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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35351 字 2025-05-24

第61章

刘艳娟坐在娘家人这桌, 跟何嫚头挨头地坐着,小心翼翼打量着各位宾客。

“何姐,这辈子能见到这种大场面, 也算是没有白活了吧。”

何嫚:“自然, 够我吹一辈子了!”不过, 她马上又说,“就在心里头吹吹,在自己家里头吹吹, 可千万别在厂里说,别给丹霞找麻烦, 万一被人知道了,都找她帮忙咋办?”

刘艳娟本来心想,这有啥不能说的,说出来正好让黄敏娜那种人气死, 可仔细一想, 何嫚说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何姐, 你说丹霞能幸福吗?一想到她公婆是那种大人物,我腿肚子就直转筋。丹霞也没有个靠山, 嫁到这种家庭,不会被欺负吧。”

何嫚:“我没来燕市之前,也有这种担心,不过,来了之后,就没了。你看, 咱们去家里时, 她公婆亲自接待, 咱们是啥牌面上的人物啊?那跟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给咱们的这些个照顾,都是对丹霞的尊重。

我见的人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公婆一点都没瞧不起咱们的意思。还有啊,咱上哪里去都车接车送的,这就是给娘家人的体面,给新媳妇做脸的。你说,能做到这一点,能不对儿媳妇好吗?

还有啊,刘站长、沈厂长都坐上主桌去了,跟那些大人物们坐一桌,他俩代表了丹霞的娘家人,这也是对丹霞的看中。”

沈厂长在海州厂是顶头了的人物,可瞧瞧主桌上坐的都是啥人,他就显得不够看了。

刘艳娟点点头,想起颜丹霞说的,新房都是她婆婆一手操办的,还一直来信询问他们的意见,这就说明公婆足够尊重儿媳妇。

她大概能猜出颜丹霞公婆不简单,但她问了几回,颜丹霞回答的都是含糊不清的,就是现在,她不知道那两位具体是什么官职,只是通过满场宾朋的职级来判断那两位绝对是在高位上的,这让她有些懵,有些给吓傻了,就不免提颜丹霞担忧起来。

“嫁得好,嫁不好,除了公婆之外,主要还是看男人。日子总归是夫妻两个过的。”何嫚下巴点点颜丹霞夫妻两个的方向,说:“你看秦厂长对颜丹霞的呵护样,这两口子能过不好吗?他是大学生,是海州厂副厂长,可丹霞也不差,七级钳工,全国能有多少?我们家老林说,就上回来厂里,给丹霞考试的那位省里的八级钳工劳模,说丹霞的水平不比他差,没评上八级,就是输在工龄上了。她才二十多岁,往后得更厉害。”

刘艳娟听着,不住地点头,胸膛不自觉就挺起来,大胆地往其他桌子上瞄着,说:“咱们是丹霞的娘家人,也得追求进步,可不能给她拖后腿了。”

何嫚笑,“行,以后咱都积极进步。”

这桌上,安排了秦今朝的堂嫂、表嫂,还有女同学来当陪客,照顾着何嫚他们。见两人说完了悄悄话,便端起果酒杯来,给他们两位敬酒。脸好看,话好听,菜好吃,这顿饭,她们两个吃得非常舒心。

将宾客们一一送走的颜丹霞,暗自松了口气,秦今朝捏捏她的手指,关心地问:“累不累?”

颜丹霞点点头,说:“有一点。”

秦今朝原本喝了酒后有些红的脸,这会儿逐渐恢复了正常,他说:“马上就能回去了,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休息。”

大概还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嘴唇很红,只看了他的脸,便又让颜丹霞红了脸庞。

清晨,颜丹霞醒来,先时还有些迷茫,有种不知道身出何方之感,但很快,五感归位。

属于年轻男性的,均匀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上,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腰肢,搭在小腹之上,一条长腿强势地搭到自己两条腿中间,身后,就是炽热的身体,整个将自己包裹起来。

微微动了动,便能感觉出身体略带些疼痛的不适之感,昨晚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出来,让她浑身发烫,呼吸急促。

“醒了?”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低低传来。

颜丹霞心跳如鼓,才做过那么毫无保留的事情后,她有些不好面对他。于是,就赶紧小心呼吸着,装睡。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声音震动着,让她麻麻酥酥的,一股异样的感觉涌动出来。

这种感觉,经过昨晚,她已经很熟悉了,紧接着,便感觉身后有些异样,她立时意识到不好,忙出声:“醒了,你……”

她想要离身后那人远一些,但身体却自有主张地没有动弹,细细密密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脖颈、脸颊上。

“你,你放开我嘛。”这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初生的羔羊。

那个吻不但没停,反而更重地吻着她。

“我,还有些疼。”颜丹霞忙说着。

那个吻噶然停住,而后重重亲了她两口,返回到自己的枕头边,轻柔地抚了抚颜丹霞的发丝,柔声说:“我不闹你了,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嗯”,颜丹霞答应着,打了个小哈欠,问:“几点了?”

秦今朝摸索着,找到了落在床边的手边,接着透过窗帘的微黄光芒看了看,说:“早上8点?”

“8点?”颜丹霞一下子坐起来,扯动身体,让她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秦今朝连忙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不用担心,爸妈都去上班了,现在家里头就只有我和你,刘站长、刘艳娟他们我都安排好了,今天有人带着他们去爬长城,你安心地休息就好。”

颜丹霞这才稍稍放松,说:“爸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结婚头一天就赖床,是不是不太好?”

秦今朝意有所指地说:“咱们这里隔音好,没听见声音很正常。昨天那么累,今天就应该多睡会,又不是古代,还要早起给公婆敬茶。放心吧,他们还叮嘱我不要吵醒你。饿不饿?先吃点饭再睡。”

颜丹霞这才觉出肚子里头空落落的,点点头,正要起身穿衣,忙又躲进被窝里,说:“你先转过身去。”

秦今朝哈哈笑,说:“你躺着,我去端饭,你别下来了。”

说着,他就掀开薄被下床。

“呀”,颜丹霞惊叫一声,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眼睛。

秦今朝笑声愈大,转过身去狠狠在被子上亲了一口,说:“丹霞,你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得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颜丹霞蒙着被子不敢抬头,直到感觉秦今朝离开自己身边,听到了开门声,他的笑声却一直持续回荡着。

混蛋,这有什么可笑的,虽然昨天多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害羞啊。

这会儿,反而没那么困了。

趁着秦今朝不在,她连忙快速穿好衣服,整理了下头发,又稍稍收拾了凌乱的床铺,换了床单,而后下地,拿了脸盆、毛巾,准备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处洗脸刷牙。

刚走出门口,秦今朝便端了托盘出来,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要做什么,忙说:“要用温水洗脸、刷牙。”

8月份的大热天,又没有来例假,用温水做什么?颜丹霞不解。

秦今朝也没给她解释,一手端了托盘,一手拉了她回屋,说:“我给你提温水去,就在屋里洗漱吧。”

看他这么坚持,颜丹霞也没反驳,就随他的意思了。

洗漱完、吃了早饭,颜丹霞又开始犯困,秦今朝陪着她,两人一块又睡了个回笼觉。

中午,秦远志和崔胜芳都有事,不回家里吃了,保姆过来给做饭、打扫卫生,手轻脚轻的,颜丹霞睡得很舒服,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神清气爽,身体的不适也好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秦今朝和颜丹霞陪着刘站长、何嫚、刘艳娟等着逛了故宫、颐和园、香山,陪着去各种商店购物,又帮他们买了票送上了回到海州市的火车。

沈岳良夫妻当天下午就坐小轿车回了海州厂,秦今朝不在,他得回去坐镇,再说,他毕竟不同于刘艳娟等人,燕市这些景点,都是游玩过的。

刘站长等人也要赶回去上班,这些天吃住都是颜丹霞花钱,老住着也不好意思,每人大包小包带了好多衣物、用品还有吃食回去。好多东西都不要票了,大街上也出现好多流动摊贩,卖些据说来自于港城的货品,有衣服、磁带,还有玩具。

刘艳娟将带过来的钱都花个干净,那可是她半年的工资。买了颜色鲜亮的时髦衣服,买了发绳、发卡,买了邓丽君、刘文正、费翔等人的磁带,还花巨资给小外甥女买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玩具。

刘站长夫人和何嫚也差不多,不过买的多是吃的,还有家里头用的东西,还有就是孩子的学习用品、书本什么的。

幸好能把小轿车开进站里头,要不然大包小包的,还真是不太好拿。

送走了“娘家人”,颜丹霞和秦今朝就彻底清闲了下来。白天,崔胜芳夫妻都不在,两人要么在房间里头腻歪,要么就一块看看书,颜丹霞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来请教秦今朝物理、数学还有机械学方面的问题,两人一个学,一个教,也是难得的乐趣。

秦今朝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都喜欢好学生,因为教了一遍就能听懂,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的感觉太好了,非常有成就感。

在太阳不毒辣的天气里,两人就出去遛弯,将这大街小巷都走遍了,秦今朝给颜丹霞讲述他和大哥还有其他朋友们在这里留下来的回忆。

因为工作原因,他大哥并没能回来参加婚礼,只是专门写了表示祝福和歉意的信来,且随信寄来六百元,说是给弟妹的见面礼。颜丹霞看了秦今朝大哥的照片,不过还是十七八岁的时候照的,长相跟秦今朝有五六分像,只是略胖一些,从表情上来看,跟他的兄弟一样,都是少年老成的。

周围的街道走遍了,便又带她去稍远的地方,去北海公园划船,体验“小船儿推开波浪”的快乐,去上次没有去成的动物园看大熊猫、长颈鹿,去逛新华书店,去故宫午门前喝两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去全国第一家个体饭店悦宾饭馆排队吃饭,期间,遇见不少国外客人,秦今朝用流利的英语跟对方交流,介绍那些菜肴的做法、口味等等。

颜丹霞萌生了想要学习英语的想法。对此,秦今朝很支持,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了全套的78年版试用初、高中英语教材,还有很多磁带,说:“英语非常简单,只要学习好字母,掌握音标、语法,背诵单词、句子,多听多读就可以了。”

他是上大学时才学习的英语,但就是通过这些方法,勤学苦练,迅速掌握了这门语言,以至于大三那年出国,他可以很熟练地跟外国人用英语沟通,自己可以,颜丹霞的聪明不下于自己,一定也可以的。

到他们假期过完,准备回海州厂的时候,颜丹霞已经学完了二十六个字母,学会了一些最经常用的英语单词的发音和拼写。她抓紧一切时间来学习,焕发出极大的热情,就连夜深人静时,小两口进行完最原始、最亲密的交流后,她也要让秦今朝教她两个单词才行。

秦今朝觉得,以颜丹霞这个痴迷劲儿,这英语水平恐怕很快就要追赶上自己了。为了不那么快让自己媳妇儿追赶上,为了能持续地教授她,秦今朝在毕业多年之后,也开始重新拿起英文,阅读那些英文原版的化工、机械类期刊杂志。

见此情景,崔胜芳笑眯眯,再一次跟秦远志感慨,“咱们这儿媳妇啊,真是被耽误了,要是能正常上学,考大学,也就是高材生。”

秦远志倒是另一番想法,说:“要是一直上学,没有早早就参加工作,大概也发现不了她钳工方面的天赋。咱们国家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不光是高级知识分子,也需要高级技工。要是没有这些大工匠,想要造出国产机器,几乎是不可能的。”

崔胜芳自然也是明白的,也认同丈夫的观点。那些机床无法定位加工的,小批量,精度要求高的,必须由钳工师傅手工制作完成,有时候,一个零部件就能决定这一个机器的性能。所以,高学历的技术型人才重要,技能型人才也同样重要,要不然,国家怎么会给大工匠们那么高的工资和补助。

就比如机械二厂的那位八级钳工,管厂长平时跟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说是机械二厂能没有管纵横,却不能没有他八级钳工。

崔胜芳又想到:“丹霞在海州厂只是做些维修的工作,我看是不是大材小用了?是不是去更重要的工厂单位,发挥更大的作用?”

