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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34255 字 2025-05-24

颜丹霞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狠狠瞪了秦今朝一眼。

秦今朝察觉到,回头朝她讨好地笑了一下。

这人!

颜丹霞想,如果有谁能够见到此时的秦今朝,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用她新学的两个成语来形容,一个是衣冠楚楚,一个是装腔作势。

这时,脚步声逐渐近了,在门口停住,紧接着,就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颜丹霞摸了摸脸颊,觉得没那么烫了,便出声:“请进”。

一个十八九岁,梳着青年头的姑娘探头进来,笑呵呵地跟秦今朝和颜丹霞打招呼。

“秦主任好,颜姐好。”

秦今朝刚刚碰见的就是她。厂招待所的几名服务员都是厂中层以上干部的家属或者子女。做服务员,工作清闲,工资又不低,是厂里女同志最喜欢的工作之一。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位姑娘的岗位是董学农媳妇空出来的。

董学农媳妇的好岗位是因着董学农合成氨车间主任身份得来的,他们最知道人走茶凉是什么滋味,董学农被开除他媳妇肯定很快被调岗,调去做那些更累的工作。再加上如果一直在工厂,就会不停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他媳妇儿索性就跟他一起去了隔壁市的小化肥厂。

于是这个岗位就落到了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头上。

这个小姑娘挺会来事,这两天颜丹霞不方便出门,她就帮着打热水,送到房门口,小嘴巴也甜,挺会说话的。

秦今朝和颜丹霞也和她打了招呼。

这小姑娘说:“我听说颜姐你没事啦,我就想过来恭喜你。”

颜丹霞笑,“是的,我没事了,谢谢你哦,这两天麻烦你帮我打热水了。”

小姑娘连忙摆手:“不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她妈可说了,现在秦主任的话在厂里可好使了,有什么事儿找他比找梅书记靠谱多了。说是沙厂长有可能会调走,如果沙厂长真调走,秦主任的职位还会再往上升的,那就名至实归地成了厂领导层的实权人物。

她妈是干部处处长,关于人员异动的消息一向比其他部门要灵通一些,这些消息别人还不知道,叮嘱她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她好不容易有个近距离接触秦主任,还有他对象的机会,那肯定是要献献殷勤的。她妈说了,在领导面前露个面,留个好印象,以后人家有好机会也能想到自己。

“颜姐,用我帮你收拾东西不?”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秦今朝和颜丹霞都没有闲着,配合默契地将房间各处的物品收拾好,该放进网兜里的,该放进提包里的,依次放好。秦今朝拉上拉链,左手提着网兜,右手提着提包,说:“都收拾好了。”

“落下东西也没关系,到时候我给送过去。”

小姑娘跟在两人身后,一直送下楼。

第56章

两人在一层服务台处又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招待所负责人, 又是跟秦今朝一阵儿的客套。又聊了两分钟,才在他和几名服务员的注视下骑着骑行车带着颜丹霞离开。

颜丹霞抓着他单薄的衬衫,悄声说:“他们还在, 一直在跟我们摆手。这两天, 他们对我尊重得很, 总跟我说起你。”

秦今朝没有回头,拍了拍她的手,说:“以后这样的特殊待遇只会更多。尊敬的未必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在厂里的地位,但如果不接受这份好意, 人家就会以为你各色,不好亲近,有事情就不会和你说,某些命令执行起来, 也会打折扣。想要改变什么时候, 第一就是先要入乡随俗。加入他们,改变他们。”

“嗯。”颜丹霞说:“那我以后就尽量适应。”

她说得很认真, 好像这样就可以帮助到秦今朝似的。

从招待所到宿舍楼这一路上,都是海州厂的干部、职工, 一路都有人在和两人打招呼。秦今朝想要握住颜丹霞的手,但却按捺住了,声音温柔,说:“做你喜欢做的就好,不需要为我妥协什么。”

颜丹霞:“我没觉得不好,以前自己一个人好似活在封闭的世界里, 只跟刘艳娟、何姐他们来往, 除了跟工具、金属打交道, 好像什么都不太关心,现在,是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五彩斑斓的,很好,很精彩。”

进了生活区,人终于没那么多了,秦今朝终于找了机会握了下颜丹霞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放开,说:“以后,我们的世界会更加精彩。”说着,他叹口气,说:“有些后悔把婚期定在八月份了,还要等一个多月。”

很快,被带去检查的这批人有了结论。康明强的老婆、其中一个徒弟,还有黄小刚被确诊,其中康明强的老婆更严重些。另外那些人虽然没被感染,但都成了肺结核携带者,以后得肺结核的几率比普通人的几率更高,但不具有传染性。

康明强老婆因为比较严重,被带去省结核医院治疗,而其他几个人则留在市里的结核病防治所里。

这么多人被感染,大家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慌乱起来,都在急切地等待着自己的血液检查结果。

两天后,结果出来,有十多人被叫去做进一步的检查,好在,这些人都没有被感染上,最严重的也不过就是携带者而已。

这下,海州厂里的气氛才算是彻底轻松起来。几轮消杀后,海州厂的生产也恢复了平静。除了维修车间少了几名职工。

康明强和他老婆需要长期住院治疗,至于症状比较轻的黄小刚等人,住院两周后就可以出院,自行吃药,定期检查。但即便是出院了,除非是已经彻底恢复,否则厂里也不可能让他们复工。

少了几名职工,其他人的工作立刻就显得忙碌起来。就不免有人抱怨:“康师傅这人,得了那么严重的肺结核,他怎么就能觉察不出来呢?这不是害了大家嘛!”

这样的抱怨话,最近这一段时间,可没少有人说,提起康明强来,就有人会咬牙切齿地骂一番,说他害了自己不算,还害了别人。

他咳嗽的时候,旁人提醒他去医院检查下,他非说自己是老毛病,因着北方冬天的时候风太凛冽,很多人都有支气管上的毛病,咳嗽啊,痰多啊,所以他说是老毛病,别人也就信了。可他没说的是一到晚上就发烧,咳嗽起来没完没了。

自己身体如何,他能察觉不到吗?可就非得拖着,有侥幸心理,完了害了自己老婆不算,还连累了黄小刚等人,连累了整个海州厂,影响了正常生产!

在海州厂人的嘴巴里,他简直就成了海州厂的罪人。

听到这种话,林玉峰连忙去劝,说:“康明强夫妇已然成那样了,就别落井下石了。”

旁人不忿,“他成那样可不是我们造成的。要是早点去检查住院,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他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还不兴我们说他两句,王师傅,你说是不是?”

王师傅,就是电工王卫国,也就是黄小刚的师傅。他那徒弟是康明强的狗腿子,被康明强传染上了肺结核,又把自己给传染成携带者,整个维修车间,就没有比他更憋屈的人了!

“主任,不是我落井下石啊,我早就想说了,黄小刚这个徒弟我真是不想要了,谁爱带谁带!”

……

肺结核风波告一段落,沙广军也彻底放下心来。扪心而论,若是换成自己亲自处理,未必会如秦今朝这般的反应及时,几乎不用思考,脑子里头就有了方案,而后有条不紊地高速执行。

这其中,不光能看出秦今朝的指挥能力,也可以看出他在职工心目中的位置。

不管是隔离也好,车间停产消杀也好,都没有激起职工们的反感情绪。维修车间职工们在闲置仓库隔离的时候,他每天去探望,安抚情绪,叮嘱食堂给专门加餐,从工会那边找来扑克、象棋、跳棋等,还有各种报刊、杂志。

以至于这些职工们隔离了几天,一直情绪稳定,甚至乐乐呵呵的,隔离结束,脸上红光满面的。

厂里其他职工甚至有羡慕他们的,调侃着说,他们不是隔离,是度假。

沙厂长自问是个备受基层职工爱戴,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可是秦今朝做的这些,他应该都无法做到,倒也不是做不到,而是想不到。

沙厂长只能想到一个词,就是后生可畏,也许,海州厂交给他,会更加有前景。

他叹口气,又想抽烟的,不过摸索着烟盒,到底没抽。

前几天,组织上找他谈话了。想要将他调到化工部化肥司新成立的技术创新督导处,让他担任处长,说是牛副部长极力推荐的,组织上经过考察后,觉得他有担任此项职务的能力。

这对于沙厂长来说,是个大好事儿。海州厂的老书记刘利民退休之前最大的遗憾,就是在赵北省退的,没能进到首都去。而现在,自己却要超越他,进到部里去了,如无意外,就会在那边退休。

虽然是平调,还是副厅级干部,但是地方的副厅级和首都的副厅级就不是一个概念。

论能力,论人脉,他都自问比不上老书记,却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激动退却之后,他又产生了浓浓的不舍。海州厂是他见证着,从无到有,从盐碱地上建立起来的,当年为了将造粒塔运过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创造了多少不可能完成的奇迹,拥有多么火热的热情和干劲儿。至今想来,沙广军都觉不可思议,都能让他心潮澎湃。

还有机器第一次的轰鸣声,第一次看见白花花的尿素从造粒塔上坠落,火车第一次开动,将海州大化厂生产的雄狮牌尿素送到千家万户……

他亲眼见证了海州厂的每个第一次,用在海州厂上的心思,比自己的儿女、家庭都要多,让他离开,就像是跟亲人分别一样,难受得很。

晚上,他找了秦今朝来家,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到书房里。

“我的事儿,你出了力?”沙厂长没有跟秦今朝绕弯子,更没有第一次找他聊天时,那种学习了梅书记的虚伪笑容,真诚了许多。

秦今朝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大能量,能左右一名副厅级干部的升迁。”

秦今朝可能没有直接出力,可是作为海州厂一员,所有做出的成绩都会被归功到沙广军这个厂长头上。

废水利用装置陆续装备上之后,开始持续发力,对整个化工行业的影响越来越大,据化工部小氮肥处的不完全统计,目前安装了废水利用装置的这些小氮肥厂,每年就能节约万吨以上的碳酸氢铵,对于目前的生产力来说,已经是个非常庞大数目了。

光靠着废水利用装置,就让海州厂还有他这个厂长收获了无数赞誉,更何况陆续又有好几项实用性的改进、发明。一下子让海州厂成为了化工行业科技创新的明星企业,切实贴合了国家求变、求新的大政方针。

也是因此,上次座谈会时,牛副部长跟他聊了许久,且对他赞誉有加,这次新成立部门,还是和科技创新有关的,将他提拔上来看似也是理所应当。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老书记早就进了部里了。沙广军联想到上次去化工部时,秦今朝上上下下的人脉关系,有时候,小人物也未必不能达成大目的。

不过,既然秦今朝没有承认,深究也没有用,对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肯定也不会跟自己说的。而秦今朝的目的,自己却是清楚的,他要掌控海州厂!

