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有材料力学,机械原理和设计,金属工艺学,公差配合与测量技术,工业电子学………
光看这些课程的名字就让颜丹霞激动万分。
很快,就迎来了第一堂课,由常四海教授主讲的机械原理和设计。
他抱着一摞子资料进来,让前排的同学将这些资料发下去,说:“这是这堂课的讲义。”他目光在各位同学身上扫过,看见颜丹霞的时候,停留了几秒钟,而后转过去,接着说,“我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就在思考,你们需要、想要学习什么样的知识。我想应该是更加适用的,可以和你们的工作结合起来,能提到技术水平的知识。所以,我没有用课本,而是自己做了这份讲义。咱们可以边讲边调整,同学们有什么好的意见也可以跟我提。”
在座的各位都听过常四海教授的大名,对于他的话,自然没有觉得不对的,都纷纷答应。
常四海笑着说:“好,那同学,咱们现在开始上课!”
一堂课下来,颜丹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半分小差也没有打。她像是海绵一样,吸收着常教授讲述的知识。对于讲课内容,她能听懂90%。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常四海教授不讲课了,让大家自由问问题。
颜丹霞立刻举起手来,常四海点了她的名字。
颜丹霞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问出了问题。
常四海赞赏地对她笑了下,让她坐下后,便在黑板上书写着,详细地解答起来。
在颜丹霞的带动下,其他同学们也纷纷问问题,常四海教授一直到下一节课老师进来了,才脱身离开。
颜丹霞本来想和常教授去打个招呼的,也没时间了。她知道,能办成这个培训班,常教授肯定出了不少力,虽然知道他是冲着秦今朝才帮忙的,但她还是很感谢。
接下来的日子里,颜丹霞就在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之间来回往复。
睡醒了就去吃饭,吃完饭就去上课,有点空闲时间就赶紧复习。
她的同班同学中,有和他一样是冲着学知识来的,也有过来镀一层金的,也有想学但是学不进去的。颜丹霞就成了这其中最用功,上课回答问题最积极,请教老师最频繁的学生。
没有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
以至于常四海在写给秦今朝的回信中写道:“……真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她没有辜负你创造的这次机会。她的聪明才智,她的勤学用功,在我教过的学生里能排在前几名。我想,如果她有你那样的机会,将来的成就一定不比你差。”
这封信是在秦今朝即将完成党校学习,正在进行结业考试的时候收到的。
他看着常教授的信,看着教授对她的肯定,心里头涌起了浓浓的骄傲之感,比夸奖自己,还要令他欢喜。他相信颜丹霞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就跟自己一样,都会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拿到结业证书的时候,正好是1981年的元旦期间,今朝没有着急回海州市,而是坐上火车奔向燕市。
回到家,家里只有保姆阿姨在。他将行李放下,去到自己位于正房最里侧的房间,从衣柜里找出衣服,匆匆洗头发洗澡换衣服,跟阿姨打了声招呼,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便骑着自行车走了。
“戴上手套!”保姆阿姨拿着手套追出来,却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这天手露在外面,还不得长冻疮?什么事儿,值当这么火急火燎的!”保姆阿姨摇着头回了屋。
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完,颜丹霞拉着老师又问了几个问题,看见同宿舍的女同志们都在等着她一起吃饭,便不好意思再问,放老师走了。
因着是元旦,又赶上周日,今天只上半天课,下午休息。好不容易有了半天假期,大家都很高兴。已经来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很多从家里带来的生活用品都已经用完了,准备趁着下午休息的时间出去学校外采买一番。
一行人说笑着教学楼外走。他们所住的宿舍,在去往二食堂的必经之路上,距离很近,他们一向是先回宿舍拿饭盆,再去二食堂吃饭的。
刚走出教学楼,迎面便看到班主任老师走过来,看见颜丹霞就招了招手,笑着说,“有人过来找你。”
这并不奇怪,有些单位的人来燕市办事,顺便代表单位过来看看他们,实属正常。
颜丹霞跟同学们告别,往班主任老师所指的方向走去,心里头“砰砰”跳着,充满了期待。
会不会是他?应该不会吧,他现在应该还在党校里学习。
真的是他啊!颜丹霞看着不远处,身穿深蓝色棉服,双手插兜,笑吟吟看着他的秦今朝,抬手抚上了胸口,感觉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她站着看了几秒钟,而后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她站定在秦今朝身前,稍稍喘息着问。
秦今朝瞧着她,压制住揽她入怀的冲动。
两人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她好似瘦了一些,显得眼睛愈大,愈加的明亮,唇微微张着,轻轻地呼着气。头发剪短了,只到肩头,在脑后梳了起来,因着跑动有缕碎发滑落下来,搭在两颊,他想帮她将这两缕头发掖到耳朵后面去。
“我的课程结束了,想来看看你。”秦今朝轻轻柔柔地说,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丝毫不移。
颜丹霞不敢继续和他目光对视,忙移开眼睛,伸出长长的手指理了下头发,这才觉出自己头发散乱。她想重新扎一下头发,但又觉在秦今朝面前不合适,忙有些窘迫地往身旁侧了侧身子,想问问他是专门来看自己的吗?但到底没问。
就又听见秦今朝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说:“没想到你们的教室区和宿舍区距离三食堂那么远,想来你也没怎么去那边吃过,我带你去尝尝?”
