪,就能立刻冲进战场打鬼子。

秦今朝给了她妇女工作的新思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要从根子上解决他们的问题。

与此同时,海州厂第一批楼房家属楼也即将竣工。厂领导班子为着谁住谁不住而争吵不休。

其实这个争论从这批资金下来,确定要用来盖楼时,就有争议了,但是因为沈厂长和秦厂长都没有发话,所以大家都觉得可以争一争。

有的人认为应该按照工龄、资历来分配,工龄长,资历高的人的人,自然应该住进更条件更好的家属楼里;

有的人认为当初去争取这笔钱,盖家属楼的目的就是解决青工们结婚之后的住宿问题,也是冲着能住楼房,很多外边的姑娘才选择和厂里的小伙子结婚的。如今他们结婚了,房子却不分给他们,而是分给那些资历更老的人,这不公平。

由着两方争论,三天两头跑过来,阐述自己的观念。秦今朝每次都耐心的听,但是并没有倾向于哪一方。

直到月中的工作会议上,秦今朝提交了关于楼房分配的方案。

随同楼房分配方案一起的是海州厂职工考评管理办法初稿。

简单来说,就是楼房分配和职工考评息息相关,只有在职工考评中获得优秀级别,才能参与分配。

而相对于《考评管理办法》中种种考核方式和标准,楼房怎么分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场的各位领导都凝神低头,看着那份初稿,一时间会议室内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在座的这些领导中,80%以上都提前被秦今朝叫过去谈话,知悉了这份考评的存在。

当然,秦今朝找他们谈话是为了让他们支持这份方案顺利通过的,不管谈话进行过几次,中间有没有争论过,但到底这些人都同意了这项方案的实施。

没有意外地,这份方案在会议上表决通过了。

这份考评总结起来就是两点。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将职工固定工资分解出来一部分,再根据工作的风险性,强度大小,岗位重要程度,从厂里双轨制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来,这两部分加在一起,做为绩效奖金。

这部分绩效奖金,每个月要进行考评之后,还能全额或者是部分发放。

个人考评,是工作表现和思想、道德操守等相结合,分成了个人自我评价,上级主管评价和其他职工评价。

制定出了职工绩效考核表,将个人工作表现、个人品行等纳入到考评范围内,全方位综合性考评。并且将生产责任制的奖惩措施也正式纳入到考评体系中,作为其中的一项,不再单独考评。

每月考评的结果不仅和拿到的工资相关,还和评优评先进评级等相关。

本质上来说,就和那次安全生产责任制的推广一样,很多人的收入实质上是增加了的,只损害了一部分人的,这就将职工利益分化开来,无法形成统一联盟。

第76章

在会上通过之后, 这部考核方案又被报备到化工部。

正是企业改革探索时期,需要自上而下的改革,也需要自下而上的自发改革, 这份方案很快就受到部里领导的重视, 不光批复了, 还将海州厂作为薪资改革的试点单位。

职工们看到这份改革表后,一部分人支持,因为这意味着涨工资了, 深觉这样做对自己这样兢兢业业工作、人品操守都过得去的人是极为公平的,更增加了他们的干劲儿;

一部分人却是拍桌子咒骂。按照这样的考核标准, 绩效奖金很可能只拿到一部分,甚至全都拿不到,就相当于是降工资了,以前不管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那一样的钱, 凭着工龄熬资历, 就可以熬到评职称,享受更好福利待遇, 眼看着就没戏了。

这哪儿行啊,这简直就是杀他父母, 刨他家祖坟!

就有人纠集在一起,商量着想办法阻拦考核。

“……所以,这些人不想设法好好工作,争取评优,将自己扣掉的那部分工资,还有厂里奖励的工资拿到手, 而是想办法阻止方案的实施?”秦今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小涂嘻嘻笑, 说:“蚂蚁撼大树, 与其跟厂里的政策对抗,还是好好工作更容易些,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些蠢人,自以为保密得很,他们前脚集会,后脚我就知道了,连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厂长,要不要我把他们的名单都写给你?”

秦今朝:“不用了,他们的思想自然会体现在后续几个月的绩效之中。”

秦今朝的改革还在继续,他采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让厂领导和职工们一步步地接受。目前的改革方案中,只提及工资方面的增加或者减少,但秦今朝准备在实施一年之后,再发布政策,将一年之中,屡次绩效均为差等的,做降级、调岗处理。

不管是调薪资,还是其他措施,都是为了激发职工们的生产积极性,想让海州厂不至于成为一潭死水,成功度过改革转型期,让海州厂具备与国际知名大企业同台竞争的资格。

第一期,40栋楼房的分配方案也随之而来。这其中,有新婚,等待分配房子的,有已经住进家属院,置换进楼房的。

楼房有上下水,有厕所,干净、整洁,设计合理,拥有了住房资格的人无不欢欣鼓舞,都忙着布置新家,憧憬着住进去后的美好生活。

没有住进去的人心态不一,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嘴巴里头天天喊着不公平的。

其实,不管是按照哪种方案分配房子,都会是这样的结果,总是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

职工们陆续乔迁后,以沈岳良、秦今朝为主的厂领导接待了国家优质工程评选小组一行人。

他们是为着评选国家优质工程奖来的。这个奖项是今年年初刚刚设立的,由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办,意在评选我国工程建设领域,包括冶金、化工、煤炭、石油、建筑各个行业的优秀工程。

海州厂是由陕省化工工程建设总公司承建的,也在这次优质工程评选的名单之内。

评选小组这次过来,就是实地考察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考察其实不关海州厂的事,不过海州厂仍然高规格接待了。

考场团由国内化工专家、工程建设专家,发改委领导等组成,各个级别地位都很高,难得聚齐了,到海州厂来,也算是给海州厂增光添彩了。

正、副厂长沈岳良和秦今朝全程陪同参观、考察,晚上工会涂主席专门请了市里去年刚刚重新恢复演出的杂技团,请各位专家欣赏了一场精彩纷呈的表演,而后,又善始善终地将他们送走。

第二天,陕省化工工程建设总公司经理亲自打来电话,感谢海州厂对于评选委员会热情、周到的接到。说是接待团对于海州厂的基建、后续运营维护情况都非常满意,在这次的评比中,有望获奖,说之后有机会,会亲自来海州厂拜访。

秦今朝因着之前跟随化工部基建司去过欧洲考察,跟基建司的人都颇为熟悉,陕省化工工程建设总公司是基建司下属单位,这位老总到燕市,跟基建司的同志吃饭时,秦今朝也被带去了,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见过面,就有三分情意。沈厂长跟对方客气了两句之后,就将电话给了秦今朝。那位老总就和老朋友一般跟秦今朝闲聊。

正好,陕省化工工程建设总公司因着之前有大化厂建设经验,这次也成为了豫东油田二十吨尿素项目的承建商,因着海州厂是这个项目的定点支持单位,便又跟秦今朝聊了聊那边的事情,工程进度、遇到的难题等等。

沈厂长在一起边听着,心里头是真的佩服秦今朝。这次评选委员会的接待工作全是他安排的,这些人都是以后海州厂能用得上的人脉。

秦今朝好似很容易就能跟别人聊在一起,满天下都是跟他有些交情的人。

沈岳良当了厂长之后,经历了野心膨胀而又归于平静的过程,就是因为深刻明白了自己和秦今朝之间的差距。秦今朝可以带领海州厂越走越远,而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和魄力。秦今朝说什么,他做什么,才是最好的。

放下电话,秦今朝看着盯着自己沉思的沈厂长,笑着说:“豫东油田项目研发不算顺利,但是,他们集合国内机械、化工方面的专家一起攻坚克难,我预计,最多三年,项目就能落成,投入使用。”

今年是1982年,也就是说,到1985年,他们大概又要落到没有天然气可用的境地了。

“你有什么想法?”沈厂长问着。

秦今朝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三年后就有可能面临着原料的短缺甚至是断供,秦今朝不可能事到临头了,才去想该怎么办。

秦今朝:“一是去别的油田买高价品,二是继续对机器进行节能、低功耗运行方面的改造;第三,就是开发其他产品,万一天然气问题暂时无法解决,还可以保障职工们都有口饭吃。”

很多油田也都开始实行“双轨制”,计划之外的天然气供应,可以用高于计划价格20%以内的价格购买。只是,成本增加,售价也就必然随之提高。

经过“尾气利用装置”、“一段炉烧嘴改造”,这两大项目的改造,还有在尿素合成车间现任车间主任金安的建议下,建立起来的消耗定额管理制度,几管齐下,海州能在合理使用和节约能源方面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

而技改办公室工作并没有停止,还在进行着其他方面的技术改造,已达到延长机器使用寿命、节能等作用。相信不久的将来,还会有的新的成果出来。

以上这两点算是开源和节流,而第三点则是给职工们的另一重保障。这个问题秦今朝跟沈岳良提过几次了,他原本是担心秦今朝步子迈得太大,触犯些政策,或者引发上级的不满,或是产生些其他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双轨制”实施了,在政策上,给了海州厂很多的自由支配经济的权利;且秦今朝做的这么多关于海州厂内部改革的措施均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支持,他便知道邓同志所说的“胆子大一点,步子迈的大一点”,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支持秦今朝了。

他点点头,说:“你有规划我就放心了。”

秦今朝笑,“少不了沈厂长的支持。”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厂长又谈起了大化厂机器设备的问题,说:“咱们的大化设备使用年限是10年,74年引进来,到后年,就到报废时间了。”

这事儿秦今朝也知道,他去国外大化厂参观过,欧美国家的报废标准均为十年。但我国花了大笔的外汇才将这套设备引进,不可能只用十年,就不用了。

只是,颜丹霞也跟他说了,目前机器的很多零件都开始逐渐老化,必须也得开始采取措施了。

“我想,从下个月开始,由维修车间牵头,开始逐一排查各车间、工序机器的老化问题,汇总起来,跟技改办公室一起,逐一解决。”秦今朝说着,“我一直有留意国内外行业内最先进的技术,我的想法是,利用国际上最先进的技术来改造这些旧机器,没有合适的技术可以改进,我们也可以请化工专家们跟我们一起攻克难题。”

沈岳良笑,就知道秦今朝已经有了应对方法,跟他一起工作,只要放平心态,摆正自己的位置,就会非常轻松。

他点点头,说:“既然你已经有了应对方法,我就放心了。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秦今朝看着沈岳良,也欣慰地笑了。

曾经一度,他感受到了沈岳良的变化,很担心自己会不得不将他弄走。沈岳良的今天是他一手操作的,是被硬推到这个位置上的,破坏了他原本循规蹈矩的工作和生活,给了他权利,养大了他的野心,如果将来像是绊脚石一般,被踢开,秦今朝心里也会不舒服,会有内疚之感。