没有将自己干脆利落地踢出去,而是帮着升迁到部里,也算是讲究人了。

山水有相逢,自己调去一个新的部门,根基浅薄,以后未必没有用到秦今朝的地方。

这些事儿,这些日子以来,他都考虑得很清楚了。

“梅书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绊脚石,好歹还是名义上的一把手,这半年多来一直在忙乎安全生产的事儿,没少给生产部门下绊子。虽然现在他手中已经没了太多权利,但架不住想要重新拿回权利,搅事儿的心不死。

沙广军可不觉得,自己调走之后,秦今朝会留着梅书记。

相处这么久了,他对秦今朝也有了一些了解,虽然处事老道,甚至可以说是圆滑,但骨子里还是有搞技术之人的那股子清高劲儿,他是常四海教授的爱徒,还被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欣赏,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对于梅书记这样靠着特殊时期发家的投机分子,再加上他在厂里干出的那些愚蠢事,秦今朝就不可能瞧得上他。

沙广军很好奇,自己升迁了,秦今朝怎么处理梅向党。

秦今朝笑了下,说:“梅书记之前那次生病,身体就再没好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

沙广军哈哈大笑起来,连说了两个“好”字,只觉身心舒畅,仅剩下的那点芥蒂也都烟消云散。

笑了一会儿,他才说:“以后,虽然我去了部里,但海州厂永远都是我的娘家。”

话没说得那么直白,但其中的含义已经非常清楚了。

秦今朝说:“我们会鼎力支持您的工作,咱们保持联系!”

沙广军满意地笑着,站起来跟秦今朝握手。

他很好奇,也期待着,在秦今朝领导下的海州厂,到底能发展成什么样。

六月中旬,沙广军的调令下来,海州厂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仪式。

没有意外地,沈岳良接替沙广军,成为海州厂新一任的厂长,而秦今朝则接替沈岳良的位置,成为海州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兼任总工程师职位。

对于秦今朝的上任,除了个别职工、干部,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意见,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已经适应了秦今朝作为厂领导的姿态出现,而且这位厂领导,对外能提高海州厂的知名度,给厂里争取利益,对内能帮厂里解决大问题,这样的领导,谁不喜欢呢?

至于年龄、资历什么的,那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再说了,部里都同意了,那些即便是心里头不服的,也就只能悄悄地跟关系好的发发牢骚罢了。

对于沙厂长的离开,梅书记是既高兴又嫉妒。而对于沈岳良顶替沙厂长的位置,梅书记同样心情复杂。

提拔沈岳良和秦今朝,是沙厂长跟部里直接推荐并批准的,而后召开党代会和职代会,顺利高票通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只是被知会了而已,上面都已经批准了,自己在党代会和职代会上不可能提反对意见的,跟上面对着干。

这让他非常恼怒,觉得沙广军这是临走了,还摆了他一道。

而沈岳良这样的人成为厂长,对于他来说是好事,因为沈岳良为人脾气温顺,性格好,能让他争抢的事情很少,以前当副厂长的时候就被沙广军架空,他也没什么意见。

他可比沙广军好对付多了,以后自己就可以重新夺回属于一把手的权利。

梅书记将唐杰叫来,两人细细地谋算着。

却不知道此时,就在同一楼层对面角落的房间里,也有两人在谈论着他。

秦今朝:“我想最近这两天抽个时间跟梅书记聊一聊。”

沈岳良自然知道他要和梅书记聊什么,“是不是快了些?要不让他将安全生产制度推行完再说?”他顿了顿,干脆说得明白些,“你想推行的安全制度,很多条款都有可能会引起职工们的反感,何不让他背这个锅?”

秦今朝笑了下,摇摇头说:“不用,既然当了海州厂的领导,想要干实事,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赞誉也罢,诋毁、不理解也罢,我都坦然接受。把人推到前面去挡枪,并不是长久之计。”

沈岳良点点头,赞许地说:“这倒是你的作风。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和梅书记谈吧,至于将来,不管是诋毁也好,不理解也好,我都帮你承担一半压力。”

秦今朝露出真诚的笑容,说:“感谢沈厂!”

沈岳良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大胆去做吧,不管怎么样,至少都有我在支持你!”

这天,梅书记便让秘书去厂长办公室,叫沈岳良过来商量事儿。

沈岳良没过来,过来的却是秦今朝。

梅书记不把沈岳良放在眼里,却发怵秦今朝,见是他过来心里头不自觉就提防起来。

他也是才发现,原来沈岳良跟秦今朝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两天的会议上,但凡是秦今朝的提议,沈岳良都支持。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谁才是海州厂的厂长。

有秦今朝在沈岳良背后,梅书记料想着架空沈厂长没那么容易。这两天都琢磨着该怎么在沈岳良和秦今朝中间下蛆,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要这两人斗起来,那自己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他想着,秦今朝总有用到自己的地方,之前是利用自己制衡沙厂长,如今应该也能利用自己制衡沈厂长。

他让秦今朝坐了,让秘书给沏了茶水,然后笑眯眯地开口:“秦副厂长可是大忙人啊,厂里厂外都靠着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秦今朝笑着下,说:“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梅书记汇报。

“哦,你说说。”梅书记坐正了身体。

秦今朝也微微坐正,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说:“第一件事,我今天刚收到同学来信,信中说,豫东油田也正在筹建自己的大化肥厂。”

梅书记惊声,“他们也要建?要建多少万吨的?”

秦今朝:“二十万吨,已经在向部里申请了。豫南省还没有大化肥厂,是肯定会被批准的。”

他没说的是,豫东油田的大化肥厂项目并不准备全套引进国外设备,而是计划只引进工艺软件包和少量设备,四大关键机组,包括难度最大的造粒塔都准备自行研发,请国内的大机械厂生产,国产率至少要达到80%以上。

秦今朝坚信在国内专家的研究、努力之下,必然能够成功,但是从无到有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就没必要跟梅书记说了。

而作为海州大化厂的一把手,梅书记竟然连行业内这么大的动态新闻都不知道,秦今朝再次确定自己的决定正确无比。

梅书记的惊讶还在持续,甚至有些慌了起来,他说:“二十万吨啊!那要是建成了二十万吨的大化项目,那还能给海州厂供应天然气了吗?”

秦今朝:“我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恐怕,我们还得出去继续找其他的供气单位。”

梅书记深深吸口气,抓起水杯来,喝了一口,却被杯子的边沿烫了一下,只好又将水杯放下。

秦今朝继续说:“第二件事,想跟您商量下,想响应《关于提高干部管理水平若干意见》的精神,在全厂范围内做一次不记名的问卷调查,让广大职工群众们给这几位领导评分、提意见和建议。”

梅书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你这是胡搞!让群众给领导评分,还是匿名的,那能给打高分,能说好话吗!”

秦今朝摇摇头说,“咱们本来就是要接受群众监督的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咱们在上面看不到的问题,也许群众们就都看到了。领导层肩负着一个工厂的兴衰荣辱,占据了高位,就要经得住赞扬,也听得了批评。对于一些不好的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到时候,将评分结果公布出来,将一切都放在光明之下,也能知耻而后勇。”

“不行!”梅书记粗暴地说。如果真这么做的,那么被羞辱的肯定是自己,他在群众中是什么地位名声,他非常清楚,这是想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啊!

秦今朝笑,说:“对于我这个提议,沈厂长、涂主席他们都是同意了的。”

这些人都同意了,自己要是持反对意见,就是心虚。秦今朝要是再搞一次职代会……

这是针对自己的,绝对是!

梅书记瞬间想明白了。他伸手指着秦今朝,“你是想针对我!”

秦今朝连忙否认,“您怎么会这么想,我针对您做什么?”

他怎么可能承认!

梅书记冷笑,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年纪,竟有这么深的心机算计。”

秦今朝无辜,“您可别冤枉我,我就是一个提议,您要是不同意的话,在党委会上否决就好了,您是一把手,大家还是尊重您意见的。”

尊重个屁!梅书记简直想要爆粗口了,他喘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说的两个事情我都知道了,让我想一想,你先出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秦今朝礼貌地站起来,并且将自己坐过的椅子归到原位。

秦今朝刚关上门,梅书记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狠狠地骂着,“小兔崽子,够狠!”

第57章

今年国家陆续颁发了《国营工厂厂长工作暂行条例》、《国营工业企业暂行条例》等, 这些条例中,虽然依旧是贯彻执行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但要求党委不要直接指挥生产和包揽行政事务。

虽然没有彻底贯彻厂长负责制, 但有了这个过渡, 秦今朝相信不过多久终究是要扭转过来的, 梅书记可以执掌海州厂的可能性将进一步缩小,在海州厂的存在感也会越来越低。可秦今朝还是希望他早早离开海州厂为好。

一周后,梅书记便以身体欠佳, 需要居家调养身体为由,向海州厂党委申请了内退。

内退的政策是距退休年龄不到五年的, 经本人申请,企业领导批准,可以退出工作岗位休养,也就是在编不在岗, 工资照拿, 到退休年龄再办理退休手续。

梅书记正好卡在政策的年龄线上,党委很快批复了他的申请。不过他并没有搬家, 而是继续住在厂家属院中。

秦今朝倒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他不干涉海州厂内的事宜就行。

他这会儿正在研究自己分房的事情。

本来沙厂长离开, 他的那栋房子应该分给秦今朝的。不过,沙厂长刚刚调入化工部没多久,他家属的工作还没有解决,还在海州厂里工作生活。

沙厂长夫人倒是主动提出将房子腾出来的,自己先暂时搬到宿舍里去过渡一下,不过秦今朝没同意, 不能干这种人走茶凉的事儿, 况且自己还没有结婚, 就先占上房子,不合适。

只是瞧这样子,沙厂长夫人的工作不是很快就能解决,也不知道自己结婚之后,她能不能调到燕市去,少不得提前做准备。

总务处,负责管理家属院房屋的负责人正在他办公室里,指着摊在秦今朝面前的平面图,说:“我圈出来的这几处,都是目前空置的房子,我比较推荐这处,这处房子虽然只有两间,比较小一些,但左边那间也是空房,右边是围墙过道,住着安静,私密性好,很适合小夫妻居住,当个过渡挺好的。”

秦今朝对着平面图仔细研究了,觉得负责人的建议确实不错。他笑着道了声谢,说:“方便我们下班之后去看看吗?”

负责人为自己的提议被采纳而高兴,忙说:“方便,要不下班之后我陪你和颜师傅去?”