颜丹霞轻轻地“嗯”了一声。感觉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羞过,扭扭捏捏,小家子气,都不像自己了!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让自己大大方方,说:“我请你。”
秦今朝眉眼都是笑,身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好,你请我,现在你才是化工大学的学生。”
颜丹霞不由得抿着嘴笑了。正要转身和他并肩而行,就见秦今朝拍拍旁边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后座说,“还很远,我带你去。”
“你的自行车吗?”颜丹霞有些好奇地问。
“对,我先回了趟家,然后骑着自行车过来的。”
“你家里距离这边不远吗?”
难得她问起了自己的事情,秦今朝忙回答,“骑自行车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难怪看他头发上都挂了冰碴,放在车把上的双手在口袋里捂了一会儿,但还是泛红。
“怎么不坐公交车呀?”
坐公交车还怎么载你呀?秦今朝说:“上大学的时候经常骑车往返,正好也可以锻炼身体。”
说着,他跨上自行车,拍拍绑了坐垫的后座,说:“坐上来吧。”
颜丹霞没怎么坐过自行车后座,就是坐也是等人骑出去之后,她再跳上去。这样,像是个小孩似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坐垫很软和,里面应该续着海绵。
后座还绑了坐垫,他应该经常带人吧?应该带的还是女同志,男同志是不需要坐垫的。
“凉不凉?我找了好几个垫子,就这个大小合适,只是有些薄。”秦今朝说。
颜丹霞心里头刚刚积起来的一点乌云,忽地就被风吹散,天空依旧晴朗。
“不凉,很软和。”她回答说。
秦今朝笑,“那咱们就出发,抓好喽。”
抓哪里呢?颜丹霞不自觉地瞄上了秦今朝宽实的后背,一路往下,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腰处,而后双手一前一后的地抓住了后座。
秦今朝稍稍等了一会儿,嘴角轻笑,而后长腿一支,自行车便往远方驶去。
秦今朝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给后座的人介绍路边的风景。
“……那边种了一片桃树,到了春天粉白一片,十分漂亮,花落了之后,就会结出小桃子来,五月份左右就可以吃了。野果子虽然很小,但吃着味道还不错,只是须得小心,里边经常有白白的小虫子。可惜现在是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以后机会,春天再过来带你看。”
“……那边是篮球场,我们以前一有时间就去打篮球,我因为个子高,就去打中锋,我们班的篮球队在学校里所向披靡,在燕市职工篮球比赛中获得过第三名的好成绩。”
“看见前边那栋四层的小楼了吗?那就是我住了四年的宿舍。楼前面的那排晾衣杆还是我们弄的。我发现学校后面堆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钢管,都生锈了,于是就找了同学废物利用。”
颜丹霞津津有味地听着,里头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是惬意的,舒坦的,有些想坐在秦今朝的自行车后座上,一直一直走下去。
可惜三食堂就在眼前了。
秦今朝用脚支住自行车,“到了。”
颜丹霞从后座下来,等秦今朝锁好自行车,跟他一起往食堂里走去。
大概因为是休息日,正值饭点儿的三食堂里人不算多,座位空出了一大半。
“你想吃什么?”