而此时的沈岳良,显然已经恢复到了刚刚与自己达成联盟时的状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能够想通,转变思想。但,这令秦今朝长长舒口气。同时,也有些敬佩沈岳良,人在猛然接触到权利之时,野心膨胀、越加渴望权利,是人之常情,但能在权力欲望高涨的时候,及时收手,恢复平常心,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这跟“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是同一道理。

晚间,秦今朝和颜丹霞吃完饭后,一人占据着书房的一张桌子。一人翻着国外期刊,一人看着国内期刊。

颜丹霞现在英语水平有了很大进步,可以跟人简单地做日常交流,但是阅读这些专业的期刊,还是比较困难的,因为英语跟汉语不同,会有些专门的单词、术语,即便是秦今朝,有时候也需要借助专业词典。

幸好,今年以来,这种国际性的期刊在燕市外文书店就可以买到了,秦今朝拜托同学,有新期刊到货,就帮自己购买并且邮寄过来。

他正在阅读的这本,是美国一本叫做《化工》的专业性杂志,属于技术型和商业相结合的杂志,手上正在阅读的这份是去年12月份的期刊,他上个月拿到的,之后阅读过无数次。

“这种带压密封堵漏技术可以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对泄露部位进行有效封堵。我在化工部资料室对比了目前世界上其他的堵漏技术,这是最先进的。”秦今朝跟颜丹霞说道。

他将自己做的笔记递给颜丹霞,上面有一些公开的技术参数。

颜丹霞仔细看着,说:“引进这种技术,价格恐怕会比较高。”

秦今朝:“是啊,西方人掌握着技术话语权,处于垄断地位,就可以随意定价。只是,我对比了参数,这种技术最好。”他说着,有些遗憾地继续说道:“可惜,我们国家目前不具备生产这种技术所需要的材料,不然,咱们也可以自己做。”

密封堵漏技术最重要的稳定,需要承受介质压力和温度波动的变化。这种技术在不需要停产停工下进行,使用之后,可以大大降低安全风险,延长设备使用寿命,减少能源消耗。

除了密封堵漏技术,秦今朝还准备陆续引起其他能增强机器使用寿命的技术,粗略算了算,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颜丹霞:“要是自己做,就能省下大批的外汇了。要是我们也能做东西,卖给外国人就好了。”

秦今朝笑:“现在不可以,以后一定可以的。”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秦今朝便伏案,开始写关于引进密封堵漏技术的报告,报告需要提交给化工部,化工部审核批复后,需要提交给中技进出口总公司,由他们负责从国外引进技术。

这份报告,他准备亲自去化工部提交,并和中技进出口总公司谈判,因为之后陆续还有有相关技术需要引进,需得阐明这些技术对于海州厂乃至大化肥行业的重要性,让化工部和中技都重视起来才行。

很快,秦今朝出发去化工部,顺利的话两三天就能返回,不顺利的话,可能需要四五天。颜丹霞落了单,没心思自己做饭,便去食堂打了饭,骑着自行车返回。

在厂区门口时,被吴兆仙追了上来。

“颜师傅。”吴兆仙骑到她跟前时,速度降下来,跟她并排而骑。

“吴主任”,颜丹霞转头朝她笑了下。

吴兆仙的头发剪得更短了些,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头发掖在耳朵后,用黑卡子卡住,露出一张相貌中等的脸庞,长了皱纹,却很亲和,令人不由自主就想要信任她。

几天不见,她清瘦了一些,但人却更加精神了,浑身上下都透着“干劲”两个字。

一看见她,便觉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好似用不完的劲儿,随时随地都要发表演讲、都要组织一场培训似的。

颜丹霞笑着,深觉自家秦厂长真是知人善用,会调教人。吴主任最近的妇女工作做得风生水起,天天动员女职工们去参加文化知识培训,技能培训非常受无业的职工家属们欢迎,不管是美发课,还是裁剪课,堂堂爆满。

穿过马路,抵达生活区时,吴主任还跟在颜颜丹霞旁边,却忽地被一名家属叫住,问她下周技能培训课程安排,吴主任便下了自行车,热情地跟回答那人的话,同时朝着颜丹霞喊:“颜师傅,你稍微等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哦”,颜丹霞也下了车子,站在一旁等着她。

不多一会儿,那名妇女作揖感谢,满脸是笑的离开了,吴主任走过来,解释说:“是职工家属,下周想要回老家一趟,怕耽误培训课,所以先问问下周的安排。现在培训时间不太固定。咱们请了国营裁缝铺的老裁缝当老师,得可着人家的时间来。”

颜丹霞点点头,“去我家聊吧”。吴兆仙便跨上自行车,跟在颜丹霞身旁,随着她一起到家,进院,想要帮着把装了饭盒的网兜拿下来时,才觉出网兜是温热、有分量的,立时有些懊恼地问:“你还没吃饭啊?”

颜丹霞点点头,将自行车支好,说:“我们家那位不在家,我就在车间里加了会班。”

吴兆仙一拍脑门,说:“不好意思啊,我在楼上正好看见你过来,就追过来了,忘了你还没吃饭,我这阵子忙昏头了!”

颜丹霞笑着轻摇头,表示没关系,拿出钥匙打开屋门,让吴兆仙进来,问:“你吃了没?”

吴兆仙:“我吃了,让人帮我打了饭,在办公室吃了。那个,颜师傅,要不,你先吃,我等你,吃完了咱再说。”

颜丹霞将饭盒放到茶几上,让吴兆仙坐,说:“没事,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

吴兆仙在沙发上坐下,爽快地说:“行,那我就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吃饭。”

颜丹霞拿了暖壶过来,给吴兆仙沏茶水,就听见吴兆仙开口,说:“最近培训班弄得挺好,很受职工和家属们的欢迎。秦厂长的很多话,对我很有启发。我有个想法,就是趁着三八妇女节期间,搞一系列的活动。其中有一项就是演讲,请咱们厂里或者市里,甚至是其他一些有代表性的女同志们来给大家讲讲话,说说自己的经历,心得、经验等等,起到一个鼓舞人心、激励大家的作用。”

颜丹霞将沏好的茶推到吴兆仙跟前。

吴兆仙两指敲敲茶几,表示感谢,接着说:“我想请颜师傅你,也参与这次的活动。”

颜丹霞问:“吴主任是想让我演讲?”

吴兆仙点头,说:“没错,你今天的一切,都是通过自强不息,自己努力而来的,你的经历能给很多女同志带来信心。”

颜丹霞想了想,问了下演讲的具体时间,要求,便答应了。

送走吴兆仙,颜丹霞将饭菜热了下,正吃饭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颜丹霞立时胸如擂鼓,赶紧跑去接电话,果然如自己所料,是秦今朝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秦今朝声音中带走笑意,问:“怎么喘这么厉害?”

颜丹霞嘴巴挂上笑意,无意识地嘟了嘟嘴巴,说:“明知故问。”

秦今朝就哈哈笑起来,问:“吃饭了没?”

颜丹霞:“正吃着,在食堂打的饭。”

电话那头的秦今朝看了下表,“怎么这么晚才吃?”

颜丹霞就将在维修车间加了会儿班,又把碰上吴兆仙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不在,你就不按时吃饭!”秦今朝有些责备地说,“这两天先将就在食堂吃,等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至于演讲的事儿,秦今朝倒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颜丹霞登上讲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深谙了将观众们都当成萝卜、白菜的能力,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落落大方,发挥自如。至于讲稿,颜丹霞具备着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大量的阅读后,她的知识面很广,如今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层层递进,言之有物。这种层次的演讲,对她来说是小意思,秦今朝对她非常有信心。

两人好似分来了十天八天,头一次通电话般地,兴致盎然地聊着琐事小事,聊了得有两分钟,颜丹霞才问起:“引进技术的事儿今天有进展没?”

秦今朝:“把申请递了上去,之后见了王司长。看王司长的样子,是很感兴趣的,我估计可能会评估考察这项技术是否如同我所说的,可以产生那么大的经济效益,大概是想应用到全系统的大化厂上。”

全系统应用,好也不好,好的方面就是从个体行为变成了行业集体行为,中技公司会更为重视。缺点就是未必所有大化厂都愿意投入这笔资金,有愿意的有不愿意的,有不愿意又不想明说的,就会拉长进度,拖慢时间。

海州厂跟机械二厂合作后所得分红,秦今朝都没有动,积攒到现在,数目可观。这笔钱,他留一小部分当做研发资金,另一部分就是用于设备更新升级,所以海州厂在资金方面是充足的,但其他大化厂就未必有这份预算了。

“我准备明天再和王司长谈一谈,把海州厂当成一个试点,可以先由海州厂引进技术,观测效果,再向其他大化厂推广。”

颜丹霞点头,并不担心秦今朝会无功而返。她对自家丈夫有种非常强烈的信心,只要想做的,他都能做成,他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即便是一时半会儿偏离了他的预期,他也会想方设法让重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来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又换了崔胜芳接电话,又聊了好一会儿。

第77章

颜丹霞挂上电话, 环视着因为秦今朝不在家,而显得格外空荡的房子,忽地就觉得也没那么孤单了。

她以前是习惯了孤单的, 并没有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人时, 可以边吃饭、走路, 边琢磨着那些工具,那些零件,那些机器的结构, 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思考、温习学到的知识,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虽然谈不上乐趣不乐趣的,但很充实。

可跟秦今朝在一起后,就感受到了两人的快乐,可以分享自己所见、所学、所想, 有不懂的地方, 可以随时请教对方,他能给与自己很多好的建议、方法, 两人可以在一间书房里,互不干扰的读书、学习, 又可以抱在一起,一起阅读同一本书,从不同角度发表不同意见……

那是身体和心灵都找到伴侣的感觉,充实之余,又平添了无数乐趣,让她知道, 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绚烂的, 每天心情都很愉快,看天晴想笑,看阴云密布,打雷下雨也想笑。

所以,秦今朝一出差,空闲下来,她就失落,很想他,这大概也算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过,这一通电话接下来,她那种失落感又消失不见了,他虽然不在身边,可也像自己想他一样,随时地想着自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甜蜜。

颜丹霞笑着,将饭盒刷好,便去了书房,准备开始拟写演讲稿。

秦今朝回来那天,颜丹霞刚刚进行完演讲,得到了阵阵热烈的掌声。

她面带微笑地,感受到了最炽热的那一道视线,看过去时,从一种萝卜白菜中,看到站在第一排拼命鼓掌的刘聪妈妈小孙。

颜丹霞鞠躬,正准备下台,作为主持人的吴兆仙从台侧走过来,拉了下她的胳膊,朝着台下的观众们说:“颜师傅就是新时代,自信、自尊、自立、自强,“四自精神”女性的代表!她告诉我们,男人能做的,女人照样也能做,甚至比男人还要强!男人瞧不起我们,只是因为他们狭隘、自私,短视,我们不能被他们的话语打压、影响!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不能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爹妈没得选,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没得选,但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却是可以通过努力达成的!姐妹们,拿出咱们在家当牛做马的劲头来,学习颜丹霞同志这种坚持做自己,努力奋进,刻苦学习的精神,活出个样子来给自己看!”

