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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34255 字 2025-05-24

第51章

颜丹霞说:“机械二厂的小张师傅跟我一个班, 他知道了你是我对象,和同学们说了好多你的事儿,咱们技改小组还有废水利用装置在行业内本来就挺有名气的, 他们都听说过你, 就, 特别的热情。”

秦今朝笑,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而后接过装了饭盒的网兜, 说:“没想到我这么有名,怎么样, 没给你丢脸吧?”

不知道是不是带了手套的缘故,秦今朝的手掌烫得很,颜丹霞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灼热一片,忙说:“你怎么可能给我丢人。对了, 你刚刚去哪儿了?”

秦今朝:“去了化学系办公楼, 跟一层传达室的大爷聊了聊,毕业那么多年了, 他还记得我。”

颜丹霞:“很少人会忘记你。”

下楼梯了,秦今朝让颜丹霞走里面, 自己紧跟在她的外侧,见左右没人,贴得近了些,声音轻柔地说:“丹霞是在夸我吗?”

丹霞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他嘴巴里头含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似的。

颜丹霞揉了揉脸颊,点头:“是, 他们都在夸你。”

秦今朝:“我不在乎他们夸不夸我, 我只在乎在你心里头怎么想我。”

颜丹霞脸上又是一阵的发热发胀, 她转头,奇怪地瞧着秦今朝,问:“你以前是不是谈过对象?”

秦今朝吓一跳,连连摆手,说:“没有,绝对没有,我只你一个!”

颜丹霞“哧”地笑了,说:“可我瞧你的情话脱口就出,就像是说过好多次,很有经验似的。”

秦今朝顿觉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连忙严肃着脸说:“我是由心而发,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竟从这些无甚意义的对话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

两人去了食堂,请打饭师傅帮着将铝饭盒在蒸笼里加热一下,而后另外打了米饭,打了汤,找了角落安安静地吃饭。

热好的饭盒一打开,香味扑鼻,都是荤菜,红油油的排骨、橙红色的大虾,塞得满满当当,颜丹霞眼前一亮。

“尝尝,我妈亲手做的。”

颜丹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而后眯起眼睛,不停点头,“好吃!”

秦今朝去洗了手,坐下来帮颜丹霞扒虾,说:“好吃就多吃些。”

他特别喜欢看颜丹霞吃到好吃的时可爱的表情,简直让人稀罕到骨头里。

颜丹霞也夹了个排骨到他碗里,“你也吃。”

秦今朝只觉得被颜丹霞夹过的菜,格外的香甜。

两人将将食物都吃干净了,秦今朝才说道:“我妈妈想邀请你去家里过年。”

颜丹霞正在用手绢擦嘴巴,闻言怔了下,没有说话。

秦今朝:“虽然我很想你去家里一起过年,但我还是尊重你的意思。”

颜丹霞有些纠结,她虽然对于老家农村感情不深,但也知道老家的风俗,就是没有结婚之前,女方是不兴去男方家过年的,说是这样会显得女生掉价,将来嫁进去会被男方看不起。

“我如果不去,你爸妈会不会不高兴?”颜丹霞轻柔地问。

秦今朝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迅速将手覆盖在颜丹霞手上,蹭了蹭,而后迅速挪开,然后笑着说:“不会的。”

颜丹霞低下头去。

她们这个短期培训班时间紧、任务重,虽然赶上了春节,但也不会像海州厂那样,一放就是七天,他们只有两天半的假。只有燕市还有周边省市的同学能回家过年,海州市虽然也不算远,但颜丹霞没有回去的必要,还不如就留在化工大学,有食堂可以吃,有宿舍可以住,准备留下来过年的同学们还准备一起包饺子,一起联欢,跟她以前在海州厂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现在,秦今朝邀请他去家里过年,她和秦今朝才确立关系没多久,跟他的父母又不熟,在同一屋檐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可他们这一腔的好意,她不忍心辜负,还有,如果自己不去秦今朝家,他大概会天天跑过来找她,天寒地冻的……

秦今朝瞧着她为难的样子,顿时有些心疼,说:“没关系,不想去就不去,只要你答应我,周一早晨过去给他们拜个年就行。”

这是自然,两人确定关系了,赶上过年再不去家里跟父母问个好,就太不懂事了。

颜丹霞点点头,说:“我没遇到过这种事儿,没有经验,你让我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

“好!不要为难自己,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颜丹霞点头,轻轻地答了声“嗯”。

两人就在暖和的大食堂里聊天,秦今朝跟她讲这段时间厂里发生的事儿,颜丹霞听得不专心,眼神有些飘忽,总是走神。

秦今朝就知道,自己邀请她来家里过年的事情,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不想逼迫她,但是这一步是必然经历的,趁着这会儿颜丹霞在燕市,又赶上过年,正是好时机,但毕竟才建立恋爱关系,心里上还需要一个过程,颜丹霞一个从来没经历过这些的姑娘,纠结、犹豫都是正常的。

……他也纠结了。

两人卡着上学的时间往教学楼走,送到教学楼门口,颜丹霞就不让他再送了,“你明天要是过来,别太早。”

颜丹霞眼皮上下眨动着,撩动得秦今朝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目光不自觉就停留她微红的嘴唇上,听见她继续说:

“一想到你在,我就没办法专心上课。”

“砰!”

秦今朝就像是被大粗的木头狠狠撞击过的钟,嗡嗡直响,这是颜丹霞在对他表达爱意,不逊于两人建立关系那天的“我也喜欢你。”

秦今朝的脸庞瞬间就如灿烂朝阳,一排整齐的牙齿露出来,说:“好,我卡着点儿来。”

颜丹霞见着从他这英俊、精神的脸庞里,显露出一点点傻气的笑容,不由得伸手,猛地在秦今朝脸上摸了一把,而后笑着跑开,回头喊道:“你快回去吧!”

软软糯糯的声音,夹杂着银铃般喜悦的笑声,透着一点点的调皮。秦今朝呆呆地看着她跑远的窈窕背影,不由得伸手覆盖在了刚刚被摸过的地方。

那里痒痒的,像是被打了麻药一眼,触摸上去,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自己刚刚,似乎是被颜丹霞调戏了!

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颜丹霞,不是维修车间里孤立在一隅,专心致志对付那些金属零件的;不是技改办公室里,认真研究图纸的;也不是课堂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听讲的,她是活泼的,调皮的,可爱的。

是她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只在自己面前袒露出来,这样的颜丹霞可爱极了,他喜欢到了骨子里!

秦今朝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傻笑着,摸着自己的心口离开。

颜丹霞晚上的课又没上好,等下了课,连忙借了宿舍里黄大姐的笔记抄。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黄大姐意外得不行,很快就想明白了,笑着揶揄,说:“对象来了,心不静了!”

颜丹霞苦笑,谈恋爱是好,可是也有坏处啊,太分心,太影响学习了。她自认是个自制力、定力都很强的人,可是却控制不住老去想他,想起他心绪就激动,起伏难平的。

看她的表情,黄大姐了然地笑,说:“真羡慕你们可以自由恋爱的人,我跟我丈夫就是旁人介绍的,头天相亲,第二天我们两人一起去街上逛了逛,吃了碗羊肉烩面,第三天就领证了。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敢抬,更说不上喜欢。我这辈子都没尝过喜欢一个人是啥滋味。”

颜丹霞:“那你和姐夫……”

黄大姐笑:“放心,我俩挺好的,我工资比他高,工作比他忙,家里头的事儿,孩子的事儿都是他在忙活,是我的贤内助。虽说是没有那什么爱情吧,但这些年磕磕巴巴的,也就习惯了,相依为命,共同孕育子女,那感情,就跟亲人差不多。虽说我过得挺好,找的对象也不错,可有时候想想,总觉得遗憾。”

黄大姐只是感慨一下而已,并不需要人安慰,颜丹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如果她像黄大姐这样,就不会被人叫做“造粒塔”,早就结婚,孩子大概都好几岁了。

反倒是黄大姐继续说:“一人一个活法,一个锅配一个盖,你们看对眼了,将来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更加合拍。我瞧见你那位秦工该是非常爱你的,一个人的眼神啊,骗不了人。”

颜丹霞本来是想借着抄笔记,重新学习一遍知识的,跟黄大姐这么一聊,彻底学不下去了。

宿舍里五名女同志,有一名今天下午请假,回家去了,还剩下四名。黄大姐和颜丹霞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位舍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集体过年的事情。

因为头一次在外面过年,越临近年关,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瞧见颜丹霞了,总算是打起些精神来。

瞧见他们的眼神,颜丹霞就头皮发麻,连忙端着盆子,装上毛巾、牙缸、肥皂,往水房跑。

晚上,熄了灯后,静静地躺在床上,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去秦今朝家里过年的事儿。

“咋了,小颜,啥事睡不着觉了?”

颜丹霞也不知道她咋看出来的自己睡不着,忙说:“没事儿,这就睡了。”

那人去却不肯就此打住,说:“是不是跟秦工的事儿啊?对了,秦工家是燕市的吧,你过年的时候去不去他家?”

颜丹霞一惊,她是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吗?

她连忙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说:“还没有想好。”

那大姐却是来了精神,说:“我跟你说,你可得去,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早去早好,去了,就代表着你俩的关系过了明路。那位秦工可真不错,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要是在我们厂啊,不知道得收到多少小姑娘们的情书!你可得早点把名分定下来。”

另一位大姐附和:“那可不行,姑娘家家的,还是得矜持,哪儿能没有名分就去男方家过年的啊,起码得订婚了之后才能去。秦工条件那么好,就更不能在他面前掉价了,要不然,岂不是被他一辈子死死压住了。”

黄大姐也搀合进来,说:“看秦工这样子,就知道她父母都是文化人,文化人不讲究这些。主要还是得看男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客套一下。”

颜丹霞本来是充耳不闻的,但这句却是听到了心里去,她轻轻地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很快睡了过去。

秦今朝遵守约定,第二天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才来到颜丹霞教室门口。

颜丹霞出来时手里拎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提包。

秦今朝有些惊喜,接过包,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番,见她眉目舒展,没有任何的迟疑之色,就笑了起来。

颜丹霞笑着开口,“我想好了,我跟你回去过年。”

颜丹霞同意和秦今朝谈对象,自然也就会结婚,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嗯!”秦今朝的笑意就蔓延开来。

在即将坐上秦今朝自行车后座的时候,颜丹霞问:“你看我穿这一身见你父母合适吗?”

