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颜丹霞回了车间, 应付着跟她道“早”的同事们,从他们口中得知林玉峰已经来了,便忙往主任办公室而去。
见了林玉峰, 她将推力轴承温度过高的事情, 还有董学农推诿的态度如实讲了一遍, 又强调了停产检修的重要性,想让林玉峰去和董学农交涉。
林玉峰为难,说:“还是再等等吧, 董主任也没说不检修,就是再等等。迟个几天, 应该也不至于出事儿。”
安全生产,最怕的就是侥幸心理啊。
见林玉峰是这个态度,颜丹霞也便不多说什么了。他向来是个老好人儿,维修车间工人犯了错误尚且不愿意多管, 何况是有可能得罪合成氨车间主任的事。
合成氨车间是海州厂的核心生产部门, 在厂里一向都是横着走的,他跟董学农的级别虽然一样, 但自来都是谦让着他的。
颜丹霞,“我去找厂里说。”
林玉峰还要劝她, 但见她态度坚决,只好说,“见了领导好好说,要是领导不同意就别再坚持了,别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你以后评职称。对了, 在领导面前给董主任留点面子, 别让人觉得你是去告状了。”
对于他这样好心的, 殷切的叮嘱,颜丹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答应一声,又道了谢朝,这才走了出去。
走进办公楼,颜丹霞犹豫了一下,奔着3楼而去。
如今的三楼,不像以往那般的安静,从310半开的门中传出热烈的讨论声,颜丹霞从其中捕捉到了秦今朝的声音。
技改办公室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大,技改项目一个接着一个,技改办公室下辖人员除了张海洋、徐良、小涂外,又从技术处选拔过来四位优秀的技术人员。把技术处长孙辉气得不想放人,却又不能不放。
秦今朝请孙辉喝了顿酒,他这股子气才算是消了。
现在的技改办公室也被人戏称为第二技术处,给秦今朝起外号叫“处长”。
厂里的职工们爱给人起外号,这种背后偷偷叫的称呼,也没有办法阻止,好在他们只是善恶的调侃,并不消减对于秦今朝的尊敬。
颜丹霞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下门,背对着门口,边低头看着图纸,边听着其他人说些什么的秦今朝转过头来,看见颜丹霞,立刻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秦工”,颜丹霞朝他点点头,说:“我找你有点事儿,能不能……”
瞧见颜丹霞表情严肃,没等说完,秦今朝就站了起来,跟其他人交代了两句便走了出来说,“到我办公室去说”。
隔壁311办公室钉上了写着“技改办主任办”的木牌子,是总务部帮秦今朝专门协调出来的独立办公室,面积比隔壁310办公室稍小了一些,布置成办公区和接待区两个空间。
秦今朝掏出钥匙将办公室门打开,退后一步把颜丹霞让进来,而后将门关上,却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颜丹霞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摆在秦今朝办公桌上的“一帆风顺”。有些沉重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许多。
“坐”,秦今朝指指房间角落里,接待区的沙发椅,示意颜丹霞去坐,自己挽了挽长袖衬衫的袖子,走到靠墙摆放着的柜子旁,没拿柜子上茶盘里的杯子,而是打开下面的柜子,从中取出一个带着浮雕的透明玻璃杯,又取了一袋橘子粉出来,剪开口,拿开暖壶塞,试了试暖壶里面水的温度,而后沏了浓浓的一杯,单手端着走过来,放在颜丹霞面前。说:“不着急,先喝点水。”
橙红色的橘子水盛放在玻璃杯里,格外好看。
颜丹霞端起水杯,朝着秦今朝笑了下,轻轻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只是,橘子粉加得有些多了,残留在嘴里头的酸意有些重,颜丹霞不由得筋了筋鼻子。
秦今朝望着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颜丹霞听见这声音,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秦今朝连忙咳嗽一声,掩饰刚刚的失礼,说:“找我什么事儿?”
颜丹霞舔舔嘴边沾上的水渍,嘴唇上染了些淡淡的橙色,她便又将跟林玉峰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今朝有些艰难地从她的嘴唇上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认真聆听她说话。
待等她说完,秦今朝才说:“安全生产,不可小觑,定期的停机检查是必须的,绝对不能因为赶生产进度而牺牲安全!”
颜丹霞就知道秦今朝肯定会认同她的,脸上露出些笑容来,说:“轴承的温度,我手工测试了一下,达到了六十度左右。现在停机检查,找出原因来,不过就是更换平衡活塞的迷宫密封,或者是调节下润滑油的密度,很容易解决,但如果继续让机器带病工作,产生的后果就会极为严重……我只能来找秦工帮忙。”
“对,有可能会引起爆炸,且是一连串的爆炸。”秦今朝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也严肃起来,说:“这件事情交给我,我去找厂领导。”
颜丹霞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而后端了杯子,将剩余的橙汁一饮而尽,说:“谢谢秦工,那我先回去?”
“嗯,放心交给我。”
秦今朝目光笃定,看着这样的眼神便让人心中踏实无比。
从办公楼里回来的颜丹霞有些焦灼的心已经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拾起检修用的工具。
秦今朝将颜丹霞送走后,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又走到办公桌旁,拉开右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的笔记本。
安全生产,也是自己关注的问题,是自己关于大化厂内部管理改革意见中非常重要一项,本来想着,等到自己的位置更进一步,能完全掌握海州厂的时候,再做相关调整的,可是现在看来,到了不得不调整的时候。
秦今朝先拿着资料去了沈总工,跟他说了大概情况。
沈总工皱眉,说:“我也认为必须要保证机器停机维修,不过董主任见我不同意,就直接找了沙厂长申请,沙厂长也是为了保证生产。这样吧,咱们两个一起过去,说明下事情的严重性,再劝一劝他。”
秦今朝眉毛微不可查地蹙了蹙,虽然沙厂长给沈总工下放了些权利,自己也努力想要扶持他,可性格使然,沈总工作为领导,掌控力还是差了许多。
沈总工是管生产的副厂长,是董学农的直属上司,他不同意的事儿,董学农就越过他直接找沙厂长,显然还是没把沈总工放在眼里。
当然,这样的沈总工对于秦今朝来说,有好,也有不好。
两人一起,去了沙厂长办公室。
沙厂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沈总工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从带过来的笔记本里抽出几张信纸,展平放到沙厂长面前,说:“这是我在化工报上摘录总结出来的,去年还有今年,国内化工厂发生的爆炸案。”
沙厂长有些奇怪秦今朝为什么给自己看这些,但也拿过信纸,看了起来。
上面摘录的内容非常清晰,有历次爆炸案发生的时间、工厂名,爆炸案发生的原因,伤亡人数,还有直接、间接经济损失,以及当事厂受到的惩罚。
沙厂长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的,越往下看越心惊。
这些爆炸案,他都在报纸上看过,当时也就感慨一下就得,可是集中放在一起看,就十分的触目惊心。
好一会儿,他将几张纸放下,问秦今朝:“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岳良很好奇这几张纸写了什么,便伸手跟沙厂长要,沙厂长顺手递给了他。就听秦今朝回答说:
“这些爆炸案,几乎有一半发生的原因类似,就是设备老花或者损坏,而老化损坏的究其根本就是没有及时和有效地进行生产设备的正常维护和维修。”
沙厂长看了秦今朝手写的资料,自然知道秦今朝说的是真的。他摸索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反复在鼻子底下嗅闻着。
秦今朝继续说:“今天,本来是合成氨车间停机做正常检修的日子,可今天的合成氨车间还在继续赶工生产。”
沙厂长:“我知道这事儿,董学农过来跟我说过,我同意的。”
秦今朝:“那您知不知道,几天之前,维修车间就已经发现合成氨压缩机推力轴承温度过高的问题,建议立刻停机检修,查明原因,但被董主任拒绝,今天又再次拒绝了维修车间停机检查维修的要求。”
“在我给您的报告中的最后一个案例,也就是去年,曲州化肥厂发生的那起二死十伤的爆炸案就是压缩机爆发引发的。最初压缩机过热时,并没有引起重视,带着侥幸心理带病使用机器,才造成了这样恶果。”
那个案例,沙厂长看过化肥司内部的情况通报,这会儿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不光造成了那么多的人员伤亡,爆炸波及范围远达到了200米,合成氨车间房顶坚实的房顶结构都被炸飞了出去,远处办公楼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次事故,曲州化肥厂从党委书记,厂长到负责安全生产的副厂长,车间主任……十来个领导干部被一撸到底。
刚刚在秦今朝拿给他的报告上就有这个案例,自然记忆犹新。
他将在鼻子下蹭得直掉烟沫子的香烟,小心地放回烟盒上,说:“出了人命就是大事啊!”他站起来,抓起桌面上的电话往合成氨车间打电话。
听着沙厂长打完电话,秦今朝还没有离开,而是坐了下来,大有长谈的意思。
此时沈岳良也认真地看完了那份报告,面色凝重。
秦今朝:“安全生产最重要,更重要的是防患于未然,必须要做好安全防范,做好职工们的安全培训,提高安全意识,一定避免有毛病的机器带病上岗。”
沙厂长打了电话给董学农,对方虽然争取了几句,但最后在他的强硬下,还是决定停产检修,他刚刚自那份报告中受到的震动心情便渐渐平复下来。
他说:“生产型企业嘛,还是要以生产为主,你要理解董学农,你不是车间出身,不理解他们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因为年初化肥产量下降,农业部门担心之后再发生这种情况,都在想办法从我们这里多搞些尿素囤着,车间生产压力巨大,老董他都许久没过星期天了!”
这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但从这句话中,秦今朝看出了他的态度。看来是没有办法借着这次的事情推广自己的安全生产计划。
他点了点头,说:“我理解董主任的不容易,都是为了海州厂。不过,这次发现车间压缩机过热问题,提议停机检修的同志,我建议,还是要给予奖励的。亡羊补牢,不如防患于未然。”
沙厂长:“哦,是谁啊?”
秦今朝:“维修车间的颜丹霞。”
“是她呀。”沙厂长听到这个名字,略略有些心虚。这是个非常优秀,技术过硬,堪称是海州厂维修车间第一人,本来,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沈岳良就曾经提议要将的职称往上升一升的,她这样的人才,最少得评上个六级钳工,能带徒弟才行啊。
当时,他也是同意了的。
可是,这件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就传了出去。某一天,康明强带着一行六七个海县化肥厂老伙计来了家里。
虽然自从沙广军当了海州大化厂的厂长,跟这些老伙计的距离逐渐拉开,平时也不怎么往来了,但这些人忽然来家里,他也是热情招待。聊了几句后,康明强就说起这次来的原因,是来劝说不要给颜丹霞评六级钳工的。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第一,颜丹霞太年轻,才二十五六岁,二十五六岁就是高级工匠,能带徒弟,那是自古以来就没有的事儿;第二她是个女的,维修车间除了她之外,可都是大老爷们,让她一个女的当了高级钳工,让其他老爷们怎么想,影响气势啊。
送走这群人后,沙厂长便打消了给颜丹霞评级的心思,倒也不是就受到康明强几人话语的影响,而是意识到这件事会令很多人反对,反正颜丹霞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评级。
所以当沈岳良再一次提到给颜丹霞评级的事儿后,沙厂长便以她还年轻,此时评级不合规矩为理由拒绝了,但为了补偿她,给了她一个“五四青年突击手”的荣誉。
秦今朝本来正计划着通过什么方式帮颜丹霞评级,她具备成为大工匠的能力,秦今朝不是给她走后门,而是让她堂堂正正地展现自己的本事。
突然听见这件事儿,他生气了,对于一个难得人才的提拔、重用,就被一个别人充满嫉妒心的三言两语就得打消了!