秦远志笑,说:“你这是觉得丹霞在海州厂屈才了?”

崔胜芳没有否认,说:“是啊,去大型机械类企业更能发挥她的特长。”

秦远志:“可别让老二听见你这话,你这是要挖他的墙角。不光挖墙角,还要让他们两地分居。”

崔胜芳也笑了,说:“我可没那意思,就是就事论事。”

秦远志:“给国家生产化肥,保证大型化肥厂企业的正常运转,就是她现阶段发挥的更大作用。海州厂目前就她一个可以独立维修机器的钳工,而且,今朝后续很多改进大化设备的想法,也需要丹霞配合才能完成。”

这事儿崔胜芳也知道,儿子下一步准备做“一段路烧嘴改造”项目,进一步起到节能的作用。

对于国外这些机器的改造,也可以给国产大化设备的建造提供经验还有思路。

豫东油田二十万吨大化项目已经获批,并被列为第六个五年计划中,国产化攻关计划的头批项目,正式开始大化肥机器国产化的路途。

而海州厂就在不久前正式成为豫东油田国产化项目的定点支持单位。

这自然是秦今朝同意的,大概很多人都能了解他的矛盾心情。

一方面,豫东油田有了自己的化肥厂,供给海州厂大化厂的天然气必然减少,甚至断供,这是不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另外一方面,豫东油田做的却是利国利民的事儿。

直接从国外引进设备就好比是吃现成的炖肉,而搞自主开发创新却是如同于抓个小猪仔,从头开始养猪,得经过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得做没做过的事儿,还要冒着设备有可能会在工业性大生产中试运行失败的风险……

秦今朝佩服他们敢于承担风险和责任的担当,也期望着能早日用上自己国家建造的设备,所以,虽然是不利己的行为,但他还是积极配合了。

他也在积极寻找着天然气供应不足的情况下,海州长该继续生存下去的办法。

所以现在的海州厂表面上看着欣欣向荣,一片花团锦簇,但内里却是波涛汹涌,有好多难关需要过。

过了几天恬静静美好,夫唱妇随的悠闲日子,秦今朝和颜丹霞夫妇,即将告别温馨的小家,返回到海州厂去。

对于这个住了不久的小家,两人都有些留恋,但是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到海州厂,投入到自己热爱的工作中,这些留恋就不算什么了。

回到海州厂,白天在各自热爱的岗位上工作,晚上相知相守在一起,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就是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崔胜芳夫妻两个自然不知道这小两口竟是这样的心思。这阵子儿子儿媳妇都在,颇让他们享受了一番承欢膝下的乐趣,这一下子就要走了,他们还挺舍不得的。

不过再舍不得,也得让年轻人回去工作,夫妻两个便给小两口准备了很多吃的用的,让他们带回到海州市去。

沙厂长夫人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海州厂总务后勤的负责人打来电话汇报,说是在他们休假期间,沙厂长夫人已经搬了家,将原来的住所腾空出来,他们派人将整栋房子全部打扫了一遍,配备了些基本的家具,只等秦今朝俩人回去后,拎着行李入住就可以了。

这本就在秦今朝的意料之中。请帮他们找的那套过渡的房子,他就没打算去住,帮助沙厂长夫人解决了工作问题,她能尽快搬走,这是是最好的,如果暂时搬不走,那他就带着颜丹霞暂时住到招待所里。

当然,住招待所只是秦今朝想的备用方案。他对于出面说和沙厂长夫人调到机械二厂的事儿,有百分百的信心。管纵横倒也不是光看他的面子,他这人奉行多条朋友多条路的原则,虽然暂时没有用到沙广军的地方,但谁也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沙厂长夫人的事儿,对他来说本就不难,抬手就办了,可以让沙广军欠自己一个人情,有用到他的地方,人家自然尽心尽力。

工作调动下来了,沙厂长夫人即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也会把房子腾出来,这叫礼尚往来,人情世故。

沙广军夫人做了多年的厂长夫人,自然,深谙这些。

于是秦今朝、颜丹霞夫妻一下火车就被小涂接上,直接送去了原来沙厂长的居所。

因着小涂需要留下来当“耳目”,没能去参加领导的婚礼,本就觉得遗憾,结果刘艳娟、何嫚几人一回来就在厂里宣扬,在燕市吃了什么好东西,玩了哪些好地方,又买了什么东西,吹得天花乱坠,让小涂听得心痒痒。

尤其是那个刘艳娟,穿着一身他这个吃过见过的,都觉得时髦的衣服,把厂里第一时髦漂亮的高小萍都给比下去了,他心里头的酸涩劲儿就别提了。

这会儿观察着秦今朝和颜丹霞的脸色。这俩人一看就容光焕发,夫妻生活非常协调,他就半真半假地给自己表功,“……厂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大大小小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回头一一说给您听。”

“听刘艳娟她们说现在燕市都有个体饭店了,街面上也有很多小商小贩,好久没去燕市了,真想看看现在的颜市变成什么样了。”

他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秦今朝的双眼,他把玩着颜丹霞的手指跟他一起看海州市的街景,说道:“九月我会去燕市参加全国科技创新大会,带你一起去。”

“行嘞,谢谢您!”小涂立时高兴起来,老燕市呛就拽了出来。

颜丹霞听他这腔调,跟胡同里那些大爷们一般无二,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62章

沙厂长的房子在整个家属院的最里端。

小涂将车停好后, 掏出了大门钥匙,将院门打开,继续表功说:“打扫卫生, 往进放的家具摆设, 都是在我的监督之下完成了, 您瞧瞧这犄角旮旯的,就说干净不干净吧。”

确实挺干净的,院子中间, 从门口到房子台阶之下,用鹅卵石铺出了一条能容两人并行通过的甬路。靠右边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地, 种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韭菜等十多种作物,是沙厂长夫妻两个辛苦劳作的成果。

右侧靠墙种了一排扫帚梅,粉的、紫红的、白的花朵,向着太阳的方向迎风招展, 除了菜和花朵之外, 其余的杂草全都被清理掉了,非常整洁。

颜丹霞从来没有来过领导层的家属区, 这一看就喜欢上了,又兴致勃勃地去参观屋里头。

屋子里重新刷了墙面, 上半部分刷了大白,下面刷了淡绿色的油漆,正好是跟燕市家里地板差不多的颜色,颜丹霞有些惊喜地看向秦今朝,“是你让他们刷的这个颜色?”

秦今朝点点头,“我看你喜欢家里的色调, 就让他们弄了,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这种颜色。”

小涂马上表功, 说:“是请了油漆师傅专门调的颜色。”

作为化工行业中的一员,78年后,因着几家港城、东南亚的公司在大陆落地办厂,油漆行业迅速发展起来,因其防水防霉、颜色鲜艳,容易清洁等特性,迅速成为了装饰地面、墙壁非常重要的材质之一。

晾了几天,屋内的油漆味道已经散了出去。

屋子里面,橱柜、沙发等都保留着,据秦今朝了解,这是沙家后来自己出钱购置的家具,不由得惊讶起来。

小涂说:“沙厂长夫人说了,就是搬到燕市去,估计分到的房子也没有这边大,这些笨重的家具就不搬走了,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留着用。”

秦今朝点头,这就是沙夫人在投桃报李了。之前是打算自己置办新家具的,不过既然沙夫人有这番好意,那就不能辜负。

颜丹霞自然也没有异议,燕市的家重新装修布置,换了全新的家具,那里算是新房,这里就没有必要都追求全新的了。再说,这阵子两人花钱太猛了,就是想置办全新家具,也暂时没那个能力。

上上下下的参观一遍,颜丹霞对两人未来的小家非常满意。只是,只两个人住,未免太大了些。不过,沙夫人把几乎所有家具都留了下来,有家具摆着,倒也不算太空旷。

两人选了最大的一间朝阳房作为卧室,又去参观了厨房、洗手间,而后,才将带来的东西都先放在客厅里,准备回去宿舍楼和招待所搬行李。

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上工,生活区几乎没什么人走动。颜丹霞的行李,刘艳娟都帮她收拾好了,只需要拿下来就可以,至于秦今朝的,招待所的东西得拿,单身宿舍里也还有一些东西,两人便兵分两路,颜丹霞帮他去招待所收拾,秦今朝自己去宿舍收拾。

小涂倒是想代劳,可惜秦今朝的私人物品,不太喜欢外人碰,他就只好帮着上下楼的搬运,干些体力活儿。

很快,东西都收拾好,搬到了新家里,颜丹霞跟秦今朝两人又开始收拾卧室。

不多一会儿,也住在这一排的小涂他妈也过来,盛情邀请他们晚上来家里吃饭,这位在工会下面挂了个闲置,不过常年迟到早退。小涂知道些秦今朝未来的改革计划,有些尴尬地说:“妈,这还是上班时间呢,您怎么过来了?”

小涂他妈显然没听懂他的暗示,说:“上班也没事,还不如回来有事干,这不巧了嘛,正好看见秦厂长回来。”说着,她又转向小涂,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我好帮着干活。”

秦今朝:“不用了,家里都收拾好了,我们就把东西归置归置就行,您不用沾手了。”对于她的晚餐邀请,自然也是没同意,说:“跟林玉峰主任早就约好了,今天晚上去他家里吃,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涂他妈老是听男人和儿子背着她谈论秦厂长多能多能的,就想着眼看跟人家做邻居了,正好趁着刚搬来的,乱哄哄的时候来家里吃顿饭,也算是雪中送碳,可惜人家有请了,她准备上手帮忙,却被小涂拦住了,说:“妈你回去,这点活我帮着干就行了。”

他边说边朝他妈挤眼睛,心说秦厂长和我熟,可跟你不熟,我是秦厂长的秘书,人家用我是应该应分的,用了你还得欠人情,秦今朝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吗?