颜丹霞今天编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肩膀上,显得乖巧又文静。眉毛修饰了一下,整齐又浓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因为三点一线,少在室外而白了许多,高高的鼻梁,微红的嘴唇,五官大气漂亮。身上穿着带了松紧的掐腰式黑色防寒服,里面是红色毛衣,下身穿着裤线笔直的毛呢西装裤,脚踩翻毛皮棉皮鞋。

这一身,比燕市的女干部也是不差的。

颜丹霞自来在吃、穿上并不节省,何况今天是要去见家长,便精心挑选了衣服。

看在秦今朝的眼中,自然是好看得不行,不管是脸蛋儿还是身条儿。他觉得整个大街上就没有比要颜丹霞更好看的了。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听得颜丹霞有些不好意思,却愈加地自信了。

再次坐上秦今朝自行车后座之时,听见他说,“抓好,出发了”,颜丹霞下意识地又抓住车后座,却有一只手臂从前方伸出来,拉住她的胳膊,往身前的腰肢上搭去。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左右去看,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擦肩而过的自行车大军中,不少像他们这样男同志载着女同志的,有些人规规矩矩的秋毫不犯,可也有女同志用胳膊环住了前方男士的腰肢,更有将身体紧紧贴在男同志后背上的。

风气果然是开放了!

颜丹霞还是没有适应这样的亲密,轻轻收回胳膊,抓住了秦今朝的衣服。

秦今朝有些羡慕地看着前方骑过去的年轻男女,但对于颜丹霞这样的表现,已经很满足了。

中途,两人去了商店。颜丹霞给秦远志买了两瓶茅台酒,又给崔胜芳买了一条溢价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又去果子店买了些点心和蜜饯干果。

这一下子就花去了颜丹霞一个半月的工资,秦今朝有些心疼,但知道这是必须有的礼节,他的父母虽然宽容,但更喜欢懂礼貌的孩子。在彼此不熟知的情况下,礼物的贵贱好坏也代表着对于收礼之人的重视程度。

为了以后更好的相处,秦今朝希望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彼此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礼物是必须要买的,但秦今朝想要把钱补给她。

颜丹霞自然知道他的一番心意,不过没有收他的钱,说:“我不缺钱的。其实我还拿着另外一份工资……”

颜丹霞一五一十把自己在农机站兼职维修,组装自行车的事儿说了。

于是,秦今朝又发现了颜丹霞的另外一面。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脑筋灵活,不死板,自强自立呗。

秦今朝自以为对颜丹霞很了解了,却屡屡又给他惊喜。

秦今朝笑:“那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颜丹霞:“嗯!”

她经过两次提工资,现在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加上农机站那里每个月给的三十块钱兼职费,还有组装自行车的提成,平均每个月都能拿到手一百一二十快左右。

秦今朝拿的是专技六级的工资,每个月154块钱的工资,还有一些职称、学历补助什么的,林林总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七十多块。

确立了恋爱关系之后,秦今朝就把自己这些事儿跟她说了,不过,他赚的多,花销也大,每个月倒是也能存上个六七十块。

不过她也知道农机站那边的兼职,还有自行车组装都不是长久之计。自从秦今朝组建了技术小组之后,她的工作也比以前更加忙碌了,尤其是这次短期培训,一出来就是两个月,以后恐怕也很难抽出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来去做兼职了,总不能拿着工资,却还耽误农机站的事儿。

她已经考虑好了,等这次培训结束回到海州,专门去趟农机站,跟站长好好说,把这份兼职工作推掉。

一下子损失了好几十块钱的工资,她还是挺心疼的,不过长远计,还是推掉为好。

她以后是要做大工匠的,而且瞒着海州厂在外面接私活,虽然民不举,官不究,但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以前她只是个维修车间的三级工,倒是无所无所谓,想做大工匠,那么不管是技术还是思想道德方面,都要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两人要是组成家庭,不算外快,只算家庭收入的话,在海州厂双职工家庭里,也算收入比较高的那一部分了。两人都是海州厂的职工,要是结婚了就能根据级别在家属院里分房,吃就在食堂,其他的日用品,厂里头几乎都发。要是生活不是那么讲究的话,两个人一个月有个二三十多块就能有吃有喝,活得不错了,颜丹霞一个人六十多块的工资还有剩。

而且,以后,她当了大工匠,那工资就能翻倍的涨,养活秦今朝绰绰有余。她现在赚得没有秦今朝多,但坚信以后一定能迎头赶上的。

伴随着这样的自信,她站到了秦家小院面前。

秦今朝掏出钥匙来开门,她四处打量着这条宽阔的胡同,附近这几处都是平房,但在一二百米之外的地方,却有几栋四层的红砖楼房。

听秦今朝说,这边都是公房,住的很多都是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形成了一个有商店,有食铺,有澡堂子、电影院的便利生活区。

秦今朝将院门大打开,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而后轻揽颜丹霞的腰肢,让她小心门槛,而后自己提着自行车,连人带东西一块搬进院子里,再将大门关上。

颜丹霞有些紧张地快速扫了眼这宽敞的两进院落,直到目光被从屋里走出来的两名中年男女吸引。

走在前面的女性大概五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笑意地看向颜丹霞。乌黑的头发,不胖不瘦,气质卓越,干练、亲和,看得出年轻时也是很漂亮的。

她身后的男人身材偏瘦,很高大,两鬓带着些斑白,秦今朝和他有五分相似,高个子还有五官轮廓都是遗传自他,但比秦今朝多了许多的威严,一看就是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不过,此时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也带了丝笑意,跟其他的慈祥家长也没什么不同。

颜丹霞羞涩又有礼地朝着他们笑。

秦今朝匆忙将自行车停好,顾不得拿下车把上的东西,急忙先给双方做介绍。

“丹霞,这是我爸,我妈。”

“爸妈,这是我女朋友,颜丹霞同志。”

颜丹霞站直了,身体朝着两位微微鞠躬,轻轻柔柔的开口,“叔叔阿姨好!”

秦今朝的母亲崔胜芳已经不动声色地把颜丹霞打量个遍,满意得很,这会儿笑呵呵的说:“丹霞你好,欢迎来家里,快进屋来。”

秦远志也说了声“小颜同志你好”,接着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进屋的位置,让那娘俩先进屋里去,瞧见儿子从自行车上往下卸东西,也没有上去帮忙,说:“怎么让人家姑娘这么破费?”

秦今朝左手提着颜丹霞的小包,右手连提带抱的,将所有礼物都抓在手里,说:“我倒是想出钱,可是她不让,说这是第一次上门,必须得她自己出钱才能表达出她的心意。”

秦远志就点点头,撩开了厚厚的门帘子,让秦今朝先进屋。

第52章

他们进来的是宽敞明亮的客厅。

颜丹霞被崔胜芳让坐在靠着墙的沙发上。沙发前, 茶几上的果盘里,盛满了苹果,橘子, 梨等水果, 还有水果糖、奶糖等四五种糖果, 以及各种零食。

秦今朝走之前还没有呢,这显然是为了招待颜丹霞专门准备的。

他将礼物放在显眼的位置,说:“爸, 妈,这是丹霞给你们买的礼物, 我爸爱喝的茅台酒,妈,给你买的是一件羊绒围巾。”

说着,他就朝颜丹霞眨眨眼, 颜丹霞会意地清清嗓子说:“阿姨,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米白色?还有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您如果不喜欢的话, 还可以去友谊商店更换。”

秦今朝已经帮着将围巾精美的牛皮纸包装袋打开,崔胜芳拿起围巾, 点儿都没客气地立刻就围在脖子上,很喜欢的样子,笑着说:“我正好需要一条围巾。就喜欢米白色,丹霞,你真会买东西。”

看见崔胜芳这么喜欢自己买的礼物,颜丹霞有些紧张、紧绷的心, 立刻就松懈下来, 笑着说:“您喜欢就好。”

她偷偷瞄了一眼秦今朝, 他的父母果然跟他描述的一样,都是很随和、热情,没有架子的人。

虽然她跟秦今朝各方面的条件都存在着一些差异,但她自认也不差,有着跟秦今朝并肩的能力,在两人的关系中是平等的,而不是谁强谁弱,或者从属于谁,攀附于谁。

只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她还是忐忑不安了起来。门当户对、齐大非偶,这些词语就从脑子里头往出涌,思绪有些乱。不禁想起了小时候,住在老家农村时,隔壁邻居家的儿媳妇。

儿媳妇娘家很穷,属于家里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的那种。隔壁邻居家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自从这儿媳妇嫁过来,他们家就没有消停过,整天被公婆瞧不起,明朝暗讽,整天防着她,怀疑她是不是吃里爬外,偷拿家里的粮食接济娘家,鸡少下了一个蛋,也要怀疑是她偷了。

颜丹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事儿,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回忆过,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记得。

幸好秦今朝一路,都在跟她讲话,即使偶尔晃神,也很快会被他的话语吸引住,也不知道是不是秦今朝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故意在缓解。

秦今朝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虽然已经到了饭点,东厢房厨房里保姆阿姨时不时往这边张望一眼,饭菜香气也顺着门缝飘了几丝进来,但崔胜芳没有着急把烟丹霞往餐厅领,而是坐着,跟她聊了一些工作上、学习上的事情,见颜丹霞放松了许多,这才提议让大家移步到餐厅去。

秦家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大家随口聊着国家政策,这次后勤给送了什么食物,晚上年夜饭准备些什么大菜等等。又和何嫚、林玉峰这样普通的柴米油盐家庭一般,说着些生活琐事。

他们三个聊着颜丹霞平时很少关注的事儿,但并没有冷落她,一会儿问问她“你说是不是?”、“我说的没错吧?”,让她参与进来,语气自然极了,好似她已经是这里的一员式的。

颜丹霞岂能无动于衷?心中暖和和的,不由得也对秦家父母越加亲近起来。

她少有在这种正常家庭里氛围下就餐的体验,她很喜欢。

崔胜芳和秦远志都没有过分热情,而是指挥着秦今朝,帮着颜丹霞夹菜,盛汤、添饭。

秦今朝乐乐呵呵的照做,愉快地做起了餐间服务,不光服务颜丹霞,也服务秦家父母。

一餐饭四个人都吃得很高兴,吃了不少,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吃完饭,四人又坐回客厅,喝茶聊天。

崔胜芳就聊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志向,“……想当中国的居里夫人,后来投身革命,听从组织安排,党让干啥就干啥,后来就与当科学家的路越走越远了。幸好有今朝继承我们两个的梦想。”