秦今朝:“不用,我们自己去就行。”

负责人:“那行,我这就把钥匙拿过来。”

“辛苦了!”秦今朝客气地把负责人送走,目光看向手边的日历。

还有一个月他们就要结婚了。

秦今朝的户籍还在燕市,只把档案转了过来,而颜丹霞落的是海州厂的集体户。两人准备开好必要的手续和介绍信后,到燕市民政局去领取结婚证。

这次除了三天的婚假外,两人还能享受额外的七天晚婚假。

今年1月1号开始正式施行的新版《婚姻法》,更改了男女法定结婚年龄,男二十二周岁,女二十周岁,晚婚标准就是双方都是初婚,且在法定年龄之上加三,其中一人达到标准即可。如果双方都能达到晚婚标准,也就是男25,女23,就能再多一周的假期,可惜,到领证的时候,秦今朝还差几个月才到25周岁。

不过,即便是可以休两周,两人也不可能真就休息那么久。今时不同往日,一个是海州厂的决策者,一个是海州厂唯一的七级钳工,身上担负的责任太重,以后就不能像是以前那样轻松了。

两人商量好,准备7月26号返回燕市,27号领证,八月一号当天举行婚礼。因着父母、还有他本人都是干部,婚礼就简单一点,不铺张浪费,也不大宴宾客,就请亲近的朋友、同事一起坐坐,见证他俩正式成为夫妻就好。

需要宴请的,知会的,父母那边的,秦今朝这边的,都已经通知到了。而颜丹霞这边,跟亲戚断了联系,那些人也不够资格参加她的婚礼,她准备邀请农机站的刘站长夫妇,何嫚、林玉峰夫妇还有刘艳娟参加。

两人商量好了,海州厂这边同事的份子钱一律不收,何嫚四人如果能来参加,吃、住、往返交通费用她给包了。

晚上吃了晚饭,秦今朝骑自行车带着颜丹霞来看房子。

格局跟何嫚家里都差不多,只是少了一间房,是里外屋的结构,小小的院子,用水、上厕所都得去外面公用的水房和厕所,比住宿舍还要更不方便些。

秦今朝看惯了沙厂长、沈厂长家里的房子,再一看这边的,就觉寒酸起来,他住倒是无所谓,男人嘛,怎么着都好说,就是觉得委屈了颜丹霞,心里头开始琢磨,该怎么让沙厂长媳妇早点落实工作。

颜丹霞却觉得挺好,谁家不是这么生活的呢,比小时候在农村生活时条件好多了。

秦今朝心里头有了打算,对于这所房子的热情也少了许多,再说,这么小的房子,两眼就看全了。

颜丹霞倒是兴趣盎然的,走来走去的,盘算着该放些什么家具,她甚至想去弄些木材,自己试着做家具。

秦今朝倒是想支持她的兴趣,只是颜丹霞未来会很忙,哪来的美国时间做家具啊,她自己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想想罢了。

秦今朝:“咱们就是在这里住,也住不了多长时间,置办了家具的话,到新家就用不上了。”

颜丹霞瞧瞧这家徒四壁的,只盘了一铺土炕,这要是真住人,总不能什么家具都不置办。

秦今朝想了想说:“那就从后勤库房借两件先用着。”

颜丹霞点头,还想着找些工具过来打扫,秦今朝忙阻止她,说:“还有一个月才住上,不用着急打扫。”

他瞧着左右无人,再加上这座房子靠里,很少有人从门前经过,便坐到炕沿边,拉了颜丹霞坐到自己腿上,环抱着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来,递给她,说:“妈寄来的信,里面应该是有照片,怕是把咱们新房的照片拍下来了。”

年初,他们从燕市离开后,崔胜芳和秦远志就开始准备装修新房。她想着把秦今朝的房间和隔壁颜丹霞住过的房间打通,做成个里外屋的套间,只开一个门,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这样小夫妻两个生活也方便些。

秦今朝和颜丹霞自然没有异议,就全权让崔胜芳去忙乎。

崔胜芳将房间装修好了,又开始给布置。家具啊,里面的物品啊,都准备换成全新的。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颜丹霞都是要吃好的,用好的,也没觉得新房用全新的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的新房,就将自己的钱都支取出来,又理所当然地让秦今朝也把他的积蓄取出来,和在一起后,邮寄给崔胜芳。

不过,崔胜芳又把钱给她们寄回来了,说是他们夫妻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年也攒了不好钱,就等着给两个孩子结婚用,让他们不用管两人的新房,用这笔钱好好布置下海州厂家属院的房子。

颜丹霞只好又将这笔钱存了起来,作为小家庭的共同财产。

秦今朝就知道肯定会这样,不过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既没有劝阻颜丹霞,也没有劝阻崔胜芳,由着两人邮寄来邮寄去,白花了不少汇款费。

这样你来我往的互动,反而增加彼此的感情。

颜丹霞沿着信封边角撕开,没有破坏掉邮票,这张邮票是牡丹花的,很漂亮,还没有见过,刘艳娟在集邮,可以留着送给她。

秦今朝帮她托着信封底,颜丹霞从里面抽出几张彩色照片来,果然是新布置好的房间照片。

一眼就看见微微反光的浅绿色油漆地面,对着门的方向靠前放置着跟地板颜色差不多的组合柜,组合柜上,摆着春节期间,颜丹霞和秦今朝拍的合影照片,还有些各式各样的小摆件,组合柜旁边,面对面的放着两组绒面组合沙发,两组沙发中间放了台大理石面的茶几。茶几上面放了用白色绣花盖巾蒙着的茶盆。

客厅和卧室中间安装了一道木门,门上挂了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门帘。

秦今朝凑过来跟她一起看,轻声问着:“喜欢吗?”

颜丹霞脸上就露出真诚的笑意来,点头说:“喜欢,阿姨眼光真好。”清清淡淡的颜色,雅致极了。

秦今朝亲吻她的耳垂。颜丹霞已经习惯了他的亲近,虽然还是感觉到酥酥麻麻的,但不再有紧张之感,还往他脸上蹭了蹭,又接着看第二张。

这是卧室。靠墙放着一张铁架、雕花的双人床,床上整齐铺陈着大红色的床单、被子、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巾……

“好像,就缺了躺在上面的人。”

秦今朝温温的声音响在耳边。颜丹霞脑子不自觉就有了画面,一股子热流从身体里涌到全身,她有些羞恼地打了秦今朝一下,说:“别瞎说。”

秦今朝哈哈笑,将她搂得更紧,而后将她放到旁边坐着,两人头挨头地看信。

崔胜芳在信中说,他们的新房已经收拾好了,问颜丹霞喜不喜欢。还说八一举行婚礼的地点已经定好了,就定在民族饭店,随信还附了一份菜单上来,说这是民族饭店,去年刚恢复,又加以改良的喜宴菜单,让俩人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菜。

事无巨细,写了很多,事事都征求俩人,尤其是颜丹霞的意见。且不说颜丹霞会不会有异意,就是这样的做法,也让人非常感动,时时处处都透露着尊重,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家长,这些费用都是自己出的,而大包大揽做决定。

“阿姨,她可真好!我真幸运,能遇见你,遇见阿姨。”颜丹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用最淳朴的语言表达着自己胸中涌动着的感情。

秦今朝将她滑落在脸颊的一缕头发掖到耳朵后面,轻轻地说:“遇到他那样的妈妈,遇到你这样的妻子,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颜丹霞笑着转头看他,说,“我们都是幸运的人。”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就这么看着,好一会儿颜丹霞的目光才收回来,觉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谈恋爱也是这样,两人常常看着对方就入了神,呆在一块,好似干什么都特别有趣,有说不完的话,笑容像是被焊在了脸上,在一块就想腻在一起,怎么亲昵都不够,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两人在屋子里又腻歪了好一会儿,将颜丹霞的嘴唇亲得有些发肿了,才从房子里出来。秦今朝将颜丹霞送到宿舍楼下,才返回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不住在单身宿舍了,而是在沈厂长的强烈要求下,搬到了招待所暂住。

他的理由很充分,秦今朝如今是排在二把手的厂领导,跟以前的位置不一样,对外呈现的状态也就不一样。

以前的秦今朝可以跟职工们勾肩搭背,称兄呼弟的,但现在就必须保一定的神秘感和距离感,这样才能确保作为决策者的威严,下发的政策才有力度。

他如果一直住在单身宿舍里,那些职工们在水房能碰见他洗脸刷牙,在厕所能碰见他拉屎撒尿,这样的领导还有什么神秘感可言?

秦今朝一向是有好的意见和建议都会采纳的,一听之下觉得沈厂长考虑得很有道理,便决定从善如流。

沈厂长也给他选好了住处,就是厂招待所。秦今朝便收拾了些东西,很快就搬过去了,选了颜丹霞之前住过的那间房,室内就有洗手间,很方便。颜丹霞偶尔过来,但因着两人毕竟还没有结婚,为着避嫌,每次都不会多停留。

跟秦今朝分开后,颜丹霞奔着宿舍走,不自觉又拿出那两张照片看着。她非常喜欢这套房子,不光是因为焕然一新的装修、家具,清新的布置,还因为布置这房间之人的一片爱心,还因为这将是她和爱人未来的共同居住的房间。

上楼梯时,后面脚步声匆忙,颜丹霞往旁边让了让,后面的人赶上了来,她也将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

“颜师傅”,后面的人停住,跟她打了声招呼。

颜丹霞抬头看,不是她认识的,但看着脸有些熟。

自从升到7级钳工,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就多了起来,跟她打招呼时,还略带些敬畏之感。颜丹霞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最近已经习惯了,礼貌地回复句“你好”。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新鲜的,心里头也有些受用,用秦今朝的话来说就是:凭着自己本事赚来的尊重。

又有几名女同志迎面而来,其中一位看见颜丹霞,明显愣了下,而后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等颜丹霞走远了,其中一位女同志对旁边的人问着:“敏娜,我听说你以前跟颜师傅一个宿舍?咋后来搬出来了,这会儿见面也不说话?”

被叫做敏娜的全名叫黄敏娜,正是颜丹霞的上一任室友。她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怎么也没有想到,之前自己嫌弃不已的维修车间女工竟然成了七级钳工!这种高级工匠的月工资是自己的好几倍,而在厂里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更气人的是,她居然跟秦工好上了,还快要结婚了!

秦工是谁啊,厂里不少女干部偷偷喜欢他,只是因着觉得秦今朝不会在海州厂找对象,在他面前又有些自卑,而没有去追求罢了,包括那个漂亮时髦的高小萍据说也对他很有意思,他怎么就能看上颜丹霞呢!

她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可偏偏就是现实,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另外一名女同志就笑了起来,说:“你居然不知道他们两个的事儿?哦,也对,你接班过来不多长时间,哈哈,那我跟你说说。”

黄敏娜怒瞪着伙伴,那名伙伴却不以为意,清清嗓子,接着说:“颜师傅一开始进厂的时候,就被分配去跟敏娜一屋,敏娜那会自己住一个两人间的宿舍,舒服得很,结果呢,来了个室友,室友还是个维修车间的学徒工!我觉得,敏娜当时肯定觉得特别掉价,敏娜,我说得对不对?”

几人都看向黄敏娜,黄敏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随着颜丹霞的成就越来越高,在海州厂的知名度和重要性的提高,自己就不停地听到伙伴们的这些调侃,话里话外都说自己势利眼,嫌弃人家,现在人家发达了,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就都成了笑话。

她反唇相讥,冷笑着说:“颜丹霞知道你们这么替她打抱不平吗?”