秦今朝看着窗口前的小黑板,问道。
“蛋炒饭。”颜丹霞回答说。
秦今朝嘴角的笑容就更灿烂了些,说:“那好,你找个座位等着我。”
“说好了是我请的。”
“那好,我们一起。”
这话听着,又让颜丹霞的耳朵一阵阵发烫。
两人要了蛋炒饭,要了两碗紫菜蛋皮汤,又要了一份荤菜,一份素菜。瞧着颜丹霞恨不能将这里所有的饭菜都点一遍的架势,秦今朝连忙阻止:“这些就够了,点多了吃不了浪费。”
颜丹霞付了饭票,又跟打饭师傅借了碗筷,两人端着饭菜,走去了角落里的座位。
将其中一份蛋炒饭放到颜丹霞跟前,秦今朝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尝尝看。”
这是秦今朝极力推荐的,颜丹霞一直想过来尝一尝,可是三食堂距离有些远,她舍不得浪费这么长时间在路上,就想着,等培训结束之前,一定要抽出个时间过来尝一次。
她拿起小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立时朝着秦今朝点头,味道确实不错,米饭香弹,裹满了油香和鸡蛋香,“真好吃,你也吃。”
瞧着她确实喜欢,秦今朝才笑着,也吃了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着彼此的近况。
颜丹霞知道了秦今朝党校的课程已经结束,且拿到了考核第一名的好成绩。秦今朝也知道了颜丹霞的学习进度,还有每天的时间安排。
“常教授让我劝劝你,别整天扎在书本里,小心这么漂亮的大眼睛近视了。”
颜丹霞的脸“唰”地就红了,因着陡然从秦今朝这里听到“漂亮”这样的字眼。她从秦今朝那里获得了非常多的赞誉,比如聪明,比如勤奋,比如好学,比如心灵手巧等等,可是,夸她漂亮还是第一次。
他到底自己是不是那种心思呢?这么想着,颜丹霞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胡乱地回答着秦今朝的话。低着头,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蛋炒饭,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还没怎么吃,就感觉饱了。
“听说你们今天下午放假,你有什么安排?”秦今朝的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从早晨到现在,基本没吃过东西,但也不觉得饿。那种感觉,就好似小的时候,知道要去动物园,期待又向往的饱足感。
颜丹霞抬起头,瞄了一眼秦今朝,又意识到自己小家气了,人家只是说了漂亮这两个字,自己就成这样了,真没出息,于是她便又抬起头来,直视着秦今朝,说:“我想去图书馆看书。”
同学们想去买东西,也想在难得的半天假期里出去逛逛,她其实也很想去,只是想着,以后燕市还可以随时来,可在化工大学学习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两个月,就决定还是在学校里待着。
“今天天气好,出去转一转,好吗?这里距离动物园骑自行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小时候,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动物园。可以去看看国宝大熊猫,来自非洲草原的长颈鹿、大猩猩。”
颜丹霞很是心动,可是一男一女去逛动物园……
她看着秦今朝充满期待的双眼,就点了点头,触到秦今朝因为她同意而愈加欣喜的眼神,颜丹霞又连忙低下头来,视线又落到秦今朝尤有些泛红的双手上,那双手肯定是冰凉的,这么大冷的天儿也不戴个手套,得多冷啊!
她说:“别骑车子了,坐公交去吧,我请你,动物园的门票也我出!”
瞧她财大气粗的样子,秦今朝特别想笑,他请人的时候多,被人请的时候少,尤其是被女同志请,还是第一回 ,感觉挺奇妙的。
“好。”
他温柔地说着。
两人虽然心思都不在吃饭上,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还是将饭菜吃个一干二净。之后两人一起,去水龙头边将借来的碗筷洗刷干净,还给食堂师傅。
冷不丁从厨房里走出个戴着高帽子的胖师傅来,一见秦今朝就指着他笑,“呀,是你啊,秦今朝,你怎么回来学校了,看常教授他们吗?”
秦今朝笑,说:“高师傅好,好久不见,我来看个朋友。”
那位高师傅的目光就落在秦今朝身旁的颜丹霞身上,露出了然之色,问:“这是你对象啊?哈哈,我印象里你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呢,这一转眼都有对象了,结婚了没?”
“高师傅,您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这位是我同事,您这么说,我同事可要不高兴的。”
高师傅哈哈笑,朝着秦今朝挤挤眼睛,又朝着颜丹霞说:“不好意思的,这位同志,我误会了。不过这位小秦同学可是我看着长大了,那人品没得说,绝对是个好对象……”
“高师傅!”眼看着这位大师傅那嘴巴瓢得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秦今朝连忙打断他。他还没有向颜丹霞袒露过心意,两人还不是恋人关系,他不想让颜丹霞尴尬。
因着这突然出现的食堂大师傅,两人都有些讪讪的,沉默地走出食堂,秦今朝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他以前就很爱开这种玩笑,说话少了些分寸。”
颜丹霞:“没事儿,跟你没关系。”
秦今朝瞧着颜丹霞,见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便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好几个小天使说本文很好看,可是,这本的成绩真的好差啊,前所未有的差。我真是懵得很,何至于此啊!(无奈苦笑脸)
第47章
颜丹霞这会儿心里头的滋味很复杂。秦今朝的到来就像是刮过一阵吹风, 吹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他没来的时候,颜丹霞每天心里头只想着学习,就想着怎样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把所有的课程都消化吸收, 再尽可能地获取更多的知识。在学习的间隙里, 她会想起秦今朝,但也只是想起而已,并没有多么复杂的情绪。
可今天, 真人站在她面前,她的七情六欲都被调动起来, 变得不像她了。
尤其是刚刚那位大师傅的话,秦今朝的辩解,都让她茫然又不适。但到底是因为大师傅误会了不高兴,还是因为秦今朝的撇清而不高兴, 她不知道。
“那个, 秦工,我想起来了, 我下午还有些事儿,动物园我就不去了。”颜丹霞落后一步, 走到停自行车的位置时,轻轻柔柔地说道。
秦今朝已经打开了自行车锁,正准备跨上去,便听见这句话,他连忙站起来,朝着颜丹霞笑了下, 说:“生气了?”