小涂他妈虽然不知道自家儿子是因为啥,但却是看懂了是想让自己走,她便也不在这里碍眼,说了声:“改天来家里坐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就走了。

小涂松口气,有些讪讪地帮着他妈解释,说:“我妈就是比较热心肠,怕你们刚过来,不方便自己开火,没那么多的心思,哈哈。”

秦今朝笑笑,说:“是,帮我谢谢她。”

这就是比较自来熟的人,不管是秦今朝还是颜丹霞都无所谓好印象或者坏印象。

不多一会儿,总务后勤办的汪主任也赶了过来,陪同这几人一起参观这所房子,说如果要是哪里觉得不好,他们就赶紧派人过来收拾。

秦今朝笑,说:“谢谢后勤的同事了,都哪些同志帮我收拾东西了?我这里有从燕市带过来的一些的吃食,你待会给这些同志们分分。”

他指挥着小涂,将其中一个大包打开,让他帮着给后勤的同志们拿吃的。

汪主任连连摆手,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当什么。”

小涂按照秦今朝的意思往出拿着饼干、茯苓夹饼、果脯等零食,说:“就听秦厂长的吧。”

汪主任只好接过来,说:“那我替同志们谢谢厂长!”

秦今朝又指挥着小涂打开另外一个提包,满满一兜子的都是糖,说:“把这些给办公室的同志们分一分。”他数出十张大团结来,说:“等会你开车去趟市里,把这些钱都买成糖果务必每个车间都要分到,不够的话,你先垫着,然后找我报销。”

“好嘞!”小涂心说,秦厂长就是大气,请全厂的人吃喜糖!一颗什锦水果糖1分钱,100块钱可以买到1万块,每个人平均能分到五颗哩!

小涂高高兴兴地正要走,见汪主任还在,便拉了他出去,说:“你找人布置的房子秦厂长和颜师傅都很满意,刚刚还跟我夸你来了,咱们走吧,让两位好好休息一会儿。”

汪主任本来是想在秦今朝面前卖卖好的,但既然领导已经知道了他的功劳,小涂又说了这话,再待下去就是不识趣了,便也跟着离开了。

颜丹霞跟秦今朝已经将床铺好,再将衣服一一放进衣柜里便好。

不得不说,汪主任他们的工作真的干得很细致,衣柜里面都擦得干干净净,柜子四壁、底部都用崭新的报纸糊了一层。

待将东西都收拾利索了,俩人相视一笑。在海州厂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晚上,去何嫚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回来后俩人就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早晨起来,泡了奶粉,吃了些糕点,便算是早餐了。

两人盘算着,应该买些锅碗瓢盆什么的,每天早上光吃这些,也不叫个事儿,不过两人都不是会做饭的。

秦今朝自告奋勇,“我来做,煮粥我还是会的。”

颜丹霞:“那回头你教教我,咱俩谁不忙的时候谁做。”

秦今朝点点头,说:“今天白天就让总务采购的人帮着去采买锅碗瓢盆之类的。”

早餐可以自己做,中餐晚餐就从食堂打回来吃。

颜丹霞就把两人的铝饭盒都拿走了,她一个人打两个人的饭,然后带回来吃就行。

倒不是秦今朝不愿意去食堂打饭,而是一到食堂就这个打招呼,那个打招呼的,几乎是万众瞩目。在舞台上,这种感觉很好,但是在私底下却不是那么自在的。在说了,他还要保持厂领导的威严,亲自打饭这事儿,在厂职工们看来,就是掉价,还是保持着神秘感为好。

吃完早饭,漱口,对镜整理妆容,然后锁门离家,俩人依旧是各骑各的自行车,并排而行。

厂区的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歌曲,听着这些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便能让人拥有一天的好心情。

待两人刚一踏进厂区,一首歌放完,广播里传出薛洋清亮的嗓音:

“下面请欣赏海州厂全体干部、职工为秦今朝副厂长和颜丹霞同志点播的一首《心心相印》祝他们新婚愉快、生活幸福、早生贵子!”

声音刚落,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长江的水呦合起来,亲密无间奔东海;两朵白云合起来相依相伴游天外……”

“秦厂长,颜师傅,恭喜恭喜……”

伴随着优美的歌声,无数人的恭喜声也随之而来。

“鸟儿双双飞起来,随风逐浪多欢快,钟情的人儿合起来,心心相印不分开……”

歌声直上,盘旋在海州厂上空,飘向造粒塔,让整个海州厂都沾染了幸福浪漫的气息。

秦厂长回归生产岗位的第二天,陆续收到各处、车间、部门的第四季度工作计划。

秦今朝先大略地翻着看了看,绝大多数都是用心了的,他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尿素合成车间主任提交的计划上。

尿素合成车间的车间主任叫梁英坚,但这字迹显然并不是他的。

前一阵子,尿素合成车间可谓是在海州厂大出风头,两名工人因为打架斗殴被判刑五年,另外被拘留的几人里头,也有尿素车间的。厂里对于那两名被判刑的除以开除处理,而对于着被拘留的,则是记大过,降二级工资,留厂查看。

在得知王小光等人即将被判五年徒刑的第二天,厂里就下发通知,开除了王小光二人,倒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如果判决下来之后再开除,海州厂就会因为出现了犯有刑事案件的职工而失去评选优秀单位的资格,那明年员工的福利将会大大缩减。

虽然行为上急切了些,也算是投机取巧,但是为了广大海州厂职工的利益,也是亡羊补牢。

却引发了梁英坚的极度不满,他先后找了沈厂长和秦今朝,陈述着,王小光两人只是打架斗殴,对方并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伤害,且愿意花钱来弥补损失,不应该被判刑,他希望厂领导出面再跟公安局去协调。

彼时,古树国,侯茂良两人已经将秦今朝半夜去救人,并且卖脸面说好话,把王晓光两人的刑期从十年缩减到五年的事迹传得全厂皆知。秦今朝不相信梁主任没听说这件事,既然知道他已经尽力,却还是要来纠缠,秦今朝不知道他是对自己这个副厂长不满,还是实在太过于护犊子。

不管是哪种原因,这位车间主任都是位糊涂人。一是不识时务,他不能明白自己杀鸡儆猴的用意还有心可原,但在海州厂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情况下,还跑来这边咄咄逼人,是为不智。

二是不论对错,只是一味的偏袒。为什么出事这几人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合成车间的职工?跟梁主任这个车间最大领导的一味偏袒脱不开关系。这可不是秦今朝空口白牙说瞎话,他是做过了解和调查的。几次对于尿素合成车间职工打架斗殴,赌博,玩忽职守等的处罚都在他那边就给拦住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海州厂的风气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累积之中坏掉的。

梁英坚和董学农一样,都是原海州县化肥厂的骨干职工,俩人升职经历基本一致,也就成为了关系最好的朋友。

董学农临走之前斩钉截铁地跟梁英坚说,自己肯定是被算计了,要是没有人背后推波助澜,那些小崽子们绝对不敢捉他的奸。他算了算,平时得罪的人很多,但是最近得罪了的,且有能力做这样事情的,也就秦今朝一个了。

董学农跟梁英坚说:“没想到秦今朝报复心这么强,就一句微不足道的威胁,他就把我弄得身败名裂,丢了饭碗。这人啊,真是太狠,太可怕,表面笑眯眯,一肚子坏水!就怕他不光是想撵我走,还有更大的图谋啊!”

身为董学农的好朋友,一直以来的同事、同一战壕的战友,他对于董学农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他临走时候说的那番话,也被他一直记在了心里。

后来,沙广军调离,他以为以自己的资历、能力,还有跟沙厂长的交情,当不了厂长,但怎么也能被提拔成为副厂长,却谁知自己的位置,却被秦今朝给占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董学农所说的更大图谋是什么。

后来,秦今朝成为了实质上的一把手,开始推行各种举措,比如强力推行安全责任制度。厂里组织了安全生产纠察队,不定期的在各生产单位,厂区之内巡逻,如果抓到了违反安全生产制度的行为一律不留情面,按照规定处罚,并全场通报批评。

尿素合成车间有两名工人,因为在车间内抽烟被逮到,各自罚款十元,他这个车间安全生产的直接负责人也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被处以警告并罚款处分。

如果再发生第三次,那他这个车间主任就会被降级,如果累计到五次,那他就会被撤职。

梁英坚本来就对所谓安全生产非常不屑。在车间里抽烟怎么了?大家平时都非常注意的,想抽烟都去边上抽,又不是操作机器之时,又没有把烟头火星扔到机器里。自建厂以来就是这么做的,那抽烟的人烟瘾犯了,是能控制的了的吗?要是不抽一根儿,更影响工作效率,凭什么秦今朝一来就干这么不近人情的事。

梁英坚认为,这就是在针对自己这一系的人,董学农先被他给整走了,沙广军也走了,他们就彻底没有撑腰杆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秦今朝他就是想把他们这些老人给整走,安插他自己的人。

他开始恐慌,对于秦今朝的厌恶也愈加与日俱增,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是对的?

这次出了王小光的事情,秦今朝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这个车间领导的,可他不光没有通知,还急哄哄的就把王晓光给开除了,尿素车间一次性有这么多人被通报处罚,肯定是影响他这个车间主任考评的。

他更加觉得这是秦今朝针对于自己的一场阴谋。

他想着反正自己也要完蛋了,何不就拼死挣扎一回,也给秦今朝点颜色看看。想来想去,就以给王小光等人求情的名义,想要为难一下秦今朝。

秦今朝自然不知道他是起了恶心人的心思。他暂时也没有想动梁英坚车间主任的位置,现有的中层以上领导,不管之前是“本土派”的,还是“外来派”的,只要他们积极执行、配合自己的各项改革工作,思想上认识上都能跟随自己一同进步,那大家就都是自己这一派的。

对于梁英坚的无理要求,都不用秦今朝亲自开口,小涂就帮他怼回去了。

“我说梁大主任,做人得讲良心!王小光好死不死的,长了狗胆,敢在严打期间打架斗殴,还被派出所的人给抓去了。您不会不知道严打的原则是从严从重吧?要不是秦厂长及时赶到,跟人家在那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王小光他们就要被当成典型了,不光他们俩要被判十年,其他几个都得判刑,发配到边疆劳改去!

一下子出好几个劳改犯,你就说你这个车间主任还干不干得成吧?你不光不感谢秦厂长帮你保住了官位,你还不满意?你还不满意,那你自己去找海州市公安局的人说去!”

一席话说得梁英坚干张着嘴,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涨红着脸,不甘心地走了。

小涂也才20啷当岁,秦今朝没来之前,都是一口一个梁叔的叫他,礼貌得很,可这会儿呢,没大没小的,像条看家狗一般对着自己,狂叫一通。气人,但是更侮辱人,要不是秦今朝在背后撑腰,就凭着他那个没有实权,整天喝茶看报的老爹,他能有这胆?