这番话,说得台下的妇女们各个精神振奋,面容激动,拼命地鼓着掌。

吴兆仙的话还没有讲完,她松开了拉着颜丹霞的手,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握成拳,振臂高呼:“大家跟我一起喊:自信、自尊、自立、自强!”

台下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自信、自尊、自立、自强!”一开始声音还有些参差,但渐渐地,就汇聚成一个声音,在空阔的工人俱乐部活动室里整齐地回荡着。让颜丹霞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喊:“自信、自尊、自立、自强!”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吴兆仙才示意大家收声。

大家却依然还处于亢奋之中,一个个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目光炯炯地看着吴兆仙,好似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够立刻冲上战场,上阵杀敌。

吴兆仙急促喘了两口气,说:“咱们组织的各种培训,还有技能课程,都是为了给咱们成为‘四自’女性提供木仓支、弹药。提前给大家透露一个消息,根据秦厂长、涂主席的指示精神,在不违反国家政策的情况之下,海州厂会成立下属的劳动服务公司,给广大职工家属们提供工作机会!”

听到下面响起了“嗡嗡”的议论之声,吴兆仙笑了下,往下压了压双手,听见议论声小了些,又满意地说:“姐妹们,每当在生活中遇到家人的冷言冷语,或者其他不公正待遇,你们就想想现在这一刻。我还有涂主席、秦厂长,沈厂长,一直都在你们身边,帮助你们,做你们的后盾。不要孤单,不要害怕,咱们永远手挽手,心连心,咱们一起,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台下掌声雷动,就连颜丹霞也心潮澎湃,激起了熊熊斗志。她不由得又转头,看向了一直高举右臂,目光坚毅笃定的吴兆仙,心中涌起一句成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知道,吴兆仙妇女工作做得不错,但这般的擅于演讲,擅长鼓动人心,给广大妇女同志们给予极大的鼓舞力量,却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心中升起一股极大的骄傲和自豪感,这些变化都是秦今朝带来的。他努力地引导着吴兆仙,而吴兆仙此时的表现无疑交上了一份比较满意的答卷。

颜丹霞走下舞台时,掌声虽然没有刚才激烈了,但依旧有人在锲而不舍地鼓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激动的情绪。

经过听众们身边时,大家纷纷喊着“颜师傅”,跟她打招呼,目光中充满了尊敬和崇拜,还有人大喊着“向颜同志学习!”,更有人伸出手来要跟她握手,颜丹霞便将手伸过去,一下子就被人紧紧握住,好似要沾上些福气一般。

颜丹霞本不习惯别人这样的热情,但此时,却又反握回去,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达出去。

颜丹霞的手刚被松开,又被另一个人的双手握住。

正是刘聪的妈妈,小孙。

她的双手干枯粗糙,比常年干钳工活的双手还要粗糙些,她眼眶有些发红,眼睛中透露出尚未褪去的激动,声音颤抖着说:“颜师傅,谢谢你,谢谢你送给小聪的书,你和秦厂长都是大好人,祝你们身体健康,早生贵子!”

颜丹霞拍拍她的手说:“你和刘聪也会越来越好的!”

小孙郑重地点头,说:“我正在学文化知识,学裁剪,老师说我有做裁缝的天分,我都想好了,以后就在家里开个裁缝铺!”

今天的她穿了身海州厂工服改小的衣服,人很瘦小,头发枯黄,脸上许多皱纹,脸色发暗,但相对于前一阵子见到的她,目光中多了许多光芒,那是对于生活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

“好,等你开了裁缝铺,我去找你做衣服!”

颜丹霞一直回到自己院子门前,嘴角还都挂着笑容。

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大门的门锁是打开着的。她心怦怦跳起来,连忙推开院门,推着自行车进来,支好自行车,快步往屋里头走去,走进了,好似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

她的心跳得愈加快了,小心翼翼撩开门帘,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收着脚步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带着围裙的秦今朝正侧对着门口方向专心炒菜,颜丹霞猛然提步,扑过去搂抱住那健瘦的腰身,将脸贴在宽阔的后背上,声音闷闷又掩藏不住笑意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今朝放下铲子,转过身来,将颜丹霞抱进自己怀里,说:“刚回来一个小时,本来想去接你下班的,后来想想,你好几天没吃我做的饭了,肯定想了,就提前回来帮你做饭。”

颜丹霞埋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听到这温馨的话语,使劲儿在他怀里蹭了蹭。

蹭得秦今朝浑身发热,嘴巴便自有主张地去亲吻她。

颜丹霞察觉到他的变化,脸上一热,连忙推他一下,而后挣脱出来,说:“还没吃饭呢。”

秦今朝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双手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流连地蹭了蹭,说:“好,等吃完饭的。”

颜丹霞脸上愈加热了,忙转移话题,“要我帮忙吗?”

秦今朝黏连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说:“不用,就在我旁边陪着就好。”

于是,颜丹霞就什么都不干,就站在秦今朝旁边,看他炒菜,帮着他品尝菜品口味、咸淡,听他讲这次出差一周的见闻,。

这次出差,跟化工部、中技进出口公司谈技术引进的问题,进展得还算顺利,获得了化工部的支持,并且跟中技公司签订了协议,又去银行申请了换算外汇的手续,本来往返四天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回来的,不过恰逢鲁东化肥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高义也赶到了燕市。

在去年年末的化工行业重点单位年度总结大会上,秦今朝和鲁东厂厂长认识了,之后一直互通有无,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同样都是大化肥厂,但鲁东化肥厂和海州厂所用原料不同,海州厂的原料是天然气,而鲁东化肥厂用的则是煤炭。

在企业规模上,鲁东化肥厂比海州厂稍逊一筹,经过秦今朝这两年的努力,海州厂成了全国大化厂的领军企业,鲁东化肥厂曾经派人过来学习海州厂的安全生产责任制,也效仿着成立了技改办公室。

而这次高义到燕市来,主要是为了从美国引进煤化工新工艺的问题。

鲁东化肥厂去年会同国家科委、化工部还有外交部,会签了一份《关于引进加压水煤浆气化技术的请示报告》,一直上报到□□,准备从西德引进全套技术和设备。

但因为全套设备引进的费用高达数亿元人民币,费用过高,而被搁置了。

后来,祝焕之、常四海等化工、机械专家建议走软件引进和国内自主研发相结合的方式,不光大大减少引进费用,还能建设出我国第一套,等同于世界最先进的煤化工新工艺。

高义这次来,就是和祝焕之等专家开研讨会的,因着知道秦今朝是祝焕之和常四海的高徒,便请秦今朝留下,参与这次研讨会。

鲁东化肥厂准备引进的工艺是美国德古公司的技术,这是全世界最知名的化工类公司,这一煤化工新工艺,不限煤种,成本低,效益高,据说,每生产一万吨化肥,可节约煤炭一万吨,增加利润100万元。

这项技术,虽然和海州厂无关,但秦今朝却非常感兴趣,也便留了下来,当了几天的“旁听生”。

鲁东化肥厂这次要做的事情,和豫东化肥厂差不多,都是部分引进、绝大部分国产化,只是从无到有,必然是一场艰苦的攻坚战。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10年,这两家化肥厂必然能够国产化成功,可以正式投产使用。国内市场这么大,尿素、化肥供应尚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便是这两家开始出产,也是填补国内空白,对海州厂的市场并无影响。但秦今朝依旧有了危机感。

“……天然气供应不足,依旧是海州厂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咱们虽然想尽办法提高能效,但目前也只达成了85%左右的能力,还是要继续想办法提高。”秦今朝说着,用锅铲铲起一根肉丝,放在嘴边吹了吹,而后递到颜丹霞嘴边,“尝尝还用不用再放盐。”

颜丹霞瞄一眼就知道秦今朝放了多少克的盐,是咸还是淡,但依旧张嘴接住,仔细品尝了一番说道,“正好,不用再放盐了。”而后享受地眯了眯眼睛,说了声“好吃”,又接着刚刚秦今朝的话题说着:

“你说既然中国市场要向那些外资公司开放,那外国石油也会大量涌入中国的吧。”中东盛产石油,据说挖个洞就有石油和天然气从地底下冒出来,不知道多叫人羡慕。

秦今朝有订阅《国际石油经济》这本杂志,这本杂志是中国石油研究院和规划总院等联合开办的,1978年创刊,主要刊登国内石油专家研究员的文章,还有摘选国际上的一些文章,是了解国际石油情况的窗口。

秦今朝每期都会仔细看,颜丹霞自然也就跟着了解了许多。

秦今朝点点头,“石油至关重要,应用非常广,化工行业想要发展,就离不开石油,我国毕竟是个贫油国家,从国外大量进口是必然趋势。”

之前我国也进口石油,但主要还是以国产为主,随着与国际接轨,实现改革开放,这是必然的。

俩人一会儿聊聊菜的口味,一会儿聊聊石油,一会儿聊聊机械,一会儿聊聊化工,一会儿又聊聊刚刚完成的个人演讲,聊聊自己心底的触动、感受……

说是工作和生活要分开,但是工作已经融入到两人的生活之中,聊天的话题就离不开这些。

不光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海州厂、化工、发展、未来等等。

两人既是夫妻伴侣,又是互相欣赏的工作伙伴。

吃了顿丰盛的晚餐,晚上两人又进行了热情、和谐的床上运动。第二天一早,两人神清气爽、红光满面地去上班。

今天是四名被分配过来的大学毕业生过来报到的日子。

这是恢复高考后,首批大学生毕业生。1977年12月份参加的高考,78年一月初正式入学,年初,这批大学生毕业分配,等到7月份,78年九月份入学的那批学生也该分配了。

一年有两批大学生毕业,将会为我国社会主义建设注入大批量高学历的新鲜血液。

分配到海州厂的这四名大学生分别来自赵北大学、和赵北科技大学,都是年级中学习成绩佼佼者,是秦今朝在去年年末专门去这两所大学挑的。

秦今朝让小涂专门去叮嘱干部处,一定要好好接待这四名技术人才。

原本负责新干部接待的薛洋,现在转入总务宣传部,专门负责厂报的编辑,海州厂对内对外的宣传工作等。

而厂报和厂广播室也彻底分开归两个部门管理。高小萍不再负责厂报事务,专职做广播员,负责早、午、晚间新闻播报,并从职工中之中提拔出一名声音条件比较优秀的男士,做她的搭档。

两人工作上不再产生交集。

接替薛洋职位的,是从档案室调过来的,是位女同志,刚生完孩子不久,孩子有婆婆带着。

休息了一年产假后,再来海州厂上班,便感觉到了厂里的大不相同,又有了整体欣欣向荣、每人都充满了干劲儿的氛围。

这种气氛的感染之下,她也起了上进的心思,觉得档案室虽然比较闲,但工作枯燥又无趣,而且几乎没有升职空间,便主动申请了调职。

正好薛洋的岗位空缺出来,经过考核考评之后,就让这位女同志调了过去。

接到四位大学生,从吃住行上面周到地安排好,办理入职手续,参观完海州厂,进行了深入的进厂培训后,就安排他们到各个车间进行轮岗——这是秦今朝做出的新规定,技术人员必须要对一线车间生产情况,设备使用情况有深入的了解。

在这期间,秦今朝虽然没有和他们见面,但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们,从技术,品行,性格、学习能力、自主性等等方面做着全方位的考察。

之后又安排时间,和他们几位分别面对面做交流,之后将其中两位安排到了技术处,另外两位安排到了技改办公室。

他尤为重视安排到技改办公室的这两位,准备当做重点培养对象,叮嘱技改办公室主任庄东明亲自带他们。

秦今朝刚到办公室,将外套脱了,挂到木衣架上,涂主席就端着他的大茶缸子来了。

这位老同志,时不常就来汇报一下工作,说说自己遇到的问题,请秦今朝帮着拿个主意,不过,还没打上班铃就过来,却是稀罕事。

也没等秦今朝问,涂主席就主动开口:“最近有部电影叫《少林寺》,武打片,讲的是一群和尚的事,你听说过没?”