秦今朝拿了水果刀将一颗红通通的苹果切成四瓣儿,一人分了一瓣儿,笑着说:“妈您抬举我,我可当不成科学家。”

崔胜芳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朝着颜丹霞说:“他是想做领导里面最懂技术的,做技术里面说话最算数的。”

秦今朝没在颜丹霞面前掩藏他的野心。

颜丹霞瞄秦今朝一眼,也小口地咬着苹果,说:“海州厂需要他这样的领导。”

秦今朝的出现,给海州厂带来了巨大的改变的,比如,废水装利用装置起到的节能减排效果,比如,帮海州厂找来了天然气,让海州厂的生产可以正常进行,开了全国性的座谈会,让海州厂一跃成为体系内有影响力的大厂;还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调动了海州厂工人们积极改进技术、工艺,发明创造的积极性等等。

一年多以前的颜丹霞可能不会理解得这么深入,但是今时的她亲身参与进来,被报纸采访,又出来参加培训,增长了见闻。自己平时又积极看书、看报,还有了明确的往大工匠方面发展的目标,所感所想、思想境界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然可以深刻感受到秦今朝所做事情,在这个充满变革年代里的重要性。

有了对比之后才知道,他跟沙厂长,梅书记等等领导的区别在哪儿。

颜丹霞脸上与荣有焉太过明显,崔胜芳看着,只觉心里头舒服得很。

那一次,儿子从海州回来,她关心地问起了儿子的感情生活,没想到从小到大一直眼睛长在头顶,没有喜欢过谁的儿子,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说有了中意的姑娘。

崔胜芳意外又有些惊喜,连忙问那姑娘的情况。

听秦今朝简单地介绍后,崔胜芳这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这姑娘的条件有些太差了,年纪比儿子大三岁倒是无所谓,身边的同事、朋友里,女大男小的也不算少,工人身份,还有钳工的工种也还好,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可唯独家庭方面,无父无母,没有家人可以依靠,让她尤其不满意。

哪个当妈的不想让儿子找一个长相好、家世好。各个方面都出色的媳妇呢?在这件事情上,她这个久经考验的干部,也不能免俗。

当着儿子的面,她没说什么,晚上回了屋,却跟秦远志嘀咕。

秦远志却觉得无所谓,劝她说:

“你要相信儿子的眼光,能被他喜欢上的姑娘也不是一般人。今朝从小就是个有成算的,能跟咱们坦诚对那姑娘的感情,就一定为将来做好了打算。

儿子找有家世背景的媳妇,也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罢了。从小到大,他上大学、出国考察、进化工部、到海州厂发展得风生水起的,哪一样我们帮了忙的?

他连父母都不靠,还需要靠岳家吗?

那些外在的条件好不好,不重要。以他的条件,想找个各方面都合适不是难事,可他认准了那姑娘,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今朝自己的婚姻,找什么样的对象,日子怎么过,都是他们的事儿。我们虽然是父母,但也是外人,可以提供意见,却绝对不能干涉。不聋不哑,不做翁姑。

我们啊,就做一对开明的父母好了。”

一番话听完,崔胜芳心里那点不高兴也就散了,说:“听你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要相信今朝。”

后来,颜丹霞在机械二厂备受领导夸奖,管厂长想方设法想挖墙脚将她调过去的事儿,秦今朝都和父母详细说了,还有后来,颜丹霞被采访、上报纸的报纸、杂志,秦今朝都给父母寄了过来。

崔胜芳一方面是真知道了他看上的姑娘非常优秀,另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儿子对于颜丹霞的上心程度,这是拼命在父母面前给这姑娘博好看呢。

崔胜芳心中没了芥蒂,思想就很容易转变过来,爱屋及乌的,自然而然对颜丹霞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每次秦今朝回来,也会问问颜丹霞的近况,鼓励着他早些表白,开始正式展开追求,这么优秀的姑娘,可别被人追求走了。

听说儿子跟颜丹霞建立了恋爱关系,崔胜芳非常高兴,心里头已经把颜丹霞当成未来的儿媳妇看了。知道颜丹霞在化工大学参加培训,就特想过来看看她,但又觉得太唐突,怕吓着人家,今儿可算是见到了真人。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颜丹霞本人比在报纸上看见的照片,要更好看得多,高高的个子,苗条的身材,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很温柔。虽说不爱说话吧,但一句是一句的,都能说到点上。她还注意到,秦今朝讲话的时候,颜丹霞总会侧耳倾听。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正好互补。

几人聊了一会儿,吃了些水果、零食,崔胜芳便催促儿子,“带着丹霞到她屋里头休息去,养足精神,晚上还得熬夜呢。”

“唉”,秦今朝答应着,提了颜丹霞的行李。

颜丹霞也站起来,礼貌地说:“叔叔,阿姨,那我先去了。”

正房正中间是客厅,依着客厅左右各有卧室。崔胜芳夫妻住在和客厅连通着的的,带书房的大卧室里,给颜丹霞安排的房间则在客厅的另外一侧,只不过是独立的,从外面开门的,就在秦今朝卧室的旁边。

秦今朝先给颜丹霞介绍了下大院内各个房间的功用,又带她去看了下厕所的位置,这才推开给她准备的卧室门,先让颜丹霞进来,说:“是我妈亲手帮你布置的,床单、枕巾、被套都是新的,你看看有没有缺的。”

颜丹霞打量着这个房间,很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散发出一种淡雅的清新香气。大概有三十平米左右大小,用大衣柜分隔出了卧室区和会客区,屋里的桌椅、洗脸盆架、镜子,乃至拖鞋、衣架全都准备得齐全。

桌子上,还摆着一盆像是藤萝一般的绿色植物。

“很好,谢谢阿姨。”颜丹霞笑着说。

“这么客气做什么。”秦今朝将行李放到椅子上,说:“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你好好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带你参观参观家里,然后去附近转一转,带你熟悉下环境。”

颜丹霞点点头,秦今朝便出门,贴心地从外面帮她将门关好,回了自己靠边的房间。

颜丹霞缓缓呼出一口气,打开行李,将衣服一一拿出来,而后将鞋子、外套都脱掉,换上了拖鞋。拖鞋应该也是新的,胶皮底的,踩在脚底下很软和。

她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到处看看,这才将窗帘拉上,准备上床睡觉。

床很柔软,屋里也很暖和,屋里头正是适合睡觉的光线。枕在柔软的荞麦皮枕头上,回想着来到秦今朝家里后,他父母的种种表现,心里头暖呼呼的,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等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秦丹霞才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才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而后拉开了房门。

秦今朝正站在门外。

正看见颜丹霞还没彻底清醒,眼神儿有些迷蒙,脸上还带着睡醒后的晕红。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才两点多。”

他一想到颜丹霞就在隔壁的房间睡着,就激动得心脏无法平静下来。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杂志,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却到底没有睡着,于是就干脆爬起来,却把燕丹霞也给吵起来了。

颜丹霞摇摇头,揉了下眼睛,大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平时睡午觉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起来。”

说着,她让开门,秦今朝就进了来。见她挽了挽袖子,知道是想要洗脸,就殷勤地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巨大的铁皮烧水壶来,倒了半盆水在脸盆里,又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正合适,才给她介绍说:

“门外院子里的自来水管,一到冬天基本上就冻住用不了,用水的话就去厨房。厨房的炉子是24小时生着的,上面会一直坐着热水。用完了水之后再灌上凉水,继续坐着就行。”

当着秦今朝的面儿洗脸,颜丹霞有些不自在,但让她顶着一张刚睡醒的脸去面对他,更不自在。

秦今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颜丹霞先将毛巾投入到脸盆里头,投洗几下将毛巾浸润湿,在脸上轻轻擦了几把,又去投洗,如此几回,便是洗完了脸。

又将湿毛巾拧干水分,搭到脸盆架上,拿起一旁挂着的干毛巾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后拿过放置在一旁桌子上的雪花膏,拧开瓶盖,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抹起来。擦完了脸,又重新挤出些雪花膏,分别擦在脖子和手上。

不用回头看,颜丹霞就知道,秦今朝一直在看自己,那视线火辣辣的,盯得自己的后背直发烧。

她有些恼怒,回头瞪了秦今朝一眼,“做什么总盯着我。”

“因为你好看。”颜丹霞还是头一次和他发小脾气,又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秦今朝不仅不生气,还很享受。

颜丹霞顿时说不出来话了,刚洗过脸,擦了油,显得白皙许多的皮肤上,便又晕出了淡淡的红晕。

秦今朝唯恐把她逗恼了,连忙笑着说:“我在门口等你。”

颜丹霞“嗯”了一声,等他出去了,才散了头发重新编辫子。

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便有去客厅和崔胜芳夫妇两个打招呼。

这两位也是难得享受个安静的休息日,崔胜芳在听着收音机打毛衣,秦远志在书房里写书法。也不硬拉着年轻人跟他们一起玩,反而鼓励两人多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门,秦今朝先带她去附近的澡堂子、商店、饭店去认门。不过大年三十的下午了,所有的店都已经关门歇业,大门上锁,窗户外头上了厚厚的窗板子。

倒是很多人家的烟囱都冒着烟,经过时能闻见里面传来的饭菜香气。

秦今朝解释说:“燕市冬天天短,且一到冬天农活就干不了了,为了省粮食、省灯油,索性就猫冬,晚起早睡,一天只吃两顿饭,第一顿是上午9点来钟吃,第二顿就两三点钟吃。这边的好多人家还保持着这种习俗。”

街道上,除了那些跑来跑去,见谁有炮就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孩子外,就剩下些不修边幅,穿着破烂的,抄着手叼着烟卷卖单的待业青年了。

两人并肩走过时,有人朝着他们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这口哨被称为“流氓哨”,是在调戏大姑娘。秦今朝揽了下颜丹霞的肩膀,将她护到另外一边,而后凛冽的眼神精准地投向那人,那人连忙低头,假装口哨不是他吹的。

这种行为,严格说来,不算个事儿,但脾气好的秦今朝却容忍不了。

颜丹霞从秦今朝肩头探过去,迅速看了那几人几眼,问:“这都是回城的,还没有找到工作的知青?”