颜丹霞摇摇头, “我没生气”。她真的不是生气, 就是忽然意兴阑珊的,不想去看熊猫和长颈鹿,只想回去学习。
秦今朝看着颜丹霞,有些判断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停了十几秒钟,才说,“好,我送你回宿舍。”
颜丹霞本想拒绝的,见秦今朝已经跨上了自行车,在等待她上去,如果说不用,就未免太矫情,辜负了秦今朝特地来看她的一番心意。
于是,她动作有些慢地跨上自行车。
秦今朝带着她,往宿舍楼的方向前行,很快,几个步行着的女同学从后面超过了他们,还好奇地回头看,看看这骑车子的人是不是骑不动了,这速度跟乌龟似的。
瞧见骑车人是个高高大大,正年轻的大小伙子,后座驮着的人也是瘦溜溜的女同志,脸上的不解之色就更重了,几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
两人沉默着,颜丹霞一抬头时,忽然发现,这不是她回宿舍的路,忙提醒着:“秦工,走错路了。”
秦今朝平静地回答:“我知道,抓好了。”
颜丹霞下意识地抓住了后座,秦今朝便猛然加速,奔着校园西侧而去。
颜丹霞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想要开口问问,但还是没问。
秦今朝一直起到骑到大学中心之处那片小池塘旁边才停下,而后带着颜丹霞沿着台阶,走上了位于池塘侧边上的一坐小山丘,山丘之上有一座古香古色的亭子,亭子上挂着牌匾,上面写着“爱晚亭”。
这会儿,亭子里面空无一人。
颜丹霞头一回知道化工大学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她站在亭子里,四面望着,发现能俯瞰半个化工大学。
“你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就一声不吭地跟我过来了。”
秦今朝心里头做了决定,心情便也轻松起来,感情的事情果然就是小涂所说的,是不能够计划的,预测的。
感觉到秦今朝情绪的变化,颜丹霞也缓了口气,说:“到了不就知道了,总归你不会害我。”
秦今朝笑,说:“谢谢你的信任。”
这句话带着调侃的意味,颜丹霞不知道该不该说不客气,便没有回答。
“这个亭子叫爱晚亭,是民国时期建校的时候就有的,名字来源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眼前那片是枫树,到秋天火红一片,坐在这片亭子里,正好可以悠闲地观赏风景。不过,到底是先有了亭子才有了枫叶林,还是先有了枫叶林才有了亭子,就不得而知了。”
颜丹霞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大片枫树的叶子都掉光了,枝丫上光秃秃的,看不出红于二月花的风采,地上却累积了一层黄黄红红的落叶。
“在化工大学,这片区域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有诗词典故、有美丽的风景,还是恋人们约会的地方。”
颜丹霞目光猛地一缩,心脏一悸,有种心慌之感,好像秦今朝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
秦今朝盯着望向枫树林方向的颜丹霞,继续说:“颜丹霞同志,我想和你在结成革命伴侣的前提下,建立共同进步的恋爱关系。”说完,还唯恐颜丹霞听不明白似的,又着急地补充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恋爱、结婚!”