黄敏娜回想起颜丹霞漠视着擦肩而过的样子,牙齿就有些发痒。很久之前,她就明白,无视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羞辱。

不管是跟颜丹霞在一个宿舍里,整天挤兑她,吵架,还是后来自己落败,搬走后,偶尔路遇时候自己的挑衅,她都是漠然的,无视的,仿佛自己在她那里就是不存在的空气一般。

颜丹霞自然不知道有人替她打抱不平,甚至没注意到刚刚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是前舍友,她只是对于人情冷暖,有了些了解。自己好了,友善的人多了,恶意,恶念、恶语就少了。这也无关于人的善恶好坏,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她将两张照片拿给了刘艳娟看。

刘艳娟兴致勃勃,对于颜丹霞爱情、事业双丰收,由衷地高兴着。因着颜丹霞邀请她去燕市参加婚礼,这两天正兴奋不已,准备多请两天假,把燕市的名胜古迹都转一转。

如果不是出差、探亲,基本上没有机会离开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刘艳娟从小打到,就没有出过海州厂的范围,上次颜丹霞去燕市出差,就把她羡慕坏了。

儿刘艳娟之所以这么高兴,一是因为是她是屈指可数的被邀请参加婚礼之人,升起的强烈的自豪感,二是因为从小对于燕市的向往。

也是因着被邀请了,她才知道,原来,颜丹霞是很看中他们这段室友情的。

这次,培训回来,她明显感觉到颜丹霞的变化,脸上的笑容多了,人更加地温柔了,话也多了些,有时候,也会主动跟她分享自己的所见、所感,自己的观点。

这位室友,跟刘艳娟在职位上、公司地位上的差距拉开了,但是身为室友,或者可以说是朋友的距离却是拉近了。

刘艳娟心里头有个奇怪的比喻,就是以前颜丹霞生活在广寒宫里,这会儿是下到凡尘来了。

1981年7月1号当天,海州厂举行了隆重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海州厂庆祝建党六十周年文艺晚会。”

在晚会的开头,厂长沈岳良、副厂长秦今朝头一次以实质上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的身份在全厂职工面前出现,并致辞。

代表着海州厂崭新时代即将来临。

隔天的清晨,第一批过来接替晚班工作的工人们走进厂区,就听见了大喇叭里传来的悠扬的歌声:“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交给你也交给我……”

这是电影《庐山恋》的主题曲,语调轻快、朗朗上口,在年轻人之间口口传唱着,不知道多少人抄写过歌词。

“我的妈呀,咱厂终于不放《咱们工人有力量》了!我突然特别想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这歌真好听,叫啥名啊?”

“这你都不知道,我这里有歌词,回头让你抄。”

……

一上午,大家都在讨论着广播里的这首新歌,仅仅只是一首歌曲而已,却让全厂,尤其是年轻人们沸腾了。

小涂敲门进来,一张嬉皮笑脸就露出来,“头儿,不,秦厂长,今天这首《金梭和银梭》一放,把整个厂都镇住了。”

秦今朝没有抬头,埋头继续看着桌面上的文稿。只换了一首劝勉人们珍惜时光,努力奋进的歌曲就在整个厂里引起骚动,只能说海州厂以前太过于死板、保守了。

第58章

“秦厂长, 我按照您的要求,把内容整理出来了,您过目。”

很快, 小涂就正了神色, 身体立正站直, 双手捧着一小沓信纸,恭敬地递到秦今朝面前。

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了, 他是副厂长的秘书,自然就不能再吊儿郎当的, 得拿出秘书的范儿来,为此,他没少请教郭亮。

郭亮没被沙广军带走,留在了厂办, 继续担任着副主任的职位, 厂长秘书,一般都兼任厂办副主任。只是, 这个副主任本来就是虚职,他跟了几年的领导走了, 就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上不着村,下不着地,心里头没个着落。

虽然,沙广军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会想办法将他也调去化工部, 继续跟着他, 他原本还是挺抱希望的, 可看着沙广军夫人都还在海州厂,就觉希望渺茫。

秘书都是心腹之人,继任领导肯定不会要上一任秘书的,郭亮一时间彷徨无措,原来围绕在他身边,郭哥长,郭哥短的人也忽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心里的落差感就别提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新进被提拔成副厂长秘书的小涂来到了他的面前,待他还是如同从前那般的热情。

两人之前就是熟人,小涂这人,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讲义气的。

对于郭亮,沙广军倒是个挺念旧情的,知道调郭亮走的希望渺茫,就专门打了电话过来,希望秦今朝能照顾他。

对于郭亮的安排,秦今朝也有了想法。

他接过信纸翻着,从口看到尾,点了头,说:“不错,就是这个思路。”

小涂被夸,很高兴,说:“我从小学到高中,作文一直都是被老师当做范文来念的。”

秦今朝点点头,说:“再接再厉,不能因为一点点小成绩就自满,要继续进步,以后才能担当重任。”

小涂双手接过,连连称是。

稿子过了,小涂就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进行。

很快,一张张电影海报那般大的彩色硬纸,就贴满了整个海州厂。厂区、生活区到处都是。

这是专门找了能彩印的印刷厂印制出来的,上面的配图都是小涂自己拿了介绍信去《化工报》杂志,找了他们留存的,历年来化工厂爆炸的现场照片。

文字用的是秦今朝之前呈给沙厂长看的那些,只不过,将侧重点改成了触目惊心的伤亡情况,还有后续对于这些伤亡者家庭情况的采访。素材都是真的,是小涂一个个给这些工厂打电话,问出来的。

他本来也觉得没有必要,打电话过去就是求人办事,费那力气干啥?编一下不就行了。

秦今朝却要求他,文字可以加工,但事情必须是真实的。

小涂不是很理解,但想来秦今朝自有他的道理,便照做了,发动厂办的人一起帮忙,很快,就将这批看起来花花绿绿,很是显眼的海报贴了起来。

很快,就有职工们过来围观。

“……化工厂爆炸案……事故造成五人死亡,重伤8人,轻伤11人,死亡者之一王某系家中独子,其父母悲痛欲绝,于半年之内相继去世……重伤之人李某,彻底丧失劳动能力,一个月之后,在医院里自缢身亡……爆炸原因:操作工黄某违反规定操作,一次性投料太多,导致反应过快,引起爆炸……”

每张海报上都是一个因为安全生产责任不到位,而造成的惨剧。因为是用原底板洗出来的,看到的照片比报纸上的清晰太多,正因为清晰,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现场是多么的惨烈,那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有些人先还说风凉话,说,“我还以为贴的大美女,大明星,咋贴的是这?真恶心人!”但看着看着,风凉话就说不出来了,沉默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些海报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人忍着心中的不适,看完了一张,却还想看第二张。

每场惨剧的原因都是安全生产责任不到位,有的是在操作间吸烟,引发的火灾,有的是没按照规定操作,造成的爆炸,有的是因为没有定期保养机器,及时维修,造成的事故,每个惨案,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这就是秦今朝对于彻底落实安全生产所出的第一招,先让职工们直面漠视安全生产的后果,杜绝侥幸心理,安全事故,只有零次和没顶之灾之分。

小涂和郭亮躲在一边,观看着职工们的反应,很满意。

他们现在都是“海州厂安全生产工作组”中的一员,现阶段的工作就是前期铺垫,除了这些海报之外,还有协助总务、工会两个部门的宣传人员,以及厂广播站的高小萍等,出板报、出广播稿、在海州厂上刊登,编写快板、相声、小节目等,全方面宣传安全生产。

这些海报、讲稿等,在厂区内展览完后,会放到工人俱乐部一层去,将其中的一面墙壁开辟成“安全教育展览区”,定期让职工们过来参观、学习。

同时,以党办和厂办的名义联合出台《海州厂安全生产若干规定》,囊括了梅书记之前已经实施了,或者受到阻碍的条款,又新增了许多条款,比如将安全知识培训、考核常态化,对于班组长和职工,又不同的要求和规定,以及惩罚、奖励措施等;落实严格的禁烟制度,厂区生产区内严禁吸烟,违反者如何惩罚等;而如果全车间,全班组都没有安全事故,又该如何给与额外奖励等等。

林林总总,每一条每一款,都非常详细,这些规定条款,是在秦今朝原有的版本之上,又经过沈厂长,几名优秀职工们一起探讨后优化的。

而这项规定下发之后,并没有像梅书记之前那样,遭到职工们的强烈的反对,虽然个别人有意见,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抵触情绪。

究其原因,一是那些海报给人的冲击太大了。都是一线职工,很容易带入到自己身上;二是有之前梅书记推行政策打底儿,大家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性,再就是,秦今朝出台的政策很公平,惩罚与奖励等量、并存。

如果能严格按照规定执行,每个车间,每个工人,每季度都能拿到额外的奖金。大家都是靠着工资过日子的,能有拿到额外奖金的机会,谁又不愿意呢。

在《安全生产规定》在海州厂如火如荼推行时,颜丹霞正在准备自己的收徒事宜。

康明强住院了,即便是康复出院,也肯定无法再从事一线工作,颜丹霞就成了钳工组唯一有带徒弟资格的,他之前的几个徒弟也就只能归了颜丹霞带。

这几个人,以前都是跟康明强穿一条裤子的,颜丹霞对他们的感观极差,当然,这是私人感情,颜丹霞不会因私费工,只是这几人表现平平,做一般的钳工,普通维修工作还行,但很难有更大的进步。

出于为海州厂的长远考虑,颜丹霞还是想帮海州厂培养出好的钳工人才,就起了筛选好苗子,自己亲自带徒弟培养的想法。

对于她的想法,秦今朝自然是支持的。正好,这也和他的下一步工作计划相关联,于是就通知劳务处,面向厂内、厂外招聘钳工学徒。

要求,初中以上学历,男女不限,年龄18-22岁,有无钳工经验都可。

这几乎就是没有门槛啊!招工考试的信息被张贴出来之后,海州厂的职工们纷纷通知亲朋。很快,海州厂区门口,就排起了报名的长队。

先由劳务部门组织考试,筛选掉一批文化水平不过关的,虽然只要求初中学历,但是却必须具备基本的听说读写、理解能力,这在很大程度上也能代表脑袋瓜是不是聪明。

经过初试之后,就由颜丹霞和林玉峰进行面试。

颜丹霞自己就是个非常有天赋的人,所以很清楚有天赋的人是什么样的。她提问一些问题,再让他们做一些实操,便可以大概判断出这人有没有潜力,培养成才的潜力有多大。

她这里通过了,再由林玉峰来面试,主要是考察一下他们的思想性,觉悟性,服从性等等。

能从颜丹霞那边通过的并不多,两天面试下来,只选择出了三个的合适的,进入到林玉峰这里。

林玉峰看着每个人都觉得不错,特别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是以这三人便都留下了。

海州厂成立时间比较短,到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年。除了几名海州县化肥厂的老员工外,还没有退休职工。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人退休,也就没有太多的空余岗位需要对外招工,而且每年还需要解决一定量的职工子女就业,造成了海州厂冗员很多。

就比如康明强那几位并不太适合做钳工的徒弟,都是海州县化肥厂的职工子弟,这些人这些年来彼此相交,甚至联姻,构成了一条比较紧密的关系网。而康明强就只讲人情,不管不合适地收了他们做徒弟。

跟他们预想的差不多,海州厂内没有人来报名,没有人愿意再从学徒工做起。写上这句话,只不过是让从外部招工这件事情更加理所当然而已。

很快,招工任务结束,确定招这三名学徒工入厂。

很可惜,虽然招工启事中写了男女不限,但并没有录用到女同志,有来报名的,一听说招的是钳工便遗憾地离开了。

当然,颜丹霞并没有执着地想要招女同志。

她想先把三名人选确定,等休完婚假回来就可以让这几人正式上工,开始身为一名大工匠“传帮带”的责任和义务。

一清早,在清亮悠扬的男女对唱《校园的早晨》歌声沐浴之中,涂元材主席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被人打扫过了,两只暖壶满满当当的。他先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瓷杯里,而后悠然地倒水冲泡,嘴里头随着音乐轻声哼唱着,走到放着最新一期报纸的桌子边。

“当当”敲门声响。

他正想着谁这么一大早就来扰他清闲,见门被推开,他儿子小涂的身影露了出来。

“涂主席”,小涂公事公办地问了声好。

涂主席看见儿子脸上便带了笑,再次感叹着当初为了儿子去求秦今朝的事儿有多英明。

瞧瞧,当初被沙广军死活瞧不上的儿子,今儿摇身一变成了副厂长的秘书!