秦今朝点头:“知青大批量返城,却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可以提供给他们,为了这些人都能有口饭吃,允许个体经营、私营经济是大势所趋,也是必然。人没有饭吃,就会提而走险,成为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最近燕市的治安也不太好,小偷小摸,甚至当街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咱们这边还好一些,距离政府大院比较近,不远处就是燕市公安总局,再往远一点走大概一公里左右,就是使馆区……”

秦今朝问一答三,连颜丹霞还没问出的问题都给解答了。

而后,继续滔滔不绝,将这附近的环境给介绍个遍,介绍这附近胡同的典故,发生过哪些历史事件等等,又在一个光秃秃,只剩下几座亭子的小公园里转了一圈,欣赏了一群野鸭子在冰面上滑行,看见了戴红箍的老大爷驱赶着偷摸去冰面上滑冰的小孩子……

两人看得津津有味,秦今朝又和老大爷聊了两句,这才带着颜丹霞回家。

晚间,四人又吃了顿色香味俱全的丰盛晚餐,之后,围坐在客厅看着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家里这台电视机是江南电视机厂生产的如意牌22寸彩色电视机,微微鼓出来的孤形屏幕,右侧有一排9个调台的按键,下放是电视机开关和调节声音的按钮。电视天线架在房顶上,大概是因着距离信号塔的位置不算特别远的缘故吧,图像很清晰。

新闻联播过后是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全国大部分地区无雪无雨,基本上都是好天。

8点钟,播放《观察与思考》节目,这是新闻评论形节目。这个栏目是1978年开办的,选取生活中具有代表性、争议性的事件,邀请嘉宾门分析,评论,透过现象看本质,传递正确的思想观。

崔胜芳和秦远志都是《新闻联播》和《观察与思考》的忠实观众,秦今朝也是,只是在海州厂看电视没那么方便。

他们三人,边看节目边进行讨论,都是国际国内的大事件、目前形势等等。颜丹霞也不插嘴,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秦今朝坐在距离她一个拳头远的沙发上,小声问她:“是不是觉得无聊?”

颜丹霞摇摇头,“很有意思。”他们说的那些,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每个人都是言之有物,言辞有力度,跟她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

这会儿,她才有了眼前两位是大领导的感觉。

秦今朝瞧着她确实没有勉强的意思,又给她拿零食吃,哄着说:“等会就播电视剧《敌营十八年》了,据说很好看。”

这是内地拍的第一部 电视剧,报纸上、广播里听说过很多次了。一共9集,28分钟一集,本来是每天播出一集的,今天是除夕夜,加播一集。

意犹未尽地看完电视剧,电视台就没有节目了,秦今朝便提议四人打扑克,适合四人一起玩的就是“五十K”了,趣味性很高。

可颜丹霞只会拉大车,秦今朝就把游戏规则详细地给她讲了一遍。颜丹霞听着记着,思考着,第一把还玩得磕磕绊绊,第二把就顺畅了,跟秦今朝一起,配合默契赢了一局。

崔胜芳不由得和坐对家的秦远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满意之色。

早就知道这个姑娘聪明,要是不聪明能自学成才,做出那么精密又精细的零件,才进厂几年就成了厂里的维修一把手吗?

扑克规则虽然简单,但是想要上手,怎么也得玩上好几把才行,可她不禁迅速掌握了技巧,且还能和对家配合默契,这就是细微之处体现出来的聪明才智。

难怪儿子喜欢上她,这样的姑娘,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几人边玩边聊天,熬过了12点才分别去睡觉。

第53章

初一一大早, 颜丹霞听到外面有动静,就醒了,洗脸刷牙, 穿戴、梳洗整齐, 等秦今朝也起床, 收拾好自己的卫生,便跟他一起去给崔胜芳和秦远志拜年。

两人笑眯眯地分别给了她和秦今朝每人两个厚厚的红包,说了些祝福他们事业有成, 工作顺利之类的话。

颜丹霞脸上又泛起了红,自从父亲去世后, 就没有人给过她红包了,觉得这两个红包有些烫手。稍稍迟疑还是道了谢,而后将红包收了起来。

崔胜芳看着就愈加满意了,自己这个未来儿媳妇虽然生在农村, 学历也不高, 但是为人大大方方的,没有畏缩的小家子气。

饺子馅是羊肉大葱的, 昨天保姆阿姨放假回家之前给拌好了,崔胜芳昨晚睡觉之前就把面活好了, 醒着,等会就可以直接擀皮、包饺子。

瞧见秦今朝也撸袖子准备洗手,颜丹霞连忙也找活干。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时,她也没做过饭,只是管着烧火的活,只是这边做饭用的是煤气和蜂窝煤, 用不着随时烧火。

崔胜芳就笑着说:“不会就不会, 以后小馆子会越来越多, 不想吃食堂了,就去外面吃,实在不行,就请个保姆。你们正式一心忙事业的时候,不用再家务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秦今朝笑,说:“我也只会捏饺子,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跟外地同学学的。”

但别人都干活自己不干也挺不好意思的,不过转了一圈,还真没什么可以干的。保姆阿姨放假之前,将这两天可能用到的菜都洗好了,整齐地摆放在滤水篮里。

秦今朝:“要不我教你捏饺子,很好学。”

颜丹霞点点头,两人站在一边,看着崔胜芳熟练地将醒好的面揪成剂子,而一身领导气派的秦远志则顺手将剂子按扁,而后拿了擀面杖,三五下就擀出个溜圆的饺子皮。

秦今朝拿了一片饺子皮,握在手里,又用筷子夹了馅儿放在上面,“就这样,先捏一边,捏出些褶子来,再捏另一边,这就好了。”

一个饺子出现在秦今朝手心里,圆圆胖胖肚子大,很可爱。“怎么样?”

颜丹霞笑,点头:“挺好的。”

秦今朝有些得意,说:“你按照我的方法试试,第一次包馅别放得太多。”

在秦今朝的指导下,颜丹霞包的第一个饺子崭新出炉,放到秦今朝的旁边,显得有些软趴趴的。

秦今朝鼓励:“你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找到手感就好了。”

果然,再包的就好多了,之后几个,外形漂亮、各个均匀、不光大小一致,就连褶子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这让崔胜芳惊讶不已,停下手中动作,打量着那跟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排列在高粱盖垫上的饺子,从正面矮身平视看去,只能看见打头的那个。

秦今朝就有些得意起来,再一次说起了颜丹霞能看一眼原钥匙,就可以通过一把锉刀,徒手配钥匙的事情。

崔胜芳就仿佛第一次听说似的,像是个鼓励着幼小孩童的家长,孩子一顿多吃了饭,能扶着墙走两步,都值得惊喜。

夸得颜丹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也没什么,我可能天生就对尺寸、克数比较敏感,后来发现自己有这个本事,就刻意自己训练来着。”

崔胜芳又夸她:“天生有这本事就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你发现自己的优势后,还会自己做训练!”又问了她自己训练的方法。

颜丹霞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实地说了。

秦远志听后也感慨,说:“你提的那个,建立全国统一技工学习、培训机制的建议,很有必要。小颜有自我学习的意识和能力,但是还有很多有天赋的人缺乏这种能力,可能就被埋没了。小颜这样的人才,对于我国未来工业的发展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后面这一句话,听得颜丹霞心头猛地一震,怔怔地盯着案板上白花花的富强面粉。

“……目前这种传帮带的方式很有局限性,有的技工师傅一肚子的本事,可是,能学到他这一身本事的,也就那几位徒弟而已。徒弟资质参差不齐,未必能将师傅的本事继承下来。所以,有必要让师傅们的本事让更多的人学习到,惠及到全国各地的工厂、技工们。”

秦今朝一边说着,一边关注着旁边的颜丹霞,见她半天没有动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入神,稍稍放低声音,没有打扰她。

好一会儿,颜丹霞才醒过神来,见案板上的饺子皮堆了小堆,连忙继续包饺子。

秦今朝和秦远志的交谈还在继续。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需要有人从上至下去推动。”秦远志说。

秦今朝点头,说:“我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看了颜丹霞一眼,见她包饺子的速度已经比自己这个师傅快了,禁不住笑了下,说:“所以,我将三年五年计划缩短,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话说的,狂妄至极!

秦远志不由得大笑起来,说:“好,好,我等着看你在其位谋其政!”

颜丹霞稍稍琢磨了下,也明白了秦今朝那话的意思,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转头,正好和秦今朝的目光相碰,他眼中的豪情壮志瞬间转化成一腔柔情。

颜丹霞脸上又是一热,连忙避开,却又碰触到崔胜芳满含笑意的双眼。

吃完了初一的饺子,秦远志带着秦今朝出门去拜年。崔胜芳和颜丹霞留在家里,也接待了一波又一波过来拜年的人,有秦远志单位的,也有崔胜芳单位的。

崔胜芳拉着颜丹霞,给每个人介绍,这是儿子的对象。

就有跟崔胜芳关系比较好的问道:“什么时候订婚,结婚啊?”

崔胜芳看一眼颜丹霞,说道:“我们肯定是希望他们早些结婚的,不过,都是忙事业的年纪,早一些晚一些都可以,看他们自己的决定。”

这些人都是单位下属,倒是没有不开眼的去详细问颜丹霞的情况,只是没口子的夸赞着。崔胜芳就乐呵呵地附和,毫不谦虚。

秦远志和秦今朝出去的时间不长,到秦远志这个年纪、这个级别,需要他亲自上门的拜年的人并不多,都是些亲近的老上级老同事。

两人回来后不久,秦家和崔家的一些小辈亲戚也来了家里。这些人一来是过来拜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见见秦今朝的女朋友。

秦今朝一一给颜丹霞做了介绍,也没有时间深入的聊,就马不停蹄地带着颜丹霞赶去化工大学宿舍区,去给常四海教授拜年。

为了节省时间,秦今朝借了秦远志的小轿车。

颜丹霞还不知道秦今朝居然会开车,瞧着他那熟练的架势,就是个老司机了。

瞧见颜丹霞有些向往的样子,秦今朝便说,“回头找个时间,我教你开车,你肯定一学就会。”

颜丹霞点点头,不过相对于开车,她更想研究一下汽车的发动机。

颜丹霞跟常四海教授已经非常熟悉了,在海州厂开座谈会期间,就认识了。后来又担任她的任课老师,对她在学习上,生活上都多有帮助。

所以这一次的拜年是肯定要来的。

而常教授因为知道,秦今朝拜托他牵头成立这个短期培训班,很大原因是想圆颜丹霞脱产学习机械类知识的梦,没少揶揄他。

听说俩人正式建立恋爱关系,也替他高兴,所以见两人并肩而来,就笑着调侃着说秦今朝终于得偿所愿,抱得了美人归。

常教授对于秦今朝来说亦师亦友,对着这样的调侃,他倒是大方坦然地承认。

拉着被说得不好意思的颜丹霞恭恭敬敬地给常教授和夫人拜年,满口都是吉祥的祝福话。

常教授的夫人拿了红包,分别递给秦今朝和颜丹霞,颜丹霞看向秦今朝,见他大方的收了,也便道着谢收了。

常教授家里也是人来人往的。过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俩人坐了一会儿,便谢绝了留饭,离开了。