那时候,他便觉得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才是好风景。
对于颜丹霞没能评级的事情,沈岳良也觉生气得很,自此后,一有机会就在沙厂长面前提及她的名字。并不意外是颜丹霞发现的问题,维修车间那些人里,能够及时发现问题,又有前瞻性的,就只有她了。
“对啊,是她,对于这样的同志,厂里确实应该重视,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啊。哈哈,我听说,海州市机械厂也看中了她,正琢磨着怎么调她过去!”沈岳良说。
“我记得,今年厂里五四突击手的称号给了她,她又评上了市里的?”沙厂长说。
五四突击手是厂里的补偿,市里的是她实打实凭着能力评上的。
沈岳良:“是。”
沙厂长:“年轻的同志们最忌讳给的荣誉太多,容易骄傲、自满,反而不利于他们的成长!”
这句话将沈岳良想要说的话都噎了回来,跟沉默不语的秦今朝一起,告辞,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两人默契地去了总工办公室。
关上门后,沈总工叹了口气,说:“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
他是真的非常想要帮助秦今朝,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是提高安全意识,还是对于人才的提拔,对于海州厂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他支持秦今朝的每一个想法,每当听他说起针对于海州厂的想法、举措,总能让他热血沸腾。现在的他对秦今朝这个年轻人不能说是欣赏了,而是崇拜。
说起来有些可笑,他年龄大了一大截,工作年限大了一大截,职位职称也大了一大截,但确确实实地崇拜起了这个年轻人。
秦今朝摇摇头,沈总工有他的局限性,但就光凭着对自己无条件支持这一项,就足矣了。
沈总工给秦今朝倒了杯水,自己坐到椅子上,有些惆怅地叹口气。
秦今朝朝他笑了笑,说:“不用犯愁,会有办法的。”
沈总工正了正身体,问:“你想到办法了?”
秦今朝:“现在海州厂生产过程中存在的安全隐患太多了,必须要改正、加强。否则,早晚有一天得出事儿。”
沈总工点点头,秦今朝早就跟他提过,他非常认同,但从今天沙厂长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不够重视。
秦今朝总结的那些工厂的案例,他看得后背直发凉,但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总觉得这种事情落不到自己身上,可真要是不幸赶上了,那可就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儿。
在安全这一问题上,根本就不能有侥幸心理!
沈总工:“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秦今朝朝他笑了笑,说:“唐杰前两天找我来着。”
同一时间的维修车间,林玉峰被气呼呼的董学农找上门来,质问他:“我说老林,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生产任务有多重?运销部的火车、汽车都等着往出拉货,耽误一天功夫,不知道耽误生产多少合成氨,我们完成不了生产任务,责任你能承担吗?”
林玉峰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也不生气,说:“我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真要是机器出了毛病,趴窝了,不是更耽误生产进度吗?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董学农摆摆手,说:“不跟你说了,赶紧让颜师傅过去检查吧,赶紧查完,赶紧让我们开工。”他说完,又忍不住说道:“不是我说你老林,你堂堂一个车间主任,怎么连个三级钳工,一个小丫头片子都管不住,还跑去厂里跟沙厂长告状了!”
林玉峰呵呵笑,说:“她是职责所在,认真负责,她是技术标兵、突击队员,她可不叫告状,那是思想觉悟高!”
这话说的的,软中带硬的,董学农被噎了一下,只好闭嘴。
维修车间外,颜丹霞已经将维修用具都准备好了,跟其他维修车间的同事一起,去了合成氨车间。
机器已经停工,车间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块聊天,看见颜丹霞进来,就有人凑过来,跟着看。
她直奔之前发现问题的发动机组,用工具打开后发现推力瓦巴氏合金层全部磨损掉了,推力瓦严重损毁。
有位合成氨车间的老师傅发出一声惊呼,“怎么都成这样了!”
发动机的压缩机是单流式的,压缩机高压端轴上安装了平衡装置,这个装置是为了平衡转子轴向力的,可这个装置严重变形,已经无法其他平衡的作用。
长期操作机器的工人们,对机器很了解,自然也知道这样下去继续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就有人问他:“成什么样了?”
老师傅便给他们详细地讲了讲,听得合成氨车间的工人们后背心一阵阵地发凉,不知不觉间,聚拢了更多的车间工人。
颜丹霞趁机说:“放心,只要定期保养、维修机器,发现问题及时处理,这些机器还是挺安全的。”
老师傅说:“小颜师傅,多亏你啊!”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是啊!谢谢小颜师傅了。”
颜丹霞笑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以后要是发现机器有异常情况,一定要及时跟我说,千万不能讲究着用。”
工人们纷纷答应着,他们每个人都是当事人,机器要是出了问题,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他们。
就有工人悄声说:“董主任怎么回事,要产量不要命了。”
“要命也不是要他的命,可不是不上心嘛!”
一时间话题被带远,全都是对于董主任的不满,先时声音还小,渐渐地,加入讨论的人多了,声音便大了起来。
颜丹霞不受影响,专心致志地工作着。
第42章
面沉如水的董主任却黑着脸走过来, 呵斥着众人,“围在这里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停产检修这一天, 按照规定是要给职工们教授些理论知识的, 只是董主任压根就没打算停产, 导致了工人们这会儿无所事事的。
工人们一哄而散,董主任凑到颜丹霞身后,往压缩机那边看了看, 见到这种情形,也是心里一惊, 心脏狂跳起来,忽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吞咽了一口吐沫,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小颜同志,我也不是不接受你的意见, 要是知道机器里面都成这个样子了, 我也不会非要坚持生产的,你好好说嘛, 没必要跑去跟沙厂长告状。”
颜丹霞回头,淡淡地瞧了她一眼, 而后又继续忙碌着。
董学农讪讪,只觉得这个颜丹霞现在真是牛气哄哄的,一点台阶都不肯给!这么不会为人处世,能评上高级工且早着呢!
正如颜丹霞和秦今朝所说,推力瓦温度过高,原因就是那几个, 一一排查了就好。
很快, 她从机器上下来, 掏出纸笔来,写维修建议。
等她写完了,董学农赶紧拿过来看,这一看这下,就皱起了眉头。
“更换迷宫信封,更换推力瓦……”这是大工程啊!没有个几天完不成。
董学农挤出丝笑容来,说:“小颜师傅,不至于的吧,是不是对我个人有意见啊?我为我之前的态度跟你道歉,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呗。”
颜丹霞淡淡地说:“可以,我会在维修记录里注明是你要求的,你在后面签名,写上出现问题由你全权负责就好。”
董学农气噎无言,别看他之前叫嚣着,说出了事儿他负责,但真落实到纸面上,他敢吗?他不敢!
“你……你这是……”董学农指着颜丹霞说不出话来。
林玉峰正好过来,瞧见这样子,连忙拍了董学农的肩膀,安慰说:“老董别生气,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公事公办而已,你也知道的,小颜对于工作一向是认真负责。”
有人给了台阶,董学农忙说:“老林啊,不是我说你,你带出来的下属可真一点都不像你,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开口就把人往死里噎。”
林玉峰哈哈笑,说:“你还不知道吗,小颜她说话一向都是这样的,性格原因,没有恶意的。”
董学农心里头舒坦了些,又对颜丹霞说:“姑娘家家的,得改改,要不你不好找对象呢!”
颜丹霞根本没搭腔。
林玉峰维护颜丹霞,说:“小颜不是不好找对象,她现在是以工作为重。”
董学农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说颜丹霞,好似也是不在意的样子,见刺激不了她,再针对下去生气的也只有自己,只好住了口。又软了语气跟林玉峰求情,看能不能先简单修一修,将就着开工,等到将这几天的生产任务完成了再大修。
林玉峰态度好,但就是不答应,坚持颜丹霞的意见是绝对正确的,得听她的才好,保证她这人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绝对不会掺杂个人恩怨云云。
心里头堵着股气儿的董学农,下午又抽了个时间跑去沙厂长办公室告状。
沙厂长虽是技术出身,在海州厂基建期间,也跟了全程,但是对这套大化肥的设备肯定没有颜丹霞这样的专业人士清楚,而且秦今朝之前给他看的,各种触目惊心的化工厂爆炸案件,到底是给他留下了一些阴影,能起到一些警示性的作用。
他也不敢断言颜丹霞的维修方案到底是过度维修还是在必须必要的合理范围之内的。瞧见董学龙怒气难消,好似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样子,沙厂长和了两句稀泥,但没有平息掉董学农的愤怒。
他可是沙厂长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典型的本地派,虽然不是原海州化肥厂的职工,是从外地选调过来的,但这些年来,一直对沙厂长忠心耿耿的,沙厂长还是很顾虑他的感受的。
于是就将打电话秦今朝叫了过来。
秦今朝走到门口,就被在门口的郭亮给拦住了,悄声跟他说,“董学农在给小颜师傅告状,是因为合成氨车间机器维修的事,你小心点,董学农那个人……”他耸耸肩膀,没有继续说。
秦今朝笑着拍了拍郭亮的肩膀,“谢谢提醒,兄弟。”
他和郭亮、小罗同甘共苦好几天,一直对这两位非常照顾,从豫南省回来之后,三人有时候会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相处很不错。
对于董学农这个人,他在刚入工厂的时候去合成氨车间实习过,很有些接触,大概了解这人的脾气性格。
他完全是被上一任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因着处在合成氨车间主任这么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上,领导重视,在厂里的地位高,被人惯坏了,逐渐养成了他说一不二,脾气暴躁的性格。
颜丹霞无疑是挑战了他的权威,这个状他肯定是要给告的,无关乎颜丹霞的维修建议到底是不是合理。
秦今朝一进来,董学农不善的目光就射了过去,抢先开口说:“哎呦,咱们技术处的大处长来了!”
秦今朝笑,“董主任帮我升官了吗?那我可要谢谢你了。”口中说着玩笑话,语气却是冰冷的。
董学农诧异于一向平和,与人为善的秦今朝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缓了几秒钟才转向沙厂长说:“厂长,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比咱们那个时候了,一个个牙尖嘴利的。咱们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多单纯啊,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
沙厂长没有说话,嘴角带着一丝丝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答话,手里头把玩着搓烂得不成样子的烟盒,听着两人说话。
他没说话,秦今朝却是开口了,“我们生活在八十年代的年轻人,自然跟五六十年代是不同的,如果都和董主任一样,谈何时代的进步呢?”