后面这两句,明显慌乱了许多,好似唯恐颜丹霞不答应似的,说完之后,就急切地盯住颜丹霞,想要得到她的同意。
颜丹霞提前有了预感,却没想到这么快地就听到如此直白的求爱。
她心里头乱得很,心脏似火烧,整个人从头到身体都是又热又涨的,就像喝醉了似的,脑袋里头好似都成了浆糊,没有办法思考,喜悦、惊慌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人分不清到底哪种情绪更多。
她不敢转头,不敢看秦今朝的表情,光听他的声音,她的腿就有些发软,她不自觉地伸出双手,覆盖在自己的脸庞上。
秦今朝心里头忐忑极了,他也知道,今天的表白太唐突了,太仓促了。他想象中的,应该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在浪漫的氛围之中,自己从容淡定,而她也有所准备,两人水到渠成。
而不是如今这样,让颜丹霞措手不及,自己也慌张乱了方寸。
可是,他不得不如此,从高师傅说了那番话后,他就感觉出了颜丹霞的不对。他怕颜丹霞因为被人误会是自己的对象而不高兴,也怕她是因为撇清两人关系而不高兴。
怕颜丹霞对自己一点那方面的意思也没有,更怕她误会自己的人品,患得患失。
向来谋定而后动的他瞬间就决定了要跟她表白,袒露自己的心迹。
这会儿的他,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而颜丹霞就是法官,自己是喜是痛,全凭着她。
四周安静极了,小树林里偷偷约会的情侣们,谁也不会大声说话,都尽量往枫树林深处走去,冬日里的鸟雀们也少了,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雀停在亭子上头,而后又迅速飞走。
亭子里只剩下两声粗重的呼吸。
秦今朝有些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他人生中从没有如此的不自信的时刻,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他咽口口水润湿了下干涩的喉咙,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不用着急答复我,你考虑考虑。”说完这句话,他应该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颜丹霞的,他却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他舔舔嘴唇,又开口说:
“我一开始只是欣赏你,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你动了心思,想跟你恋爱,组成家庭……”
“什么时候?”
秦今朝组织着语言,忽然听到这句问话,怔愣了几秒,意识到是颜丹霞在问自己,问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颜丹霞依旧捂着脸,并没有看他,声音有些闷闷的,微微的颤抖着。
秦今朝轻咳一声,缓解着自己又开始乱跳的心,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看见你认真在车床上工作的样子,也许是你送给我那株莲花的时候,也许在我们一起完成了废水利用装置的时候……丹霞,你聪明、漂亮,努力、可爱……你身上有多好多好优点,深深吸引了我,我……无法不爱你。”
头一次对着一个心爱的姑娘吐露自己心事,像是将自己扒光了展现在颜丹霞面前似的,秦今朝有了羞涩、窘迫之感。他就是再成熟,再老练,毕竟也是个二十出头,从来没有过恋爱经验的小伙子,在感情的事情上,无法得心应手,尽在掌握之中。
他说完这些话,久久没有等到回应,他不想逼迫颜丹霞,但自己一直站在这里,煎熬得太难受了,他悄声地清清嗓子,说:“我去山下等你,你坐一会儿。”
说完,他又等了几秒钟,见颜丹霞没有回应,便刻意加重脚步声地走下了小山坡。
午后这段时间,是一天之中最暖合的时候,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没有云彩遮挡,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却偏偏,忽然就起了风。
秦今朝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站了一会儿,怕颜丹霞下来时看不见自己,又调换了个位置。新位置背阴,站了一会儿就觉浑身打哆嗦,他只好又往有太阳的地方挪了挪。
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亭子的一角,却看不见亭子里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秦今朝换了六七个落脚地的时候,颜丹霞终于从亭子上下来了。
秦今朝连忙走过去,伸出手来,接应她。
颜丹霞迟疑了一下,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目光又落在他冻红了的手掌上。
“你,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抬头去看,他的短发有些乱,鼻头也微微地红,围巾松松垮垮地在肩膀上搭着,好似被人粗暴地拉扯过。
颜丹霞没有抗拒地将手搭在自己胳膊上时,秦今朝往下沉的心就一点点地浮起来,这会儿听见她关心自己,就有种受宠若惊之感,连忙说:“我不冷。”又问着,“你冷不冷?”