梁英坚愈加恨上了秦今朝,总想寻着机会给他没脸。这次他自己回家结婚去了,却让大家写第四季度的工作计划。

他认为,这又是在为难,是形式主义。每年每月不都是那样的工作吗,还需要什么计划?

这些年轻人啊,只看懂了些皮毛,就要指手画脚了。他一个干了20多年一线生产的,跟他一个20多岁,一直当干部的年轻人,有啥可汇报的?

他就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车间里年纪最轻的一个生产小组长金安,让他去弄,就是想糊弄、应付了事。反正秦今朝也只是走个形式,会不会看都不一定,他一个没在一线呆过多长时间的,能懂什么生产?

在秦今朝回来之前,金安把这份报告交了上来,厚厚的一摞,目测得有十多页。梁英坚有些不满意,写了这么多,岂不是太给秦今朝面子了?

看也没看就直接给交到了副厂长办公室。

因着不是梁英坚本人的字迹,反而让秦今朝格外关注了些,这一看之下,却有意外的收获。

他再一次从头翻看起这份报告。

报告第一页是下个年度的生产计划,这是年初就定好了的,这些数据全厂人都知道。但往后翻下去,在第二页开始就是撰写这份计划的人对于车间节能生产的建议。

首先,他阐述了目前尿素车间能源浪费的问题,后提出了解决措施。归结起来,就是要用能量平衡测试方法,对车间的热能、物能和平衡能等进行有效核算,找出有可能造成能量损耗的部件或者是工艺,加以改进。

并设置消耗定额管理,节能则奖励,超额,则查明原因,还要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这样就能大大提高工艺平衡率,提高设备运转率,从而起到节能、减少生产成本,提高经济效益的作用。

这正契合自己下一步对于车间节能改造的大方向,利用能量平衡测试的方法核定出定额,从而控制生产用料,无疑是科学的,聪明的,非常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他将报告放下,将小涂叫进来说,“你去查一下尿素车间的工作计划是谁拟写的。”

第63章

小涂答应一声, 下午就告知了调查结果,“是尿素车间最年轻的一个小组长叫金安的,今年25岁, 去年获得了海州厂青工优秀代表称号。我平时跟他接触不多, 不过据了解, 他这人技术扎实,爱研究爱学习,不过不怎么招梁英坚的待见。”

“为什么?”

小涂撇撇嘴, 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年轻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但要我说呀,他那人就喜欢溜须拍马的,像是金安这种只会埋头干活的,就不招他待见, 车间里头, 但凡有个攻坚呀,克难呀的工作就都让他们小组上, 但是有荣誉的时候就很少给他们小组,他那个优秀代表的称号也不过就是个补偿罢了。就是又想用这金安, 又要打压他。美其名曰不能让年轻人太骄傲。年轻人骄傲怎么了?骄傲才能越来越自信,自信了才能把工作干得更好。您说一个人畏畏缩缩的,人还没说啥呢,自己先觉得不行,那能干好事吗?”

他说着,便有些偏题了, 将自己带入了进去, 但他的部分理论, 秦今朝是认可的。

不过,一个骡子一个拴法,对于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调教方法,比如小涂就得时常敲打,要是一味的夸奖,他愈加骄傲起来,那尾巴得撅上天,反而不利于他的发展。

而梁英坚的所作所为,秦今朝很熟悉,这不就跟董学农的做派一样吗,把自己当成了车间的土皇帝,根据自己的好恶行事。

秦今朝相信金安不是撰写这份计划时,才临时有了这个想法,也不是仅有这一点点想法,只是一直都被埋没罢了。

看来啊,还得和技改小组一样,也要竖起榜样,有相应的奖励措施来带动大家的积极性,积极献策,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发挥出来才行。

他想了想,对小涂说:“你找个理由,明天上午让金安来办公楼一趟。”

小涂应了一声,问着,“厂长,你想重用金安呀?”

秦今朝没有否认,将尿素车间提交的那份计划推给小涂,示意他看。

小涂忙拿过来,迅速扫了一眼,感慨着说:“这金安还挺不简单的,当着梁英坚的面搞这些小动作,他就不怕被发现。”

秦今朝笑:“他应该是太了解梁主任了,知道他根本就不会看,或者只会看第一页。”

事实证明,秦今朝猜得很对。梁英坚如果看了后面的内容,根本就不会把这份报告提交上来。他对于这次的报告敷衍得让别人代笔,又厌恶改革,怎么会提交这种显然不利于尿素车间现状,且损害他利益的的提议呢?

小涂就奇怪了,“他这么聪明,又了解梁英坚的性格,按理说应该能跟他搞好关系啊。”

很多聪明人能看透世事,但同时也有傲气、傲骨,知道怎么做有利于自己,但就是不屑去做,也许金安就是这样的人。

秦今朝:“这要跟他聊聊,看他是怎样一个人才能知道。”

与此同时的颜丹霞,也正式开始带徒弟。徒弟都是她自己挑选的,对于他们的天分和学习能力都有一定的了解,首先教给他们的就是钳工入门课,也就是最基础的划线。

她没有教他们传统的划线法,而且结合自己的经验,又借鉴了机械二厂八级钳工师傅传授的方法,加之学以致用地引用数学公式计算,得出来的一种综合性方法,她将之称为“验证对比法”。会多废些时间在前期准备工作上,但却可以大大提高加工的准确性,减少废品率,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的一项行之有效的方法。

本来,她也打算让其他钳工学徒也来学习这种方法,可惜,他们无法准确运用公式,看起来,也并没有从头学习数学知识的意思,颜丹霞就也放弃了。

一个车间里,有能力突出的工作骨干,自然也得有干杂货,打下手的。

这三名学徒中,其中一名家里有从事钳工行业的,略有了解,另外两名全是从没接触过的。这三人从上百名报名者中被选上,进入到海州厂,心中那份荣誉、骄傲就别提了,心中都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

工作劲头非常足,学会了划线法,恨不能晚上不睡觉就就在车间里练习。

从他们身上,颜丹霞仿佛看见了刚刚进厂的自己,不由得对这三名徒弟也就越加有信心。

旁听了她教授徒弟的林玉峰,后来跟颜丹霞说,“没想到你第一次当师傅就当得这么好,深入浅出的,外行人都能听懂。”

有些人肚子里头有货,但道不出来,自己能做高工,但没法当一个好师傅。

林玉峰原本也是担心的,可听了她和徒弟之间的对话,便对颜丹霞愈加的刮目相看。

颜丹霞以前不善言辞,但是,学习数学,学习化学,还有机械,让她的思维比以前清晰了很多,逻辑性也增强了。再加上她自知成为带徒师傅,就得承担起当师傅的责任,不能像是康明强那样,带出一窝怂兵。

所以她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思考着该怎么把自己所知的知识,经验,通过精准、浅显易懂的语言描述给他们。

颜丹霞笑了笑,没有谦虚,她也觉得自己教得还不错,那三人虽然聪明、有天分,但进入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行业,没有良好的引导,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就入了门。

林玉峰:“咱们厂真应该也开个技校,让你去教个钳工班儿。光教这三五个,大材小用了。”

很多像海州厂这么大规模的工厂都有自己的职工技校。但海州厂建厂时间短,人员稳稳定,不需要大规模招工,就没有办技校的需求,只在建厂之初设立过短期培训班,目前零星招进来的职工都是老带新。

这几天颜丹霞和秦今朝小夫妻两个置办起了的厨具,炊具,买了米面粮油。颜丹霞跟秦今朝学会了煮粥,知道煮小米粥时,水开之后放米,水开之后稍稍放一点碱,会更加香稠。

两人也体会到了夫妻两个一起努力做一顿饭的乐趣,他们决定下一步就要学习蒸馒头、炒菜,争取以后不光早餐,午餐和晚餐至少有一顿,可以自己做着吃。

长年累月吃食堂,左左右右都是那些菜,早就吃腻了。

在秦家住的这段时间,每天吃得那么好,把颜丹霞的嘴巴养得更刁了。在秦今朝同志成功地蒸出一锅大白馒头后,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写信回家,虚心请教崔胜芳和保姆阿姨拿手好菜的做法,坚信自己这双可以将钢铁压扁搓圆的双手,对付那些肉蛋蔬菜,更不在话下。

她已经把大话跟秦今朝吹出去了,说是等到婆婆的回信,就立刻购买食材,给俩人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好吃饭菜。

秦今朝对此很是期待。

崔胜芳显然也很支持他们,两天之后回信就收到了,厚厚的一封,超重了,贴了双倍的邮票。

里面用结实的厚信纸,清晰漂亮的钢笔蓝黑字,详详细细地记录了12道拿手菜的烹饪方法。

颜丹霞暂时放下自己的英语课,捧着信纸认真地阅读并学习起来。学习了一晚上,到晚上睡觉之时,自信满满地跟秦今朝说:“明天晚上我就给你做好吃的,你擎好吧。”

秦今朝瞧着他这样子只觉可爱得不行,将她搂过来,狠狠在嘴巴上亲一口,抚摸她的后背,柔情似水,“好,我明天中午少吃一点,留着肚子等着品尝。”

这一天,秦今朝都在忙碌的工作中,空闲时想起颜丹霞即将大展厨艺的事儿,充满了期待。他让总务后勤负责食堂采买的同事给烧了些肉蛋菜回来,已经送回了家里。

等下班后就直接奔家去,完了自己帮着打下手,让颜丹霞尽情发挥就行。不光颜丹霞自己有信心,他对颜丹霞也非常有信心,她那么聪明,能自学钳工知识,能自学数学,物理,机械学,几盘菜更加不在话下。

自从休完婚假来上班后,秦今朝每天都很忙碌,但他几乎很少加班。他工作效率高,讨厌上班时间磨洋工,却占用休息时间去工作的所谓的敬业行径。

能在上班时间解决的问题都在上班时间解决,而下班的时间是属于他和颜丹霞自己两人的私人时间。

工作重要,生活也同样重要。

却偏偏,打完下班铃,秦今朝收拾好桌面的物品,该归位的归位,该上锁的上锁,正准备下楼回家的时候,金安却来了,秦今朝有些惊讶,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

金安就是那个提出利用能量平衡测算方法,严格原料消耗定额的尿素车间班组长。

看到那份报告的第二天,秦今朝就让小涂将他叫来了办公室,准备面对面地深入交谈。

这是个长得很精神的年轻人,剃着小平头,脸色偏深,一双浓眉,眼睛不算大,但双目有神,一看就是心明眼亮的。

进到办公室来,有些紧张,但又充满了激动和期待,像是早就等着秦今朝的这次召见。

秦今朝态度温和,亲自给他沏了茶水,而后直奔主题,说:“你的建议我看了,科学、实用,可行。”

金安双目陡然睁大,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说:“秦厂长我……”

他并不奇怪,秦厂长是怎么知道这份报告是他写的。他虽然跟这位厂长几乎没有接触,但是他的事迹可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相信,凭着秦厂长的能为,只要这份报告提交上去,只要他是真心看重这份计划报告,自然就能知道这不是梁英坚写的,查出这份报告出自谁手也是轻而易举的。

而他,也存了赌博的成分,在梁英坚手底下干,太憋屈了,他看不上梁英坚,可他是车间的大领导,就是他身前的那道高墙,他越不过去。

秦今朝当上厂领导后,才重新让他燃起了希望。

递交这份计划之前,他也犹豫着了许久,虽然了解梁英坚的性格,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被梁英坚发现他在这份报告里面夹带私货,那他以后就会彻底被梁英坚恨上。梁英坚给人穿小鞋的手段那可是层出不穷,有的是让人难受的整人方法。

他也想过,要不然,就直接冲到秦今朝面前,毛遂自荐?可是,自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冒冒失失地跑上前去,越级去展现自己,就算是人家肯给这个机会,但又会怎么想自己,以后还有可能重用自己吗?