“你……”董学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使劲地猛瞧了秦今朝,心说他是吃了枪药了还是脑袋被门给挤了?区区一个技改办主任,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不过,他还是顾忌着这里是厂长办公室,秦今朝如今在沙厂长这里的地位特殊,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秦今朝却依旧面带微笑,施施然地走到沙厂长对面的椅子处,坐下,坐到董学农旁边。
“厂长找我来是什么事儿?”
沙厂长:“就是你跟沈总工一起来找我,说的合成氨车间停产维修的事情。维修车间去检查了,这是他们出具的维修意见,你是机械专家,你来看看。”
“对,秦主任可是化工大学的高材生,还是常教授的高徒,可得给好好看看,推力瓦也要换,迷宫密封也要更换。可别因为某些人的私心,本来可以维修的,弄成个更换,既浪费时间,又浪费厂里的钱!”
秦今朝接过沙厂长递来的纸。熟悉的字迹就出现在眼前,他嘴角的笑容便真诚了许多。
颜丹霞说很喜欢秦今朝的魏碑体,秦今朝便让家人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小时候用的字帖,邮寄过来送给她,如今写得也很有些样子了。
颜丹霞的维修建议写得非常清晰,有故障描述,原因分析,还有维修措施。
秦今朝一一认真阅读之后,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子上,说:“综合这份建议上的故障描述和原因分析,颜丹霞同志采用这样的维修措施是非常必要,而且是必须的。”
沙厂长点了点头,董学农却说:“沙厂长,颜丹霞算是半个技改办公室的人,秦主任是他的上级,让他来做评判,有护短的嫌疑吧。”
秦今朝淡淡一笑,说:“要按董主任说的,我们都是海州厂的人,都是厂长的下级,厂长同意我的意见,就是袒护我,同意你的意见就是袒护你吗?”
“你这,秦主任,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这是一回事儿吗?”董学农真就搞不懂了,这个秦今朝怎么就跟自己对上了,这是踩到他后尾巴了还是咋地?
秦今朝:“董主任,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颜丹霞这份报告哪里有问题,不同意维修措施的原因是什么?”
董学农:“当然是因为耽误生产了,这么一大休,最少要两三天的时间,我们合成氨车间的工作跟你们坐办公室不一样,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伙都是争分夺秒的在工作,这两天耽误下来,生产任务谁来保证!”
秦今朝:“那如果让机器带病生产,机器彻底坏了,再去抢修,需要耽误多少生产任务?如果机器发生了爆炸,机器损坏,人员伤亡,又要耽误多少生产任务。这里面孰轻孰重,董主任不会没有想过吧?”
秦今朝咄咄逼人,目光犀利,丝毫面子也不给他留,逼得董学农恼羞成怒,一拍桌子,说:“你一个小年轻,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懂什么,别以为你当了个技改办公室的主任就了不起了!”
秦今朝嘴角的笑容不变,侧过身来,毫不畏惧地回看董学农,说:“我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会在沙厂长面前拍桌子,自称老子。”
一听这话,沙厂长终于开口了,不耐地说道:“别吵了,在说正事,分清轻重缓急!”
董学农意识到自己失态,懊恼地使劲瞪着秦今朝,而后声音和缓着,说:“不好意思,厂长,你也知道的,我是个粗人,一着急混劲儿就上来了,我没别的意思。”
沙厂长没搭理他,又将报告拿过来,在手里头看了一会儿,说:“安全生产是第一位的,颜丹霞一个女同志,跟你有什么个人恩怨,犯得着跟你置气,拉整个成产车间下水?别阻扰维修部门的工作,该怎么维修怎么维修。”
被沙厂长训了两句,董学农也没脾气,但当着秦今朝面儿被训,他心里头非常不舒服。拿着维修报告准备离开时,挤出一丝笑容来,说:“秦主任,咱们一起走,别打扰沙厂长工作了。”
秦今朝点头,说:“好,那沙厂长,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也走了。”
沙厂长看了看这两人,脸上意味不明,说:“走吧。”
两人相跟着走出来,董学农说:“聊会儿?”
秦今朝:“好啊,到我办公室。”
路过310房间时,小涂走出来,看看董学农那快要扯到地上的黑脸,小声问秦今朝:“有事没?”
秦今朝朝他安抚地笑笑,说:“没事。”
小涂:“有事叫我们啊。”
秦今朝开了311办公室的门,请董学农进来。
董学农扭头看着小涂缩回到310房间的头,冷笑一声,说:“你这些下属对你还挺忠心的。”
秦今朝将门关上,问:“董主任的下属不忠心吗?”他在距离董学农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让他坐,更没有倒水。刚刚两人算是闹翻了,想也知道董主任不是来找他求和的。
一听这话,董学农就觉得牙根有些痒痒,特别想骂上几句脏话!
又来反问句了,董学农恨死了反问句!他忍了忍,在厂里头横着走了好几年,不管是干部还是职工,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个敢这么跟他说话!
今天可算知道了这个秦今朝是个脾气大,嘴皮子利索的,他纳闷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忽然一下子就性情大变,句句都针对自己,他无端被人怼了这一回,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注视着秦今朝,恶劣地眯了眼睛,有些怪调地说:“我终于想明白了秦主任为什么忽然这样针对我了,女人是祸水,果然不错,你是为了颜丹霞那个小妮子吧?哈,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在一起了?小老弟,我奉劝你,年纪轻轻的,别栽在女人身上。信不信,过两天,你们两个有一腿,乱搞男女关系的传闻就会传满整个海州厂?”
哈哈哈哈,董学农大笑着,只觉说反问句可真是痛快啊!瞧着秦今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就更痛快了!一个富贵窝里头出来的公子哥还敢跟自己扎刺儿,整他的招数多的是,瞧着吧,他敢给人出头,就得承担后果,就看他作风不正的传言传出去,还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置!
董学农打开门,甩门而去,嚣张地笑声久久不散。
小涂趴在门口,探进个脑袋来,问:“头儿,咋了,他咋笑成那样了,欺负你了?”
秦今朝转回头来,小涂下了一跳,他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秦今朝,脸紧紧板着,嘴角抿着,这是真的生气了!
秦今朝吸口气,缓和了下表情,说:“进来。”
小涂连忙进来,将门关上,拍着胸脯说:“他惹你,就是惹我,要不我叫几个兄弟趁着晚上他下夜班的时候套麻袋揍他一顿!”
秦今朝摇摇头,托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问:“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他和小卖部的一个售货员相好?”
小涂经常跟他那群哥们钻上钻下的,整个厂区、宿舍楼就没有他们没有钻过的犄角旮旯,没有偷听过的墙角,知道许多其他人不知道的隐秘,不过这些小伙子们到底还有分寸,不该往外传的闲话,都死死埋在心里头。
小涂见秦今朝嘴巴严,又不反感他说这些闲话,就经常跟他讲,这可是小涂的乐趣。
“对,他跟小卖部那个叫秦秀莲的小寡妇偷情,我一个兄弟就住在小寡妇的隔壁,他有一回上夜班忽然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了家,听见邻居有动静,怕是去了坏人,就跳墙过去,越听声音越不对,将窗户纸捅破了,往里头瞧,我的那个老天爷,就看见两具白花花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嘿嘿。”
小涂声调暧昧,表情猥琐,讲得就跟他当时在现场一般。
秦今朝点了点头,说:“董学农想要散播我和颜丹霞乱搞男女关系的谣言。”
小涂大吃一惊,“他疯了吗?堂堂一个车间主任,搞这种龌龊事儿,不对,他能跟寡妇搞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鸟。我的妈呀,这简直就是老太太靠墙喝粥,卑鄙无耻下流!”
他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说:“头儿,咱可不能由着他将这谣言撒出去,烂泥抹□□,不是屎也是屎。对对,他自己一屁股屎,还往别人身上摸,头儿,你说怎么办,我和我兄弟都听你安排!”
秦今朝笑,说:“得拜托你和你兄弟了,事成后,请你们喝酒!”
说着,他便拉了小涂坐到沙发上,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听得小涂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激动不已,跃跃欲试。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合成氨车间中,颜丹霞、陈向阳等一众维修车间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维修机器。
康明强一边摆弄着手里头的工具,一边跟身边的人抱怨,“可显得她能耐了!人家董主任不让修,她非得逞能,害得咱们还得加班!”
这次他身边的人却没有跟他一起骂人,因为他也看见了压缩机里面的样子,颜丹霞的决定对的。
对于她敢和董学农据理力争,敢于去找厂领导告状,他还有维修车间的其他人都是佩服的。
康明强说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又气又有些恼,摔摔打打的,说:“你们怎么不说话?还觉得她做得对是不是,看着吧,董学农可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旁边一个年纪和康明强差不多的人说:“这本来就是咱维修部的工作,咱加班加点的不是为了颜丹霞,也是为了海州厂的生产任务。怨不上她,她是青年突击手,肯定得起模范带头作用。”
康明强手指头点点他,“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被个小丫头给蒙了心!”他去看平时最听自己话的黄小刚。
黄小刚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忙碌。师父王卫国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了,说是他要是再跟着康明强欺负挤兑颜丹霞,他就不要这个徒弟了。再说了,颜丹霞现在身上多了一股子说不清楚劲儿,那种感觉有些像见了领导似的,不自觉就让人畏惧,更不敢跟以前那样对她了。
颜丹霞专心地工作着,耳边捕捉到了一点声音,忽而就微笑起来,她没有考虑这件事情对她造成的影响,也没有考虑得罪了董学农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在做对的事情。
她是维修钳工,将来是要做大工匠的,她是青年突击队员,又数次得到过工厂的各种奖励,也被林玉峰、秦今朝等人全力维护着。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不会为了董学农等人的高不高兴,而改变自己的原则。
车间停工,董学农闲了下来,又在秦今朝那里受了气,懒得看维修车间那帮人,早早就回了家,就让媳妇给做了两个好菜,在家喝了些闷酒,就睡着了。
半夜悄悄爬起来,谁料谁在身边的媳妇醒了,问他干什么去。
他没好气地回答,“半夜起来,能干啥,上茅房呗,睡你的!”
他媳妇“哦”了一声,从枕头边摸出手电来递给他,“照着点,别掉坑里去。”
董学农不耐地拿了手电,从屋里出来,悄悄留了门缝,将手电别在腰后,却不敢打,四下里瞅瞅,见没有人,忙放轻步子,奔着秦秀莲家走去。
两人级别不一样,分到的房子区域相隔也很远。
董学农一路小心,幸好这会儿有几朵厚云彩遮住了月亮,只靠着满天星斗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他熟门熟路的,这条路趁夜不知道走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不会摸错。
顺利摸到秦秀莲家。秦秀莲给他留了门,他顺利地摸了进去,走进院子里,看见她住的那屋点着昏暗的煤油灯,透出些微弱的光芒。离远了看不见,但离得近了却能看清,这是秦秀莲在等着他。
他轻轻敲了下窗户纸,没多大一会儿,门从里外打开,他被一双手拉进了屋里头,而后门被迅速关上。
第43章
隔壁的墙后面, 迅速钻出两只脑袋来,侧耳听了听这边的动静后,又很快缩了回去。
一人说:“咱们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头一天蹲守, 这姓董的就来了。”
另一人说:“赶紧叫兄弟们都来, 按计划行事!”