颜丹霞忽然有种自己要是说冷,他就立刻把围巾摘下来给自己围上的感觉,忙说,“我不冷。”
两人立时又沉默了,相互看着。
颜丹霞看他的目光中没了之前的躲闪,略带着一点点的羞涩。
一股狂喜涌上秦今朝的心间,他说:“我刚刚说的事情,你有答案了吗?当然,我不是今天就想要一个结果,你可以继续考虑,我可以等的。”
颜丹霞微微点了下头,说:“我……”
秦今朝屏住呼吸。
“我,可能也是喜欢你的。你刚刚突然说那话,我有些,有些猝不及防。我,我还没有考虑过谈恋爱或者结婚的事儿”
从颜丹霞泛红的脸庞,有些结巴的话语中,就能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坦然。
秦今朝手指垂放在裤子边上,抠弄着裤子缝。待等到颜丹霞说完,才开始呼吸,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好高兴……我不着急,不着急,我知道现在这个阶段,你想好好学习,掌握更多的知识,想成为大工匠,我不会耽误你的,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感受到秦今朝比自己还要紧张,还要在意,颜丹霞莫名就放松了下来。
她笑着,嘴角弯出柔美的弧度,说:“我是1954年8月3号生人,虚岁27岁,不,已经是1981年了,28岁了,属马,初中学历,老家在海州市下属的农村,我父母都去世了,跟老家的亲戚都断了往来,孤家寡人一个。22岁之前,一直在公社农机站做临时工,负责维修工作,76年顶替过世父亲的工作进了海州厂,后来在海州厂的经历,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就是这样。”
秦今朝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笑容却是抑制不住地越来越大。
他往颜丹霞的方向走进一步,挨她只有半臂距离的地方停下,抬手帮她整理了下围巾,说:“我爸妈早就知道你,很想见见你,什么时候跟我去家里一趟?”
这是要见家长,过明路的意思。
颜丹霞更紧张了起来,说:“你爸妈怎么知道我?”
秦今朝:“他们问我,在海州厂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姑娘,我就跟他们说起了你。”
“他们……”颜丹霞几乎没有相处得好的长辈,对自己的工作有多自信,对于和长辈相处就有多发怵。
“他们很期待见到你。看了你在报纸和杂志的报道,夸你漂亮,能干,催我早些和你表白。”
停了一会儿的北风又刮了起来,秦今朝挪了位置,帮颜丹霞抵挡住寒风。
颜丹霞轻咬了下嘴唇,“别人都说,我们这间差距挺大的,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学历,职位,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秦今朝:“差距,我不否认,任何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都是差距的。可我不认为这些差距是我们之间的阻碍。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也有共同热爱的东西,在一起总有很多话题可聊,我认可、欣赏你,相信你也是如此,我们有这么强大的感情基础,足以填平任何的差距。”
颜丹霞的目光又落到他半举着的手掌上,依旧红红的。她轻柔地开口,“那个,你手冷不冷,把手揣兜里吧。”
“不冷”,秦今朝将手伸到她眼前,说,“真的,要不你摸摸?”
颜丹霞伸出自己的手,缓缓抬起,迟疑地伸出去,而后在秦今朝的手掌上轻碰一下,又迅速挪开,冷得像冰一样。
“你骗我,凉的。”
秦今朝笑得不可抑制,忽地伸手,将那只逃回去的手紧紧握住。
颜丹霞的手并不柔软,且因着积了一层层的厚茧,而有些粗粝。但秦今朝握住了就不想放,那手掌热极了,像是炽热的碳火一般,烧得秦今朝浑身酥麻。
颜丹霞从没被男人握过手,下意识就想抽出,却没有抽出来,反而被握得更紧。
“帮我捂捂。”秦今朝将另外一只手也覆过来,两只手一起,将颜丹霞的手包住。
颜丹霞那只在女生里面算是比较大的手就被紧紧地包裹住了。秦今朝又稍稍往前进一步,将那里被自己染凉的手贴在他的下巴处。
颜丹霞被迫抬头,跟他目光相碰,久久地凝视着。
好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走路的声音,才意识在两人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忙将手抽了回来,嗔怪地说:“这么冷的天,你也不带手套,长冻疮可难受了。”
秦今朝嘿嘿笑着,笑得有些傻气,说:“听你的,以后都带手套。”
颜丹霞也转头对他笑。
秦今朝便又提起刚刚的话题,问颜丹霞:“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给我些时间,我现在不想分心,而且,我也没有做好准备。”
秦今朝并不是想要强迫她,而是让她看见自己的诚心,让她知道两人之间不存在障碍。
“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那,我们现在算是确立恋爱关系了吗?”秦今朝跟她确认着。
颜丹霞往前走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今朝高兴得在原地跳起来,而后一大跨步追上颜丹霞,凑到她的跟前,轻轻叫着她名字,“丹霞,女朋友,对象!”
秦今朝这几句,一句比一句声音更高,听得颜丹霞身上一阵一阵儿地发热。这会儿的秦今朝倒是有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傻气,有些幼稚,没有了平时淡定从容、成熟稳重的样子了。
她见有人正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瞧着,忙推了推他,说:“你小声点,听说学校有纠察队巡逻,如果被抓到搞对象的,要被全校通报批评的。”
秦今朝夸张地捂了下嘴巴,迅速地握了一把她的手,而后又赶紧放开,往旁边挪了一下,跟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故意小声说:“丹霞,还去动物园看大熊猫、长颈鹿吗?”