之后,颜丹霞等在车里,秦今朝自己又去给祝焕之等其他教授拜年,不过没让她久等,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

没让颜丹霞跟着去,是因为她跟其他教授并不认识,也没有承常教授这样的人情。

且俩人没有结婚,见他带了人来,必然会被问长问短的,颜丹霞不是特别擅长和喜欢这样的交际。秦今朝只想让她做喜欢做的事,并不愿意强迫她参与自己的社交。

这些颜丹霞都能懂,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

“要不要回宿舍,看看你的舍友们?”从化工大学宿舍区开车出来,经过宿舍楼区的时候,秦今朝问着。

颜丹霞摇摇头,“不用了。”

一是颜丹霞并没有跟他们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感情,二是想着回去帮忙崔胜芳做中午饭,虽然她什么饭菜都不会做,但剥蒜八葱还是会的,总不能擎着,白吃白喝。

春节的首都街道上,相对于几年前,热闹喜庆了许多,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大红对联,有的还挂上了红灯笼,有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鞭炮残渣中寻找着没有放完的小鞭炮,而后兴高采烈地从大人手里要来烟头或者卫生香去点燃,有那调皮大胆的孩子将点燃的小炮扔进玻璃瓶子里,还有更调皮的,往井盖里头扔。

路过的大人被吓了一跳,抓着那点炮的孩子照着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那孩子哭的惊天动地,其他孩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颜丹霞将目光转回来,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她好像从来都没像这样,悠闲、自在地,将目光放到身边的日常生活里,看到市井间这些有趣的事情。

以前没觉得如何,自己一个人赚钱,供着自己吃饭、穿衣、生活,每天沉浸在跟机械、金属打交道的快乐中,对厂里的事儿,对其他人的事儿,都不算太关注,很多事儿,都是通过刘艳娟还有何嫚等人才知道的。

可是现在,她开始关心国家政策,关心海州厂,关心外面的世界,关心这样的烟火生活。

她忽然有了谈话的兴致,说:“没想到叔叔、阿姨在家里是这样的。”跟平常人家也没有太过区别。

秦今朝说:“我爸常说,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不能因为工作,而把生活过得一团糟,有了好的生活,才能更投入地工作。”

颜丹霞点头,“很有哲理。”

秦今朝笑着点头,说:“他是个哲人,我从小受他的影响良多。”

所以,秦今朝的优秀也不是凭空而来,有了崔胜芳和秦远志这样的父母,才能培养出秦今朝这样的孩子。

不过,颜丹霞也没有自卑,她虽然没有父母教导,很多地方有所欠缺,不像是秦今朝那样面面俱到,但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以后必将越来越好。

回到家时,也到了饭点儿,家里的客人都离开了,崔胜芳夫妻两个在厨房里头忙活着,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见两人想要帮忙,忙说:“我们这就做好了,你俩别进来了,省得沾一身油烟。”

秦今朝见着确实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便拉着颜丹霞出了来,拉着她去前院溜达。

前边这一排房子的格局跟后面差不多,只是中间分出个门楼过道。

秦今朝说:“夏天时,在这里乘凉最好了。”

过道的尽头,就是前院的院子,不过被围墙截断,只留下一条只能容下三人并肩通过的小院。

这排房子,一半当了仓库,一半当了会客室。

颜丹霞瞧见被当成仓库的屋子里摆了一台洗衣机,就有些奇怪的问,“洗衣机怎么放在这里?坏了吗?”

秦今朝:“对,坏的,听说是请了维修铺的人过来看了,说修不好,我妈就买了台新的,但旧的不舍得扔,就放在了这里。”

他指着柜子上破旧的收音机,还有一些家具、桌椅板凳什么的说:“那些都是坏了,又舍不得送收购站的。”

颜丹霞看着这些坏了的东西,手心直痒痒,抿了下嘴唇,说:“要不我试试修一修?”

秦今朝笑着看她,“好啊。”

仓库门没锁,一推开就进来了。虽然是当仓库用的,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屋地上、柜面上,坏了的洗衣机上都没有尘土,看着还有八成新。

秦今朝打开靠墙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工具箱来,将严实的卡扣打开,摆在颜丹霞面前,说:“这是我以前上学时置办的工具,你看看缺不缺,要是缺了我帮你借去。”

颜丹霞扫了一眼,说:“应该够了。”

她瞄了一眼洗衣机,有些迟疑地说,“不过我只修过机器,没修过洗衣机。”

秦今朝:“没事,放心大胆的休,修好了就是废物利用,没修好也大不了就是这样,咱就势借个平板车给送收购站去,省得占地方。”

“嗯”,颜丹霞笑着点头,将洗衣机从边角处推出来,先把四边外壳打量了一番,然后找出改锥,准备先将螺丝拧下来。

秦今朝去刚刚的柜子中间的抽屉里翻找一阵儿,找出个说明书来,说:“我记得说明书上有结构图来着。”

打开一开,果然印着结构图,立马献宝似的递过来。

颜丹霞接过来,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会儿,就胸有成竹地拿起工具开始拆解洗衣机。

崔胜芳和秦远志俩人做完了饭,朝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两声,“丹霞,今朝,吃饭了。”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过来,嘀咕着说:“这俩人去哪儿了,是不是出去了?”

她指挥着秦远志盛饭自己出来,又喊了两声,这才见自家儿子从前院房子里跑出来,说:“妈,丹霞在给咱修洗衣机,已经修好了,正在组装,稍微等一会儿。”

“呀,丹霞还会修电器呢。”崔胜芳一脸惊喜地走了过来。也没去打扰颜丹霞,就隔着玻璃往里瞧。

只见颜丹霞利索地将最后一个螺丝拧上,而后又检查了一下洗衣机的四边,确认没有问题,才将工具一一摆放在工具箱里。

收拾好现场,一抬头,正看见窗子外的崔胜芳和秦今朝两人,便隔着窗户对着两人笑了起来。

“应该是修好了,等会儿插上电试一试。”颜丹霞嘴边含着笑,颇有成就感地说。

“上回那个维修铺的小伙子过来,拆了半天,说是零件坏了,没有备用件,修不了,要是修啊,得找原厂家,让邮寄零件过来。我寻思着,这且不说厂家给不给邮寄零件,就是真给邮,一来一回的,没几个月办不成事儿,正好去年你叔叔发了一张洗衣机票,再不用就过期了,索性就买了台新的。”

其实不管是崔胜芳还是秦远志,随便打个招呼就行,可两人都不愿意为着自己家里的一点小事儿而占用集体资源。

颜丹霞:“是发动机里面的一个零件出了问题,不过零件没有坏,就是接触电路板的位置卡住了,我重新做了一个,焊上去了。”没有专业的焊具,就地取材,用了废旧牙膏皮,用蜡烛烧化了,用铁钳子点上去。

虽然工艺简陋了些,但绝对结实。

崔胜芳听着觉得很神奇,笑着对秦今朝说:“你是学机械出身的,都不如颜丹霞的技术更实用。”

秦今朝笑呵呵说:“是啊,要不是有丹霞,我的设计图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变成实物。”

颜丹霞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红的。

正好,秦远志也赶过来找人,听了个大概,就笑着催促他们:“先趁热回去吃饭,吃完了饭再给洗衣机通电试试。”

吃完了饭,秦今朝将洗衣机挪到东屋,厕所旁边的洗衣房里去,将水管子接到洗衣机上,先放了水,然后插上插销。

等洗衣缸里的水接了小半缸,再将洗衣按钮打开。洗衣机的发动机立刻轰鸣起来,里面的水窝搅动开始工作,竟然真的修好了!

“丹霞你真是个天才!”崔胜芳毫不吝惜地夸奖着,以至于秦今朝夸奖的话都没有及时送出,脸上带着笑容,看着被夸奖后有些羞涩又充满骄傲的颜丹霞。

说:“嗯,正好还有坏掉的收音机,你一块儿给修了呗。”

颜丹霞点头,收音机她之前对照着电路图人家修理过。秦家的这个收音机比自己修理过的那个大了许多,不过原理都是一样的。

崔胜芳满脸是笑,说:“以后咱家电器再坏,就不用找人帮忙了。”

秦今朝:“何止是电气,其他东西坏了,丹霞基本上也会修。”

颜丹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也会一点木匠活儿。以前在农机站工作的时候,跟一位做木匠活的大爷学过一点儿。”

崔胜芳更加惊讶,感慨着,“真是心灵手巧。”同时也很遗憾,这样的人才要是从小读书培养,将来得有多大的成就啊。

可惜呀,耽误了。好在有儿子这个伯乐,让这样的人才可以发光发热,发挥出更大的能量。

突然觉得,儿子对于颜丹霞的感情不光是男人对女人的喜爱,还有对于人才的欣赏,不想让明珠蒙尘的怜惜。

这是多重感情掺杂在一起的丰富情感,互相成就,互相欣赏。这样的男女,能相遇在一起,真是天定的缘分!相对于颜丹霞这姑娘本身来说,家世、背景、学历,通通都是可以忽略的细枝末节了。

下午,颜丹霞和秦今朝都留在仓库里,将收音机修好了,将那些坏掉的家具也都修理好了,还把崔胜芳卧室那两扇伸拉的时候“嘎吱”作响的新式组合柜的柜门修理得好使了。

秦今朝跑前跑后的,给当小支应,也做得高高兴兴的。

初二,本来是回娘家的日子,不过崔胜芳的老家在东北,父母都去世了,倒是小辈们有几个在燕市工作生活,所以就改成了在家里宴请这些小辈儿。

“不用跟他们见外,你该干啥就干啥。”崔胜芳知道颜丹霞在人际关系处理方面没那么擅长,怕家里忽然来了那么多不熟悉的人,颜丹霞会不自在。

保姆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上班了,一头扎进厨房里头开始忙活,崔胜芳的两位外甥女也早早带着孩子过来了。

这些人颜丹霞昨天的时候都见过,不过因为着急赶在上午去给常教授拜年,只匆匆见了一面,互相做了介绍就走了。

今儿个才发现这两个孩子有多调皮。

第54章

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稍微大一些,过了年虚五岁正上幼儿园大班,女孩儿过了年四岁, 跟男孩在同一个幼儿园, 不过上的是中班。

俩人一进到客厅, 就开始追逐打闹,一会儿是男孩追着女孩跑,一会是女孩追着男孩跑, 一会男孩把女孩逗哭了,一会两人又和好了, 两人一起吵闹着,要去够柜子里面的摆件,一会儿又要看电视,吃水果……

秦今朝这两位表姐本来是提前过来帮忙的, 结果光顾着看孩子了。一会儿呵斥两个孩子不让打架, 让大的让着小的,一会儿又让小的不要抢大的东西, 一会又看着两个孩子不让翻抽屉以免夹到手指,一会儿又母鸡护小鸡一般防着孩子们摔倒……

这个客厅全是乱乱哄哄的嘈杂声音。

看得颜丹霞只觉得小孩儿真是麻烦。

秦今朝便坐到她身边, 提议道:“咱们两个出去逛一逛,看看有没有门市开门,买点你明天到学校里吃的用的。”

年纪小些的表姐目光从孩子们身上转移过来,搭腔说:“一看今朝你就在外地呆太久了,燕市的门市哪有在初六之前开门的?”