秦今朝虽然比较忙,但这部电影的大名还是知道的,不光知道,还和颜丹霞专门跑去海州市里看过,武打场面精彩纷呈,故事精彩,确实很好看。

一毛钱一张门票,场场爆满。

涂主席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部电影,秦今朝便点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好多职工跟我反映,想要看这部电影,说是周末去海州电影院排队,根本买不到票。年轻的大姑娘、大小伙们就爱看点新鲜玩意儿,看不上就心里头抓心挠肝的,天天跑我跟前来念叨。可是这部电影太抢手,我跟市文化局问了,说是匀不出来胶片给我们,我是想着你能不能出面,给咱们借来一盘,放几天就给还回去。”

秦今朝听得有些哭笑不得,涂主席自从对工作开始上心后,干劲真是足得很,也喜欢下基层倾听职工们的诉求。以至于现在和职工们打成一片,尤其是年轻职工们,想看什么电影都能直接和他这个工会主席提要求了。

终于能看出小涂那性子是遗传自谁了。

只是让他这个副厂长去跟人家要一张小小的胶片,秦今朝还真是张不开嘴,人情也不是用在这个地方的。

秦今朝想了想,说:“你跟海州市文化局的人商量一下,请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到我们电影院来放映电影,我们提供场地、电、机器,他们按照市面上的卖票给我们,看看他们同意不同意。”

海洲厂电影院片源走的是省工会渠道,跟文化局不相关。海州市的电影院都是文化局下属盈利单位,既然都是盈利,那在哪儿盈利都一样的。

涂主席捧着大茶缸子站起来,笑着说:“他们肯定同意,得了钱,还省了电钱,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同意,那就是跟海州厂过不去了!”

涂主席满意地走了,边走边吸溜茶水,还能听见他惬意地呼气声。

秦今朝笑着摇摇头,没多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这种工作干劲儿都是值得鼓励的。

跟沈厂长汇报完这次去化工部的情况,刚回到办公室,站到窗户边,遥望下造粒塔,再低头看看偌大厂区,顺便做一些拉伸运动,就看见厂区门口外,忽然来了一行人,披红带彩,敲锣打鼓。

声音响亮,隐隐地传到了办公区这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预感是件好事,便没有再关注,继续埋首到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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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绿茶成长实录,写一个没那么正能量,全是心机的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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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不一会儿, 锣鼓声渐近,显然是被门卫放行进了厂区里。秦今朝放下纸笔,又坐了一会儿, 果然小涂敲门, 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厂长, 你听见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了没?”

这么大的声音,哪能听不见呀?秦今朝没回答, 笑着问他:“怎么回事?”

小涂走到了近前,说道:“是有人来给咱厂里工人送锦旗来了!您猜猜是给谁送的?”

厂里两千来号干部、职工, 这谁能猜得到?

秦今朝不言语,小涂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迫不及待地说:“是蒯鹏!厂长,您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位爱跳迪斯科, 爱听港台歌曲, 梳背头、留长头发,穿花衬衫, 牛仔裤,带□□镜, 还爱游泳的那位,运销部的大车司机。”

秦今朝记起了他,这是位热心肠,爱说爱笑的年轻人,只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还有一些另类的行为, 导致在厂里名声不太好。

虽然已经是1982年, 虽然他这样的穿着打扮、喜好在燕市大街小巷已经是司空见惯, 但是在海州厂依然被人诟病。

“他是去海西县送货,回程的路上有条河,河上结了冰,有几个孩子在河面上打冰出溜,突然冰层断裂,四名孩子掉进了水里,有大些的孩子比较机灵,赶紧大声喊着救命。蒯鹏正好从那边路过,听见呼救声,连忙停车跑过去,连棉衣棉裤都没顾上脱,就跳进了水里,将那四个孩子一一救了出来。见几个孩子都没啥事,他就悄悄走了。回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说,他脸上、手上都被冰碴子划破了,运销部的人还以为他遇上劫道的了,他也没言语,只说是自己摔倒的。”

小涂一口气儿说到这里,深吸口气,脸上是对于做了好事儿不留名的不理解。多光荣啊!要是他救了人,指定满世界的张扬,用秦今朝的话来说就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做了好事让人知道了,才能更好地激励别人嘛。

他接着说:“因为蒯鹏经常跑这条线路,围观人里头有认识他的,这几名孩子的家长几经辗转打听出来他的身份。他救人是三月份发生的事,这都四月了,才找到他。这可是救命恩人啊,不光救了两个孩子,还救了两个家庭,现在只让生一两个孩子,个个都跟宝贝蛋似的!您是没看见,那几名家长给蒯鹏送来了那老大一块镜子,上面写着感谢救命之恩,有家长看见蒯鹏,就让孩子给他下跪。”

小涂大概齐把救人的时间,地点,对象都说清楚了,发表自己的观点,“蒯鹏平时也没少干好事儿,今天终于能露脸了。”

这会儿锣鼓声暂时停了,秦今朝站在窗边往下望,已经有厂领导下去负责接待事宜了。他问小涂:“通知海州日报的记者了吗?”

小涂点点头,“过来之前我见了薛洋,他说已经给那边打过电话了。他还准备写一份新闻稿,投稿到《化工报》去。”

薛洋被被《化工报》吸纳为通讯员,比外来投稿更容易发表,化工报上关于海州大化厂的报道也多了起来。

秦今朝对他们这种积极主动的态度很满意。

一场感谢好人好事的活动,喧闹了一上午,落水儿童的家长们才离开,《海州日报》、海州广播电台的记者,都过来采访。

秦今朝没有出面,有负责这些事物的厂领导在,不需要他事事都管。

转眼间就到了四月中下旬,很快就到五四青年节,又到了一年一度评选“青年突击手”的时候。

这个奖项在海州厂的含量很高,和年末评选的‘先进工作者’并列。

秦今朝拿到了各个车间、部门上报的候选名单。

看了一遍,没在里面找到蒯鹏的名字。他刚刚做了件轰动海州厂的好人好事,还被人敲锣打鼓送了锦旗,上了《海州日报》,个人事迹也被《化工报》化工人风采栏目组报道了,按理说怎么也能有资格上候选人名单。

他让小涂去找了蒯鹏这几个月的考评表,发现他工作方面门门都是优,只是在思想道德方面拉低了分数。

秦今朝打电话将运销处如今的处长黄建军叫了来。

黄建军是以前运销处的副处长,段军自动调职之后被提拔上来,也是以前海州县化肥厂的老干部,今年已经57岁了,马上到快退休的年龄。

工作上无功无过,优点是执行力比较强,人比较正派,不像段军那样损公肥私,缺点是思想僵化,缺乏自我思考能力和创新能力。

运销部的工作相对复杂,秦今朝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物接替段军的工作,于是就将黄建军提上来。在他退休之前,作为一个过渡,慢慢培养其他适合的人接替这个岗位。

因着段军被逼迫着辞去了处长的职务,黄建军对这位年龄比自己小了一半的副厂长心有悸惮,也心有敬佩。

段军私底下干的那些事,他身为副处长,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因着段军是老书记的内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又年纪轻轻的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只能是隐晦地规劝几句罢了。

他能当上副处长,也是老书记提拔起来的。要是没有老书记刘利民,他们这些人做到退休也不过是百人左右,属于集体企业的小化肥厂的干部罢了,待遇、职称跟如今不可同日而语,老书记在他们这群老人心中有着特殊地位,对他的子侄也存着香火情。

所以对段军的行为,虽然知道不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他为人又比较正直的,就很矛盾,所以对于拿下了段军的秦厂长是又忌惮又敬佩。

“黄处长,请坐。”

秦今朝看着头发几乎全白,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的黄建军说道。

而后便站起来亲自去给他沏茶。

黄建军显得有些拘谨,虽然当了处长之后,经常要来和秦今朝汇报工作,秦今朝每次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有着对老同志的尊重,但他从来不敢倚老卖老,上下级之间的界限区分的很清楚。

他上前两步接过秦今朝手里的杯子,见领导坐下了,才在对面坐下。

秦今朝往自己的茶杯里也续了热水,喝了一口才说道:“今天找黄处长过来,是想了解一下蒯鹏同志的情况。”

听说是了解下属的情况,黄处长松了口气,喝了口热茶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又侧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蒯鹏同志前一阵子见义勇为勇救落水儿童,受到了厂里奖励的200元奖金,这笔奖金还是秦厂长您亲自批示的。”

秦今朝点点头,表示他记得这件事。

黄建军观察了下秦今朝的表情,继续说:“这位同志是大车组车技最好的司机之一,一些盘山公路、村路都能开,也自学了修车技术,平时工作态度积极主动,任劳任怨,是个很热心肠的人,谁有困难都愿意帮忙。”

黄建军看了一眼秦今朝,见他垂着头,不像是要问话的意思,便又继续说,“只是吧,他这个人在个人作风方面不太好,就喜欢那些资本主义的东西,思想方面也有问题。”

秦今朝抬起头,又喝了一口茶,而后慢条斯理地问:“具体呢?”

明明他态度和蔼,黄建军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不明白秦今朝怎么忽然关心起一个基层工人来。但他知道,秦今朝对于海州厂的事情了如指掌,不然也不会获悉段军私底下干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爱听港台歌曲,不光听,还爱唱,一闲下来就给大伙表演跳迪斯科,净传播这些资本主义的糟粕。你看他那形象,大长头发跟个女人似的,花衬衫,牛仔裤,就是个小流氓,好人家谁这么打扮啊?我批评教育了他很多次,他跟我狡辩说那叫时髦,屡教不改的,总之就是越来越像资产阶级。对了,他还爱游泳,他往华县送货时,一有空就去游海泳!”