“好,我这叫去找人,你在这儿看着, 小心点,别惊了那两位。”
十分钟后, 一行六七个人聚在隔壁,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们都是被召集过来捉奸的。平时董学农这个老小子嚣张惯了,逮着谁都想骂两句, 这些年轻人早就看不惯他了。
之所以知道董学农跟寡妇偷情也不敢说出去, 无非就是他们人微言轻,董学农在厂区里势力又大, 怕被他挟私报复。如今有小涂牵头,说是一定把董学农偷情的事情展露于人前, 让大家伙都知道!他生活作风出了问题,车间主任的位置肯定不保,他当不成车间主任了,还怕他个球啊!
这几个人分成两波,一波人点了火往隔壁扔过去,另外一波人敲着盆子, 大声喊着“着火了”, 就冲进隔壁院子, 而后踹开大门,冲进屋子里。
而当左邻右舍,已经进入到梦乡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随便披一件衣服就急急忙忙拿着盆子、水瓢等冲过来救火的时候,就见到在电灯的照耀下,大敞四开的屋门里,木床上,正蜷缩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上盖了衣服,露出一头青丝;另外一个明显是个男人,身上光溜溜的。旁边几个年轻人手里头打着手电,照在那个男人身上,让大家伙看得更清晰。
大家面面相觑,这不是秦秀莲家吗,她不是个寡妇吗?怎么家里出来男人了?瞬间,大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见证了一场大热闹啊,火也不救了,争相往屋里头跑,边跑边问,这奸夫是谁。
就有个怪腔怪调的年轻声音说:“你们肯定猜不到,去看看嘛,让他把头抬起来。”
很快,这个光溜男人身边就围满了人。
“到底是谁啊,你自己把头抬起来让我们看看呗。”
“就是,都这样了,还藏着掖着干啥,早晚得让我们知道,还不如自己把头抬起来呢。”
……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调侃,这人浑身发着抖,却始终都不肯抬头。
“说吧,你是谁呀?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呗,看看谁看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半夜钻寡妇门,你也是够缺德的了!”
“乱搞男女关系,把咱厂的风气都给败坏了!我看呀,得给他们戴高帽,挂破鞋,游街!”
“别跟他废话,跟个流氓废什么话,直接把它翻过来,上边的跟下边的,咱不就都看见了!”
“身上还挺白,啧啧,这一身的腱子肉,难怪勾引寡妇,也不知道下面大不大。”
……
众人猥琐又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戏耍了一阵,那人却始终不肯抬头,一言不发,只在那里抱着头,裹着身体,坐着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就有人不耐烦了,上前一步用手去扒拉那光溜男人的脑袋,那男人劲儿还挺大,被揪住了头发,也不肯抬头。
突然身后有一个女同志的声音,“哎呦”了一声,说:“我瞧着这怎么像是合成氨车间的那个董主任啊?”
他这么一说,大家越瞧就越觉得像。
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就有人畏惧他平时的威严,还有车间主任的身份,有些退缩起来。还有人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想要给那人递过去,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抱着衣服给扔到了外面去。
就有个年轻的声音喊道:“就是董主任又怎样?要真是他,乱搞男女关系,作风问题严重!他这个车间主任要是还能当上,咱就去化工部举报他!”
众人立时有了底气,便又哄闹起来
此时,有人上前,狠狠捏了一把那人的胳膊,那人吃痛,下意识就抬起头来,那张熟悉的脸便暴露在人前。
有人抽气,有人嗤笑,有人惊讶,有人惊叹,果然是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越聚越多,房间里,窗户外面,院子里,院子外全都围满了人,挤不进屋里的把窗户纸都戳出了无数个洞。
那边距离男单身宿舍不算太远,动静又太大,就有些声音传了过来,有些好事的年轻人爬起来去看,回来后满楼道都是他们兴奋地小声谈论的声音。秦今朝从中捕捉捕捉一些台词句,躺在床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对某些人可以友好相处,可以拉拢,但是对于董学农这种人,却是不屑。身为一个车间主任,对于安全生产的问题竟然如此漠视,情况那么严重,居然还不肯停工维修,还要继续生产。且,居然怀疑颜丹霞是因私废公刻意为难,还跑来去沙厂长那里告状!
其实,颜丹霞来找他求助时,他就起了换掉董学农的心思,不能让这样的人担当如此重要的,生产车间主任的职位,否则不利于以后他推行的,诸如车间生产条例之类的政策。
他虽然觉得没有用不好的人,只有没放在恰当岗位的人,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他费心培养。
尤其是在听到董学农竟然用散播男女关系的留言来威胁他时,他是真的动气了。
自己倒是无所谓,一个单身男人传出这种流言,顶多就被说一声风流,可对于女同志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便是他立刻跟颜丹霞建立恋爱关系甚至打报告领证结婚,她的名声也不可逆转地受了损失,短时期内所有的荣誉、升职都跟她无关了。
董学农这人太歹毒,太恶劣,不将他深深打入谷底,秦今朝的气氛难平。这才有了今晚的捉奸大戏。
小涂住在秦秀莲隔壁的那位朋友,格外关注董学农的行踪,他去秦秀莲家的频率不低,差不多一周一次。秦今朝让小涂安排人轮番在隔壁守着,没想到今天晚上董学农就去了。
这样的话,其他的安排就不用实施了——秦今朝想了好几种方案,务必堵住董学农想要散播流言的嘴巴,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
秦今朝脸上的冷笑慢慢褪去,眼前浮现颜丹霞今天来找自己时,坚定、执着,又带着丝信赖的目光,他不由得又抬眼看向床头柜子的方向,那里摆放着颜丹霞送他摆件,荷花旁边多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这是颜丹霞前一阵子送给他的,又是感谢的礼物。
如果说送荷花代表对自己人品的肯定,那送只小狗代表什么呢?狗代表着忠诚,是人类的好朋友,这是要跟自己做好伙伴的意思吗?
带着这个始终没有琢磨透,但又不好当面问的问题,秦今朝进入了梦乡。
永远不要低估海州人传播新鲜事儿的速度。
第二天,几乎所有海州厂的职工家属都知道了昨天晚上合成氨车间主任董学农跟寡妇被捉奸在床的大新闻,上工路上、食堂里,水房边上……全都在讨论这件事,大家伙脸红耳赤,兴趣盎然,简直跟走在路上捡到了一块钱一般高兴。
每个人都仿佛就在现场一般,绘声绘色、加油添醋的,再往出传播时,就多了许多少儿不宜的东西。
随着这些绯色信息传播的,还有对于当事人的态度。
对于董学农,绝大多数人都觉活该,平时人五人六的,见谁批评谁,颇有种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他出了这种事儿,大家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黄鹤楼上看翻船之感。
至于另外一个当事儿秦秀莲,大家也没什么好话。你是寡妇,单身不假,可董学农是有媳妇,有家庭的啊。你要是想男人了,好好找个对象结婚不就行了,这可是新社会,婚姻自由。
也不是没有想追求她的男人,也不断有人给做媒,她自己说得好听,说忘不了之前的男人,想要给他守着。妇女主任还专门给她做过思想工作,不想让她老是活在过去,鼓励她往前迈一步。
结果呢,人家面上说得冠冕堂皇的,私底下却早就和董学农暗度陈仓了。
这里面唯一的可怜人就是董学农媳妇了。
据说,董学农的媳妇被人通知,大半夜的赶过去,一看这情形,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大哭大叫起来。董学农恼羞成怒,觉得收拾不了别人还收拾不了他吗?光这个大腚就把她媳妇给揍了。
他媳妇平时没少受他欺负,在家里是个没地位的,今天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丢脸丢的,还是觉得董学农干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居然还敢揍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挥舞着双手,就跟董学农干上了,将他挠了个满脸花。
后来,还是闻讯而来的保卫处小组长古树国将众人驱散开,帮着董学农从外屋找回衣服,让他回家的。
就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除非有更新、更刺激的大事情发生,否则,海州厂的人们能谈论个一月两月的!
这两天,董学农都请假了,在家里猫着遮丑,他的工作由车间副主任代管。不管是合成氨车间的生产任务,还是海州厂正常工作,都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产生任何影响。
而对于董学农的处罚,厂里领导却迟迟定不下来。对于生活作风出了问题的干部,降级、撸职是肯定的,争议点在于要不要开除。
沙厂长是想要保董学农的,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出了这样的事儿,他生气归生气,可还是不想放弃他。
只是,对于董学农这位车间主任的处罚,不是沙厂长一个人就可以拍板的。
厂领导班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赞成开除,觉得董学农身为身为车间主任,不能以身作则,竟然发生这种严重的生活问题,给海州厂造成了恶劣影响,绝对不能姑息,必须要开除出厂,以儆效尤。另外一派则是不赞同开除,认为董学农是海州厂的元老,这些年为海州厂兢兢业业,做出了很多贡献的份上,将他车间主任的职位撸掉,工资降级处理,但不赞同开除。
也就在这个时候,梅书记病好出院,回归工作岗位,以梅州厂书记的身份拍板定音:将董学农开除出海州厂!
这是党委职责所在,有这个权利。沙厂长就是再将梅书记权利架空,也是没有办法的。况且,董学农这件事情惹了众怒,他要是再帮着他说话,自己在厂里的威信就要打折扣了。
他只能半是恨铁不成钢,半是不舍地在处理意见书上签字。
董学农去合成氨车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事情过去已经二十多天了,到了9月末,立秋的时节了。
他站在合成氨车间门口,转头去看,高高的造粒塔矗立在蓝天之上,耳边是机器轰鸣着的噪声,不远处,蒸汽火车驶出月台,发出“呜呜”的鸣笛声。
眼前是熟悉的厂房,熟悉的工人。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时,工人们看见他,下意识就要弯腰打招呼,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不搭理他,继续工作,待他走过去之后,又悄悄朝他的背影“呸”了一声。
车间几个生产小组,百多号工人,竟然只有那么三四个跑过来跟他说话。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大家尊重自己都是因为主任这个身份,而合成氨车间、海州厂离开了自己也照样能转。
他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出来,放在角落里,他过去,拿了东西,便走了,没人出来送他,只有人警惕地看他,唯恐他顺手多拿了东西一般。
他自嘲地笑笑,在车间门口时,正好碰见了带人过来查看检修后机器运转情况的颜丹霞。
他看着颜丹霞,朝她扯了扯嘴角,说:“看我现在落在这步田地,你心里肯定很痛快吧。”
事情一开始发生的时候,他脑袋里乱呼呼的,可后来,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一定不是偶然的,不然,怎么早不爆出来,晚不爆出来,非要等他威胁秦今朝的时候爆出来呢?
秦今朝这个人,他一见到,就知不简单。厂里也不是没有接收过工农兵大学生,可哪个来了之后不是在办公室里好好坐着,没有哪个是下工厂实习的。这人要么就是啥都不懂,要么就是图谋不轨。
可是,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人不简单,可却没有放在心上,不简单、图谋不轨又能如何,又威胁不了自己的位置,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罢了,而且平时表情得非常好相处,跟谁都能聊得来,像是个好说话的。
却没想到他也不是个善茬,竟能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不过前提也得是知道自己偷情的事儿,这么想着,董学农不由得后背有些发凉,难道是他早就找人盯上了自己?那目的是什么呢,把自己搞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了,自己是沙厂长的亲信,难道秦今朝剑指沙厂长?