年纪大些的表姐却说:“这边跟咱们那边能一样吗?这边是市政家属区,保不齐就有门市开了的。”然后又朝着秦今朝和颜丹霞的方向说:“你们去吧。”

俩人去跟在书房里写大字的秦远志, 还有在厨房里跟保姆阿姨设计菜单的崔胜芳说了一声, 便出门来。

走出家门, 颜丹霞见秦今朝慢慢悠悠,像是散步一般,并不着急去哪里,就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问着:“咱们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位客人了,合适吗?”

秦今朝抬手,将她的小辫子从后边挪到前边来,而后笑着说:“没事。有些人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想用十倍的好来回报。可有些人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想从你这里索要到十点,索要到十点之后还不满足,还想要百倍千倍。就是俗称的蹬鼻子上脸,对于这样的人,就不需对他们太好。”

颜丹霞点点头,秦今朝虽然看起来八面玲珑,人缘极好,看似跟谁关系都不错,但内里却是骄傲,极有脾气的。

看来这两位表姐肯定是做了什么事儿,惹到了他。不过,颜丹霞对此并不算感兴趣,也就没有追问。

“再说这两个孩子确实很烦,让他们教育得一点教养都没有,无法无天。”

孩子虽然还小,但也是可以开始教道理的年纪了,去别人家里翻箱倒柜的,终归不是个好习惯,这两位表姐管孩子也就浮于表面而已,说一说后以后孩子不听也就算了,倒更像是做给主人家看的。

那两个孩子在颜丹霞身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蹭她一下,一会儿撞她一下,尤其让秦今朝看恼怒。

“你讨厌小孩子吗?”颜丹霞突然问。

“我只讨厌没礼貌的小孩子。不过如果是自己的,不管什么样都会喜欢,当然,我相信凭着咱俩的性格,也不会把孩子教育成那个德行。”

这话说的,颜丹霞心头又是一悸,低下头去,有些不敢看秦今朝。忽然,有温热的指间碰触了她的手指,一触即分,但紧接着,整只手掌探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颜丹霞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来,但马上就放弃了,由着秦今朝牵着。

秦今朝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轻轻开口,“你呢,喜欢孩子吗?”

“在此之前,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刚刚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应该是喜欢的。不过……”她迟疑着说,“我不知道一个好的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怕当不了一个好妈妈。”

秦今朝紧攥着她的手,轻轻晃着,说:“没有谁天生就会当父母,都是摸索着学习的,我们两个都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放心,还有我!”

颜丹霞转头瞧着秦今朝,本来跟他讨论孩子的问题,还是有些尴尬的。但是忽然想到两人居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还没有影的事,便觉有些好笑,就冲淡了淡淡的尴尬。

就听见秦今朝接着说:“咱们先结婚,晚些要孩子,先过过二人世界。”

说这话的时候,秦今朝突然拿手指挠了挠颜丹霞的掌心,那麻麻痒痒的感觉,顺着掌心就朝着心脏往下去,便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很陌生的感觉,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她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又听秦今朝说:“你说,我们什么结婚好?”

颜丹霞不是没有想过结婚的问题,但,想归想,只是对于刚谈恋爱不久的她来说,结婚还是有些遥远的。身边的人好似都是恋爱三个月最多半年就结婚的,一确定恋爱关系,就是彼此不着急,身边的同事们、领导们也会一劲儿的催。

但是她也不得不考虑年龄问题。过了年,秦今朝24周岁,她27周岁,已经到了晚婚晚育的年龄。

以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不得不单身,可如今,跟秦今朝谈对象了,而且,家长也见过了,都住到家里来了,好似就没有必要再拖着了。

“你呢?你想什么时候结婚?”颜丹霞下不了结论,反问着秦今朝。

“如果今年五一劳动节结婚,是不是太仓促了?”

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确实太仓促,颜丹霞想想就有些紧张。

她咽口口水,说:“要不改到八一建军节?”

秦今朝想了想,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到时候不管是自己还是海州厂,还是颜丹霞,应该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到时候在举行婚礼,确实更合适。

“好,等下回去我们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爸妈,恐怕这两天他们一直想和我们商量这件事情。”

颜丹霞点点头,做出了决定,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从今天开始就要适应自己即将结婚,即将和身边的这个男人组建家庭。

身边这个满眼都是笑,看自己时总是很温柔,充满了欣赏和鼓励的男人让她觉得心安、踏实、幸福,好似自己这么多年单身,都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一般。

想到这里,颜丹霞不由得笑了起来。也学着秦今朝刚刚那样,伸出手指头挠了挠他的手掌心,想让他也尝尝自己感受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却谁知,秦今朝的表现,跟自己完全不同。他一把将她的手指攥住,微微用力让她的手指不再作怪,而后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见左右无人猛地将颜丹霞抱进自己的怀里,但也没有多做停留,便又将她放开,而后背过身去,深深地喘了两口粗气。

颜丹霞被他猛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只是感觉到他的胳膊坚实有力,隔着几层衣服,仍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很硬,跟自己的截然不同。因着他很快就放开,她倒没有生出多少自己被男人拥抱了的实质感觉。只是有些奇怪,秦今朝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了?”

问完之后,她脑中忽然就涌现出了化工大学宿舍里,那些已婚的室友们睡觉之前悄声聊着的话题。

她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刚刚秦今朝贴近自己时,那跳如擂鼓的心跳,和瞬间升温的,灼热的肌肤,顿时,她的心脏也开始狂跳,身上的肌肤瞬间热了起来,也连忙背过身去。

两人就这样背对背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秦今朝身体涌动着的情潮褪去,他才敢转身,面对颜丹霞。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身体变化这么大,明明只是刮了一下手掌心而已,就受不了了,冲动地就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抱她,幸好,自己及时克制住了,没让颜丹霞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不然,就要出大丑了。

“我,刚刚就是……”秦今朝想要为自己的异常反应找个借口,脑袋瓜儿极速旋转着,想着该怎么说才更合理,不管是突然拥抱她,还是突然推开她,都不合常理,好似怎么解释,都不够恰当。

就在他绞尽脑汁之际,颜丹霞轻咳一声,说:“我看店铺应该都没有开张,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我不缺什么东西。”

“哦,那行,那咱就先回去。”秦今朝暗自呼出一口气,就把这件事儿遮过去了。

晚上,住在相隔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秦今朝在回味今天和颜丹霞的那个短暂的拥抱,虽然短暂,却很美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再抱一次。两人见了父母,在家长这里过了明路,且准备跳过订婚这一流程,今年8月1号正式领证结婚,牵手、拥抱……甚至有点更亲密的行为都不算过分吧。

而隔壁房间颜丹霞在回想这两天的事儿,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在这座大院里,让她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她喜欢崔胜芳,也喜欢秦远志,喜欢他们没有领导的架子,亲和、关爱,总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喜欢他们将自己当成家中的一份子。

还没有离开,就有些想念了。

……………………

1981年5月16号,星期六,风和日丽,天气逐渐从春天向夏天过渡。北方大地的冬小麦描上了海州厂生产的“雄狮”牌尿素后,愈加茁壮成长,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充满着新生的喜悦,让人见之欢喜。

海州厂办公楼,四层的会议室里,此时的气氛却有些严肃、紧张。

这里在进行着一场特殊的考试。

梅书记、沙厂长等厂领导,还有专门从赵北省省会宝安市请来的老技工坐在评委席上,从职代会中选出的十位工人阶级代表坐在观众席上,作为监视者,确定这场考试的公平。

唯一的考生颜丹霞则单独一人坐在正中间,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前。

而在评委席和监督席中间,还有个单独的座位,那上面坐着秦今朝。因着和颜丹霞关系特殊,他申请了回避,不参与评价打分,这次是单纯作为观众来的。

颜丹霞的目光看过去,和他相碰,立刻收到他鼓励的眼神。

颜丹霞进行的是职称评级考试,不过,她面前摆放的不是试卷,而是钳工工具。

很快,时间到了,从省会请来的老技工亲自出题。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带着圆圆孔洞的钢管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钢制小球,而后,将球从从空心管口放入,正好卡住,手按一下,球就能顺利地下落一点,如果手不施加压力的话,小球就一动都不动,不会自己掉下去。

老技工给大家演示了一遍,还让在座的各位评委、职工挨个看。

看完之后,不管懂的,还是不懂这其中技术含量的,全都惊叹了。

老技工说:“大家看着简单,但这需要非常强的手上功夫,需要严丝合缝的精度配合,哪怕多一个头发丝的误差都不行。能否将这两样东西做好,最能检验一个钳工的水平如何。限定一个小时内完成。”

最后,这个卡着小球的空心管被放到考生颜丹霞这里。她先是自己地观察了这两样东西内外结构,而后朝着老技工笑着点点头。

就有人把需要用到的工具送了过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拿到一截圆钢后,就开始了动作。

她没用量具,直接从圆钢上截出一小截来,而后用锉刀开始不紧不慢,却力道十足地动作着,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圆球就做好了。紧接着,她在余下的圆钢中,打了一个孔,将边缘用刮刀、砂纸打磨光滑,成为一个空心管,而后将小球投进去。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富裕,便又开始打磨空心管的四边,将之加工成了两端窄,中间宽,四面平滑的枣核型。

众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紧张地盯着她的双手,仿佛只要错过一瞬,就会错过重要的步骤似的。

“我做好了。”

颜丹霞将小球和空心管四边的金属碎屑都清理掉,而后站起来,手捧着这两样东西,送到了评委席。

老技工当仁不让地接过来,将小球投入到空心管中,轻轻往下按压,小球往下沉了一下,再往下按,再沉一下。跟他示范的一样,只要没有外力按压,小球就会在空心管里保持现在的状态一动不动。

老技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说:“太好了!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手下功夫这么好!你这水平,跟我不相上下,足能担得起八级钳工!”