整天帮着秦副厂长做这做那的,再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再没人敢说他是纨绔子弟了,看着儿子如今的样子,简直比自己被任命为工会主席时还要高兴!他的前途也就到头了,可是儿子还那么年轻,跟着前途一片大好的秦今朝,那不得节节攀高?

他是打心眼里感激秦今朝,觉得他不光是伯乐会相马,还会调教马,瞧瞧儿子如今这说话做派、行事风格,都透着股子身为副厂长秘书的稳重劲儿。

刚这么想着,小涂就露了本相,往涂主席的椅子上一坐,说:“爸,秦厂长想找你好好聊聊。”

“哦?让我什么时候过去?”涂主席忙放了手中的茶杯问。

小涂两只腿伸出去,不停地晃着,一副自在的大爷样,说:“被我拦住了,跟秦厂长说,有事让我转达也一样,我说的话,我爸肯定听的。”

涂主席“嘶”了一声,说:“你这孩子!你怎么公私不分呢,刚刚还叫我涂主席,这会儿就叫上爸了!这是能转达的事儿吗?你让秦厂长怎么想你,你可是他的秘书!”

自从儿子给二把手当了秘书,涂主席就叮嘱儿子,要一心向着秦厂长,在家里,也很少过问涉及机密的事情,绝对不让他帮自己谋求一点点好处。

他说着,就有些站不住了,就想去找秦今朝,却被小涂给拦住了。

他说:“您瞧您,这么大年纪,怎么就想不明白。秦厂长为什么敢用我做秘书?就是因为我聪明、识时务啊,知道端谁的碗,吃谁的饭。我敢大包大揽的帮您做主,也是我的优势啊。秦厂长多忙啊,得赶在休婚假之前把好多事情都布置好,这两天都是颜师傅打了饭,到办公室里来一块吃,两人才算是能见个面。”

涂主席本来听得挺认真的,这会儿忍不住插嘴,“你是当秘书的,就不能帮着厂长去打饭!”

小涂嘿嘿笑,说:“您老当我不想抢着献殷勤?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乐趣,我插进去白惹人厌。”

涂主席听着,觉得倒也是有理,脸上就有了笑容,示意他接着说。

“秦厂长想要找您谈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我来找您呢,正好可以帮秦厂长节省些时间。”

听小涂说得头头是道的,涂主席索性等他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小涂也没在自家父亲面前卖关子,直接说:“就是让您确实履行起工会一把手的责任,将海州厂职工们的业余生活搞起来!那些个歌唱比赛啊,篮球比赛啊,相亲活动啊,只要不影响生产,多多益善。”

见涂主席没说话,小涂继续说:“秦厂长对于您当初座谈会时的会议准备、各路人员接待工作很满意,他是很认可您的能力的。”

这就像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儿子这话里话外的,都在指责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平心而论,他也是承认的。反正升迁无望,就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呗,多做多错,少错少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工会整体的工作态度都比较消极,除了必须要做的工作之外,能少做就少做。

小涂:“秦今朝是啥人物,你到现在应该看懂了吧?他最看不惯吃闲饭的,好好干,光荣退休,没准儿还能返聘,要是不听话,这工会主席,他肯定想办法换个人来当。”

涂主席现在都不知道梅书记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内退了,问他也不说实话,就说身体不好云云,他们私底下猜测,肯定是秦今朝做了什么。

所以,自己要是不振作起来,按照秦今朝的要求做,还真有可能被撸职。

他使劲瞪了一眼小涂,说:“对你老子软硬兼施,外加威胁,你小子翅膀长硬了!”

小涂嘻嘻笑,说:“这不是你要求我的嘛,要对秦厂长绝对的忠诚,我这就是照您的意思执行的啊,看我多孝顺!”

涂主席看着自己这儿子,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怒气,也消失了,忽然就笑起来,说:“行,以后都这样,保持住!”

“行嘞,您擎好吧!”小涂给父亲拽了一句燕市话,说:“那我今天的任务就算是顺利完成了。对了,记得写一份工会下半年的工作计划,在秦厂长休婚假之前交上来哦。”

“滚滚滚!”涂主席作势要踢儿子,嘴边却含了丝笑意。

越品,越觉得秦今朝这人有本事,人也正,儿子能跟着他学习,这一辈子都会受益无穷。他又感叹,人家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晚上,秦今朝看了一会儿资料,正准备睡觉,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后脚步声停下,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脚步很重,是个男人的声音,“谁?”秦今朝问了一声。

“秦厂长,是我,尿素车间的侯茂良。”声音呼哧带喘的,透露出焦急。

秦今朝走过去,将门来开,侯茂良满脸是汗,惊慌无促的脸就露了出来。看见秦今朝,脸上带了些喜色,急忙忙地说:“厂长,能不能去救救王小光?他要被警察抓走了!”

秦今朝微皱了眉头,说:“你先进来,别着急,将事情讲清楚,王小光犯了什么事,警察为什么要抓他?”

海州厂有保卫处,都是退伍兵出身,查案、解决职工矛盾都不在话下,一般厂里的事儿都在内部解决,很少会惊动地方公安。

侯茂良缓了缓神,才结巴又着急地将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这名叫做王晓光的尿素合成车间工人,跟侯茂良还有同车间的三个年轻小伙子,跑去了附近农村里偷偷做生意的小饭店里喝酒,喝得有点多,大声吵嚷着吹牛,就有路过的几个农村小伙子听见了,不服气,阴阳怪气起来,双方就对骂起来,越骂越难听,越骂火气越大,两边就打了起来。

有村里人见事情不好,就跑去附近的派出所,民警来了之后,跟其他村民一块拉架,才算把这些人分开,了解了下情况,就把这些动了手的人都给抓走了。

侯茂良倒是一直没动手,听说有人报了公安,就长了心眼,偷偷找地方藏了起来,等公安们都走了,才连滚带爬地回来搬救兵。

现在可是严打时期!打架斗殴性质恶劣的,是要被判刑,送到疆城劳改的!只要被判刑,肯定会被开除,这人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侯茂良越想越着急,在他的认知里,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也就是副厂长秦今朝了,于是,他就找来了招待所,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趁着服务员不在前台的功夫偷摸着上来。

“把人打成什么样了?”秦今朝听完后问道。

侯茂良急得不行,但也只能耐着心思回答,“人人挂彩都受了轻伤,其中一个应该是折了胳膊。咱们自己的人也都受了伤,都见血了。”

这就是很严重的打架斗殴事件了。

秦今朝又问:“是谁先动的手?”

侯茂良仔细地回想,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惭愧的说,“是王小光”。

秦今朝没说什么,走过去将拖鞋换下来,跟侯茂良说:“走。”

“唉,唉!谢谢厂长,谢谢厂长!”

侯茂良脸上一喜,不停地给秦今朝鞠躬。

刚刚,他在秦今朝身上感受到了身为领导者的威严,再不是在车间里实习时,那副谦和有礼貌的样子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决策厂里的大领导,而不是出了事后给他们擦屁股的救兵。

一度,他以为秦今朝会挥挥手撵他走,不过幸好,他还愿意管他们。

第59章

秦今朝走到一层, 借用招待所的电话,打到了安保处,安保处24小时有人值班, 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我是秦今朝, 今天的当班组长是谁?”

“通知古树国, 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秦今朝言简意赅的说完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地往厂区方向走。

侯茂良连忙在后面赶上,却也不敢离他太近, 隔着两臂的距离,在后面跟着, 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张了嘴巴又闭上。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积蓄起勇气,稍微往前一步,说:“那个, 秦厂长, 都是因为他们骂得太难听了,王小光那几个才动手的。村里那些年轻人一直嫉妒我们这些工人, 以前也总是跟我们找茬……就他们骂人那些话,是个男人都听不下去。厂长, 一定要帮帮王小光他们,不能被送去疆城啊,一辈子就完了!”

侯茂良说了半天,本来以为等不到回答的,却听见秦今朝问:“如果打架之前考虑到这些问题,还会打架吗?”

呃, 这个问题……

侯茂良真就认真思考了一下。回想着他们当时热血上头,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只想将对方狠揍一顿,来发泄心中怒气的样子,即便是有人跟他们说打架会被判刑,会被劳改,他们百分百也是不计后果,会动手的。

侯茂良干咽了几口,觉得嗓子里头干涩难忍,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厂,厂长,他们到底是海州厂的职工……”

秦今朝没再回答,大跨步走进厂区,进了办公楼,奔着办公室而去。

侯茂良猜不出他进厂区,进办公室做什么,但没敢跟着进去,就在门口外等着,徘徊来徘徊去。

秦今朝很快就出来了,他又赶紧屁颠颠的跟在后面。

他们下楼的时候,古树国已经站在办公楼下等着了,不善的目光先在侯茂良身上扫了一眼,而后笑着看向秦今朝,喊了一声,“秦厂长。”

秦今朝面色缓和,朝他点点头,说:“辛苦你了。”

古树国搓搓手,忙说:“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没想到他们直接去麻烦厂长了。”

说着,他又狠狠白瞪了侯茂良一眼。

侯茂良心虚地低下头,他当时脑子乱哄哄,没考虑那么多,只想找个能管事的的人。

秦今朝到办公室是去拿车钥匙的。梅书记专用的那辆小轿车,现在归他使用,总务那边知道了他会开车,就给了他一把备用的钥匙,避免总务下班,临时用车用不成的情况。

招呼着古树国上车,侯茂良也赶紧跑到后座坐下,古树国从副驾驶上回头,狠狠瞪着他,但瞧着秦今朝没发话,他也便没多说什么。

秦今朝开着车,几人赶去辖区派出所。出了海州厂的范围,往村里开去的时候,都是土路,颠簸难行。

古树国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后头,压地着嗓子训斥侯茂良,说:“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早晚得出事!去年在灯光球场拢火的,也是你们吧?当时就给了你们一个大处分,还不长教训,还去村里头喝酒打架,海州厂不够你们耍了是不是!”