但此时看见颜丹霞,看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影,漂亮的脸庞,忽然就有些了然了。
“有人给撑腰的滋味很好受吧。”董学农接着开口说。
颜丹霞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董学农。
说实在的,她听说了董学农的事情后,错愕了一阵儿后,心里头还挺高兴的。她又岂能不知惹到了董学农?那天在车间维修机器的时候,因着她出色的维修技术,跟车间的几名师傅相处得很好。他们都好心地建议她,让她买上点东西,去家里给董学农道个歉,说他这人特别小心眼,而且手段很多,得罪他了,他会想方设法报复的。
颜丹霞觉得很可笑,没想到,这样就算是得罪了他。明明一心为了合成氨车间的生产安全,明明是为他消除安全隐患,反而会招致他的报复,要知道,他是车间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真要出些问题,不管是大还是小,他都会受牵连的,世界上还有这么不知道好歹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她也无话可说,自己问心无愧,何来去向他赔礼道歉?这是化工部的海州厂,是海州全体工人的海州厂,不是董学农的海州厂,她不相信这样的人能只手遮天!
但心里头也难免有些不安,有些想不通。听到董学农栽了好消息,心里头豁然开朗,只觉得这世间就是有公道的!
董学农这样的人,就不应该留在领导岗位上。
之后,她站在贴着董学农被开除的公告前站立良久,仰头看着秋高气爽的蓝天之下,高高矗立着的造粒塔,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会儿,突然遇到董学农,她既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心思,也没有安慰失意者的兴趣,只是漠然而已。
却没想到,董学农却跟她说话了,尤其说最后这一句,莫名其妙的。不过,颜丹霞没打算搭理他,充耳不闻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不久之后,董学农一家趁着别人都在上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搬走了。据说是沙厂长帮忙,将董学农安排到了临市的一家小化肥厂里,至于做什么工作,就不得而知了。
当天晚上,小涂拿着秦今朝给的钱,带着一帮兄弟们又在小食堂里大吃了一顿,各个吃得肚子溜圆,也喝了些酒,不过小涂记得秦今朝叮嘱的,没让弟兄们多喝。
这群兄弟都被小涂请了两次了,都很承他的情。小涂并没有跟他们说,幕后还有秦今朝的存在。他有自己考量,觉得自家主任在大家伙儿的眼中是白璧无瑕的,特别正面的形象,知道秦今朝一心为厂子做事,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
所以,跟自己这些伙伴们提议整治董学农时,只说是看不惯他。而这些小伙伴们这会儿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帮小涂的忙,只觉是帮着厂里头清了害群之马,自认为是做好事不留名的leifeng,有种很强烈的成就感和荣誉感。
一群人各有所得,因着共同做了件大事儿,彼此之间感情更深,对小涂更是信服,拍着胸脯让他以后有这种事儿一定还要带上兄弟们。
因为这件事情,也让小涂对秦今朝有所改观,之前只是佩服他的专业知识,还有人脉、能力等,但觉得他读了那么多书,肯定是中规中矩的学究式人物,这次才发现,他也是会使用旁门左道的。
这可太对小涂的脾气了,不禁愈加对秦今朝信服起来,深觉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跟着他,肯定错不了。
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想要回到燕市去的,他盼着秦今朝某一天重回化工部,也能将他带过去,自此之后,对秦今朝越发的忠心耿耿。
梅书记低调地回来,高调地处理了董学农的事情后,又开始低调起来。他没有再跟沙厂长争权夺利,而是关注起厂里职工们的思想教育和党政建设上。大到上面精神的传达,下到厂里各项标语、板报,还有党员干部定期的思想汇报等,他都亲自抓起来。
沙厂长有些看不懂他的路数,不过这本就是书记的本职工作,他也没什么可褒贬的。
在梅书记刚回来的时候,他很担心,为此将秦今朝叫了过来,隐晦地问他,有没有办法把梅书记弄走。
秦今朝说,如果让梅书记离开,上面必然还会派另外一个书记过来,与其对付另外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还是相熟了的更好对付。
沙厂长觉得秦今朝的话有道理,索性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就盼着厂长负责制赶快实行。报纸上倒是登了主席关于落实厂长负责制的讲话,但那只是提前吹吹风,至于具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行,他心里头没底儿。
他想着,只要梅书记不跟他争夺太多,就能和对方相安无事,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梅书记也没让他失望,回来后,只拿回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权利,不影响大局。虽然整个海州厂不再是沙厂长的一言堂了,不过除了董学农的事情外,其他大事上,他没有提反对意见,这让沙厂长悬着的心暂时放到肚子里。
但梅书记带给沙厂长的危机感却始终存在着,且听说这一阵子党办主任唐杰和秦今朝有些来往。为了拉拢秦今朝,他帮着秦今朝争取了去赵北省党校学习的机会,并明示说准备提拔他为副科级干部。
秦今朝73年考入大学,大学这四年时间,是算在工作年限里的。不管是工作年限还是学历等都已经具备提拔的硬性条件,再加上去党校学习的经历,只要组织上肯提拔就完全没问题。
这项权利以前是掌握在梅书记手里的,现在算是沙厂长和梅书记共同掌握着。
按照沙厂长的想法,不管梅书记同不同意,他都无所谓,如果梅书记准备在这件事情上卡秦今朝一道,他反而更高兴,那样就真的不用担心秦今朝被梅书记笼络住了。
不过,让沙厂长失望的是,梅书记对提拔秦今朝的事情也持同意,甚至还跟他感慨说,这么优秀的年轻同志,早就应该提拔了,都是因为我身体不争气,在医院修养了半年,好多事情都耽误了。
把沙厂长给气个不行,感觉梅书记沉寂这半年,笑面虎那套表面功夫比以前有进步了。他这说话的表情、语气真诚无比,看得他都快信了。
于是,愈加积极地帮秦今朝促成此事,且时不时找他过来聊一聊,谈谈心,务必让他知道,跟着自己才是最有前途的。
秦今朝自然是感谢的,不过也非常清楚,沙厂长提拔自己,一方面是因着给自己好处,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今年8月份,邓同志在中共中央□□扩大会议上提出,“干部队伍要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并且要把对于这种干部的提拔使用制度化”。也就是“干部四化”,会将对于年轻干部的提拔作为企业负责人考核的一项重要指标。
海州厂目前的年轻干部里,没有比他更加贴合“干部四化”标准的了。
第44章
秦今朝去党校学习的时间定在了12月份, 需要脱产学习一个月,还有两个来月的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他得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尽量做完, 然后将他不在这一个月, 技改办公室的工作安排好。
十一国庆节, 全厂放假三天。
放假前夕,厂里举办了一场“迎国庆文艺汇演”。
为了这场演出,各个科室、车间, 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选拔节目,排练。
颜丹霞作为维修车间唯一的女同志, 大家伙起哄,一定要让她代表车间出节目。
颜丹霞自觉没什么文艺细胞,没什么才艺,连忙拒绝。维修车间一群糙老爷们也跟文艺不沾边, 大家都纷纷犯愁起来。
有人提议, 要不还和往年似的,还唱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算了。
就有人反对, 天天早晨大喇叭里头放这首歌,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一有要部门出节目的时候,维修车间就表演这个,唱得还不好,次次都被其他车间的工友们笑话。
大家各抒己见,纷纷出主意,但又都被其他人否定。
又有人提议, “早就听说颜姐有徒手配钥匙的绝技, 要不然, 就表演这个绝活?”
这提议一出,大家伙纷纷觉得好,林玉峰也觉得可行,便询问颜丹霞的意见。
颜丹霞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在一众或者唱歌,或者跳舞,或者表演手风琴、二胡等的表演中,就掺杂进去了一个异类。
拿到节目单的各位领导都很诧异,但因着太过特殊,却更加期待起来。
秦今朝坐在第一排领导席上靠右的位置。期待地等着颜丹霞上场。
他一进厂就听说了颜丹霞有这个本事。后来他见识过颜丹霞维修机器的能力,见识过她制作零件的能力,更收到过三件她自己做的精细摆件,但这项本事还没亲眼见过。
当报幕员薛洋上台,宣布:下面请欣赏由维修车间颜丹霞表演的小魔术:两分钟快速配钥匙,大家掌声欢迎。
秦今朝坐正身体,目光炯炯地盯住舞台,伸出双手用力鼓掌。
侧面的幕布轻摆,颜丹霞拎着个小箱子大步跨上来,走到舞台中央后,朝着台下鞠了个躬。
薛洋并没有下去,而是配合着颜丹霞完成接下来的小节目。
他看着台下,笑着说:“为了避免大家怀疑颜丹霞同志作弊,咱们现场征集一枚钥匙,哪位愿意提供一片钥匙?等会颜丹霞同志还您两片。”
台下哄笑声一片,很多同志都跃跃欲试,不过,这样的机会,肯定要留给领导。
薛洋目光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厂领导,坐在正中间的梅书记笑呵呵地站起来,说:“用我的吧。”他将腰间的钥匙串取下来,又从其中摘下来一片。
薛洋忙走下来,将话筒递到梅书记跟前,梅书记借着话筒说:“这个节目很有新意啊,既展现了海州厂技工们的高超技能,又有较高的娱乐性,很好!颜丹霞同志,我在医院住院的时候,可没少看关于你采访报道的报纸和杂志,你是我们海州厂的骄傲,好好表演!”
薛洋带头鼓掌,观众席上很快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颜丹霞朝着梅书记的方向微微鞠躬。
梅书记满脸是笑地坐下去,沙厂长看他一眼,面上也笑着和煦的笑容鼓掌,心里头的危机感却又升了起来,这位梅书记,现在也搞群众路线了,这是要讨好基层群众啊。
薛洋拿着梅书记的钥匙上台,递到颜丹霞手中。
颜丹霞将那枚钥匙拿在手中,正反面分别看了一眼,便将钥匙还给薛洋,而后站在刚刚被搬上来的一张长桌前,打开了工具箱。从中取出一枚提前准备好的钥匙坯,而后拿出一把锉刀,就在众目关注之下,削挫起来。
薛洋拿出一个秒表,开始记录中。台下戴了手表的观众们也不自觉地抬起手腕,一边紧张地看着舞台上的进度,一边看着时间。
而坐在后面的,更是站起来,或者走出来,在过道上站着看,不知不觉间,前排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秦今朝没有看时间,而是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颜丹霞。
今天的她依旧穿着工装,略有些肥的秋季工装背带裤穿在她身上却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腰细腿长,大概是怕舞台上的灯光影响视线,她带了帽子,将头发都塞进了里面,低头间,有两缕不听话的头发丝掉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平添了些许妩媚。
略有些刺目的黄色光芒照在她身上,怎么看都漂亮得很。秦今朝移不开视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默默为她加油,心里头涌动着与荣有焉的骄傲之感。
“好了。”颜丹霞说出了上台之后的第一句话。她捏住手中那把崭新出炉的钥匙,轻轻将上面的金属碎屑吹去,交给了薛洋。
薛洋按下秒表,展示给众人看,说道:“一分五十秒!”