颜丹霞朝着他笑着,感谢他的肯定,不过没有说话。

秦今朝之前跟她分析过,八级钳工厂里肯定是不会给的,她太年轻,资历也浅,如果一下子给了八级的评级,以后再也没有成长的空间,且从三级一下子升到八级,中间跨度太大。而颜丹霞自己,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可以和机械二厂老师傅那样的顶尖大工匠相比。

空心管又在评委和观众中流转着,有些人还同时拿了两个空心管做对比,将两个小球调换了,放进空心管里,依旧是毫无滞涩之感,可以轻易被推进去,但不推就不动。

枣核型的空心管比老技工做的,还多了些许美观,这要是放在家里,可以当成个精致的摆件了。

职工代表们爱不释手,惊叹声络绎不绝。

评委席上的众人却是争议不断。

如秦今朝预料的那样,不管是沙厂长还是梅书记,都不同意给颜丹霞定格的职称,而老技工还有沈岳良却觉得技术好就是技术好,不应该受年龄、资历的限制,既然已经专门为她做了这场考试,那就应该给予她与水平相符的等级。

几人争论不定,看向了一边坐着,没有参与讨论的秦今朝。

“秦主任,你来说说意见。”沙厂长说。

秦今朝稍稍往过坐了下,说:“按理说,我是家属,不应该参与意见,不过我刚刚听到了几位领导的意见,觉得都很有道理。要不然这样,我们听听颜丹霞同志自己的意思?”

他便招手,将颜丹霞叫了过来,说:“现在领导们在讨论关于你的评级问题,在八级和七级之间犹豫不决,你自己认为呢?”

颜丹霞清了清嗓子,说:“感谢领导的认可,我觉得自己还有许多欠缺的地方,虽然技术水平达到了,但思想境界方面还有待于加强,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所以,能评上七级,我已经非常满意了。”

梅书记哈哈笑着鼓掌,“好,颜丹霞同志觉悟很高嘛,那就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定级!”

沙厂长看看颜丹霞,又看看旁边一脸笑容的秦今朝,只感觉这两人越来越像了,他怀疑,颜丹霞说的这番话是不是秦今朝教她的。他跟颜丹霞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没见她这么会说场面话。

不过他也没过分纠结,说:“我同意。”

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沈岳良就夸赞道:“颜丹霞同志这种谦虚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啊!”

很快,颜丹霞正式评级为七级钳工,成为全海州厂级别最高的技工。

不对,对于她的破例提拔,海州厂职工支持的,说好话的居多,还流传出了“本来是要给她八级的,可是让她自己给推了”的传言。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颜丹霞的水平全厂皆知,不喜欢她的,可以攻击她眼光高,攻击她不合群,却没人从技术上攻击她。

二是自从二月份她从燕市培训回来后,积极主动地将自己学习的知识总结成集,登在厂报上,分享给大家。

就在前几天,五四青年节前夕,赵北省举办的全省技术工人大比武中,斩获了钳工组的一等奖。

这林林总总的,都在给颜丹霞的高级技工之旅铺平道路。让她尽管年纪轻、工龄短,尽管是不占优势的女性,所受争议也非常小。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背后说坏话的,比如康明强,他在极力散步谣言,说是颜丹霞能评上7级钳工,都是她对象秦今朝走后门给走来的,说秦今朝上面后台很硬,年纪轻轻的就给自己弄了个副处级,当上了技改办公室的主任,颜丹霞傍上他了,两人都是快要结婚的关系了,秦今朝能不帮她吗?

可惜啊,这番话也就在小范围之内说说,过个嘴瘾。绝大多数人还是认可颜丹霞是实至名归的。

康明强心中的恼恨不可言说。从颜丹霞进入到钳工车间开始,他就瞧她不顺眼,一个大姑娘家,干什么不好,非要干钳工,钳工是女人能干的吗?

可他是唯一能带徒弟的六级钳工,这个徒弟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可是,带好还是带不好,那就是自己这个师傅说了算的。

于是,他就故意不教给颜丹霞那些知识,给别的徒弟传授知识的时候,就把颜丹霞支开。可这个丫头,居然通过观看、研究,很快的,就在车间里崭露头角,而后那技术越来越好,把整个维修车间的人都惊住了。

很多人对于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会打心眼里敬佩的,很快,颜丹霞就在车间里站稳了脚跟。在林玉峰的支持下,绕过自己这个师傅,才进厂一年就帮她提前转正,还评了三级工!

更是将康明强给气够呛,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来的。

后来,颜丹霞技术越来越好,海州厂不用再请外援,实现了自给维修,她也成了全厂承认的维修第一人。

以前,车间遇到需要紧急维修的工作,都得跟康明强说上一大推好话,给上烟,点着,慢悠悠地抽上,他才肯去,可是现在,人家都不再找他,直接找颜丹霞,不用跟她多说什么,只要大概描述下机器故障,她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带上工具箱跟着人家去。

康明强简直把她恨个牙痒痒,觉得她掉价儿,恨她抢了自己的风头,又嫉妒她的技术……这么多年来,一直致力于跟颜丹霞作对,挑衅啊,挤兑啊,下绊子啊,全都试过了。

可惜,这些手段用在她身上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她一点都不在乎,该如何还是如何。

康明强这口气就憋在心里头,好多年都无法舒坦。如今,颜丹霞已经是七级钳工了,比自己还高了一个等级。

康明强深知,越到高级,想要进级就越难,他当初被评为六级,是矬子里面拔将军,需要有人带徒弟,全凭着运气,能到六级,这辈子就到头了,六级和七级之间隔着天堑,他这辈子都不大可能迈上去。

他不服气,又不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发出空空的声响。

眼看着维修车间的人都跑去了颜丹霞身边,拍马屁地恭喜她,跟她套近乎,就连一直在他屁股后面,唯命是从的几个人也丢下他,跑去那边献媚,肺里头呼哧呼哧,简直要气炸了!

他只觉得喉头猩甜,“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人往后仰倒,“咚”地倒在了地上。

“康师傅被气死了!”不知道谁大喊一声。

人们惊惧,连忙往康明强倒下的地方跑去,只见他脸上是喷溅出来的血点儿,嘴角、下巴上都是发黑的鲜血,面如金纸,真像是死了一般。

众人大瞪着眼睛,恐惧的看着康明强的“尸体”。有胆子大的上前,拿着手指头往康明强的鼻子边上凑了凑,舒口气,说:“还有气!”

林玉峰扒开人群走进来,赶紧指挥年轻的大小伙子,“赶紧的,往厂医院送!”

第55章

就有个身高马大的年轻小伙子过来, 在众人的搀扶下,将康明强背在他背上,有两个平时跟康明强关系比较好的, 随同着林玉峰一起, 就往出跑。

留下的人各个惊魂未定, 包括颜丹霞。

虽然这些年来,康明强一直想方设法找她麻烦,但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去, 口吐鲜血,死了一般, 给她造成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她再讨厌康明强,也没想过让他去死。

她抚慰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就听见有人说:

“不会是真被气死了吧?听说小颜师傅被评为了七级钳工给气死的?”

“康师傅平时就嫉妒小颜师傅, 小心眼、气性大,这回彻底输给了小颜师傅, 给气大劲儿了,我们老家村里就有个被气死了!”

“就是因为这事儿给气死, 说出去太难听了,唉,一世英名啊。”

就有人有不同意见,迟疑着说:“康师傅这样子咋有些像是得了肺结核,他这段时间是不是老咳嗽?”

众人又是一惊,肺结核可了不得, 传染性极强, 他们这些人天天在一块聊天、抽烟、干活, 还有跟康明强关系比较好的,有时候会用同一个杯子喝水,那传染性就更强了!

“他是老咳嗽,不过这是他的老毛病,他有气管炎,每年冬夏换季的时候都咳嗽,不过,今年咳嗽的时间确实长,我说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去医院也治不好,慢慢自己就好了。”

有人回忆起康明强咳嗽时候的情景,回忆起他有时候会说自己不舒服,可能是发烧了,越回想越心惊,说:“我有认识的人得过肺结核,康明强那情况挺像的。”

众人越讨论就越觉得康明强是肺结核,而且到了吐血的程度,应该是很重的了,传染性就更强,立时就更加慌乱起来。

颜丹霞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口罩带上。迅速地回想着,自己虽然和康明强在同一个工作区域,但和康明强接触很少,几乎没有面对面,距离比较近的说话,干活的时候也都一直戴着口罩。

可是钻床、冲床、砂轮机等等工具都是大家一起用的,谁也不会在用之前消毒,所以,还是有感染的可能性。

她小口地呼口气,想着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又想着,如果自己传染上了,希望不要传染给秦今朝。

两人每天一起吃饭,牵手、拥抱、接吻……很容易传染上,他身体底子好,抵抗力好,真希望也能抵御住肺结核细菌的侵袭。

人心惶惶的,因着被有可能传染了肺结核的恐惧笼罩着,大家都无心工作,有两名年轻些的职工等不及了,索性跑去医院,打探情况。

过了一会儿,毛急嘛慌地跑回来,“完了,完了,康师傅真有可能是肺结核,被厂医院派车送去市里结核防治所了!”

这下,大家彻底无法平静了。

中午,下班铃响后不久,秦今朝拿着饭盒,照例等在维修车间不远处,跟来往的工人们点头打招呼。

“秦主任,又等对象呢?离你们结婚还有不到三个月了吧,哈哈,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发喜糖啊。”

“秦主任,你还不知道吧?维修车间出大事儿了,康明强被气吐血了,送去医院,怀疑是肺结核,被送去结核病防治所了!”

不光维修车间人心惶惶,跟康明强有过接触的人也开始发慌,他疑似得了结核病的消息很快在临近车间流传开,而后又扩散出去。

秦今朝也是一惊,结核病严重的话可是能要人命的,而且,传染性极强!

他匆忙跟这些人说了几句话,也不在门口等了,抬步就往维修车间走。

维修车间的气氛不同往日,一个个都蔫哒哒的,看见秦今朝也没了往日的热情,勉强地跟他点点头,朝着颜丹霞的方向喊了一声:“小颜师傅,你对象来找你了。”

颜丹霞经过最初的慌神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事情没有定论之前,着急有啥用?这会儿正在埋头做一个零件,有些忘了时间。

一抬眼看见秦今朝,连忙挥手,“你赶紧出去!”