侯茂良忙解释:“上次拢火没有我!”

古树国想了想,好像还没真有他,因为那次是他亲手抓的人,厂里给的处分挺重的,所以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你,那有没有王小光?”

侯茂良心虚了,点点头,又往秦今朝那边瞄了一眼,试图给古树国使眼色,让他别再翻老底了。

古树国才不管他怎么想,这帮子人,上回吃了那么大一个教训还不够,还敢纠集在一块闹事儿,大晚上的,直接惊动了厂里的大领导,多大个脸啊!

他伸出手指头来点着侯茂良的脑门,恨得不行,“你们这些祸头子!”

因为不能放开嗓子,掐着腰使劲的骂,古树国骂了侯茂良心里头的气氛还是难平。

这些车间的单身小伙子们,一天天的总是没事找事,以前在厂里喝酒打架,现在长本事了,都跑去外面了。

厂里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是一个厂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今儿你打了我,明儿我给你赔礼道歉,这事儿也就了了,可在外面那能行吗!

这会儿被带去派出所了,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真是想想他就恨不得揍这些人一顿。

古树国不骂人了,轿车内一阵安静,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他是个受不了寂静的,清清嗓子没话找话,“小颜师傅最近挺好的吧?”

秦今朝听到爱人的名字,脸部表情缓和了下说,“挺好的。”

“呵,那就好。小颜师傅,是我见过最努力最勤奋的人。以前我上晚班巡逻的时候经常碰见她,总是最晚一个从维修车间离开。那会儿我就跟人说维修车间里最有资格拿高工资的,就是小颜师傅。有句话说的就是对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秦今朝脸上有了笑容,目光也柔和起来说,“多谢你的肯定。”

古树国不好意思起来,搓搓手,说:“不谢不谢,都是我的真心话。”

路不好走,车子开得不快,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终于看见了派出所白底黑字的招牌。这座派出所坐落在小镇的中心位置上,格局跟民居差不多。

因着经常有需要和当地公安配合的事情,古树国对这边倒是比较熟悉。他引导着秦今朝在门口停了车,而后带着往里去。

派出所的院子很大,从里面拉了明线,装了电灯泡在院子里,虽然亮度一般,但能清晰见到靠墙跟那边,蹲着一溜被绑了手脚的人。

看见他们进来,就有人惊喜地喊着:“秦厂长,老古,救救我们!”

秦今朝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古树国狠狠地说:“这回知道求救了,早干嘛去了,等着被劳改吧!”

墙根处哀嚎一片。

侯茂良倒是想去安慰他的兄弟们,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在秦今朝后面,进了派出所里。

有民警已经迎了出来,听古树国介绍,这位年轻人居然是海州厂的副厂长,立时不敢怠慢,握手寒暄,搬了椅子让他们坐下。

这是个非常宽阔的大开间,虽然开着门窗,但依旧闷热得很,有两台吊扇兢兢业业地转动着,但所能带来的清凉有限,蚊虫嗡嗡,挥手赶走,很快又飞过来。”

民警脸颊上起了一个红疙瘩,让他时不时就要挠上一下。

古树国开口,说:“听说我们厂的几个小年轻被抓了,厂长想过来问问,是啥情况。”

民警就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说了。

古树国偷看秦今朝的表情,见他只是听,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又继续问,说:“能不能跟对方商量下,私聊得了,让这几个打人的小王八蛋多赔点钱?”

民警有些为难,说:“这不是对方追不追究的问题了,而是互殴打架,两边都得受惩罚的,而且……”他挠了挠红疙瘩,不小心力度大了,“嘶”地一声,指甲上就沾了血,他没在意,随手在脸颊上摸了一下,将渗出来的血擦掉,说:“最近严打,上面让我们抓典型,他们就撞到枪口上了,就在刚刚,我们所长已经亲自把领头的那几个人给送到市公安局去了。”

“什么?”古树国猛然站起,缓了口气,又坐下,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这才开口,问:“都哪几位被带去市公安局了?留下的这几位准备怎么处理?”

民警一一回答了,被带去市公安局的有海州厂的两名职工,其中一位就是王小光。至于剩下的这几位,大概就算是要给海州厂做人情的,民警说:“我们所长说,看看你们的意见。”

秦今朝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又跟民警握手,笑着说:“谢谢你们。”

说完,他便告辞,又带着古树国,准备往市公安局去。

侯茂良急急得不行,又要跟在两人后面,被古树国训斥了一句,只好讪讪地停住脚步。

车上,古树国担心地问:“厂长,这两人咋办啊?要是真被判刑,劳改,咱们厂今年的先进也评不上了。”

秦今朝说:“犯了错,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天经地义。”

古树国虽然也觉得王小光他们活该,屡教不改的,可严打,就意味着严审、严判,他们年纪还这么轻,还没有结婚,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他正要再帮他们说几句好话,却听见秦今朝开口,“判刑是避免不了的,看看能不能求情,少判几年。”

古树国立时说:“行,秦厂长,麻烦你了!”

古树国心里头有些感动,觉得他真是个有担当的人。他自然知道,秦今朝虽然据说是挺有背景的,且又是厂里的副厂长,可公安局又不是他家开的,哪里能左右公安机关的判决,能给说说好话,尽量减少判刑时间,已经是非常够意思的了。

到了公安局,值班的副局长就迎了出来,热情地跟秦今朝握手。他们在诸多公共场合见过,算是挺熟悉的。

“恭喜啊,秦主任,不,现在得叫秦厂长了,还没有亲自恭喜你和沈工呢。”副局长脸上带着笑容,客套地说。

“谢谢,改天去海州厂,我们请您喝酒。”

“哈哈哈,那我一定得去。”

客套几句后,就进入到正题。

“我知道秦厂长来是因为海州厂职工打架斗殴的事情,不过你也知道,现在社会治安不好,上面要求从严从重处理,他们打架的兴致又比较恶劣,实在没有办法徇私。”

秦今朝点头,说:“理解,如果要判的话,王小光两人得判多少年?”

副局长,“参考本省同类型的案件,十年起。”

陪在一边,没有资格说话的古树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会判得很重,可没想到这么重,十年啊,没记错的话王小光应该是23岁,十年劳改结束,他就33岁了!最好的青春都过去了。他不忍心,有些急切地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略微思考了下,说:“年轻人,酒后冲动,但思想道德没有问题,当然,他打架斗殴的行为是不对的,能否通融,少判几年?”

副局长往古树国那边瞟了一眼。古树国愣了下,但很快就会意地站了起来,说:“厂长,我去厕所,然后在外面等。”

古树国走出来,又在副局长办公室稍微站了一会儿,想要听听把自己支出来后,副局长想要和秦今朝说些什么。不过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听见,又怕被别人发现,只好离开了。

他去找了相熟的警察,问了王小光两人被关的地方,而后求了情,去拘留室里见了他们。

海州厂这两位被关在同一间关押室里,手上没有戴手铐,一个在关押室炕东头坐着,一个在炕西头坐着,都像是个受惊的老鼠一般,抱着脑袋,缩在墙角。

听见动静,两人齐齐地看过来,看见古树国,犹如看见亲人,黯淡无光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光亮。

“老古,古哥,你是来接我们的对不对!”两人从炕上爬下来,急切地询问。

古树国看着他们蔫头耷拉脑,头上裹着纱布,鼻青脸肿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他们要被判十年刑,就又觉得怜悯。

“你们现在知道怕了,打架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接你们,做什么美梦呢!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们这么闹下去,早晚得出大事!”他说着气话,眼神却软了下来,王小光两人连忙抱住他的大腿,说:“哥,我们知道错了,他们说我们至少要被判十年以上,我们不想去劳改啊!求你帮我们求求情吧!”

两人拼命地哭求着,额头上又渗出血迹来,另外一人大概是脑震荡了,激动了一会儿后就受不住了,蹲在旁边呕吐起来。

古树国叹口气,说:“能帮你们的人正在局长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求人呢!”

王小光心中的期望越大,连忙追问:“是谁,谁在帮我们?”

古树国就把之前侯茂良跑去找人,把秦今朝给叫来,赶紧赶去派出所,又赶来公安局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听局里的意思,不判刑是不可能了。秦厂长是化工口的,管不着公安系统的事,他卖海州厂的面子,卖他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能不能求着帮你们减少几年刑期。不管怎么说,你们都要承了秦厂长这份人情,他那么大个领导,本来是不用亲自过来的。你们啊!”

古树国太了解他们了,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会儿知道后悔了,知道害怕了,可是已经晚了。

“人生啊,没有那么多后悔药可吃。不管是判十年,还是判八年,你们就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来,爹妈年纪都大了,你们早点回来,也能早点孝敬爹妈。”

一席话,说得两个大小伙子都“呜呜”地哭了起来,是啊,没有后悔药可吃,喝酒的时候多高兴啊,打人的时候多凶狠啊,那时候是听见有人喊“再打架就去告派出所了”,可他根本就顾不上,只想逮住眼前的人猛揍。

在男人蕴含着悲伤、后悔、茫然的哭泣中,古树国走出了拘留室。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秦今朝便在副局长乐呵呵的殷勤相送下,走了出来。

“您留步”,秦今朝说着,副局长却不肯,一直送到大门口,等两人上了车,将轿车开走,才转身回去。

古树国将目光收回,转头看了面目又变得严肃起来的秦今朝,忍不住问着,“厂长,跟副局长谈的怎么样?”

秦今朝:“副局长答应帮两人争取,尽量判到五年以下。”

古树国狠狠松口气,少了一半的刑期,已经是理想得不能再理想了。他想到什么,又去看秦今朝不太好的脸色,迟疑着问:“……他们为难你了吧?”

秦今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回答:“求人办事,哪有不被为难的,只要能帮到王小光他们,这些委屈就不是白受。”

顿时,古树国脑子里头就浮现出秦厂长弯腰屈膝,陪笑求人的场景,鼻子就有些发酸,秦副厂长这么大一个领导,级别可能比那个副局长还要高,却为了几名不争气的职工放下架子和面子,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他抽抽鼻子,说:“为了这两个臭小子,不值当的!他们是活该,就应该受到教训。”

秦今朝不再春秋笔法,说:“他们确实应该受到教训,不过,十年太重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啊!”

这话引起了古树国的共鸣,愈加觉得秦厂长真是个好领导,暗自发誓,以后一定会对他忠心耿耿,谁要再敢背后说他坏话试试!