而后接过颜丹霞挫出来的那把钥匙,和梅书记家门钥匙对比着,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同志们,一模一样啊!”
他奔向舞台,将两枚钥匙叠放在一起,给领导们展示着。
梅书记抢先接过来,对着看,赞叹说:“果然是分毫不差,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我原本的钥匙了!”他朝着舞台上的颜丹霞竖起个大拇指,连声道“好”,又转向沙厂长,问说:“颜丹霞同志现在是几级工?”
面对这样的问题,在众目睽睽之下,沙厂长虽然知道,但也不想回答,旁边的沈岳良回答说:“目前还是三级工。”
梅书记就表现出惊讶的表情来说,“这样的人才怎么才是三级工?这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和不尊重!”
沙厂长知道,自己这会儿要是不说话,梅书记没准儿就要在全厂职工面前把这两项罪名安在自己身上。他忙接过了梅书记的话筒,也夸奖了颜丹霞几句,便将话筒递回到薛洋手里头。
薛洋会意地将两片钥匙递给凑过来争相要观看的职工们,说道:“都别挤,千万别把梅书记家里的钥匙挤丢了。”
成功地将梅书记的话茬过去。
秦今朝有些诧异梅书记刚刚那神来之笔。颜丹霞这个节目是临时安排的,他也是看到节目单才知道,并没有想利用这个场合帮着她争取什么。
他没有去看那两片钥匙,就凭着颜丹霞的手艺,就凭着她敢站到舞台上表演,秦今朝相信那片钥匙配得一定很完美。他依旧看着舞台上的颜丹霞,她脸上带了一丝笑容,像是看萝卜白菜一样,目光随意地落在观众席上。
而后,她转向了秦今朝这边,目光和他相碰,又很快分开,隔了几秒钟,不自觉又看过来,见对方没有看着自己,心里头稍稍放松,却莫名地有了丝失落感。
秦今朝倒不是故意不看他,而是被沈岳良叫住了。
沈岳良在跟梅书记说话,“……颜丹霞展现的技艺在专业上叫‘快速尺寸记忆法’。展现的是对于零部件的精准目测、分析还有将这些数据快速配制的,大脑与手的协调能力。据我了解,颜丹霞同志并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完全是天赋,秦工,你比较了解颜丹霞同志,你说是不是?”
秦今朝走过来,蹲身在两人面前,说:“是的,颜丹霞同志既有极高天赋,又非常刻苦努力。”
他知道沈总工一直记着颜丹霞的事情,这会儿在梅书记面前提到她,想向梅书记争取评级是好意,但秦今朝却并不着急,他有了另外的计划。
沈总工接口说:“我和秦主任之前也专门提交过帮颜丹霞提高职称评级的报告,不过,颜丹霞同志到底工作年限还低,未被批准。我是觉得太可惜了,所以刚刚听见书记说这是对人才的浪费和不尊重,我深以为然。”
梅书记正要说话,那边的薛洋唯恐再让职工们传来传去的看,再将梅书记家门钥匙给弄丢了,连忙停止了这项活动,将两片钥匙全都递还了回去,笑着说:“麻烦请梅书记晚上回家后试试门锁,看看好不好使,据说,钥匙和锁之见只允许有两根头发丝的误差,咱们肉眼看着一模一样,但到底好不好用,咱们就等着梅书记明天给咱们实验反馈了!”
大家伙又笑了一通,薛洋上台后,又说了几句夸奖颜丹霞的话,她便鞠躬下台了。
一场晚会热热闹闹,最后以全体起立,大合唱《我的祖国》为结束。
接下来的三天国庆假期,住在单身宿舍里的职工们,一大半都回了家,只剩下家离得比较远的,或者像是颜丹霞这样,没有老家可以回的,还留在宿舍里。
刘艳娟垫补了几块饼干,就准备出发回家了,出发之前,忍不住再次劝说颜丹霞,“三天假呢,你就跟我回去呗,咱们还能一块逛百货,逛动物园,多好啊,我让我妈给咱做好吃的!”
颜丹霞谢绝她的好意,说:“谢谢啦,我就不去了,这三天正好留在宿舍里学习。”
刘艳娟很失望,“真不跟我去啊。我没骗你,我堂哥长得特别标致,我看你看过照片的,大高个儿,大眼睛,高鼻梁,一看就是正派人。工作好,脾气好,绝对是个好对象……”
颜丹霞笑,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好几遍了,他条件确实挺好,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谈对象。”
刘艳娟:“我知道你一心扑在工作上,可也不可能不成家吧,先见面聊聊嘛,就当交个朋友,成不成的再说。”
但颜丹霞态度坚决,刘艳娟只好自己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颜丹霞松口气,对于刘艳娟过分的热情,她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考虑对象的事情。她从未曾像现在这般热爱自己的工作,总觉得自己能做的不止于此,虽然还只是三级钳工,但非常笃定自己一定可以成为大工匠,且不自觉间就用大工匠的责任来要求自己。
她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很宝贵,她很期盼这个假期。常四海教授说到做到,真就给她邮寄过来一系列的教材,还专门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教授了一些学习方法,又写了很多鼓励性的话。她把那封信反复地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心中温暖,备受鼓舞。
只是机械类的知识,越学习,难度就越大,她自己学习,常常觉得很吃力,一抽出时间来,便去311办公室请教秦今朝。所以,她学得也很慢,半年时间过去了,她一本教材还没有学完,这还是有秦今朝的笔记本可以参照的情况下。
后面的学习,恐怕会越来越难,要是能脱产,系统地学习就好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秦今朝的笔记本,看着笔记本上熟悉的字体,有些发怔。猜想着,这会儿的他估计已经坐上开往燕市的火车了吧。
颜丹霞猜错了,秦今朝这会儿并没有坐火车返回燕市,而是坐在了市里工人文化宫二楼的一间闲置办公室里。他对面坐着梅书记和唐杰。
这个地方是唐杰找的。
梅书记依旧笑容可掬,这半年多的医院住下来,让他胖了许多,脸也白净了,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太太。
秦今朝猜想着梅书记会找他,但没想到推迟了这么久。
唐杰:“秦主任,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有些话,在单位,在家里谈都不合适,隔墙有耳,所以,梅书记让我特地约你出来,这边安静。”
秦今朝笑着客套了几句,便看向梅书记,直截了当,“书记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梅书记笑着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开口,说:“我听说你想在梅州厂里推行安全生产制度?”
秦今朝跟唐杰提过这件事,自然知道他会如实告知梅书记。
“是,安全生产至关重要。”
梅书记:“你自己推动,恐怕是推动不起来啊,也别指望沙厂长,他不会牺牲生产利益来帮你搞这些事情的。”
秦今朝:“梅书记的意思是?”
梅书记笑,说:“由我来推动,我毕竟是海州厂的一把手,也是海州厂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由我来推动,名正言顺。我听唐主任说,你对于安全生产的实施,颇有些想法?我可以帮你实现,争取让海州厂成为安全生产示范单位!”
秦今朝笑,梅书记这是想要抢了他的功劳,还要让他帮忙出谋划策,想用帮着海州厂博取安全示范单位的称号,来对抗沙厂长之前对海州厂做出的贡献。
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不然为什么会把自己想推动安全生产的事情透露给唐杰呢?
只是,梅书记闲居了半年,还是没有什么长进,还是虚伪得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把满腹算计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让人听着反胃。
秦今朝笑了笑,说:“在其位谋其政。梅书记,您是海州厂一把手,想要推动什么政策,不需要我这样的小人物来支持。至于您说帮我实施,其实也谈不上,我只是看过了很多起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造成了各种触目惊心的生产事故,觉得很痛心罢了。我技改办公室接下来还有好几个项目要研究,还准备推广到整个化肥厂体系内,确实也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
梅书记哈哈笑了两声,说:“秦主任,也别太过自谦了。你的能力,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沙厂长准备提拔你做副处,这么年轻的副处可不多见啊。我虽然和沙厂长意见有些不合,但是在你的事情上,还是会支持的,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你。”
这是在威胁,在组织考察秦今朝的时候,他是有权利不予通过的。
秦今朝倒也没什么吃惊的,本就在他意料之中,现如今唯一可以用来拿捏他的也就是这件事情了。不过,他需要有一个人来制衡沙厂长。
这段时间的荣誉,让沙厂长很膨胀,非常自负,在处理问题上愈加一言堂,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而且,最近又有两座化工厂接连发生安全生产事故,而厂内安全生产管理非常松散,一言难尽,他担心某一天真的会出现人员、财产重大伤亡的事件。
沙厂长也不是不重视安全生产工作,但他所谓的重视,跟自己想要达成的重视,中间相距太远了。用个比喻来说就是,沙厂长的只是只是挖了浅浅的一个地皮,而他,想要挖出壕沟来,将整个海州厂的风气彻底扭转。
秦今朝原本的计划是,等到自己彻底掌握海州厂的权力之后,再开始整顿,但是,职工们的生命安全,海州厂的财产财产安全,容不得等待呀。
这才有了一条驱虎吞狼的计策。利用梅书记来实现海州厂的安全生产制度。
秦今朝:“梅书记,如果我帮你,沙厂长那边,恐怕会对我……”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两头为难。”
梅书记见他语气有所松动,便又笑着许诺了些给他的好处,比如升了副处之后,很快提拔他正处,等某位副厂长退休后就将他提拔成为副厂长等等。
见秦今朝表情淡淡,又接着说:“我听说你一直想让那名会配钥匙的颜丹霞职称往上升一升,这样吧,她的事我来办,她给我配的钥匙,比原来的钥匙还好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人才我不允许被浪费!”