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递交了这份计划。幸好,梁英坚一如他预料,连第一页都没有看,就上交了去,也幸好,自己没有低估秦今朝,他给了自己见面的机会。

但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我……”了好几声,脑子忽然就一片空白,练习了无数次的话语就卡在嘴巴里,说不出来。

秦今朝朝着笑了下,说:“别紧张,慢慢说。”

“谢谢,谢谢厂长的肯定!”

金安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

“喝点水,咱们慢慢聊。”秦今朝指着金安面前的茶杯,说着。他觉得金安太紧张了,想让他先放松下来。

“唉”,金安答应着,喝了口水,水温的凉热,味道是甜还是苦,他没尝出来,等到水顺着喉咙滚下肚,他才后知后觉,有些烫嗓子,不过回味却是醇香的茉莉花香,混合着茶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种香气缓解了他的紧张。

瞧他神情舒缓了些,秦今朝才又重新开口,问了他计划书中,节能、定量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契机之下产生的。

金安缓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很早了,大概得有两年之前。我无意中看见了车间的原料单,觉得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后来您领导下的技改小组研制出了废水利用装置,我就开始琢磨着,到底怎么才能行之有效地把原料节省下来,就想出来了利用科学方式计算出能量比,然后限定原材料的办法。”

秦今朝点点头,看来自己这个废水利用装置的出现,就如风起青萍,影响却是长远的。

“能发现问题,并且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很不错!”秦今朝不吝夸奖地说。

金安双手摩擦着涤纶的裤子,“兹”地一下,起了静电,像是被蜜蜂蛰了似的,他吓了一跳,但是没敢发出声音,连忙将两手乖乖放在腿上,谦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有把这个想法说给梁主任吗?”

来了来了,考查自己的时候到了。金安瞬间理智回归,坐正了身体,绷紧后背谨慎地回答,说:“我只是简单的提了提,并没有深入……梁主任,他不注重这方面儿。”

话到金安嘴边,临时就改了口。他本想着委婉再委婉,不让秦厂长听出来,自己在给梁主任告状,怕影响自己在秦厂长心目中的形象。

可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决定,就是要告状!就是要让秦厂长直白地知道梁英坚是个什么货色。这样的人当着海州厂重要生产车间的领导职位,绝对是大坏事,德不配位!

他说着偷看着秦今朝的表情,见他也低下头去喝了口水,于是也不讲什么说话的艺术了,就实话实说。

“大概是两年之前,我就找了梁主任,说了车间原料浪费的情况,说要是能想个办法节省原料就好了。梁主任说我是异想天开,什么浪费不浪费的,那些原料不都变成了尿素颗粒嘛,自从建厂以来就是这么生产的,那都是老美的工艺,还能错的了?说我有那心思,还不如放在生产上,老想这些没有用的。”

“他还说,我一个年轻人,别以为自己多学了点知识就得意,他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说咱们厂里那么多比我有文化的人都没说啥,就显着我了。”

秦今朝点了下头,并没有就此评论什么,而是又问,“除了原料浪费,需要节能外,你还有什么建议没?”

金安低下头去,两只手不自觉又开始摩擦裤子,等把汗蹭干了,手心便开始发烫,他忙交握双手,咬了咬牙,猛然抬起头来,说:“我认为,梁英坚不适合当车间主任。”

秦今朝表情不变,金安看不出看的情绪,他不由得又想低头了,但还是忍住了,有些倔强地直视着前方。

“展开说说。”

听到秦今朝终于说话,金安开始呼吸,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不悄悄地深吸一口气,缓解肺部因为窒息产生的痛感。

“他墨守成规、固步自封,任人唯亲,自私、安于现状,跟秦厂长的理念相悖,如果真要实施我的计划,他绝对会是最大的阻力!”

金安将心中积存已久的话说了出来,有种不管不顾的爽快。

秦今朝笑了下,从脸部表情上依然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说:“那么,你说说我的理念是什么?”

金安毫不犹豫地说,“改革,求新,求变,求好,海州厂看似是一艘稳固的大船,可是船底有些螺丝已经松动了,如果不加以修缮,早晚有一天,会船毁人亡。秦厂长做的就是在修理船只,挽救船只还有人。”

秦今朝没有评价他说得对还是不对,而是又问他:“如果梁英坚不适合做车间主任,那你觉得谁合适?”

金安右手迅速在膝盖上搓着,搓出一片火星子,顺利电了他两下后,他脊背又挺直了些,大声答道:“我!”

这回答倒是出乎秦今朝的预料。

敢于毛遂自荐,也是对自己特别有信心的人啊。

这个金安确实有些想法,提出的问题和解决方法也实用,可做一个大型车间的管理者可不是有自信心,有点想法就可以胜任的。不过,秦今朝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他本来想让金安阐述一下,他能当好车间主任的理由,不过看着他逐渐泛红的脸,逐渐弯下去的脊背,好似所有的勇气都在刚刚那一刻用完了似的,也就不再为难他了,和气地说:“这样吧,你会去写一份报告,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当好车间主任。”

金安在忐忑,刻在骨子里的谦虚,谦让,让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羞耻,可听见秦今朝这么说,顿时又高兴起来,知道这是秦今朝给自己机会,说不定……

金安想到这里就不敢再想了,抑制住剧烈跳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忙不迭地点头,说:“厂长,我一定好好写!”

下班的时候赶来,肯定就是已经写好了呗。秦今朝只好叫了小涂,让他跟颜丹霞说一声,说自己有点事,晚回去一会儿。

金安有些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啊秦厂长,耽误你回家了,我中午才写完,一下班就着急跑过来了。”

秦今朝接过他用厂里的红色横纹信纸写成的报告,翻看着,随意地说:“没关系,坐。”

金安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准备随时应对秦厂长的提问。

秦今朝阅读速度很慢,很认真,手指头捏着薄薄纸角,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摩擦声,听着这声音,金安急切、忐忑的心情奇妙地慢慢恢复了冷静,因为激动而充血鼓胀的双耳也渐渐恢复正常。

秦今朝如愿,在这份阐述里看见了自己想看的内容。

文字表述清晰、行文逻辑性强,层层递进,他想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会遇到哪里问题,他准备怎么解决,做成这件事情后,好处是什么。

从文字中,可以看出金安擅于观察问题,且能站在一定高度去看问题,具有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这就代表着他有分析情况、处理问题、做出决策的能力。

他又照着这份报告,问了金安五六个问题,虽然他很紧张,略有些结巴,但还是将问题顺利回答出来。

秦今朝点点头,将这份标题为“假如我是尿素合成车间主任的”的报告整理一下,放在自己抽屉里,而后温和地笑着说:“回头好好工作,暂时不要想太多。”

金安明显感觉秦今朝对他的态度亲切许多,再联想秦厂长把自己的稿子放进抽屉里的行为,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他站起来,朝着秦今朝鞠躬,说:“厂长,我一定干好班组长的工作!”

秦今朝点点头,说:“我送你出去。”

“不,不用,暂时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和厂长走在一起,否则,我在尿素车间该待不下去了。”

他说着,朝着秦今朝道声“厂长,再见”,又鞠了个躬,这才跑走了。

小涂从旁边的屋子里探出头来,悄声说:“他怎么样?”

秦今朝点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问:“小颜师傅回家了吗?”

“早就回去了,让我告诉你不着急,慢慢回来。”

秦今朝摸摸肚子,中午他少吃了些,这会儿是真饿了,他也不跟小涂多说什么,紧忙骑自行车往家里头赶。

将自行车推进院子,将院门关上,插销插上,秦今朝踩上鹅卵石甬路,快速往台阶上走,越走越觉不对劲,是不是哪里冒烟了?怎么有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还夹杂着浓重的糊味?

秦今朝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进屋,一掀开珠帘,一大股子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这是着火了吗?秦今朝心下大惊,顾不上捂住鼻子,大叫着“丹霞”,就往屋里冲。

浓烟之中,颜丹霞咳嗽着,答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绿茶成长实录》七零年代背景的,女主比较有心机,不是完美女主,但三观是正的。

下下本准备开《七零泼辣女支书》,这篇女主性格看题目就知道了,不服就干,嘴皮子厉害,还会几手功夫,我很期待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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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秦今朝略松口气, 顺着声音,在厨房里找到了灰烟笼罩之下的颜丹霞。而那些烟,正是从颜丹霞身旁的那口大锅里面散发出来的, 这会儿还在持续地出产着。

没有看见明火, 看来并不是着火了。

秦今朝赶紧冲进去, 将颜丹霞拉了出来,而后迅速拿了两块毛巾,打湿, 放在锅的把手上,迅速将锅提起来, 拿着就往外面跑。

颜丹霞赶紧将灌满了水的铜壶坐在火正烧得旺的炉子上。

来到外面,烟很快散去,秦今朝这才看见锅底下那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焦炭一般, 牢牢地腻在锅底上。

颜丹霞也跟着出了来, 轻声地咳嗽着,小声说:“我先放了油, 然后把糖放进去抄,可是还没抄出糖色, 油就开始冒烟,还出现了糊味,我就把肉放了进去,可是,油放进去之后,就开始乱嘭油点子, 我就把锅盖盖上了, 可是不一会儿, 糊味却越重了,我赶紧打开锅盖,就看见下面已经糊锅了,我用铲子铲没铲动,一来二去,烟越来越大,我看没法弄了,就接了凉水往里倒,想要降降温,然后,就成这样了。”

颜丹霞脸上沾了好几道烟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偷煤了。脸上挂着委屈,又有些沮丧的表情,像是个做错事,被大人撞见的小孩子。

秦今朝忍着心里头的笑意,忙安慰着说:“你用的是柴火,是很难掌握炉温的。”他擦擦颜丹霞脸上的烟灰,说:“毕竟是第一次嘛,做不好是很正常的。”

这么容易,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颜丹霞以为就是操作机器一般,按部就班就行了,谁知道,就出现了变量。

“锅都糊成这样的,还有法要吗?”这可是新铁锅,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按照何嫚教的开锅方法,弄了快猪皮反复涂抹,也是倾注了感情的。

躺在地上的锅里,烟气已经散掉了,只剩下几块能看出大概形状的块状物。秦今朝用毛巾垫着,握住同样是黑乎乎一片的锅铲,铲了下锅底,纹丝不动。好似确实不能要了。

“那就不要,明天再买个新的。”秦今朝说,打算着等下去食堂买些吃的。

颜丹霞却不甘心,说:“还有切好的菜呢,锅不行了,菜也用不上了。”她蹲下去,也像秦今朝那样握住铲子,知道很难铲,便用上了使用折弯机压钢板的力气。

“呀!”她有些惊喜地示意秦今朝看,“能铲下来。”

秦今朝也连忙蹲下来,跟她一块铲。

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秦今朝站起来,说:“我去开门。”

颜丹霞忙放轻了手中的动作,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秦今朝打开门,见是小涂的妈妈,正在探头探脑,试图往院子里头瞧。一看见秦今朝,有瞬间的心虚,而后马上笑呵呵地问:“秦厂长,我刚才在院子里好像闻到烟熏火燎的味道,你家里没事吧?”