秦今朝:“要把王小光的事情做成个典型,深抓海州厂的治安问题。”说着,他叹口气,说:“海州厂再不能出现类似事件了,要引以为戒。”

至于秦今朝是怎么说服副局长的,他跟沈厂长汇报这件事情时,说道:“副局长想让海州厂帮他解决侄子的工作问题,我大概问了下情况,答应了。”

他没有深究副局长是因为出了这件事情后,临时想的交换条件还是怎么的,归根到底,问题还是出在王小光几人身上,如果一直待在厂里,如果不是酒后打架斗殴,别人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王小光两人肯定是要被海州厂除名的,跟着他们打架的这几个人虽然没被判刑,但也会被拘留,这样就空出好两个名额来,安排人进厂,不是为难的事儿。

沈厂长对他的决定很是赞同,说:“用一个进厂名额换两个年轻人5年光阴,值得的。”

秦今朝点头,说:“我们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在厂里也进行一次严打,青工们业余时间无所事事,喝酒、打架、赌博的风气是时候该整顿了。保卫处权利太大,人情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时候跟公安机关联系紧密些了。”

这是秦今朝一进厂,就想要做的事情,只是,因着海州厂积弊已久的风气,缺少契机,再加上沙厂长并不觉得这事有多么严重,就拖到了现在。

王小光几人的事情足够有代表性,和警示性,希望能起到反面教材的警示作用。

当然了,一味的出台严规还是不够的,还要确保执行,否则,隔一段时间后,又会故态复萌。而且,需得从根本上杜绝问题。

沈厂长点头,“好,都听你的。马上就要结婚了,先去忙结婚,不急在一时。”

秦今朝笑着,接受了沈厂长的好意,因着要休十多天的假期,秦今朝就想把很多事情都做了,然后跟颜丹霞一起,心无旁骛地度蜜月,确实有些急切了,他虚心接受了沈厂长的建议。

7月26号,周日这天,当颜丹霞和秦今朝坐上开往燕市的火车时,颜丹霞招收的三名徒弟已经办了入职手续,从明天开始入厂,进行培训。

按照秦今朝跟劳务处和干部处两个部门新优化的入职环节,需要先进行为期一周的入职培训,其中包括了思想政治教育,海州厂发展史、架构的了解,参观厂内环境,熟悉各部门的职责、办事流程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培训,就是安全教育。

之后将人送入维修车间,由其他钳工传授基础知识,等颜丹霞休完假,再正式开始带他们。

而涂主席关于下半年工会的工作计划,也已经交了上来,沈厂长只是简单看了看,就又交给了秦今朝。

在沙厂长推荐沈厂长担任这个职位后,沈厂长就找了秦今朝,直白地谈过了,他说:“我是个不适合当领导的人,性格不适合。当一厂领导,必须要有决断力,行事果决,我性格太软了,能力也不足,当个总工,都左支右绌。我之所以接下这副重担,是因为有你。你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职位,只是太年轻,资历太浅,注定没有办法把正职给你,那我就当这个正职,你想推行什么政策,想怎么干,你就放心大胆的干!”

秦今朝原本的计划也是如此,他不可能现在,只二十四岁的年龄就成为至少副厅级别的化工部直属大厂厂长的,那么就选择肯听他话,人品又比较好的沈厂长站在前台。

沈厂长性格的局限性在当成真正的厂长之时是缺点,但如果只是名义上的厂长,就是缺点。

他知道沈岳良一向对他直白,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绝不隐瞒,可也因为这样的直接而让秦今朝有些内疚起来。

沈岳良却还在安慰他:“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上正职,即使沙厂长推荐我,我都不会当的。我们的目标一致,就是把海州厂发展得更好,而区别是,你有这个能力,而我没有,所以,谁有能力,谁就上!再说了,你做出了成绩,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这么说起来,事儿你干了,荣誉确实我享了,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这么说来,倒也是实情。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无所谓谁利用谁。

于是,秦今朝便又坦然起来。

涂主席的这份报告,他还没来得及看,正好带着,在路上看。他不光想让涂主席提交工作报告,其他部门的也需要,只是时间太紧张了,他还抽出时间来跟这些部门领导一一面谈,再布置下任务。

面谈代表了尊重,比冷冰冰的直接下命令效果要好得多。

涂主席情况特殊,只要小涂还在他这边工作,对于他的要求就会尽全力地完成。正好,趁着自己不在这段时间,让他给其他部门负责人通通气,让先准备着,理清楚思路,好好思考下,看看剩下的四个月的时间里,到底要怎么干工作。

让他们逐渐想明白,在他秦今朝手下工作,在其位必须谋其政,没有糊弄着混日子这一说。

第60章

颜丹霞和秦今朝这次乘坐的是途径海州的过路车, 国产绿皮车,22型号,带了软卧、软座车厢, 两人就购买了贵了一倍的软座。

买软座票也是要看级别的, 不过不管是秦今朝还是颜丹霞都够级别了。软座车厢环境很好, 虽然坐满了人,但都自觉地注意着保持安静,放低声音, 以免影响到别人。

在下一站的时候,旁边的两人下了车, 座位空了,秦今朝就挪到颜丹霞这一侧来,颜丹霞就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涂主席的工作计划。

颜丹霞看着看着, 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声说:“涂主席在四个月里准备搞四场青年男女联谊。”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跟海州市机械厂, 纺织厂,市木材厂, 火柴厂,海州市所有大中小型企业都在他计划中了。”

秦今朝也笑着,说:“他是海州厂工会主席,也兼任海州市总工会副主席的职位,可以调动整个海州市的工会资源,早就应该这么干了, 不过一个月搞一次确实比较密集了。”

他顿了顿, 紧接着说:“解决了这些职工的对象问题, 婚房怎么办,两地分居的情况怎么解决,就是下一步该考虑的问题。”

颜丹霞眨着大眼睛,很信赖地问他:“你有计划了吗?”

秦今朝自信一笑,手指轻轻擦过她的鼻尖,说,“当然,解决一个问题就要将随之带来的问题也都一起解决,否则还不如不解决。”

颜丹霞于是又眨了眨眼睛,用自己的眼神表示她很想听。

秦今朝便给她解惑:“海州城本来就属于边缘地区,周围都是荒地,住房问题很好解决,就是在现有的家属院基基础上,往出扩建,一律盖成楼房,只一栋就可以解决几十号人的居住问题。”他只说了前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紧接着又跟他讲起了厂内未婚男青年的严峻形势

首先,海州厂男多女少,男女比例几乎是在2比1左右,没有结婚的男性职工占到了全体男性职工的一多半。而海州厂是一个很封闭的区域,远离市区,很多男同志除了本厂的女职工之外,根本没有结识其他女同志的机会。以前倒是也和市里其他单位办过单身联谊活动,但是能成的寥寥无几。虽然海州厂是个人向往的好单位,但因着岗位空缺少,想让对方调到海州厂的来工作,几乎不可能。

结婚了也只能像是徐良那样做个周末夫妻,这就让很多女同志望而却步。身为海州厂职工的优势,反而成了婚恋市场上的劣势。

单身男青年多了,迟迟无法谈恋爱结婚,荷尔蒙躁动就成了影响厂里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厂内喝酒打架斗殴,聚众赌博事件时有发生。虽然有明确的规章制度,规定了这种行为是违反厂规的,轻则口头警告、罚款,重则给予处分降级,甚至是开除。但屡禁不止,究其原因,就是精力太充沛,无处发泄。

王小光他们就是这些人之中的代表。

让涂主席增强职工们业余生活的多样性、趣味性,就是分散他们注意力的措施之一,但究其原因,还是得解决他们的找对象问题。

颜丹霞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以前还真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只觉得厂内的单身小青年儿们绝大多数都是面目可憎,不上班的时候成群结队在厂区里呜嗷喊叫的,但凡遇到个平头正脸的女同志,都盯着人家使劲瞧。

刘艳娟就被骚扰过几次,人家也不动手动脚的,言语倒也不算是太过分,但就是对着你嬉皮笑脸的,缠着你喊你“妹妹”,说是要认干兄妹,完了带你吃饭,买好吃的什么的。

刘艳娟跟她抱怨过几次,觉得他们都是狗皮膏药,恨恨地发誓,如果再被骚扰,就去找他们的头儿告状。

却没想到这都是荷尔蒙在作怪。

颜丹霞不由得奇怪地看向了秦今朝。

秦今朝轻轻咳嗽一声,点头承认,“是,我也在骚动,要是再不结婚,我也成厂里的不安定因素了,所以我能理解他们。”

颜丹霞稍稍思考,才红了脸,伸出手指头,在他的腿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秦今朝夸张地大叫。

颜丹霞对自己用力多少,太有准头了,知道他会疼,但绝对不至于这么夸张,就没有理会他,继续追问:“那你准备怎么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

秦今朝揉着被她捏到的地方,两眼瞧着她,不说话。

颜丹霞只好伸出手去,帮他揉着,说:“好了好了,以后再不捏你了。”

秦今朝立刻笑了起来,说:“该捏还是要捏的,就是力气要稍微小些。”

颜丹霞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秦今朝被她瞧得有些尴尬,说:“我准备跟海州市公共交通总公司谈一谈,安排一条从海州厂出发,途径这些大厂的公交线路,在上下班时间多增派车辆,缩短发出时间,优化行车线路。”

目前,海州厂这边,只有一条从海州厂到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的公交,中间绕的路程太远,一天就几趟,根本就没有办法坐着公交车通勤。

颜丹霞想了想,说:“按照目前的人次,公交公司恐怕得亏本运营,这样赔本的买卖他们愿意干吗?”

秦今朝:“短起内有可能亏本,但长期看,绝对是盈利的,以后的海州厂,跟市里面的往来会越来越频繁。而且,公交公司不光考虑盈利问题,也要考虑群众们出行难的问题。”

他见颜丹霞听得认真,又起了促狭心,说:“我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会说动他们的。”

颜丹霞听着,就忍不住地笑,伸手在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上轻轻拍了下,哄孩子似的,“可把我们秦厂长辛苦坏了!”