秦今朝:“那就感谢梅书记了。”
他虽然对颜丹霞的事情另有安排,此时并不着急她评级的事情,但是如果梅书记去帮着推动,倒也没有什么坏处。颜丹霞由三级一跃成为高级,本来就需要有人精心给筹划,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
且沙厂长不同意的事,梅书记推动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让两个人先较着劲儿吧。
既然两人达成了协议,接下来秦今朝就简单的跟梅书记讲了讲自己关于安全生产的建议。
对于这些具体的建议措施,梅书记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秦今朝在座谈会期间所结识的各种媒体的,通讯的,行业的资源。
他可是听唐杰说起过在座谈会期间,他是多么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他想,沙厂长能够用秦今朝,自己也可以用。之前虽然发生过不愉快,但人在利益面前,在权利面前,哪有那么多私人恩怨可计较啊。
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梅书记亲自送秦今朝去往火车站。
秦今朝自燕市火车站下了车,没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着常四海教授家里去。
12月,秦今朝即将赴赵北省党校学习的时候,颜丹霞也收到了由化工部机械处还有化工大学联合举办的,化工部机械技术人才短期脱产培训班的通知。
这个通知是化工部下发的,参会名单上明晃晃地写上了颜丹霞的名字,据说是常四海教授钦点的。
从厂办领完通知书,颜丹霞觉得自己踩在了棉花上,有种梦想成真之感。她反复地看这份通知书,再三确认着通知书上的名字,傻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通知书抱在怀里,朝着311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请进”。
颜丹霞轻敲房门,很快,里面传来熟悉的清亮男声。
颜丹霞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而后学着之前秦今朝那样将门关上,但是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她每次过来办公室找他问问题或者说事情,秦今朝都是这样的。她知道这是避嫌,否则以海州厂的风气,一男一女单独在办公室里,年龄相差又不太大,很容易被人非议的。
但是两人相处这么久了,一直没有任何桃色新闻传出来,就是因为他的谨慎小心、周到。
秦今朝抬头,见是颜丹霞,眼里嘴角就不自觉地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拿到通知书了,对不对?”他笑着站起,从办公室后面绕出来,在距离颜丹霞一步之远的地方站住,望着他。
“是你帮我弄来的。”颜丹霞肯定地说。
秦今朝自然不会瞒她,说:“我看你这么渴望去专业的院校深入地去学习,就想着怎么能帮你达成这个愿望。十一回燕市之时,我就跟常教授商量了这件事情,又去找了装备处的钱主任和黄副主任,这才敲定下来这件事。事情没落定之前,我不敢跟你说,怕空欢喜。事情落定后,我就想着给你个惊喜。”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不知道为什么,颜丹霞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声音忽然就哽咽起来。
她这辈子活到现在,收到的关爱不多,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别人对自己是好是歹,自己还不都是一样的活着。
可是感受到人真心的关爱后却知道那滋味是不同的。
“怎么还哭了,是小事,不要哭。”
秦今朝被吓了一跳,她还是头一次见颜丹霞这般的情绪外露,相识一年多的时间了,她一直都是淡淡的,淡淡的高兴,淡淡的生气。
很奇怪,看她掉眼泪,秦今朝心里头产生出两种矛盾的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是心疼,二是喜悦。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相间的手帕,想要帮颜丹霞擦去脸上的眼泪,但又克制住了,将手帕递过去说:“都是小事,不值当哭的。”
第45章
颜丹霞接过手帕, 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
手帕是棉质的,柔软得很,上面带着淡淡的香皂气息, 她脸忽地就红了, 将手帕攥进手里, 低低地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因着哭过,颜丹霞的鼻头和眼皮都微微泛红, 平添了许多稚气,配着清亮明静, 黑白分明的眼神,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做这些,是因为你优秀,你值得, 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秦今朝笑, 说:“当然了,如果你非要感谢, 那就请我吃一碗品香居的炸酱面。”
品香居的炸酱面在燕市,距离化工部大概两公里左右, 在前门大街街口上,在燕市的时候,秦今朝带他们几人吃过。
颜丹霞猛点头,说:“不吃炸酱面,吃烤鸭!”
秦今朝温柔地笑着回答:“好。”
碰触到他的眼神,颜丹霞像是触电一般, 连忙低下头, 手里头揉搓着手帕, 说:“这件事……你办下来很不容易吧。”
他只轻描淡写几句,但想一想就能知道这得多不容易。
秦今朝:“我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很多技工技艺停滞,无法更进一步,可能不是受限于天分还有勤奋,而是掌握的知识不够,如果他们能掌握更多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结合起来,我们国家可能会出现更多的大工匠。”
整个八十年代,必然是工业大发展的时代,工业的发展永远离不开这些大工匠们。
单件小批量生产的零部件,精密样板等等,不能由机器完成的,都得需要工匠们手工去制作,尤其是我国目前的工业现状并不强大的情况下,工匠们的作用就更为重要,一个零件的好坏往往能决定了一台机器的成败。
目前并没有对于大工匠们培训的理论知识教材体系,全都是传帮带的形式,造就了目前实践丰富,但理论欠缺的情况。有些工厂或许有自己编写的教材,有培训工人的技校,但都缺乏体系性,全面性。
颜丹霞不自觉地抬起头来,认真聆听秦今朝说话,还吸了吸鼻子。
太可爱了,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可爱的人?秦今朝又想咧开大嘴笑了,为了避免颜丹霞误会他是在笑话她,忙转过身去,拉开下面的柜子,找出颜丹霞专用的玻璃杯,给她沏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又怕她烫到,拿在手里轻轻晃着晾凉。
“其实,这也是我的构想,这次培训是一次实验,如果通过这次培训,广大技工师傅们水平有所提高,那应该会向相关部门建议,做全国统一的教材,还有培训体系。”
颜丹霞轻轻吸了口气,心里头又升起了浓浓的崇拜感。她知道,秦今朝这个人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做事有计划,有规划的,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做全国技工类的统一培训,□□材这种事,自己就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不光想到了,还准备付诸实质。
而且说起来这件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完全就是两个体系的事儿,将来即使做成了,大概也不会有他的功劳,奖励,可他却费心费力的去做了。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秦今朝听了,微怔一下,稍稍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别把我想的这么伟大。我也不是做事不求回报的人。庄子《逍遥游》里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见颜丹霞露出些迷茫的样子,秦今朝便给她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积蓄的水不够深,那么它就没有承载一艘大船的力量。引申出的意思就是说,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够成功,我现在所做的这些看似可能没有回报,但都是给将来做的积累,你明白吗?”
颜丹霞点点头,她明白的。秦今朝的志向更高远,所以不在乎眼前的利益。他比梅书记,比沙厂长通通都要强得多!就应该占据高位!有私心又怎么样,谁没有私心呢,只不过有人把自己的私心说出来,有的人却拼命掩盖罢了。
“你一定可以的,我支持你!”颜丹霞攥着手里的手帕说道。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因为刚刚哭过,还带了点鼻音,但无端让人听出了异常坚定的决心。
虽然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级钳工,但是她也要努力成长,要成为一股力量,如萤火一般,即使再弱小也有微光。
看着颜丹霞郑重其事的样子,秦今朝又是想笑,又是感动,他想碰触下颜丹霞的肩膀,但还是忍住了,说:“好。”
他不想把那些虚伪的,玩弄手段、心术的,冠冕堂皇的用在颜丹霞身上,只想给她展现最真实的自己。不想让颜丹霞觉得自己多么伟大,多么无私,只想让他知道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有私心,有喜欢的人,有爱情的一个普通男人。
听见他只说了“好”,颜丹霞却笑了起来,两边嘴角上扬,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说:“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一定要和我说。”
秦今朝:“嗯,我会的。”
颜丹霞:“到了化工大学,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分夺秒的学习。”
秦今朝毫不怀疑,颜丹霞去了那边还不得给老鼠掉进米缸里似的,他说:“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也要按时吃饭、睡觉。”
这次短期培训是两个月,培训地点在化工大学。
“化工大学三食堂的饭很好吃,做的蛋炒饭一绝,我上次去找常教授的时候还去三食堂吃了。”
秦今朝感觉手里的玻璃杯没那么烫了,递给颜丹霞。
颜丹霞犹豫了一下,盯着玻璃板上的花纹看了两秒钟,还是接了过来,说:“那我到时候就去三食堂吃。”
很快,叫到了秦今朝出发去党校学习的日子。
这段时间,他将技改办公室的工作都交接好了,内务交给小涂,外联的事情交给张海洋,项目的事情就由沈总工亲自代管。
沈总工非常关心技改办公室的工作,几乎每天都要和秦今朝见面交流,对技改办公室在评估期的、进行中的、已经收尾的项目都非常清楚。
新调过来的几名青工,本来就是厂里的佼佼者,如今也都上手理顺了,确保秦今朝不在,技改办公室的工作也能正常运行。
至于厂里边,沙厂长没想到梅书记韬光养晦没几天,就要干一件大事儿,就是在全厂内开展一系列安全生产活动,比如,中层以上干部每个月都要脱产一天,做安全培训,比如确定落实厂内的禁烟制度,遇到不遵守制度吸烟的,第一次罚款10元,第二次直接降一级工资,第三次被抓者,直接开除出厂,不管是中层以上干部还是普通纸职工,通通照此执行。
对于这些举措,沙厂长肯定是不答应的,有些措施,他认为形式化太强,比如脱产培训这项,有些措施,他认为太过严厉,会引起职工的不满情绪。
他知道梅书记根本就不是干实事儿的人,这么干,无非是有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借此机会抓权,这次跟让基层职工写汇报的情况还不一样,上次算是无理取闹,这会儿有理有据,符合政策。安全生产是上面反复强调,极为倡导的,怎么注意都不为过,梅书记站到了制高点上,拿捏准了方向。
第二就是眼气自己之前出风头,也想出出风头呗,只要跟那些报纸、杂志记者们关系好,让他们过来采访,将他梅书记当成是落实安全生产措施的标兵,出几篇报道,那他就又风光了。
他怀疑这么聪明的招数是秦今朝想出来的,梅书记要是早能有这份智慧,也不至于为了逃避出去找天然气,而装了半年的病了。
再说,秦今朝之前屡次跟自己提到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不过都被自己给含糊过去了,保不准就是他见自己不重视,又去找了梅书记。
沙厂长索性找了秦今朝过来,隐晦地问了,秦今朝自然是没有承认。沙厂长是不太信的,不过,也没有深究,语重心长地提及自己对他的提拔,为他专门成立了技改办公室,又推荐他上党校云云。
秦今朝就表现出了感恩的意思,隐晦地表示自己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站到梅书记那边。
他没有欺骗沙厂长,欢迎梅书记回归,却不代表就偏向了对方。
梅书记回来,可以抑制下沙厂长的膨胀,让他时刻有顾忌,意识到旁边还有位虎视眈眈的领导在。
沙厂长好歹一心为了海州厂好,为了海州厂吃得苦,拉得下脸,殚精竭虑的。他梅书记呢,要能力没能力,要魄力没魄力,有功劳想占,有责任不想担,也就适合在厂里当个吉祥物。
听了他的保证,沙厂长略有些心安,但也不敢放松。
今日的秦今朝可不是一入厂之时了,自己依赖他的地方太多,如果梅书记真把他拉拢去,凭着他的能力,自己这个厂长的处境恐怕比之前被梅书记辖制的时候还要尴尬。
秦今朝就是想要这种既想要拉拢又忌惮的状态。他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哪一个派系的人,就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最好了。
确定秦今朝的立场,沙厂长和梅书记便继续僵持着。三天开个小会,七天开个大会的,反正一直到颜丹霞出发,去化工大学参加脱产学习时,还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颜丹霞是12月13号出发的,12月14号报道,15号正式上课,一共学习两个月的时间,1981年的2月18号结业。这中间间隔了一个春节,便是趁着放寒假,化工学院的老师们能抽出时间来专心教学。
颜丹霞收拾两个大的柳条包,装着衣服、书、日用品,还有钳工工具,又用网兜装了脸盆、饭盆、牙缸等。
刘艳娟专门请假回了宿舍,她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的时间,挺舍不得的,请了假,想要送颜丹霞去到火车站。
颜丹霞本想拒绝的,可盛情难却,便也只好答应了。
楼下,一辆小轿车停放着,小涂从车上下来,热情地说:“小颜师傅,听说你要去燕市学习,我特地跟厂里申请了小轿车,过来送你一程。”
颜丹霞有些意外,她跟小涂虽然也经常见面,但都是为了技改办公室的项目,跟他没有私交,也不敢接受他的这份好意,连忙摆手,说:“不用,有人送我。”
刘艳娟连忙提了提手里头的柳条包,说:“我们坐公交车很方便。”
小涂笑呵呵地走过来,不由分说接过颜丹霞手里不算太大的柳条包,一拿之下,险些没拿住,包里面沉甸甸的,直往下坠,他连忙用上双手,问:“这包里装的什么,这么沉?”