这声丹霞被他生生叫出了缠绵悱恻之感,颜丹霞脸上的红晕是下不去了,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两人这一耽误,就差不多是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会儿去动物园,看不了半个小时就要关门了,不值当的。
她摇摇头,“不去了。”
秦今朝刚和女朋友确立恋爱关系,他实在不想和她分开,便提议说:“咱们两个去看电影好吗?”
颜丹霞问:“你什么时候回海州厂?”
秦今朝:“明天一起早就要走了。我们两个只有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了。”说着,他便眼巴巴地看着颜丹霞。
颜丹霞看着像是变了个人的秦今朝,看着他这张英俊的脸庞对着自己露出小狗般祈求的目光,便硬不下心肠来,说:“好吧。”
化工大学出门右拐,就有一家电影院。
电影院前方,是个小广场,小广场的尽头是高高的台阶上,拾阶而上,是一个特别大的平台,平台两边的橱窗里,张贴着各种电影海报。
秦今朝将自行车锁在小广场侧面的存车处,直接去了位于电影院西侧的售票处,挂了浅蓝色窗帘的玻璃板前挂着的小黑板上写着放映的场次,还有电影名。
下一个场次,有影厅放映的是《庐山恋》。
这部电影可是鼎鼎大名的,播放的时候备受争议,因为电影是讲爱情的,且里面有亲嘴的镜头。就因为争议性比较大,海州厂电影院就没敢放。
“看《庐山恋》可以吗?”秦今朝征询颜丹霞的意见。
颜丹霞本来就是为了陪秦今朝,看什么电影都无所谓的,便点点头。
秦今朝忙要去买票,被颜丹霞按住了,说:“说好了我请你的,动物园没去成,看电影就该我花钱。”
秦今朝从善如流,让开购票窗口,让颜丹霞掏钱。
售票员板着脸,收了钱,从里面扔出两张票来,又有些鄙夷地狠瞄了秦今朝两眼,大概是在谴责他居然让女同志花钱。
秦今朝哪儿有那美国时间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见大概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才电影才开演,就和颜丹霞一起去看两侧公告栏里的海报。
《戴手铐的旅客》、《神秘的大佛》、《405谋杀案》……
这些电影,海州厂基本上都放过,不过颜丹霞除了《神秘的大佛》外,都没看过。不过,这些都是旧海报,都是去年上映的电影了。
电影院自来是最开放的地方。秦今朝瞧着结伴来看电影的青年男女,有偷偷牵着手的,有离得特别近,亲密交谈的,他不由得也蠢蠢欲动,用手指头去勾颜丹霞的手。
忽地有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喊着:“同志”,吓得颜丹霞刚被勾住的手,猛然往回一缩。
两人下意识回头,是一个梳着发髻,笑容可掬,手臂上挎着个小篮子的老太太。先往她的手臂上看去,没有带着红箍,那就不是纠察队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听见那老太太说:“两位同志来看电影的吧,买点瓜子爆米花吧。”
接着她揭开篮子上面盖着的冷布,让两人瞧。是用报纸或者油纸包着,分装成了小份的,旁边还有开了袋的。那包装手法有点像国营副食店里包点心的手法,打开了就是桶状的,方便取食。
“你们尝尝,都是今儿上午刚抄出来的,吃得很好,不潮不哈了。”
秦今朝看向颜丹霞,她倒是无可无不可的,没有特别想吃,只是对于这种明目张胆售卖的小商小贩,有些好奇。
“一样来一包。”秦今朝掏了钱给老太太,就跟她攀谈起来。
老太太也是个健谈的,见秦今朝买了东西,很高兴,问什么答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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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收到好多小天使的反馈,都说很好看,拔凉拔凉的心终于回暖了,爱你们!