秦今朝有些茫然,“没事啊,我没闻到。”

小涂妈“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说:“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是哪里撩着了,要是着起火来完蛋了。”

小涂妈离开,秦今朝赶紧把院门关上,重新插上插销。这大门是木质的,只底部有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要是想探看院子里面的情形,除非是趴在地上,还算是安全。

他走回去,颜丹霞又继续“叮咣”地铲锅底,问:“谁啊?”

秦今朝:“小涂他妈,说是闻见烟味,来看看是不是起火了。”

颜丹霞眨眼睛,问:“在她家都闻见了吗?”

秦今朝一直忍着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地笑出声来。

颜丹霞先是还有些懵,但很快,也跟他一起大笑起来。

秦今朝是笑他的妻子真的是太可爱了,铲锅底的时候表情严肃,像是攻坚一项多么困难的任务似的,而颜丹霞纯粹是被秦今朝的情绪感染,刚刚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

秦今朝总是这么开朗,乐观,好似多难的事情在他这里都不叫事,都能转化成快乐,成为解决困难的动力。

两人合力,终于将锅收拾干净了。

颜丹霞上手摸了摸锅底,还算是平滑的,那就还能用。

秦今朝将手伸过去,让颜丹霞帮自己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而后端起这口两耳锅回了厨房,说:“既然锅还能用,咱们就再接再厉,我来掌勺,你给我打下手。”

颜丹霞被从主厨的位置上挤下去,倒也不生气,颠颠儿地帮秦今朝打帘子,让他把沉重的生铁锅搬回去。

其实,绝大多数人家夏天的时候都会在院子中做饭,有利于散烟。但这座院子中适合架炉子的地方要么种了菜,要么种了花,两人哪个也没舍得拔,就索性直接在厨房里做。

厨房在房子的背后,背阴、通风,做饭的时候窗户全部打开,也不会有太多的油烟味飘进屋子里,夏天在这里做饭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凉快,比大太阳照耀下的院子得低了起码十度。

颜丹霞将围裙解下来,从身后帮秦今朝系上。秦今朝转头亲了她一下,而后继续翻看菜谱。

刚刚颜丹霞做坏的那道菜是红烧肉,她还准备做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还有蒜蓉小青菜。

肉丝还有配菜都被她切得均匀极了,秦今朝相信,要是把每条肉丝都摆在案板上对比,那肯定是长短、粗细都是一致的,还有切好的胡萝卜丝、豆腐块,都像是机器轧出来的一般。

他不由得佩服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真心夸赞,“刀工真棒!”

颜丹霞趴在秦今朝身后,闻着他身上混着了香皂还有淡淡汗味的好闻味道,说:“也就是刀工好了,我可能没有烹饪天赋。”

秦今朝:“还有我,以后你切菜,我炒菜。”

颜丹霞想起自己在炒菜之前也是信心满满的,对秦今朝的也有些不信任起来,不过想到他蒸馒头,也是一次就能成。他从何嫚家要了些面起子,之后和面、发面、揉面、放碱中和酸度、上锅蒸,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蒸出来暄软喷香,微微带着些碱香味,还有明显的层次,他煮粥也煮得好吃,浓稠香滑。

用同样的方法煮,自己就做得不好吃,也许,他还真是有做饭天赋的。

颜丹霞不由得期待起来。

眼瞧着秦今朝将铜壶拿下,往炉子里塞上一根劈柴,而后重新坐上锅,待锅里水分烧干后,倒上素油,用铲子扒拉着,让油沾到锅面上的其他角落,而后放上蒜末,炒出香气后,将肉丝倒进去,稍等一会儿后,开始翻炒……

颜丹霞一会儿看看锅里,一会儿看看秦今朝本人。瞧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一位做了十多年的大厨。

待等到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鱼香肉丝出锅装盘,颜丹霞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立时眼睛一亮。

“怎么样?”

颜丹霞猛点头,也夹了一口喂给秦今朝,说:“太好吃了,跟保姆阿姨做得差不多!”

秦今朝咀嚼着,对自己第一次的作品也比较满意,说:“肉丝稍微老了些,胡萝卜丝有些硬,下回改进。”

两人终于吃上了自己做的饭菜,少了一个红烧肉,两人把三盆菜都吃光了,吃得很满足,以至于这晚的夫妻生活格外甜蜜,要不是安全套没了,秦今朝还想再来一次。

临睡之前,他提醒自己,明天得去妇女主任那里再领些安全套回来。

领安全套的一般都是女同志去,遮遮掩掩,匆匆忙忙,像是做贼一般。颜丹霞不擅长做这些,秦今朝也不舍得让她去。

以前用的还是做婚检时跟医生要的,当时要了很多,本以为能用很长时间,结果小夫妻床上生活太频繁,这么快就用完了。

秦今朝绞尽脑汁想,怎么跟妇女主任吴兆仙开这个口,如果自己直接走到她的办公室开口要,好像也还拉不下这个脸,让小涂去?他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更不合适。

想来想去,他决定假公济私一把,这两天正好在陆续跟各部门负责人谈话,妇女主任挂靠在工会下边,受涂元材的领导,但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工作岗位,所以她是单独撰写了工作计划的。

按照轻重缓急来说,跟妇女主任的谈话本来是排在比较后面的,就通知小涂让吴兆仙今天就过来。

海州厂的妇女主任名叫吴兆仙,40多岁的年纪,海州厂基建之时跟何曼同属在一个妇女攻坚队里,后来因为性格好,语言表达能力强,被上一任老书记刘利民提拔上来。

她带着一名中专文化程度的妇女干事,负责全厂的妇女工作,管的事情多,而且杂,但凡是妇女同志,不管是工作,家庭还是生活上的,她都有权利管上一管。

官职不说多大,但也有其独特的地位。

秦今朝之前跟她接触不多,印象中是位嗓门很大,嘴皮子利索,总是带着笑容的女同志。在他还是秦主任之时,每次见面都笑着戏称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当然并没有介绍过,且他成为技改办公室主任后,这种玩笑就不再开了。

由此看来,也是个有分寸的人。

秦今朝对吴兆仙很客气,还沿用着以前的称呼,叫她“吴大姐”。

吴兆仙笑着说,“厂长,你叫我老吴就行。”

秦今朝笑笑并没有改口。

她的工作计划,秦今朝已经看过了。

建国后,国家就开始着重提高妇女地位,扫盲、破除封建思想,同工同酬。主席更是提出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来给妇女同志们撑腰打气。

有关于妇女同志的工作,其实能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可以改进或者是创新的地方并不多。

吴兆仙多年来从事妇女工作,又多次去市里,省里参加培训指导,去参加妇女工作会议,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知识都很丰富。

也是唯一一个秦今朝目前没法进行工作指导、提供建议的部门。

而他今天和吴兆仙见面,主要是想倾听困难,协助解决问题。

吴兆仙也没客气,一拍大腿说:“我这边确实有几个硬茬子问题,很难解决,如果领导能帮忙,那就太好了。”

秦今朝笑着点点头,示意吴兆仙直接就好。

吴兆仙清清嗓子,开口说:“咱厂里有几个男职工爱喝酒,喝完酒了就开始耍酒疯,打老婆,他们的老婆三天两头就被打得浑身青紫。我帮他们调节了好几次,每次男的都说得可好了,说是以后戒酒,保证再也不打老婆了,还跟我赌咒发誓的,可还没好几天,又忍不住喝了猫尿,完了又打老婆。那样的人他就改不了,我看着来气,可也不能上手揍他,一直没想出好方法来。只喝酒后打老婆,还算是好的,还有的,把媳妇当出气筒,工作干得不顺心了,挨领导批评了,饭做得不合口了,都得捶两下,揣两脚。我归拢着算了下,这样的男的,咱厂里有六七个。”

秦今朝蹙了眉头,这比率,可真够大的,将这种情况记录在本子上,问:“跟他们的领导反映过没?”

吴兆仙:“怎么没有,找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他们也没办法,人家是下班时间喝的酒,打的又是自家人,没有违反厂里的规定,他们也就只能口头批评两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吴兆仙喝了口水,见秦今朝这么认真,瞬间觉得横亘在心里头好多年的大石头就要被搬开了。每每看到那些女同志的一身伤,可那些老爷们却屁事都没有,她就生气,可是还得忍着气调节,要不然怎么办呢?说出大天去,这也是人家的家务事,妇联可以介入,但却也有执法权,就是有执法权的警察来了,也是如此,自古以来,老爷们打老娘们都是家务事儿。

还有,这些女同志们往往性格比较软弱,都被打了那么多次了,但凡老爷们说些软话,他们就原谅对方,吴兆仙倒是教了她们要反抗,反正也是挨打,何不就拼着自己受伤,让对方也不好过,打不过去就掐,掐不过就咬,专往眼睛、耳朵、下身这些脆弱的地方招呼,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可这些妇女同志,大概都被那些男人们打怕了,挨打时只会瑟瑟发动,根本就反抗不了一点。

对此,吴兆仙生气无奈。

秦今朝从吴兆仙丰富的脸部表情和语调中,轻易就可以看出她矛盾的心情。他点点头,示意吴兆仙继续讲。

“还有就是,有些人家重男轻女,家里的女孩儿小小年纪不让上学,就在家里头伺候大人,照顾小的!”