秦今朝反握住颜丹霞的手,说:“只要一想到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一点都不累了。”

燕市火车站,秦今朝的一个表哥开了辆吉普车过来接他们,笑呵呵地说:“姑姑、姑父早就盼着你们回来了。新房布置好了,饭店也都定好了。”

秦今朝道了声:“多谢”,跟他聊了几句对方工作的事情,就到了。

今天是周日,崔胜芳和秦远志都在家中,虽然不是饭点,但提前做好了饭等着他们。

几人相见,自然又是一阵欢喜,崔胜芳迫不及待地领着两人去参观新房,说:“赶紧再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要更换什么,趁着这几天调换喽。”

那两张照片不知道都看过多少次了,只觉哪里都好,并没有需要更换的地方。但颜丹霞和秦今朝见崔胜芳这样热情,也便跟着先去看了自己的房间。

亲眼看见,觉得照片还是失真了,实际看到的,比照片中呈现的,还要让人更喜欢。

颜丹霞走过去,摸摸组合柜用清油刷过的光滑表面,看着镶在拉门上,一人高的镜子里映照出的清晰人影,看见镜中人眉眼含笑。稍稍往旁边挪一步,镜子里映照出两人,那两人的面部表情也都是喜悦欢喜的。她笑容加深,朝着镜中另外两人笑着,那两人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接下来的几天,颜丹霞和秦今朝每天都很忙,今天去饭店试菜,正式定下餐单。明天去逛百货、逛友谊商店,去买结婚穿的衣服,买鞋子,买日常穿的衣服……

崔胜芳给了他们一堆的票证,好像怎么买也用不完似的。

颜丹霞也没有拒绝崔胜芳的好意,她这辈子就结一次婚,本来就在吃用上不亏待自己,这回有买好东西的机会,就更不会亏待了。

况且,从三级工一下子跃升到七级工,每个月的工资长了四十多块,虽然没了农机站的外快,但每个月能拿一百多块的工资,也非常可观了。

秦今朝目前还是拿着副处级的工资,但沈厂长给申请了副厂长的职位补助,一个月多了二十块。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三百多块,不管是在海州还是燕市,都算是上是收入比较高的家庭。

两人不光给自己买,还给崔胜芳和秦远志买,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试穿新衣服,品尝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舶来品。

晚间,秦今朝通常是带着颜丹霞跟自己不同的朋友见面。大家都是很有礼貌的人,也提前从秦今朝那里知道他老婆比较内秀,并不会开过分的微笑,所以相处起来都非常有分寸。颜丹霞就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

聊天的内容基本上都脱离不开化工行业、谈国内外新技术,谈自己的心得体会等等,颜丹霞虽然有些名词听不太懂,但不妨碍她喜欢听。

7月31号这天,农机站刘站长夫妇、何嫚、林玉峰夫妇、刘艳娟还有沈岳良携夫人,陆续抵达燕市。

刘站长夫妻先抵达,何嫚夫妻和刘艳娟是结伴而来,这两波都是坐的火车,沈岳良夫妻则是让司机开车送过来的,准备参加完婚礼后,在燕市逛逛,买些东西再回去。

秦今朝没用秦远志的车,而是自己出去借了一辆,将几波人先后接到家里来,见了崔胜芳和秦远志,然后被安排住进距离家里不远的政府招待所里,让他们洗漱一番,秦今朝和颜丹霞就准备带他们去全聚德吃烤鸭。

轿车不够用了,正好,本就叫了秦今朝的堂哥、堂嫂和表哥来当陪客,便又找了两辆车,一行人奔着王府井大街而去。

本来,刘站长、何嫚夫妇还有刘艳娟,都是女方的客人,崔胜芳夫妻应该出面招待的,可是有这两人在,他们几个总是恭敬、小心,话也不敢说,拘谨得很,两人干脆就不去了,只让颜丹霞和秦今朝陪着。

至于沈岳良夫妻,虽然是被秦今朝邀请来的,但也被算成是颜丹霞的娘家人,都是要被安排到主桌上的。

这里距离王府井大街不算远,步行也是可以的,但车接车送,代表着秦家对于颜丹霞的重视。

刘艳娟跟颜丹霞坐一辆车,一路上看着窗外,不停地发出“啧啧”地赞叹声,后来又意识到自己太土包子了,怕给颜丹霞丢脸,便捂住了嘴。

这边本就是比较靠近皇城的区域,一路除了古香古色的老式建筑,就是近些年新盖起来的高楼。宽宽的泊油大马路,那些不认识车标的小轿车,往来行走着的,时髦男女女,都让她目不暇接。

果然不愧是燕市啊,跟海州厂,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中一样。

因着怕自己说错话,给颜丹霞丢脸,这一路也没怎么言语,这倒是显得颜丹霞话多起来。她问起海州厂的新鲜事儿,两人聊着聊着,刘艳娟倒是放松了不少。

几人到达全聚德,进到一间宽敞的包厢里,大家互相谦让着坐下。秦今朝的堂哥去安排菜,这一路上,跟秦今朝的堂哥、表哥们也都熟悉了,因着这两位是年轻人,又能说会道的,谦逊礼貌,众人便都放松下来,说说笑笑地聊着。

不多一会儿,秦今朝和颜丹霞走出门去,迎接回来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岳良、刘艳娟等海州厂的职工连忙站起来,朝着其中一人喊道:“沙厂长!”

来人正是沙广军夫妇。

许久不见的沙广军清瘦了些,但看起来很精神,跟在座的海州厂人依次握手后,秦今朝又给他介绍不认识的人,又一一握手后,才坐下来。

因着沙广军是在座年龄最大,职位最高的,自然就坐了主位,跟沈岳良他们叙了一番闲话后,菜就陆续上来了。

秦今朝、颜丹霞作为主人,首先站起来,举杯给诸位敬酒,感谢各位的到来。而后,大家就自在地彼此敬酒、吃喝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敢放开量来喝,因为明天还有婚礼要参加,得留着肚子,作为娘家人,接受男方亲朋的敬酒。

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又闲聊一会儿,吃了些水果,其他人就被送去宾馆休息了。

秦今朝将颜丹霞先送回家,因着自己喝了酒,便找了同学过来,开车送沙广军回去,他现在住在化工部的宿舍里,给他分了个二十多平米的筒子楼单间,家属偶尔过来,跟他一起住,也能住得下。

沙广军喝了些酒,眼皮有些泛红,他紧紧握住秦今朝的双手,说:“没想到,我都走了,还要承你的人情。”

秦今朝笑了,说:“您都说了,您虽然离开了海州厂,但永远都是海州人,自家人帮助自家人,本就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只是提供个您跟管厂长见面的机会,具体的事情,还是得您跟他聊。”

秦今朝这个人啊,敢大包大揽地帮忙,就说明这事他有了百分百的信心,沙广军对此很肯定。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了,秦厂长!”

沙广军跟秦今朝告别,坐上了小轿车后,感慨万千。

秦今朝这个人真是没看走眼,有困难,他是真能帮助主动解决!

就说,他那脑瓜子怎么长的,咋那么活泛呢?自己还在等着靠着组织帮忙解决媳妇的工作问题呢,人家却想到了机械二厂,以随同家属的名义调动,只要机械儿肯接受,就是走个手续的问题。

机械二厂可是海州厂的合作单位,两者的交情不同一般。

或许,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调动到机械二厂的可能性,可是跟管厂长关系一般,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一点私人交情,况且他现在已不是海州厂的领导了。虽然到了部里,但跟装备部下面的工厂,暂时还扯不上什么关系。所以啊,他的面子在管厂长这里不好用。

但秦今朝不同,不光跟管厂长私人关系不错,现在又是海州厂的领导,不管是于公于私,管厂长都要给他面子的。

他说让自己跟管厂长协商,不过就是说得好听,给自己全了面子罢了。

他真是庆幸,当初自己走得干脆,也算是照顾了沈岳良和秦今朝,留下了香火情。

第二天就是领证的日子。秦今朝和颜丹霞一大清早梳洗打扮,穿上喜庆的衣服,带着准备充分的手续,就去了民政局。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给工作人员分发了喜糖,提交资料,得到工作人员真诚祝福后,一张像是奖状那般,顶头印着红色四角星,手工填写上男女双方姓名、年龄,还有颁发日期的结婚证就出炉了。

两人拿着这张奖状,翻来覆去地看,颜丹霞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迷蒙之感,这样就结婚了?

秦今朝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牵颜丹霞的手,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说:“收好了,以后我要随身带着,看见带红袖箍的就展示给她看。”

颜丹霞被他逗得,一下子就回到现实中。她往四边上瞧了瞧,很多男女走在一起时,都自动隔开一些距离,要么就是一前一后,但也不伐有穿着打扮都极为时髦的男女肆无忌惮地拉着手,她甚至还看到一对儿拥抱了,梳着蓬松长卷发的男青年在烫发带着□□镜、塑料大耳环的女青年脸上亲了一口。

她在燕市上学的时候还不这样呢,看来,社会风气是真的变了,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了。

她正要跟秦今朝这么感慨,却看见不知道从哪里冲出几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太太,叫喊着就往那对年轻男女身边冲去。

两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松开,撒腿就跑。偏偏女青年穿着细细的高跟鞋,跑不快,眼看着就要被老太太们抓住了,她倒也机灵,迅速脱下高跟鞋,抓在手里,光脚跑,不一会儿,墨镜甩到了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迟疑,还是没有去捡,继续撒丫子跑。

其中一个跑得快的老太太将墨镜捡起来,朝她喊:“跑什么跑,东西不要了?”

眼看着那两名青年越跑越远,老太太们显然是追不上了,颜丹霞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笑了起来,怎么莫名为那两个陌生人担心,真是的。她旁边的秦今朝也松了口气,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今朝也跟着一起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的手松开了,且中间隔出了一段距离。他重新握了颜丹霞的手,说:“他们追出去这么远,且回不来,暂时是安全的。”

颜丹霞“哧”地笑出来,说:“你不是说咱们有证了不怕吗?”

秦今朝:“这群老太太,嘴巴特别厉害,我怕他们不说合不合法的问题,而是说咱们光天化日的,有伤风化,夫妻两个感情好,那就回家里头好去呗,上大街上来显摆什么,就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吗?”

秦今朝捏着嗓子,那腔调,那表情,还真有些老太太的那股劲儿,逗得颜丹霞止不住地笑。

忽地,她的笑声停住,有些紧张地说:“坏了,他们追过来了。”

秦今朝立时也紧张起来,连忙拉着颜丹霞就要跑,跑出去几步,就被颜丹霞拽回来,她人笑得弯起了腰。

秦今朝往后看,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也大笑起来,说:“好啊,颜丹霞,都学会耍我了!”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便往回家赶,崔胜芳和秦远志还在等着他们呢,等下会一起到民族饭店去,还要派人到政府招待所接沈岳良等人。

虽然自从79年后,政策宽松后,民间的婚礼又开始往隆重了办,以前那些老礼儿,又一一拾起,讲究起来。可秦远志、崔胜芳以及秦今朝都是国家干部,还是遵从六七十年代的朴素原则,一律不收礼金,就是请众位来宾过来吃顿饭,当个见证人,见证颜丹霞和秦今朝正式结为夫妻。

两人跟在秦远志夫妻两个身边,站在门口处,迎接着客人们,一一向各位来宾介绍自家儿媳,又给颜丹霞介绍着对方。

此时此刻的秦远志和崔胜芳,不管地位多高,也不过就是普通的,因为儿子娶了媳妇儿格外喜庆的喜公公和喜婆婆。

秦远志和崔胜芳夫妻两个的宾客且不说,就秦今朝这边的客人就不少,常四海教授、祝焕之教授、曾经跟随出访欧洲的化工部基建司司长,他在化工部时期的领导、同事,管纵横厂长,还有他十来位专门从各地赶过来的同学……

做证婚人的,是秦远志的老领导,致祝福词后,新郎新娘举起酒杯,共同敬祝宾客,也就开席了。

之后,秦今朝带着颜丹霞,挨桌敬酒。本来秦今朝是要一直喝白酒的,可是大家见他红了的脸,都怕他这个新郎官再醉倒了,便让他改喝没有度数的果酒。

颜丹霞全程喝的是果酒,就跟在秦今朝身边,叫人、敬酒,夸奖的话就谦虚地听着,勉励的话就点头表示受教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