秦今朝将水杯轻轻放下,说:“这些只是个人爱好,上升不到个人思想道德问题。幸亏他会游泳这项技能,不然也不会成功将那两名儿童救上来。”

黄建军好像摸到了点儿找他谈话的用意,但还是辩解着,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他有问题,咱厂里很多人都觉得他有问题,看不惯他的穿着、做派。这要是搁前几年非得给他判个流氓罪不可。咱厂里对他很宽容了。”

秦今朝嘴角轻牵,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普通的工人这么想,尚且有心可原,是厂里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到位。但是黄处长,你可是领导干部,不应该也是这样保守守旧啊。现在讲究的是改革经济模式,要改革思想观念,要逐渐与国际社会接轨。”

秦今朝虽然是笑着说的,口气也很柔和,但说出的话却是相当严重了,黄建军连忙说:“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以后一定会加强自我和部门的思想改革工作。”

秦今朝看着黄建军的表情就知道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表面的惶恐罢了,心里头却并不以为然。

这么大年纪的老同志思维已经僵化,形成定势,想要让他们做出改变,不是件容易的事,涂主席那样的着实是少。

他还有两三年就退休了,秦今朝也不指望着他能如何,不管是心里顺从还是表面顺从,只要听自己的就行。

蒯鹏的事件,很具有代表性,秦今朝有意将他发酵、弄大,给那些思想守旧,不能接受改革新思想的干部、职工们予以明确的指示。

“对于蒯鹏这个人,我认为,还是要客观对待。”秦今朝如是说着,便让黄建军离开。

而后,去了沈厂长办公室,两人商量一番后,召集党办、工会、团委、宣传部组成调查组,调查蒯鹏其人、其事,因着蒯鹏是团员,便由团委书记赵明牵头,担任组长。

调查组的调查速度很快,没两天,一份关于蒯鹏的调查报告就递送到秦今朝这里。

赵明:“不查不知道,蒯鹏从小就是位品行兼优的,老师,还有他下乡那个村的生产队长,都对他评价很好,到现在还欠了他五十多块钱的工分钱呢。进厂后,他在装卸班,因着表现好,吃苦耐劳,被选拔去了大车班。他开过的车,都精心保养,还自学了修车知识,平时谁的车有了毛病,他都主动帮着检修,工作积极主动,愿意去那些偏远、路不好走的地方。”

赵明说着的时候,秦今朝已经将厚厚的调查报告看了好几页,在蒯鹏几年前勇闯着了火的家属院,救了一名被困家属的事件上多停留一会儿,而后继续翻看完,面容便严肃起来。

“蒯鹏入厂以来,除了技术之列的评比外,没有获得任何荣誉称号?”

赵明一愣,点点头,说:“是,他进厂五年了,没有评选过青年突击手、先进工作者,连优秀团员都没当过。”

秦今朝将报告稍微整理了一下,放在一边,问:“这么优秀的同志,怎会如此?”

赵明手掌捂在嘴边,轻咳一声,说:“还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还有喜好的问题,都认可他的能力,还有工作态度,但就是觉得他不正经。”

赵明调整了下坐姿,接着说:“包括这次他救了四名儿童的事情,《海州日报》刊登了他的新闻,咱们厂广播站也播报了他的事迹,说他是舍己救人的英雄,我就接到了好几封举办信,说是他这种形象的人,不配被称为英雄。”

秦今朝才知道蒯鹏被举报过,他初听觉得有些荒唐,再一琢磨就能理解了,大家对于英雄的形象已经刻板化了,虽然蒯鹏做了不少好事儿,在工作上也极为优秀,却也无法让人产生敬佩和崇敬之感。

“你怎么看?”秦今朝问赵明。

赵明是厂里最年轻的干部之一,今年二十九岁,不出意外的话,将是海州厂下一届领导班子的成员。

赵明稍微思考了下,说:“他是一个身边真实的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人们对他有褒有贬,单论他的事迹来说,确实够得上先进的资格,但就是……很难服众。”

秦今朝问:“如果蒯鹏因为勇救落水儿童而牺牲了,你们会怎么评价他?”

赵明思考了一会儿,说:“肯定是大肆报道,大家不会再对他获得英雄的称号有什么疑义。”他说着,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笑了下,说:“所以啊,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事迹,为什么牺牲了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让英雄活着不好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对蒯鹏的不同看法,与其说是广大干部职工的看法,倒不如说是领导干部的看法,反应了我们的思维模式。英雄是真人,不是完人,也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要吃饭、上厕所的,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蒯鹏这位同志,很有典型性,代表了很大一部分青工们。”

赵明和黄建军不同,赵明他是要用的,所以比较有耐心来做引导,培养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明听了秦今朝的话,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说:“秦厂长,我明白了,要树真人,而不是完人,要歌颂英雄事迹,而不是固化了的英雄形象!”

秦今朝点点头,说:“再交给你们调查组一个任务,把怎么认识蒯鹏,当成个项目抓起来。不需要美化,就把真实的他,还有别人对他的褒贬全都展现出来,在厂报上发表。”

从厂长办公室走出去的赵明心潮澎湃,头脑有些晕乎乎的,他预感到,因为蒯鹏这个人,大概会引发一起海州厂内的大讨论。

但他此时,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大讨论波及范围之广,波及到化工系统,甚至全中国对于年青新一代工人的讨论还有认识,对于英雄固有形象的大讨论。

随着以《你认识的蒯鹏》为标题的文章在厂报上发表,因着穿着打扮、爱好,还有救人事迹在厂里小有名气的蒯鹏,一下子就成了焦点人物,老幼皆知,上班时、吃饭时,走路时,有个空闲就都在讨论他。

秦今朝向赵明发布第二道指令,让赵明组织全厂二千来名职工,分成小组,做关于《你认识的蒯鹏》讨论,让每个人充分发表意见,对于蒯鹏是什么看法,为何是这样。

这场讨论,逐渐演变成了不同观点、思想的碰撞,“改革派”对撞“守旧派”;青年一代对撞老一代,“英雄形象派”对撞“英雄行为派”,很快,让整个海州厂工人们的思维都开始活跃起来。

五四青年节这天,在海州厂的表彰大会上,蒯鹏平生第一次站到“青年突击手”的领奖舞台上,由沈岳良亲自颁奖。在蒯鹏的获奖理由,对他的评价是“干实事,干好事,是新时代年轻人中的楷模。”

因为蒯鹏事件在海州厂的发酵,再加上秦今朝明里暗里的发力,使得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越来越深远,引发了社会性的大讨论。《海州日报》、《化工报》纷纷开辟专栏,专门刊登群众来信,都是针对于蒯鹏事件的讨论,依旧是不拘一格,处于中立态度,只要言之有物,一律刊登。

之后,群众来信越来越多,畅所欲言,从不同角度阐述,引人思考,又从这些不同的讨论之中,获得启迪。

随着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国内一流的报纸和杂志也刊登报道了这次大讨论。

“蒯鹏事件”从海州厂一名普通工人的事件,逐渐演化成为全国性的事件。

乃至于当年的9月份,海州厂被授予了“全国思想政治工作优秀企业”,这是国家级的奖项,奖励海州厂在解放思想,启迪大众思维起到的积极作用。

而此时,委托中技进出口公司引进的带压封堵技术已经应用在机器之上。效果非常好,据专家组的评估,仅这一项技术,每年就可以为海州厂增加四千多万的收益。

陆续有大化厂还有其他化工企业领导过来参观,评估到底要不要也引进这项技术。

而秦今朝,不满足于总是从国外引进技术,他去了燕市化工大学,找到祝焕之教授,畅谈了自己关于合成氨和尿素装置管控一体化系统的构想和思路。

“……我管它叫智能连锁和生产保护系统,可以保护生产装置,更利于装置长周期运行,改变装置运行和控制条件,实现物料的自动化最佳配比,达到节省人力、物料,提高安全系数、创造更多效益的目的。”

秦今朝阐述完,总结出目标。

祝焕之思考良久,说:“这个项目难度很大,需要多部分协作才能完成,这样,我牵头,组织化工大学、燕市化工研究院,还有你们海州厂,一起做这项研究!”

祝焕之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中午也没顾得上跟秦今朝吃饭,急急忙忙就去忙活了。

秦今朝无奈,只好单独和常四海教授到三食堂去吃小炒。

最近这一年,燕市的私人馆子像是雨后春笋一般开起来,鲁菜、川菜、火锅、烤肉,全都有,高中低档齐全,丰俭由人。本来想请常教授吃些好的,奈何他非得不去。

秦今朝只好请他去食堂吃小炒,两人吃着聊着,他才知道常教授这么做的原因。

“你如今是一个大型企业的副厂长,海州厂又因为蒯鹏事件,被推到了全国人民的视线之内,你身为厂领导,受到的瞩目也就更多,之后,就需更加谨言慎行。以后,那种高档的地方还是少去,知道你的是自掏腰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用公款吃喝,好说不好听。”

秦今朝边听边点头,虚心接受常教授的教诲。

第79章

其实, 不管是秦远志,还是崔胜芳,在这方面的素质和敏锐度都要远超于常教授, 从小受他们熏陶的秦今朝在这方面也一直非常注意, 但这是常教授的一番好意, 他自然是领情的。

他笑着说:“您知道海州厂职工现在在背后都怎么称呼我吗?管我叫四不厂长,不抽烟,不喝酒, 不吃请,不收礼。”

“哦?”常教授笑了, 说:“这个外号好啊!不光你,还有你的家属颜丹霞,都应该做到四不!”