颜丹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自来熟,就想把包接过来,“就是些钳工用的工具。”
小涂手闪了一下,躲过颜丹霞的手,说:“难怪呢。小颜师傅,您别和我客气,昨天秦主任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来送送你,说你肯定带的东西多。你怎么说也是半个技术办公室的人,这次去燕市又是公事,于情于理,我都得来这一趟。”
一听说是秦今朝让的,不知道为什么,颜丹霞忽然就坦然了。
刘艳娟也放松了些,她还以为小涂对颜丹霞有意思呢。小涂这个公子哥儿,油嘴滑舌的,仗着他爸是工会主席,整天招猫逗狗的,可配不上颜丹霞。
不过,即便是秦今朝让的,她也不太放心让颜丹霞跟小涂单独相处,于是就也跟着上了车。
她还没坐过厂里的小车呢,她坐在舒服的后座上,感慨着:“秦主任可真是位老领导,关心属下,他去党校学习了,还记得你的事儿呢。”
颜丹霞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说:“是挺好的。”
驾驶座上的小涂微微侧身,瞄了一眼刘艳娟,心说,这姑娘一看就没谈对象,这理由都信了。他就纳了闷了,偌大一个海州厂,人人长了一副整天说人是非的嘴,咋就没发现秦今朝对颜丹霞的心思呢?
秦今朝一看见颜丹霞,那眼神就不对了,多明显啊,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他问了张海洋,问了梁静姐,问了徐良,都不觉得两人有问题,就是清清白白的同志关系。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
后来还是终于忍不住,去和当事人确认了,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秦今朝让他暂时保密,颜丹霞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准备现在就追求她。颜丹霞正是做事业最好的年纪,他不想让她分心,再就是,如果两人多了层关系,他在帮着颜丹霞的时候,未免就会有人觉得他立心不正,反而对她不好。
说来说去,就都是为了颜丹霞呗。小涂还真是佩服秦今朝,得喜欢人家喜欢成啥样,才处处为她着想啊。他谈过对象,可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滋味,那是恨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人家,见了就想靠近,亲亲摸摸的,大晚上的,一想到人家,手掌心都得搓掉一层皮。
他觉得,颜丹霞对于秦今朝,那就是一块肥肉掉在嘴边,看得见摸不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半夜起来换裤衩子。
小涂脑子里头胡思乱想,禁不住一眼一眼地侧头往后看。
颜丹霞看着厂区的风景,跟刘艳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心里头澎湃着,像是有个小鹿在来回地奔跑,平静不下来。
她的人生中,头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这般的波涛汹涌。
她能深刻地感受到秦今朝对她的好,对她的与众不同,事事想着她,为她考虑,千方百计达成她所想。
如果这只是因为秦今朝惜才,不忍心她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就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没有人会因为惜才总是想办法给她好吃的,把自己的手绢给对方用,还给她准备专用的杯子,会注意到她喜欢吃些什么,点菜的时候总会点上,还会在她出远门的时候,专门找人来送她……桩桩件件都表明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自己直说呢?是觉得两人有年龄差距,是觉得双方的家庭不合适吗?
颜丹霞也是头一次产生了些不自信。
“……丹霞,你说是不是?”
“啊?”颜丹霞思绪抽离回来。“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没听见你说的话。”
刘艳娟:“我是说,你去学习的时候正好赶上春节,你这次要在哪里过啊?”
前几年的春节,颜丹霞都是申请在厂里值班,可今天春节她却在外面学习,怎么也不能赶回厂里过节吧?
颜丹霞:“……可能回老家。”
刘艳娟知道颜丹霞和老家的恩怨,撇撇嘴,说:“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老家的房子估计都快塌了,你还是来我家吧,我爸妈他们早就想要见见你了。”
颜丹霞笑了笑,说:“到时候再说。”
一听这话,刘艳娟就知道八成她是不来的,有些遗憾,她还惦记着把堂哥介绍颜丹霞呢。
两人的谈话,都被小涂收进耳朵里。自从知道秦今朝对颜丹霞的心思后,他就偷偷地打听过颜丹霞的情况。知道她是被父亲带大的,父亲也是参加过大化厂基建的老员工,只是前几年发急病去世了,她是接班进的厂。她老家还有亲奶奶和亲叔叔,只是非要让她把接班的名额让给她叔叔,两边闹翻,后来再也不往来了,颜丹霞这么多年,就没有回去过。
大过年都没地方去,也是挺可怜的。但转头去看,颜丹霞的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想来这样的女同志就不是一般人,也是,靠着自己自学成才,成为优秀的钳工,厂里头一号维修人才的,能被秦今朝那样见过大世面的人爱上,还默默付出的,能是一般人吗?
别说,小涂觉得自己都有些嫉妒颜丹霞了。
再看这个颜丹霞,顶着“造粒塔”的外号,果然有傲视别人的资本。五官长得真不错,很漂亮,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个子高高的,身形也苗条,光看这些外在条件,她和秦今朝还真挺相配的。
只是家庭背景差点,虽然秦今朝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家里人是干什么的,可就凭他的言谈举止,他的大方劲儿,他那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知道,他家里头肯定不简单,也不知道他父母同不同意娶一个农村出来的孤女。
就他们家,他爸就是一个海州厂的没有啥实权的工会主席,他妈还整天挑剔这个,挑剔那个呢,还说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正一眼一眼地瞄着颜丹霞,心里头都想到了万一家里头不同意,秦今朝该怎么跟家里对抗了,忽然间,视线就和颜丹霞在后视镜里交汇了。小涂连忙收回眼神,轻轻咳嗽一声,专心开车。
小轿车直接开进站台,小涂和刘艳娟帮着将行李都放到行李架上,陪着她直到火车快要开,才离开。
颜丹霞坐在缓缓驶出的火车上,听着“咣当哐当”的铁轨碰撞声,离开了海州市。
燕市火车站,颜丹霞下了火车,因着要避让一辆临时列车,晚点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这里,她往返过多次,也算是熟悉了。培训通知书上清晰写明了乘车路线,她也知道到哪里去坐公交车,心里头从容得很。
一走到出口,就看见了有人在路边光秃的树枝上挂了写着“化工大学机械短期培训班接待处”的条幅。再看条幅下站着的,往这边张望的人,还是熟人,机械二厂的一名钳工,也是那名八级钳工高师傅的高徒。
那人一见颜丹霞,就高兴地挥手。
颜丹霞也很高兴,快步走过来,问:“小张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小张师傅挠了下脑袋,说:“我正好有假期能调休,我就休假,过来义务帮忙,我也是咱这短期培训班里的一员。我猜着这个培训班就得有你,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你师傅还好吗?”她从那位八级钳工高师傅身上学到了很多,这次来,她特别想再和人家交流交流。
“很好”,小张师傅说,“他老人家昨天还和我提起你了呢。对了,这次没准我师傅也能来给咱讲两堂课呢。”
那可太好了!颜丹霞非常期待。
第46章
机械二厂为了支持化工部装备处和化工大学的这次联合办学, 派出了一辆卡车,作为接待学生们的交通工具。
本着赶早不赶晚的原则,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今天来到燕市。
这会儿大卡车上已经或坐或站了, 有二十多个人, 一看见小张师傅又带人过来, 纷纷热情地地跟颜丹霞打招呼。
打眼一扫,这些人里有四、五位女同志。
有个30来岁的女同志朝着颜丹霞伸出手来,颜丹霞便一手拉住她的手借力, 另外一只手把着卡车边栏,脚踩在轮胎上轻松跃了上来。
大家互相做着自我介绍, 一会儿就都熟络起来。
卡车在原地等了一个来小时,又接到了一位同学,小张师傅确认今天不会再有新同学过来了,便吩咐卡车司机开车, 奔着化工大学而去。
到了化工大学后, 有专人接待,引导一行人先去一食堂吃了饭, 而后又安排他们到宿舍楼住下。
算上颜丹霞,一共是五名女同志, 正好安排在一个宿舍里。
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大家都有些激动,尤其是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来到燕市,虽然一路风尘的有些累,但精神却很亢奋。
梳洗过后便坐在床铺上聊天,大家不管工种如何, 是钳工还是车工, 都是做装配、维修工作的, 可聊的话题也多。一会儿聊聊这个,一会儿聊聊那个都很谈得来。
颜丹霞听得多,说得少,听着大家用天南地北的方言口音聊天也很有意思。
忽然,那位年纪最大,被推选为宿舍长的黄大姐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颜丹霞的大名了。你们海州厂可是干了件大好事,现在废水利用装置安装在我们的机器上,是我亲自安的呢,还有那个新的弯道连接管,比原装的不知道好用多少,省了维修工人们多少事,我当时就想啊,我一定得认识认识这位颜丹霞同志,后来报纸上登了你的照片,才知道原来是一位这么年轻的姑娘,没想到竟然在燕市让我给遇到了。”
有人恍然大悟,“我说颜丹霞这个名字,听着这么耳熟呢,原来就是你呀。”
颜丹霞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有名了,心里头有点高兴,又有些骄傲,她谦虚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技改小组共同努力的结果,再加上是我们有个好领导,他叫秦今朝,废水利用装置是他发明的,能够推广到全化肥行业,也是他的功劳……”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海州厂技改办公室的情况,他们制作废水利用装置还有弯道连接管的历程,还好奇地问起了秦今朝。
颜丹霞挑着能说的一一帮他们解答,一说就说到了二半夜,大家才有了困意。颜丹霞喝着水,润着嗓子,头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声音都有些哑了。
第二天,陆续又有同学来报道,不过再没有女同志过来,他们这五个人倒是结成了一个小团队,一块参观校园,一块去吃饭、买东西。
走在化工大学宽敞的校园里,看着正为期末考试忙碌着的学子们,颜丹霞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虽然这次培训,不会取得大学文凭,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能再这样美好的校园里,听着全国最顶尖专家们的课程,被国内最好的学者、工匠们教导着,她已经觉得没有遗憾了。
隔天的15号是正式上课的日子,班主任王老师是化工大学的辅导员,平时事情不多,临时被协调过来担当班主任,主要是协助管理这些特殊的学生们,并在生活上给予帮助。
他过来,主要就是跟同学们认识下,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说说这两个月的短期培训里,大家的课程安排,需要遵守的记录等等。
讲完了话,他将油墨印制的本周排课表发给大家。
颜丹霞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课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上午8点到中午12点,下午2点到晚上5点,晚上还有晚课,是7点到9点。周日下午有半天的休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