吴兆仙说着,语气有些激动起来,说:“咱们厂办的小学中学,那学费一年就几块钱,跟白上一样,托儿所一个月也就几块钱,你说他们至于吗?我劝他们,说让孩子起码上到初中,将来还能进厂上班赚钱。你猜他们说什么,说这孩子笨,上学是浪费钱,厂里头就是将来招工,也轮不上她,等姑娘长大了,就把她找个好人家一嫁,也就得了。”

吴兆仙深吸口气,说:“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自己说孩子笨,我看那孩子伶俐得很,小小年纪的就洗衣服做饭,带弟弟。要不是他爹妈还在,我都想把那孩子接过来自己养了!”

这情况,是秦今朝以前不曾了解过的,没想到,在讲究男女平等,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国营工厂里,这样的风气依然存在。

“更有那过分的,jihua生育实施以后,双方都是城市户口的双职工家庭就只能要一个孩子了,有些没生成二胎的,就把怨气撒在大女儿身上,好像人家自己愿意来这破家似的。一群没文化的玩意儿,跟他们说生男生女是由男人的决定的,你生不出儿子来,是你这个当老爷们的原因,他们还不信,就应该给他们一一都抓去去结扎!”

说完,她又补充,说:“咱们请医院的专家来做过讲座,普及过这些知识的,可就是有人的脑子是石头做的,根本不相信这些,说医生都说是骗人的,这些人啊,固执得很,就是可怜了那几个孩子。”

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妇女儿童问题,秦今朝还从没有关心过,自己对这个海州厂,了解得还是不够深啊,这也算是厂风厂纪败坏的一部分。

秦今朝也把这项问题认真记录下来,等着吴兆仙继续说。

吴兆仙说:“就这两个老大难的问题,其他的都能解决。”

秦今朝低头看着这两个问题,稍微思索一下后,说:“后续在职工的考评中,增加道德分,比如喝酒闹事、打老婆,虐待子女的,都列入其中,道德考评不过关的,取消升职、评优、获奖机会,情节严重者,除以罚款、降级,甚至是开除处理。黄大姐觉得这样的震慑力够吗?”

吴兆仙脸上喜色,“够,当然够,棒子打在自己身上了,他们才能知道疼!这几个厚脸皮的家伙,被人说习惯了,不痛不痒的,就得让他们肉疼才行!”

职工考评在海州厂还是个新鲜词儿,她没管怎么就忽然要考评了,那是领导该操心的事儿,她就知道这位秦厂长有担当,有主动帮她解决问题的态度,还有方法就行。

怪不得邓同志说要“干部四化”呢,年轻的干部,就是不一样,像是梅书记,沙厂长他们,这些问题也不是没跟他们寻求过帮助,哪个当成个事儿来办过?都说是职工的家务事,他们作为领导的,也不好太掺和。

正在心里头夸赞秦今朝,又听他说:“下次,如果再遇到打老婆的情况,就打电话给派出所,不说是丈夫打老婆,就说是故意伤人,让派出所把人带走,来了杀鸡儆猴。”

吴兆仙一拍大腿,“好嘞!”

她也不是没想过让派出所介入,可保卫处的同志先就不同意,觉得她这是家丑外扬,给警察同志添麻烦。这回有秦厂长发话,那她可就得听厂长的话了。

正事说完了,秦今朝打算说私事,他轻咳一声,说:“厂里目前的jihua生育搞得还不错吧。”

吴兆仙点头,说:“不错,大家都怕丢了工作,有人可能不情愿,但总体来说,都比较配合。”

秦今朝:“不错,咱们厂要积极执行国家政策,计生工作干好,也要从源头把控。”

吴兆仙一愣,从源头把控?

秦今朝接着说:“多多宣传优生优育,晚生晚育,比如我和颜师傅,我们近期就不打算要孩子,先专注于工作。”

吴兆仙点点头,说:“秦厂长和颜师傅一心为公,真了不起。”

秦今朝见吴兆仙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又接着说:“要宣传计生用品的普及使用,不光有利于jihua生育,也对女同志们的身体有好处。”

晚育,计生用品………

吴兆仙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她出去了,秦今朝深深呼出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将电风扇打开,朝着自己的方向吹。跟一个女同志讨论这些,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吴兆仙听没听懂他的暗示,如果没听懂,那自己就只能直白地去要了。

好在,吴兆仙是个聪明人,快下班的时候,送来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放下后,只说了一句,“厂长,你留着用,用完了我再给你送”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秦今朝打开报纸的一角,果然如愿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共五盒,每盒三十只,够自己用上一段时间了,他忙将报纸包整个地放进公文包里。

接下来的几天,秦今朝陆续听取了各个部门负责人的汇报。从这其中,可以清晰了解到,哪些人态度认真,哪些人敷衍了事。

态度认真的人当中,要分成三种,一种是对本部门工作非常有想法的,思想灵活,求变,也有斗志,字里行间中,都透露出想要干一番事业的野心;一种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没有意识到社会即将有非常大的变革;还有一种,很不好界定,说他敷衍吧,态度很诚恳,说他不敷衍吧,满篇都是空话,说的那些东西太不接地气。

秦今朝根据这些日子的谈话,还有平时的观察,还有职工口碑,整理出来一份名单,而后去找了沈厂长。

“打红勾的这几位,是我认为可以留下来,继续作为部门领导,重点培养的,打叉的几位则是一定要被撤掉的,至于没有标识的几位,是可以尝试着培养一下的。”

沈厂长推了推眼睛,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问:“运销处处长段军是上一任老书记兼厂长刘利民的内侄,他也要动吗?”

第65章

秦今朝早从小涂那里知道这位段军是有后台的。

当初老书记退休之前, 将段军提拔成了运销处处长。梅书记继任后,倒是很想将他撤职,安插自己人的, 不过, 他当时并没有心腹人员可用, 就暂时放下了,后来又听说了段军跟之前那位老书记的关系,老书记在海州厂人们心目中, 有着非常崇高的地位,他便觉没有必要碰这块硬石头。

于是, 段军一直安安稳稳的。

运销处在厂里地位特殊,负责着根据计划供给市场,调度火车、汽车运输等等,手中权利很大。

“对, 别人都可以暂缓, 他必须得动!”秦今朝斩钉截铁,说:“我收到了运销处职工的匿名投诉, 说是段军收受贿赂,私底下把本应该划拨给海西县的三万吨化肥, 给了海东县一半,导致海西县今年春小麦减产。我让人查证过了,确有其事。”

沈厂长大吃一惊,说:“还有这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海西县吃了这么大亏,怎么没来厂里反应?”

秦今朝:“就是有人来厂里反应, 咱们也不会知道。况且, 运销处掌握着人家全县化肥这条命根子, 随便找个借口说这段时间减产,以后再补,敷衍过去就是了。海西县怕得罪海州厂,得罪段军,不可能撕破脸。于是就一直忍着,让着,说好听的,请客、吃饭,甚至送礼、送钱。”

沈厂长一琢磨,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海州厂这么封闭,段军在这厂里又比较有权利,人家就是告状,都找不着庙门。段军这些事儿,传不到更上层领导的耳朵里,也是正常。

“通常来说,一件坏事浮出水面,那藏在水底下的坏事,恐怕已经有无数件。段军绝对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只是撤了段军的职,而不是开除公职,已经是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了。”

沈厂长摘下眼镜,掏出手绢擦了擦,又戴上,说:“那就依你。”处长以上的人员任免需要经由党委会同意,不过党委会都尽在两人的掌握之中,不算个事儿。

另外需要撤换掉的几个人,基本上都是梅书记上任后提拔上来的,沈岳良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奇怪,“梁英坚不动吗?我还以为你最先动的就是他。”

“他暂时不动,我在尿素车间发现一个好苗子,我准备先把他调到技改办公室培养一段时间,让他接替梁英坚的位置。”

“就是你提到的那位金安?”沈厂长想说才二十五岁,也太年轻了,可想到秦今朝也才二十四岁,可见有志不在年高。

他给秦今朝提建议,说:“梁英坚在尿素车间积威甚重,金安恐怕不够道,压不住车间那些人。”

尿素车间和合成氨车间情况不一样,当初董学农走了,是车间副主任升的正职,这位当了好多年的副职,熬成正的,名正言顺,而金安只是个小组长,又只有二十五岁,那些车间老油子们恐怕不服气。

秦今朝点头,说:“我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培养他,再帮他攒些资历。”

沈厂长点头,“你有成算就好”。他指着那些没有标记的人名,说:“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将他们送去宝安大学新开的“十一.三”短期干部培训班学习两周,回来之后,如果思想有所转变,愿意跟我们一起建设新的海州厂,那就保持原来的职位不变,继续留岗观察,如果没有改变,那就转岗,转到不重要的岗位上去。”

沈厂长知道这个培训班,是面向赵北省全省内的机关单位,国营工厂干部的,主要是学习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和国家的一些政策,领会精神、主旨。各单位自由报名,缴纳学费,不限名额。

“帮他们缴纳学费、生活费,脱产学习两周,你也是仁至义尽,如果还是不行,只能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把握机会。”

这其中也有跟自己关系还不错的,但平心而论,秦今朝对他们的评价非常中肯,如果这些人不做出改变,那么必然成为海州厂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既然是绊脚石,就必须得被踹开!

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他不会因私废公。

其实,秦今朝还有个目的没有明说。这两周也是缓冲时间,如果这些人真的愚不可及,需要调岗,有了这两周时间,他们的副手也可以趁机建立威信,将部门工作全部很好地全面接手下来。

一周后,4名中层干部离开海州厂,奔向赵北省会宝安市,开始为期两周的学习。

对于这次学习,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认为,能有这次学习机会,是厂里准备重用他们了,更聪明些的,却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改造,回厂之后,前途未卜,心中开始思量,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们的这次学习,在海州厂中层干部中,也掀起了风浪。留下的人里,有羡慕的,有暗自庆幸的,还有心慌慌坐立不安的。

有两名不安的,想要找个主心骨的中层干部找梁英坚喝酒,说:“我看厂里的风向不对,是不是要对咱们这些老人下手,换上姓沈和姓秦的自己人。”

梁英坚滋溜一口酒,根本不在意,说:“他俩再能耐,这么多岗位,还能自己上?姓沈的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混出几个心腹来,秦今朝看着是有些能耐,可到底来厂里时间还短,撤了咱们,他们用谁去?不是我吹,要是我不当这个车间主任了,整个尿素车间的工作就得乱,到时候完不成生产任务,看他们着不着急!”

瞧着他这么自信,另外两人也有信心了许多,说道:“我们虽然不如梁哥你在尿素车间那么大的人望,但这么些年领导也不是白当的。不过,咱们都还是得小心些,别跟老董似的,被姓秦的抓到了把柄。”

当初董学农出事儿,作为跟董学农关系最好的同事,梁英坚联合了好几个中层领导,一起去沙厂长那里给求情,可沙厂长也没办法,被人捉奸在床,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他是厂长,可并不是只手遮天,也不会牺牲自己的英名,去力保一个有严重生活作风的人。

这件事情上明面上来看,跟秦今朝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人故意算在了秦今朝头上。

两人连连点头,说:“放心吧,我们绝对不让他抓到把柄,真是把咱们逼急了,就几个部门一起,消极怠工,看他怎么办!”