秦今朝站着没动,颜丹霞只好随同他一起出来,并跟他保持着距离,一直到门口,她才松口气,说:“康明强可能得了肺结核,维修车间都是病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感染上。这段时间,咱们两人保持距离,饭不要在一起吃了,你打了饭就去办公室吃,好吗?”

她带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口鼻位置已经被打湿了,额头也泛着淡淡的红,眉毛、睫毛上也沾了水汽,露出的大眼睛里透露出焦急。

秦今朝安抚地朝他笑一笑,说:“别着急,我小时候打过肺炎疫苗,不会被感染的。”

“真的啊?”颜丹霞松口气。

秦今朝揽了下她的肩膀,而后迅速分开,说:“放心,我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真要是不幸感染了,我们就去治疗。我国的医疗专家们一直在研究消灭肺结核的方法,现在的治疗水平比以前强多了。”

“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等确切的消息。如果真是肺结核,就让总务弄些消毒液,把整个厂区都消一遍毒,然后,跟海州市或者赵北省卫生厅联系,叫派人过来筛查。”

听他三言两语就把后续的事情安排清楚了,颜丹霞安心了许多。不过吃饭的时候,坚持不跟秦今朝面对面坐,不让他用自己的碗筷,也不给他夹菜。

秦今朝无奈,只好尊重她。

午休时间,颜丹霞跟秦今朝回了他的办公室,斜靠在小沙发上休息。

沙厂长、梅书记等领导层也知道了维修车间出现了疑似肺结核病例的事儿,这会儿正在等消息,不多一会儿,郭亮过来叫了秦今朝。

“估计是康明强的事情有结论了,你就待在这里,我等会就回来。”

秦今朝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颜丹霞自己。屋里头的只开了一扇窗,有热热的风刮进来,一台半多人高的电扇摆放在办公桌前面。颜丹霞没有打开电扇,而是将其余几扇窗户也打开来。

而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休息。她这会一点都不着急,反正已然是这样了,着急还是不着急都没有任何影响,就像秦今朝说的,如果真的被感染上了,就治疗呗。便是被感染上了,自己没有症状,也不过就是携带者,或者是轻度而已,又不是不治之症。

很快,秦今朝回来了,说:“康明强确诊了。维修车间你暂时不要回去了,车间工人们都需要暂时隔离。刚刚已经联系了市卫生局的人,他们人手有限,会联系省卫生厅的人尽快过来。”

维修车间里可能都是病菌,需要消杀,人自然不能再待了,避免继续传染的可能性。

颜丹霞站起来,“在哪里隔离?”

“总务召集人手去收拾备品库旁边那间闲置的库房里,到时候会再那边安排几张单人床。我在招待所给你安排了一个房间,你去那里隔离。”

颜丹霞点头,“给我特殊待遇,可以吗?”

秦今朝:“当然可以,你是厂里唯一的七级钳工,厂里的宝贝,又是女同志,难道让你和那些大老爷们住一起?”

他捧住颜丹霞的脸庞,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柔声说:“我让刘艳娟帮你回宿舍去收拾换洗衣服,带上你最近看的书,就当是休了个假。省卫生厅的人今天晚些时候到,明天上午就可以开始做检查。”

颜丹霞点头,轻轻推开他,往后退了一点,说:“你注意些嘛。”

秦今朝笑:“好,好,我注意。”

颜丹霞又认真叮嘱,“不要因为打过疫苗就疏忽大意,跟其他人接触的时候也注意些,要戴好口罩。”

秦今朝连连点头,听话得很。

秦今朝将颜丹霞送到招待所,安顿好后,就返回了厂区。

这次的事情由他全权负责。

闲置仓库已经收拾好了,维修车间的人,还有跟康明强亲密接触过的人都被分区域地隔离起来。

总务处的人过来报告,说是厂里存的消毒水数量不多,海州市供销系统的库存也不多,不足以消杀整个海州厂,所有只能优先消毒康明强直接活动过的区域。

秦今朝想了想,跟总务负责人说:“联系海州市纺织厂,从他们那里调些次氯酸钠。”

海州市作为一个小城市,没有可以生产消毒水的化学品厂,但却有纺织厂。次氯酸钠是消毒水的主要成分,也用在纺织品的漂白上,所以,找海州市纺织厂借用,肯定是有的。

总务处的人连忙去联系,很快,协调好,亲自坐着厂里的车去纺织厂拿次氯酸钠。

厂里出了肺结核晚期的病人,不管是工人还是领导干部,都很紧张。秦今朝让总务处将康明强目前的情况,厂里的后续安排等等,都及时通报到各个车间,安抚工人们的情绪。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看到厂里有条不紊、镇定自如的安排,就都心安了不少。

很快,总务处的人将次氯酸钠带了回来。

秦今朝安排徐良,还有技改办公室的另外两名工程师,带着从尿素车间里挑出的几名工人开始用稀释次氯酸钠,配制消毒水。

车间的操作工人们都有比较丰富的化学品操作经验,不用秦今朝指导就可以很好地完成任务。

而后,又分派职工先去维修车间,康明强家里做第一批次的消杀,然后让各单位自己过来办公室领取消毒水,自行做消杀工作。

等到傍晚时分,省卫生厅的工作组下来,海州厂全部公共场所的消杀工作都已经完成,整个厂区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虽然气温不大好闻,但很让人有安全感。

工作组的人不禁称赞,不亏是全国知名的大厂,出现传染疾病后的防治措施做得非常好,从出现病例,到逐级上报,到消杀,都做得堪称完美。

国家从五十年代开始,就一直致力于肺结核的治疗、消灭中,从“十痨九死”到如今肺结核病人的成活率大大提高。

省卫生厅对海州厂的事件非常关注,由省厅的一位副厅长亲自带队下来,省卫生厅对于结核病的下基层宣传、防治也一直在持续,看见海州厂做得这么好,他们也非常欣慰。

而同时,秦今朝得知康明强的病情比较严重,被转移到了位于省会宝安市的省肺结核专科医院。

因结核病的传染性,陪着过去的几名厂里职工都被医生给遣了回来,林玉峰等人也被直接带去了闲置仓库隔离。

秦今朝出面接待省厅的各位。

在省厅这些人到来之前,秦今朝先让小食堂的大师傅给炒了两个菜,亲自去招待所给颜丹霞送去。

颜丹霞在招待所里待得还挺好,她本就是能静得下心来的人,看看书,做着笔记,也挺悠闲的。

颜丹霞没让他进来,隔着门聊了几句,接过装了饭盒,苹果还有一瓶牛奶的网兜,就催促他离开。

秦今朝:“我这就走,晚上过来给你送夜宵。”

颜丹霞笑,“好,我要是在这里多住两天,该变胖了。”

秦今朝:“胖些好,你这样的身高,体型,是偏瘦的,身上都没什么肉。”

这话说的,好像他多了解似的。颜丹霞脸上一红,他确实有些了解,每次拥抱的时候,他的手都不那么老实。

第二天刚蒙蒙亮,卫生厅的医生护士们就开始工作,将工人俱乐部一层开辟成临时诊所,让工人们按照车间顺序,依次过来抽血。

这是秦今朝跟卫生厅的副厅长商量的,正好给全厂人员做一次肺结核的筛查。

抽血作为肺结核的辅助形检查,会检查血常规、血沉、结核抗体、结核感染T细胞等,初步判断患者是否携带肺炎病菌,初步筛查出来一批人。这批人里,有可能打过疫苗,有可能肺结核不在活动期内,也有可能真的得了肺结核。

再让这人些去结核病防治所做胸脯CT,就能得出最终的结论。

医生护士们一连忙了三天,抽出来的血液当天就被送去省卫生厅化验。等海州厂所有人员的检查都做完后,第一批,也就是跟康明强有接触最多那批人的结果出来了。

康明强的老婆、在上初中的小儿子,还有维修车间的黄小刚,黄小刚的师傅,电工王卫国,康明强的两位徒弟,还有平时跟他关系特别好的一位铣工师傅,都被紧急送往市结核病防治所去做进一步检查。

其他人都没事,秦今朝拿着颜丹霞的检验单长长松口气。客客气气地将辛苦了三天的卫生厅工作人员送走,便去接颜丹霞。

颜丹霞在屋里头猫了三天,就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秦今朝这几天特别忙,就一日三餐送饭的时候,俩人见个面,而且颜丹霞不允许他进屋,每次只能匆匆忙忙说两句,就催着秦今朝离开。

今儿个拿到了颜丹霞的检查报告,也不怕她再撵自己。秦今朝轻轻推开颜丹霞,就从她身边走了进来。

颜丹霞阻拦不及,只能由着他进了来,问着:“结果出来了吗?”

秦今朝大大方方往他的床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慵懒的样子,笑眯眯地说,“你猜。”

这还用猜吗?要是自己真被感染了,秦今朝肯定不是这副放松的样子呀,还有闲心跟开玩笑。

颜丹霞笑着看他一眼,就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虽然只住了三四天,但秦今朝借着送饭的机会,陆陆续续给她送了不少东西来,吃的、用的、看的都有。

秦今朝看着她走来走去的,收拾东西,往开了一条小缝的门口撇去。他上来的时候被服务员看见了,为了避嫌,就开了一条缝隙。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靠近颜丹霞。

颜丹霞正弯腰将换洗衣服装进提包里,冷不丁就被他从后抱住。后背贴住硬实的胸膛,两只手臂环抱着她,箍住腰肢,一股热气向着耳边、脖颈后喷撒而来。

颜丹霞身上便酥酥麻麻起来,腿有些站不住,伸手拄在放着提包的椅子上,声音也不由得娇软起来,“你起来嘛,我还要收拾东西。”

秦今朝像是小狗一般,在她脸颊上蹭着,细细地亲吻,嘟囔着说,“等会我帮你收拾,这两天看得见摸不着,想起我了。”

他贴着颜丹霞跳动的血管,轻轻嘬了一口,紧接着又问:“你想不想我?”

燕丹霞几乎站不住,声音轻轻,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便感觉那只手又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摸索起来,她却使出些力气来,阻止着两只作乱的手。

忽然,楼道里传来塑料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特殊的“咯咯”声。

“来人了!”颜丹霞惊呼着。

几乎同时,秦今朝已经松开了她,并且站了起来,扶正了她的身体,又将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理,而后,悄无声息地踱步到房间的另一头,帮她收拾着洗脸架上的毛巾、香皂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