父亲和大哥都不抽烟,秦今朝十三四岁时倒也好奇过, 只是闻到抽烟之人浑身烟油子味道, 还有被熏黄的手指、牙齿,便敬谢不敏了。

至于喝酒, 他其实是有些酒量的,只是喝下去一杯酒后, 脸就红得厉害,别人唯恐出事儿,也就不敢再劝酒,他自己也以此为借口。久而久之,他不能喝酒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在酒桌上,别人推让两下, 见他不喝, 也就算了。要真是死乞白赖的劝酒, 那就是纯粹的坏心眼了,以秦今朝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没谁会这么不开眼。

至于不吃请,不收礼。他惯来都是请别人吃饭,不管是以前上学,还是后来在化工部上班,乃至于到海州厂,升任副厂长也是如此。至于不接受送礼,日常的人情往来还是正常走动的,今天你送我些家乡特产,明天我送你些自家做的吃食这种,但是贵重的,他是坚决不收的。不光是他,颜丹霞也是如此。

两人其实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这个问题。某一次,秦今朝不在家,颜丹霞接待了某位副处长的夫人,都是一个厂的职工,但平时来往很少,颜丹霞虽然对她的到来感到惊讶,但还是接待了她。

聊了一会儿,那位副处长夫人就将袖子撩开,露出手腕上一只金光灿灿的手镯来,她的话题就往这只手镯上绕,说这只手镯是老物件了,三十克重,纯度很高,破四旧时被家里老人藏了起来,前不久刚刚传给她的。

近些年来,确实有很多人都开始戴首饰了,项链啊,耳环啊,戒指啊,戴上去确实挺打扮人的,颜丹霞自己也有,婆婆崔胜芳送的,还有丈夫送的,黄金的,珍珠的,翡翠的都有,她也很喜欢,只是佩戴的机会太少。

不管是出于她自己七级钳工师傅的身份,还是基于秦副厂长夫人的身份,都不适合。

在班上时,她是钳工师傅,戴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符合厂里规矩,也累赘,干活不方便;是秦厂长夫人时,要朴素、低调,不想因为她戴了贵重首饰而引发别人对于秦今朝的议论。

也就周末,回归到颜丹霞这个二十八岁女青年身份时,回归到和秦今朝如其他人一般,是个普通的,也想赶时髦的小夫妻时,有机会带一带。

颜丹霞虽然寡言,却不傻,她知道这位夫人别有目的,一开始还顺着她的话夸赞两句,之后就只微笑,不说话了。这位夫人自己干说了几句,有些说不下去了,就只好道出自己的来意。

是丈夫派她来的,想要谋求处长职位,想让颜丹霞吹吹枕边风,这枚金镯子就是她的谢礼。

这种事儿,她从崔胜芳那里听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遇到。崔胜芳是当闲聊、趣事一般和她说的,但她自然知道,崔胜芳目的性很强,就是让他们提高警惕,做清正廉洁之人。

听婆婆讲的时候,颜丹霞听得很认真,但总是觉得距离自己很远。这会儿真的遇到了,倒也从容得很。将崔胜芳传授的那一套拿出来,客客气气地将那金镯子推回去,说她作为干部家属,是接受过上级部门严格的教育,绝对不会干涉丈夫的公事,礼品绝对不会收,让她收礼,就是把她往监狱里边送。秦今朝做事一向公正,只要她的丈夫有能力,就一定会培养提拔云云。

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却是坚定的,推拒几回之后,见颜丹霞坚决不收,那人只好悻悻离开。

等秦今朝回来,颜丹霞才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两人便也达成一项共识,就是收礼不徇私枉法,做一个公正、廉洁,的人民干部和干部家属。

秦今朝将这件事情用炫耀的口吻跟常四海说了。常四海也很满意,说:“当年,你还没跟小颜表白心意的时候,我就暗暗考察过她的人品,是个心眼儿正,有坚持的人。做领导干部,自己的品质素养很重要,家属同样重要。我虽然不当干部,但看史书。你看历史上,有多少贤臣明吏是毁在家人手里的。你是个有能力,也有上进心的,所以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查证,不能有任何的瑕疵,这样,才能实现理想、抱负,更好地为人民,为国家服务!”

秦今朝坐正了身体,郑重地跟这位待他如子侄一般的教授承诺,说:“我会牢牢记住您的这番话,永远记得我的理想和抱负。”

两人一起吃了一餐不算是太丰盛,但味道还算不错的饭菜,将桌面上的食物都吃干净,秦今朝才送了常教授回了家属院休息,而自己则离开了化工大学。

前期的铺垫他已经做好了,后面就依靠祝焕之教授了。他在化工体系内非常有影响力,他感兴趣的项目,便是国家也是比较重视的。

待等到11月份,秦今朝被通知,去燕市参加“管控一体化”项目说明报告会议之时,颜丹霞也安排好海州厂的事情,准备去化工大学,担任化工部技工短期培训,钳工课程的专业老师。

就是颜丹霞曾经去参加过的培训。因着培训效果很好,便被一直保留下来。

时隔两年左右的时间,她从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老师。

她之所以被选中成为老师,一是因着她这两年成长非常迅速,她在第二机械厂八级钳工老师傅发明的划线法基础上,引入数学公式,从而改善成为的“验证对比划线法”,被推广至全国,成为很多青年钳工入门之法。

二是不光她本人成长了,带徒弟带得也颇有成绩。其中一名徒弟刘大刚在今年9月份举办的,第二次化工行业技能大比武中,斩获银奖,这对于一名刚刚从事钳工行业一年多的新人来说,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了。

另外两名徒弟虽然稍有逊色,但也已经开始独立完成作业,海州厂的维修车间钳工组在她的带领下,整体水平上升了好几个台阶,再不是离开了她,维修工作就要停摆的时候了。

三是有人推荐,这人就是机械二厂的八级钳工高师傅。颜丹霞在推广“对比验证法”时,是跟这位师傅沟通过的,毕竟他才是最初的发明者。

高师傅向来无私,自然是同意了的。之后颜丹霞在提到“对比验证法”时,每次都会把高师傅的名字放在自己名字前面,算是两人共同合作完成的一项发明。

高师傅一直跟颜丹霞写信交流钳工心得,算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交,他这两年一直担任短期班的钳工老师。随着思想解放,改革的深入,还有蒯鹏事件的发酵,他自觉自己的思路跟不上年轻人,有些思想没有扭转过来,暂时跟不上新时代的发展了,怕误人子弟,便决定辞去这一工作,并推荐了他非常欣赏的,思维超前、思想开阔、脑筋活跃的颜丹霞来接任。

还有一位推荐者,就是她的好领导,好同事,秦今朝。他听说那位老师傅不准备再继续担任老师,就推荐了自己的妻子。

颜丹霞的努力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她干的是钳工,就努力提高钳工技能,干维修,就走遍车间,了解那些外国机器的性能、结构,每一个零部件,让自己可以不用求助外单位,而具备独立修理的能力;当了师傅也是一样,就琢磨着怎么把自己脑子中的东西可以清楚、明了地传授给徒弟们,让他们早日成才、独当一面。

可以说,除了炒出好吃的菜外,她想干的事情,就一定会干成。

颜丹霞这样能当好师傅的人才,不能只造福海州厂,还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培养出更多的钳工人才。

于是,他就举贤不避亲地推荐了颜丹霞。

有了这两人的极力推荐,不久之后,颜丹霞就接到了短期培训班的聘书。

两人去燕市的时间差不多,秦今朝索性就调整了出发时间,跟颜丹霞一块走。

培训班虽然开班两个月的时间,但为了赶全国各地而来老师们的时间,都会把课程集中在一起完成,所以颜丹霞只需要在燕市停留十五天的时间。

赶回燕市,在家里安顿好,第二天一大早吃了早饭,两人就一起出发,一个去化工大学报道并第一次登上讲台,一个去找祝焕之教授商量项目的事儿。

在岔路口分开,秦今朝笑着面向颜丹霞,说:“颜老师,今天一切顺利!”

当老师和当师傅还是有区别的。

当师傅就像是日常说话一样,在车间里,在实物面前将知识传授出去,可在课堂上却不一样,同学们瞪着一双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无数双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就凭着一双肉嗓子去讲,压力还是挺大的。

她有些紧张,不过一路上两人都在聊天,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会儿要跟秦今朝分开了,她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好似是头一次离开家大人去上学的小孩子。这让她想起了几年前,秦今朝送他们到机械二厂,安顿好后,先行离开的场景。

那时候,两人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颜丹霞感谢,甚至有些崇拜那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年轻人,觉得他办事妥帖,不管是做事还是人际交往,都游刃有余,比任何人都欣赏并认可自己的能力,也是她头一次对父亲以外的人产生了恋恋不舍之感。那时候,绝对不会想到,她竟然嫁给了秦今朝。

也是在这里,秦今朝第一次向她表白。

转眼间,竟然都过去一年半的时光了。

她朝着秦今朝笑,说:“秦厂长,你今天也会顺利的!”

两人相视一笑,秦今朝不动声色地往左右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便迅速地抱了颜丹霞一下,而后迅速分开,又撩了撩她的头发,说:“中午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你自己解决,下午看着时间方便,我过来接你。”

颜丹霞碰了下他的手,一触即分,说:“这里我熟!下午下了课,我就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你忙你的,别操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儿,丢不了的!”

有人从身边经过,秦今朝拉了颜丹霞往旁边又让了让,说:“好,那你自己行动。”

颜丹霞的课安排在下午,不过上午需要报到、办理手续。今天是颜丹霞头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上舞台,这人生中的第一次,要不是时间不方便,他还真想见证呢。

虽然殷切叮嘱着,但他对颜丹霞充满了信心,她绝对能当好一名教师!

颜丹霞笑着,轻轻推了下,说:“你赶紧走吧,祝教授该等急了。”

讨论会定在后天,跟祝教授见面,做讨论之前的沟通是定在明天的,结果祝教授听说他回了燕市,就迫不及待地让他今天就过来了。

“好”,秦今朝答应着,说:“我看着你上楼。”

这还真是把自己当成幼儿园的小朋友了,颜丹霞笑着,突然靠近,在秦今朝脸颊上亲了一口,而后快速转身跑走。

秦今朝手捂着温热的脸颊,失笑不已。谁会想到,一本正经,严肃寡语的颜师傅,也有调皮的一面呢。

他走进祝焕之教授的办公室时,脸上还带着笑容。

祝焕之已经等他一会儿了,见到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说:“看来,你是得到消息了?”

秦今朝纳闷,“什么消息?”

祝焕之见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便坐下来,说道:“管控一体化项目,已经被计委列为‘七五’计划重点备选项目之一!”

秦今朝真是不知道,惊讶了一瞬后,也高兴起来。

计委就是国家计划发展委员会,是主管着国家国民经济规划和市场宏观管理的重要部门,祝焕之教授将项目形成文件上报之后,受到了计委的高度重视。

“七五”计划,就是第七个五年计划,具体的实施时间是1986年到1990年,能被选入这个项目,就意味着会获得国家经济上、政策上、人力方面的大力扶持。

两人聊了一会儿,待等到项目组其他人员过来,祝焕之给他们互相一一介绍,便去了会议室,针对于这个项目所面临的问题,开始集思广益,面对面地讨论,并针对于明天的讨论会,开始提前演练。

说是讨论会,其实就是更加深入地听取这个项目的思路、收益等,作为是否将“一体化”项目最终列为“七五”计划的重要指标。

身处在同一地区的颜丹霞带着自己的证件、介绍信等去报道完毕,便被安排到化工大学教务处临时给腾出来的会议室里。

距离她之前上课的教室不远,步行大概三四分钟就能到。教室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另外两名来自于国内其他大厂的优秀技工。

短期培训班办了两届后,觉得培训效果好,便扩大了规模,同期开办四个班,其他课程都是一样的,就是针对于不同工种会有专业老师教授,今年还首次开设了英语课程。

从今年开始,开学时间提前了一个月,预计从明年开始,一年开两期课程,年中一次,年末一次,之后便形成传统,成为化工行业技工们进修的一个渠道。

颜丹霞即是短期培训班的优秀学员,又是全国有名的技工师傅,从时间线上看,不管是她的高级技工的评级,还是后来发明的划线法,都是从培训班毕业之后发生的,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的改变都是因为上了培训班。这就给同学们以极大的激励,她就是位现成的榜样。

所以,下午,当上课铃声响起,颜丹霞踏入教室,便收到同学们热烈的掌声。

她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迈着长腿,踏着从容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讲台,而后将手中自己准备的教材轻轻放在讲台上,脸上带着微笑,友善地环视着端坐的同学们,目光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起立!”一个女性声音喊道,而后众位年龄不一,穿着大不相同的同学们便参差着站起来,异口同声地高喊:“老师好!”