差不多同一时间的段军,这会儿正在厂区里失魂落魄地走着,忘了骑自行车,低垂着头,脚步机械,还有些发飘,来往的行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好似没听见。脑子里头一直回想着下午时候,在秦副厂长办公室的经历。

他听说秦今朝又让他去办公室时,有些不耐烦,特地拖了一会儿才假装匆忙地赶去。最近秦副厂长一直在搞事儿,先是让各部门写下个季度的计划,又挨个找部门领导面谈,又送人去省会学习……厂里中层干部们因此而恐慌他也知道,可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是最特殊的那个。

他是海州厂大功臣也就是第一任书记刘利民的亲内侄,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不是还有沙广军嘛,他虽然不当海州厂厂长了,可也是化工部的领导。自从姑父退休,沙广军就一直保着他,还曾经跟他许诺过,会替姑父好好照顾他。

沈岳良和秦今朝都是沙广军提拔起来的,他们不会下沙广军面子的,否则不就成了忘恩负义?

所以呀,别人是拉帮结派也好,还是忐忑不安也好,他都认为那跟自己没关系。

进了秦厂长办公室,见他态度温和,笑眯眯的,便更加放松起来,自顾自地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说:“秦厂长,您找我有事?今天真是太忙了,好不容易抽点空过来,等会我还得赶紧回去忙。”

秦今朝没在意他的态度,拿了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过来,坐到对面,将大信封推到他跟前,说,“我这有些资料,给你看看。”

“什么资料,神神秘秘的。”段军看了秦今朝,摇摇头,似在嘲笑:到底是年轻人,就爱搞这些小把戏。

秦今朝忽就收敛了笑容,面目严肃起来,冷冰冰的回视段军。

段军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太过敷衍,眼前这个可不光只是个20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还是是副厂长,是的顶头上司,忙坐正些许,道歉说:“不好意思啊,秦厂长,我这人没大没小惯了。”

秦今朝没说什么,面部表情也没有变化。段军忽然就觉有了压力,他咳嗽一声,缓解着心中忽然升起的不安,探手抓住了那只牛皮纸信封,然后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里面几张大小、薄厚不一的信纸。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第一张,刚看到前几行字就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头皮直发麻,忙不迭地说:“这是污蔑啊厂长,我没干过这事,我发誓!我怎么可能干呢?这是海西县对我有意见,对我的打击报复!”

秦今朝:“你可以把资料都看完了再说。”

段军咽口吐沫,有些慌乱地将第一张纸迅速看完,而后又去看第二张,第三张……这里不光有海西县政府人员的举报信,还有海东县政府人员的自白书,将他索贿的时间、地点、见证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后面几张,都是他过往如此操作的记录,桩桩件件都有原告人的举报信。

段军越来脸色就越白,大夏天的,一股凉意从后背真奔脑门,额头却不停地往外冒冷汗。

他脑子里头不停地乱冒着主意,甚至有把这些信纸撕掉的冲动,可是他还是遏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手。这些文件明显是用复写纸复写出来的,上面的蓝色文字已经很淡了,说明是垫在最下层的,也就说,算上这份,至少有三份一模一样的。

而且秦今朝既然能找到人来写举报信和自白书,能写一份就能写两份,他就是撕了、吃了,也没个卵用。

他迅速调整心情,猛然站起,而后“扑腾”一声跪在秦今朝面前,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哭着说:“厂长,秦厂长,是我错了,我鬼迷心窍犯了错误,我该死!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海州厂,我……”

说着,他就扬起手掌,猛地朝自己扇过来,边扇边说,“是我错了,厂长,你给我个机会!”

秦今朝被他这番行径搞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段军一个大老爷们儿,看起来挺傲气的,可眼泪说来就来,竟然搞一哭二闹,外加下跪这一套。

他可真舍得下血本。那一声清脆的膝盖碰触到地面的声音,还有响亮的耳光声,可不像是作假的。

“你先起来!”秦今朝厉声呵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段军威胁起了秦今朝,说:“我姑父是海州厂第一任书记刘利民,他为海州厂流过血,流过汗,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他的面子!”

这又求又威胁,软硬兼施的,秦今朝都他气笑了,说:“你姑父知道你此时跪在我面前吗?赶快起来,否则,我现在就把这份资料交到纪检委去!”

段军吓了一跳,自从80年,纪检委从党委剥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监督部门后,可是办了不少大事件,能把人查个底儿掉!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要是交给纪检委,那是足够判个受贿罪的!

他连忙站了起来,擦擦眼泪,说:“秦厂长,我不跪了,你别把我交出去,我上有老下有下,一大家子人都靠我养着。刘书记是我亲姑父,对我就跟亲生儿子没区别,我要是进去了,他老人家的一世英名也就毁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跪着了,倒是不停地作揖。

秦今朝神色稍缓,看着他膝盖位置鼓起个大包的腈纶裤子,说:“先坐吧。”

段军忙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得像个一年级的小学生。

“我可以不送你去纪检委,也可以不开除你,但是,处长的位置肯定是不能干了。”秦今朝缓慢开口。

段军脸色一喜,而后喜色消失,急切地盯着面前的人看,想要插嘴,但见对面年轻厂长眼中的威严之意,到底忍住了,等着他说完。

秦今朝慢条斯理,“这样吧,我帮你把你的、还有刘利民老书记的颜面都保下来。你写封辞职书,辞去运销处处长一职,再将收受的贿赂全部上缴,再写一份忏悔书。”

他稍微一顿,说:“你还可以继续在海州厂继续工作。”

段军先是一喜,而后急急地说:“秦厂长,我,我,运销处的工作不能没有我啊!厂长,你看能不能这样,运销处处长我先干着,我把收来的礼还有钱都给你,以后你监督我,我保证不会再犯,如果再犯,您就撤我的职,不不不,把我开除!”

他脸上讨好、谄媚的表情,跟刚进来时,不将秦今朝放在眼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今朝冷笑,“你要用受贿的钱、物贿赂我?”

“不敢,不敢,是我口误,我是说上缴厂里。”段军忙说,“求求您网开一面,运销处千头万绪的工作,离了我不行,厂长你就当我是戴罪立功,对了,你要是真想惩罚我,降我的工资,罚款,我都能接受,求求了!”

段军说着,又开始作揖。

这人,真是滚刀肉,硬也行,软也行,威胁也会,求饶也擅长,到这种境地了,居然还妄想能保留职位。

秦今朝一项原则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将他得罪死了人,都愿意给人留下一线生路。

段军所作所为,足以开除,甚至移送纪检委,但正如段军所说,他是老书记刘利民的内侄,两人关系全厂皆知,他对于中层领导的大调整,肯定会被很多人传成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除了相关利益者,绝大多数职工都是能理解的,但是如果会波及他们的老书记,那可就不定怎么瞎传了。

所以,尽管对于段军的行为深恶痛绝,但还是不能下狠手。

这会儿,他也不想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段军身上了,他反问:“如果现在在你面前的刘利民书记,会答应你的要求吗?”

段军一怔,这话,不管怎么答都是错的。如果答会,那么刘利民无疑是个徇私枉法的,就打破了他在海州厂职工心里中公正、公平的形象,如果答不会,那你亲姑父都不答应,凭什么让一个跟你没有交情的人答应?

段军愈加觉得秦今朝小小年纪,着实不好对付,他脑子高速旋转着,想着到底该怎么办。

打电话给沙厂长?他是因着对姑父的感激才一直照顾自己的,可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事儿,大概也是会选择大义灭亲。

他喉头滚动着,忽然就觉干涩发痒,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

秦今朝嫌弃地立刻站起来,去了自己办公桌后坐着。

剧烈的咳嗽,震动着大脑,段军忽然就意识到,接受秦今朝的方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咳嗽停下,他用胳膊抹了把咳出来的口水、眼泪,正要说话,却听见秦今朝开口了。

“这样,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如果两天之内你还没有答复,我就默认你没有同意我的提议,那么相关的证据我会提交给纪检委。”

不行,不能拖着,谁知道拖着又会出什么事儿?段军连忙站起来,往秦今朝的方向走,边走边急急地说:“厂长,我同意您的提议,我写辞职书,我把收来的礼还有钱全都交到厂里,我写忏悔书,我把我犯的错全都写清楚,我会好好跟新一任处长交接工作。”

秦今朝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宽慰之色来,赞许地点点头,“这才对。以后记得要好好工作,不要再做违反纪律、法律的事情。”

段军猛点头,说:“我这就回去写忏悔书,我今天就交上来!谢谢厂长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猛地给秦今朝鞠了一躬,而后匆忙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握着门把手问:“厂长,还能让我留在运销处吗?”

秦今朝没有回答,段军等了几秒钟,没有听见答案,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秦今朝连忙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而后找出上次自行配置的消毒液,稀释之后,放入喷壶里,将段军之前坐过的、碰触过的沙发、茶几、门把手,全都消了一遍毒。

他虽然爱干净,但绝对不是个有洁癖的,只是对这个段军格外反感。

等屋里头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才觉得舒服了些。

有人敲门。

“请进”。

来人是技改办公室的庄明东。

秦今朝站了起来,笑着叫了他一声:“庄工。”

庄明东五十来岁年纪,是建国前的大学生,正经的机械专业,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机械工程师。十年特殊时期,被下放到农村,期间,经历了家庭变故,父母,妻子,儿女,有的离世了,有的通过偷渡的方式出境,不知死活,就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

73年之后陆续平反,但庄明东铁了心要在农村继续呆着,一直到今年年初,他才终于想通,自己递交了申诉材料,成为最后一批摘了帽子的。

本来应该是重返原来的工作单位的,不过不过庄明东不想回去,就申请调职。

秦今朝知道这个情况,就去了解了庄明东的背景还有之前的工作情况,之后将他调入海州厂,安排进技改办公室。

一开始,庄明东的工作态度有些消极,秦今朝请他吃了两回饭,深入交谈之后,才了解他的心结。无非就是觉得活着没有希望,对工作的事情也提不起精神来,颓废,苟延残喘。

秦今朝就让徐良,还有技改办公室的那两个年轻人整天缠着他请教问题,吃饭呀,业余时间出去玩啊,都带上他。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庄明东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人也精神了,话也多了,愿意融入到技改办公室这个集体中,逐渐将自己所学知识重拾起来,承担起一段炉烧嘴改造项目负责人的重任。

目前,秦今朝还兼任着技改办公室主任职务,庄明东正是他物色的,接替自己职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