看着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颜丹霞就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是报着期待而又渴盼的心情,虔诚地对待每一堂课,每一位任课老师,渴求从他们身上汲取知识,武装、壮大自身。

她不知道当初他的老师们是否如此时的自己这般,感觉肩膀沉甸甸的,陡然生出一种责任感,还有使命感,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将自己所知、所会,尽可能多地教授出去,方不辜负这一双双眼睛,不辜负曾经通过这次短期培训班获益匪浅的自己,不辜负秦今朝和高师傅的举荐。

她张开喉咙,放大声音,清亮地说:“同学们好,请坐!”

按照之前在课堂上学到的经验,颜丹霞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后做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便是一一点名,让同学们也做自我介绍,算是师生之间互相认识一下。

颜丹霞记性很好,等同学们介绍完毕,这一班的四十名同学,她也认识个七七八八。

她将学生名册收起来,而后打开自己带来的讲义。在座的诸位,全都是有钳工基础的,其中几位,还是化工部技工比武大赛的获胜者,便不能像是对待新手那样,从零开始教起,得让他们短时期内掌握更加先进的手法,提高技工水平才行。

为此,颜丹霞将自己那位在比武大赛中获得银奖的徒弟刘大刚,还有去年去参加过比赛,如预料中的一样,颗粒无收,但比赛之后痛定思痛,开始奋起直追,苦练本领的牛海作为参照物,总结他们欠缺之处,该怎么样去补齐、提高,并询问本人的意思,还有维修车间其他工人的意见,最终才编写出来这份讲义。

这份讲义,她分别给秦今朝、林玉峰还有高师傅看过,都说相当不错,很实用,如果真的认真去学,肯定可以取得很大进步。

秦今朝建议她可以把这份讲义再扩充一下,便可以当成进阶版的钳工教材了,还准备联系教育出版社,看看是否能够以工具书的方式出版发行。

她知道秦今朝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心,以自己为荣,但出书这事儿,她想都没想过,她看着秦今朝,问着:“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那可是出书啊!是要门槛的!”

秦今朝笑:“我是把你想得太好,可不是妄想,也不是美化,是你本来就好!怎么突然妄自菲薄,不自信起来了?”

颜丹霞被他这两句真诚无比的夸奖说得心花怒放,秦今朝如是想自己,自己也是如是想他的。两人结婚,在一起过日子已经一年多了,双方好的不好的状态都见过了,最真实的那一面也都袒露无疑,可还保持着刚刚恋爱时候的美好。

大概因为两人相爱的基础是忽略了年龄、外貌的精神上的互相欣赏吧,越深入了解,便更能了解对方性格、为人方面的闪光点,像是宝藏一般,总是能给人惊喜。

颜丹霞没担任其他职务,上完两节合在一起的大课后,就可以下班了,不过下课之后,被几名同学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直到下节课的老师来了,颜丹霞才赶忙给对方打个招呼,赶紧离开。

走出化工大学,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等了十多分钟,便等到了开往家里的公交车。

第80章

家里头只有保姆阿姨一个人在, 见颜丹霞回来了,赶紧热情地将她手中的挎包接过来,说:“颜老师, 你回来了, 润肺清喉汤我已经煮好了, 一直在炉子上坐着,这就给您端过来。”

颜丹霞有些惊讶于这位阿姨的积极主动还有贴心。

阿姨连忙解释说:“中午,崔主任走之前吩咐我的, 说你第一回 当老师,说那么多话, 嗓子肯定不舒服,让我帮你熬的。我专门去同仁堂抓的中药,有罗汉果、菊花、枸杞、红枣,润肺补气效果最好了。”

颜丹霞确实嗓子不舒服, 痒痒的, 好像总是有痰卡着,老想清嗓子。

她捂住嘴巴, 轻轻咳嗽一声说:“谢谢。”

一杯热乎乎,带着些中药独特的苦涩味道, 又泛着甜意的茶水下肚,颜丹霞喉咙、肺部熨烫无比,舒服了许多,她的心里也暖暖的。

这就是被人关心着,时刻放在心头上的感觉!

刘艳娟有时候会说些,她妈和奶奶之间的矛盾, 而厂里的家长里短中大多数也都和婆媳矛盾相关。

好似婆婆和儿媳之间就是天然的矛盾、对立体。

不过这些问题都是她结婚之后才关注到的, 以前事不关己, 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一听就得。但等她意识到这些事情和自己有关之时,她已经嫁给秦今朝,并且融入进了秦家这个温馨的家庭。

她跟婆婆相处得非常和睦,崔胜芳和秦远志在她面前从来不会摆出身为上位者的尊严,还有长辈的架势,和秦今朝一样,都很尊重她,爱护她,发自内心的将她当成自家孩子来对待。

颜丹霞喝完了一杯水,又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便接到了秦今朝打过来的电话,问她到没到家,第一次当老师的感觉如何。

颜丹霞知道他是趁着讨论会的间隙出来打的电话,时间紧迫,便只回答说:“还不错,晚上回来和你细说。”

秦今朝的声音就带了些笑意说:“好,我今晚会和项目组的人一块聚餐,你和爸妈先吃,我晚些回去,你等着我。”

颜丹霞应了一声,问:“那边怎么样?顺利不?”

“也还好,这种讨论会一时半会得不出结论。”

两人又聊了两句,便各自挂了电话。

颜丹霞从客厅里走出来,吩咐保姆阿姨:“今朝今晚不在家里吃饭,可以少做一些。”

“好的,小颜同志。”

颜丹霞在这个家里有两个称呼,一个是丹霞,秦今朝和崔胜芳这样称呼她,一个是小颜同志,秦远志和保姆阿姨这般称呼她。

稍晚些时候,崔胜芳也下班回来,她手中提着一个铝饭盒,有些神秘地将饭盒拿出来,说:“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铝饭盒散发着热乎乎的香味,颜丹霞微微凑近嗅了嗅,眼睛立时一亮,说:“是你们单位食堂做的藕夹!”

崔胜芳单位食堂做的藕夹味道一绝,崔胜芳给她带过几次,这特殊的香味,她一闻就知道。

崔胜芳见她这般高兴,便将饭盒盖打开,让阿姨拿了筷子来,递给颜丹霞。

颜丹霞夹起一块来,先送到崔胜芳嘴边,崔胜芳张口吃了,催促颜丹霞,说:“知道你爱吃,专门给你弄的,你赶紧吃。”

颜丹霞不辜负崔胜芳的好意,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清脆的藕,肉香,还有油炸过的面香,混合在一起,格外好吃。

“冬天,怎么还有藕呀?”颜丹霞好奇地问。

崔胜芳笑,说:“后勤从南方进来的,说是将鲜藕埋在泥地里,放在避光的地方,定期翻动,就能长期保存。我听说后勤进来了这么稀罕的食材,就拜托食堂师傅给你做了一份儿,庆祝你今天第一次当老师!”

瞬间,一股暖流流过颜丹霞心间,她张口,动情地说着:“谢谢妈!”

她还没有记事儿,就没了妈妈,后来跟着爷奶在老家生活,备受他们的苛待,后来跟随父亲生活了几年,两人都是不擅长表达感情,不喜欢说话的人,平时交流也非常少,也因为两人多年来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隔阂比较深。

只在父亲弥留之际,顶着父母、兄弟的压力,当着海州厂领导的面儿,执意将海州厂的工作岗位传给自己时,她短暂地感受到了亲情。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在父亲心目中,不管是父母还是兄弟,还是侄子,地位都比她要高。

可惜啊,时间太短暂,刚刚拥有,便失去了。

可是,在崔胜芳这里,她终于感受到了亲情的滋味。未曾拥有的时候,她不觉得如何,拥有了之后,她才觉得,这份感情有多么可贵。

这一声“妈”,她叫得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她的微妙变化,崔胜芳也感受到了。颜丹霞对她来说,不光是自家儿媳妇,还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后辈,一个自强不息的年轻人。

她活了五十多岁,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最欣赏的就是颜丹霞这种人,不抱怨,不怨恨,不将问题推托到别人身上,只是闷头充实自己。后来跟秦今朝结婚,自强的脚步也从不停歇,练习英文、钻研专业,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学习习惯。也从不依仗副厂长夫人的身份,还有公婆的背景来谋求什么,嫁到他们这样的家庭,她也依旧还是她,没有沦为谁的附庸。

颜丹霞的点滴,崔胜芳都看在眼里,觉得没有比她更好的儿媳妇了!

颜丹霞吃了一块藕夹,就不再吃了,准备一会吃饭时大家一起吃。之后,她和崔胜芳主动说起第一次当老师的表现和感受。

崔胜芳带着笑容听着,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你说得没错,既然接了这项工作,就要认真负责,担得起这份责任。”

“嗯,我会的!”颜丹霞说。

稍晚些时候,秦远志也回来了,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崔胜芳还开了一瓶果酒,三人一块喝了些,庆祝颜丹霞成功担当起老师这一新职务。

秦今朝回来得也不算太晚,8点刚过,就打了。先去客厅跟父母打了声招呼,随即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颜丹霞吃完饭后,陪着公婆看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就回了自己屋。这会儿看着自己的讲义,温习明天下午讲课的内容。

秦今朝先去洗漱,而后在卧室里换睡衣。颜丹霞便一心二用地将今天课堂上的事情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诉说着。

跟秦今朝说的,跟崔胜芳说的,略有不同。跟崔胜芳不好意思吹嘘自己,在秦今朝面前就自在多了,说了自己有多受欢迎,说原来这些同学们之前就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看见了报纸上的报道,对于海州厂的事,也是如数家珍。

“西南化肥厂过来的那位同学说,他们厂内还开展了学习海州厂的活动呢,也成立技改办公室,改革厂规、制度,也举办了关于蒯鹏事件的大讨论。其他同学们也说,海州厂的事情,对他们厂里产生了很大影响!”

颜丹霞说这话时,语气极为骄傲、自豪,可想而知,她在课堂上,面对着那些同学们羡慕、崇拜的话语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秦今朝早就知道海州厂如今在化工行业内的影响力不同往昔。

就比如牛副部长和王司长,但凡去下属企业单位视察,必定会提到海州厂,号召大家多多向海州厂学习。

同时,沙广军作为海州厂上一任厂长,也在发挥作用。他所在的技术创新督办处虽然部门不大,但到底是化工部的部门,实际权利却是不小,负责监督、督促各个工厂的技术创新工作。

也经常下工厂督办工作,就不免会和这些工厂的领导们讲起海州厂的发展史,对于将他一手推进部里的秦今朝更是赞誉有加。

更何况,海州厂更是时不时就会见诸于报纸,举措、事迹都是前所未有,大大契合着领导人“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再大一点,办法再多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的改革思想。

逐渐成为化工行业内,乃至于国有大型企业,在思想上,行动力上的领导者,还有风向标。

就连这次的“管控一体化项目”可以立项,并且进入到计划委员会的视野中,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海州厂前期的积累。

从废水利用装置再到一段炉烧嘴改造,还有近期引进应用上的带压堵漏密封技术,以及其他小一些的发明和改进,都获得了巨大成功。

这就证明着海州厂在技术前瞻性和性能优化改进,以及高效、节能方面有着非常独到眼光和头脑,立足于国内,却放眼于国际,对于国内和国际上化工行业的行情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也是时刻关注。

这就让计划委员会对于海州厂提交的项目天然就带了好感,在仔细研读、评估了祝焕之教授等人提交的报告后,便又更重视起来。

这是要把传统的化工技术和电子技术、现代控制技术相结合,这在我国还是首次,真要做成了,其他化工工厂甚至钢铁、石油行业都可以借鉴起来,对于我国轻、重工行业的发展,又将是一次重大的改革和进步!

这也是计划委员会将“管控一体化”项目拟列为“七五”重点项目的原因之一。

这些秦今朝自然是清楚的,他每每回顾自己来海州厂这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做出的成绩,也会有自豪感,但此时在自己妻子这里感受着她的骄傲、自豪,却又让他的自豪感倍增。

他的妻子从别人那里感受到了海州厂的影响力,而海州厂如今的地位是她的丈夫一手造就的,这种感觉,就叫与荣有焉。跟自己得到“青年突击手”、“优秀职工”的奖状,拿到七级钳工职称时的感受是一样的。

她以这样的丈夫为傲!

秦今朝从她的骄傲中,感受到了能被爱人引为荣耀的骄傲。

两人的话题便进行不下去了,关好门,在被窝里做最更深入的交流去。

秦今朝的讨论会一开就是五天,会议结束那天,正好赶上周日,颜丹霞下午没课,两人本来打算出去玩玩,逛逛的。

如今的燕市,隔一段时间不回来就变了一个样儿,仿佛沉寂已久的城市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两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块出去逛,大多数时候,并没有目的,就是随意上一辆公交车,或者只是步行,看看街景,看看人们的穿着打扮和精神面貌。

正准备出发时,秦今朝接到一个电话。

挂上电话,秦今朝有些遗憾地说:“高义来电话,今天下午会在西苑饭店招待美国德古公司派过来的考察团,他心里头没底儿,希望我跟着一起。”

在中技进出口公司的努力下,鲁东化肥厂和德古公司已经在进行最后的谈判,在合作最后敲定之前,德古公司派出考察团,准备去鲁东化肥厂实地考察是否具备引进、建设项目的资本和能力。

他们是昨天下午到的,祝焕之缺席了“管控一体化”项目讨论会,亲自去接待了考察团一行人,高义也早早赶到燕市,且跟秦今朝见过面,但这次在西苑饭店的招待会却是临时行程,秦今朝之前不知道。

据高义说,这次招待会是在中技公司的建议下召开的。

这一行人虽是因着公事而来,但对古老又神秘的东方充满了好奇,听说只在燕市停留一天就去鲁东表示了遗憾。

中技接待人员获知这一消息后,就和高义商量着更改行程,建议先安排他们在燕市浏览名胜古迹,然后举办个规模比较大的欢迎酒会。

都说欧美人古板,讲原则,不讲人情,可中技的同志们经常和他们接触,却知道,并非如此。都是人,就都有自己的好恶,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公事儿的,太少太少了,起码他们这些资本主义公司的雇员没有这么大公无私。

不管是在燕市旅游、品尝美食,还是参加欢迎酒会,都是个人受益的事儿,考察团一行人先受益了,被哄高兴,在合同谈判时,就会比较好说话些。

高义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今天上午就安排了车辆,亲自陪同这一行人去爬了长城,晚上就在他们入住的西苑饭店举行欢迎酒会。

西苑饭店是今年年初刚刚建成的,国内没像国外那样,按照星级来定义酒店等级,不过如果评级的话,也相当于国外四五星级标准了,是目前燕市最高端、豪华的酒店之一,集住宿、餐饮、大型商务宴会、会议为一体。

在这里招待美国德古公司一行人,着实算是用心了。

“那你就去呗,咱们随时都可以出去玩。”颜丹霞听了秦今朝的话,并不觉得扫兴,很大度地说。

鲁东化肥厂的事儿,她从秦今朝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很佩服高义的魄力。这种从小了说是帮助高义,从大了说是帮助兄弟企业的事儿,她自然是非常支持的。

秦今朝笑着点点头,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高义听说你也在燕市,也想邀请你。”

他知道颜丹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也不擅长和其他人交流,所以也不强迫。

这次德古代表团中,有国际顶尖化工机械类的专家在,而且学习了这么久的英文,虽然有时候会和秦今朝用英文对话,但却没有实战的机会,也不知道他们说话自己能不能听得懂。

颜丹霞稍想了一会儿,便同意说:“我去,长长见识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略有些正规的衣服,问秦今朝:“我穿这身合适吗?”

秦今朝上下打量一番,手指抵在下巴上,笑着说:“相当可以!咱们也不需要像西方人那样穿礼服,穿正装即可。”

颜丹霞身上穿的衣服样式中规中矩,上身是小灰格子的小翻领上衣,露出浅红色毛衣衣领,下身是灰色裤子。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都是上好的毛料,由裁缝量身定做的,穿起来腰线分明,裤线笔挺、立体,将人衬得腰背挺直,腰细、腿长的。

这是秦今朝送给她的教师礼物,昨天刚刚拿回来穿上,在崔胜芳常用的裁缝店那里定做的。

这种掐腰,特别显身材的衣服,颜丹霞还是头一回穿,试穿总感觉有些别扭。但裁缝师傅说,现在大家都开始穿这种合身的衣服,不再流行肥肥大大的。秦今朝一劲儿地夸她穿着好看,眼中满是欣赏,她也就适应了。

她又看向秦今朝,他上午开会,回来之后就忙着吃饭,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高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身上穿的还是上午参加讨论会的那身衣服,成套的藏蓝色毛呢干部服,穿在这样高大挺拔的身体上,去任何场合都不掉价。

“你就穿这身吧,好看!”颜丹霞夸赞道。

秦今朝笑:“好,那我就不换了。”

颜丹霞又摸摸自己的脸,依旧素面朝天,就是保持了经常修眉毛的习惯,加之结婚后生活幸福,人愈加漂亮,整张脸都亮堂堂的,也白了许多,两腮晕红,透着健康的色泽。她抿抿嘴唇,询问自家丈夫的意见,“我要不要抹点口红。”

秦今朝不禁想起新婚之夜的颜丹霞,那天她化了妆,嘴唇红红的,最后那些口红都被自己吃进了嘴里……

秦今朝忙晃晃脑袋,把不合时宜的景象甩出去,给建议说:“抹不抹都行,都好看。”

颜丹霞白他一眼,这话,说和不说没有区别。

秦今朝讪讪地笑,凑到她跟前,和她一起照镜子,说:“我的意思是,你天生丽质,浓妆淡抹总相宜。”

颜丹霞脸上的红晕颜色更深了些,轻轻推了把秦今朝,“你先开车去。”

这次回京,秦今朝是开车过来的,小涂还有厂里技改办公室的庄明东,还有被提拔为总工的苏淮,以及技改办公室另外两名参与了“机电一体化”项目的核心成员是一起过来的,被安排在化工部招待所。

今天上午讨论会完毕,秦今朝就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后天返回海州厂就好。

他把车自己留了下来,这会正好带上颜丹霞一块前往西苑饭店。

他哈哈笑,手掌在颜丹霞肩膀上揉了下,而后在热辣辣的脸庞上亲了一口,这才说:“我去车上等你。”

再出来的颜丹霞嘴唇上是淡淡的红,她只沾了一点口红,而后用嘴唇抿开,看起来非常自然。这不算浓烈的颜色点缀出色的五官上,让她更加漂亮了几分。

在秦今朝满是赞赏目光的追随下,颜丹霞昂着头,坐进副驾驶。

今天天不算太冷,两人又全程都在车上和室内,便穿了同款的毛呢大衣。

西苑饭店在燕市的西边,正好和家里所在区域在对角上。距离颐和园不算特别远,不过两人上次去颐和园玩时,这边还没开业,这会儿看着崭新又气派的大门头,顿觉跟附近的皇家园林有相得益彰之感。

从大门开进去,顺着宽敞的林荫大道往进开,经过了西苑饭店的主楼,便绕到了旁边,专门举办小型宴会的会议厅里。

这会儿,会议厅里人头攒动,粗略看来,有二三十号人。

铺了厚厚地毯的大厅里,在房间两侧摆放着自助餐台,放着一些水果,小点心什么的,穿着西式马甲的年轻服务员们托着装了红、黄、白各式颜色的酒杯,穿梭其中。

有一名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过来,礼貌地点头,而后面带笑容地问:“请问您两位是不是秦今朝秦厂长和夫人?”

秦今朝颔首,那位工作人员笑容就更深了几分,说:“秦厂长您好,高厂长刚刚交代我了,说是您来了,就立刻带您去他那边。”

秦今朝这会已经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高义的身影,正端着个红酒杯,站在几名身高马大的白人身边,脖子往前伸着,正在努力听几人聊天的样子。

秦今朝抓了颜丹霞的手挎在自己臂弯里,说:“好,带我过去吧。”

颜丹霞还是头一次到这种偏西方的场合来,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一番,便将目光收回来。目不斜视地跟随着秦今朝的脚步往前走。

中途,秦今朝遇见了好几个熟人,便停下脚步,先寒暄一番后,又给他们正式介绍颜丹霞,“这是我妻子,颜丹霞同志。”

然后,颜丹霞就发现,这其中有好几位都是知道自己的,会客气地跟自己握手,而后说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颜丹霞,老是从秦今朝那里听说你的事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两位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颜丹霞转头,看着秦今朝,而后又转过来,笑着客气道:“您过奖了!”

因高义还在等着自己,秦今朝也没多和这些人聊,说着“等会再聊”,便挎着颜丹霞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