有小天使说名字不吸引人,确实。其实我改了好几次,这个名字最贴合主题,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名字,先这样吧。
第48章
颜丹霞便也从她这里知道了, 如今燕市对于个体经营的态度。
总体来说,投机倒把不再算是个罪名,但每个区县对于政策的把控是有一些区别的。比如化工大学所属的淀海区就比较宽松一些, 只要小商小贩们不影响场所正常的经营秩序,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待老太太去寻找新的商机, 秦今朝将装了爆米花的油纸打开,递给颜丹霞,说:“有些人的思想还没有转变过来, 有的人趋于保守,唯恐政策反复, 还在观望,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不过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随着七六年和美国建交,和西方国家的交往越来越频繁,我们具备了开放的条件, 要融入到国际社会中去, 才能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人们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颜丹霞点头, 国家大事、世界局势她不懂,一直生活在海州厂这样封闭的环境里, 现在虽然身处在燕市,但也是三点一线的,很少去关注社会上的变化。相对于宏观性的东西,她更专注于自己的专业,这就是她和秦今朝的不同。
不过这也说不上好坏,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她努力地学习, 干好钳工维修工作, 也是在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秦今朝看了下时间, 带着颜丹霞往放映厅走去,说:“去年,燕市开了第一个个体饭馆,悦宾饭店,刚开业,就引起了轰动,过来吃饭的,瞧稀奇的人们络绎不绝,记者争相过来采访,也被很多国家使馆关注着。”
颜丹霞点头,她听懂了秦今朝的意思。
“之后,各行各业的个体户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出来。对了,我也一直想去悦宾饭店看看,不过一直没抽出时间,改天咱们两个一起去。”
颜丹霞答应一声。
秦今朝又说:“个体经营的放开,就是私营经济的放开,还有逐渐对于外来经济的放开,对全国人民来说是个好事儿,但是对海州厂来说,却是个挑战。海州厂是垄断型企业,卖方市场,可是放到市场经济上去自由竞争,它的缺点就太明显了。必须得改革,才能在市场经济中存活下去。”
颜丹霞虽然对于市场经济的认识没有这么深入,但是对于海州厂,对于维修车间却是相当了解的,只有二十多人的一个小车间,大概只有一多半人是真正能干活的,另外一少半人每天就是磨磨洋工,干些打杂的活计。这样的人,放在海州厂里,可就不是几个,十几个了。
“是啊,冗员也是拖累企业很重要的因素,有些人是思想问题,觉得干多干少甚至不干都是一个样,有些人是职位和性格不匹配。”
秦今朝说着,转头对着颜丹霞笑说:“慢慢来,我总不能白来海州厂一回。”
说这话的时候,颜丹霞仿佛看见秦今朝身长十尺,身上金光闪闪。
颜丹霞也笑了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深入的讨论,她从这次谈论中窥见了秦今朝的志向还有野心。
她说:“我支持你!”
她本来就觉得秦今朝更适合当海州厂的领导,何况现在两人是恋人关系,又加了一层私心。
两人进到电影院,对照着座位号,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工作日,还是因为《庐山恋》这部电影太有魅力,上座率达到了80%以上,观众全是年青男女。
坐着等了一会儿,放映室的灯管关掉,音响里嘶嘶啦啦,白色的幕布上开始出现光影。
颜丹霞将爆米花的口封上,专心看电影。
女主角漂亮又时髦,衣着也很大胆。让女主角一见钟情的男主角,就还行吧,没有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帅。
颜丹霞一半心思在电影上,一半心思在旁边那人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和秦今朝挨得这么近地坐着,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时不时地就想要转头去看他一眼。
忽然,她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慢慢地凑过来,轻轻挨近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地往回抽,却晚了,被一把抓住,攥在手里。
颜丹霞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一转头,正对上秦今朝在黑暗的灯光下却明亮异常的笑眼。
颜丹霞连忙转回头,手指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那只攥着她的手忽然就发烫起来,强势地插入到她的手指中,像是两只在莲叶间嬉戏的鱼。
电影里,男女主角重逢后,有很多搂搂抱抱,甚至是亲嘴的镜头。看得颜丹霞有些害羞,却又很想看。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两人就相处了几天就能产生那么深重的情感,以至于彼此等待好多年,但她不否认这种感情的存在。
有她和秦今朝这样相处久了,产生感情的,自然也就有电影中那样一见钟情的。电影中,女主角的积极主动,也让她受到了一些启发。她没有过恋爱经验,但是从身边人的经历来说,往往都是男性处于主导地位,女性处于被动地位。
就比如她和秦今朝,如果秦今朝不和她表白,她便是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会去主动表白。她应该多学学女主角,大胆一点,勇敢一点。
前后左右的年轻男女也都躁动起来,前排那两位头靠得越来越近……
颜丹霞感觉秦今朝攥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烫,人往她这边靠着,鼻息直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喷洒,让她感觉到了压迫感和紧张感。
她舔了舔嘴唇,又轻轻咬住,觉得嘴巴和喉咙都干涩的很。秦今朝略有些重的呼吸,好似是喷在了自己脸上,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的,像是触电了一样,忽然有种懒惰的,舒坦的感觉。
忽然,有一束手电光芒从身后照射进来。怎么会有人在放映厅里打手电?颜丹霞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去看,却见同时有好几束手电光芒,由后往前不停地照射向着看电影的观众们。
被光亮照到的人们传来一阵阵惊呼,却没有人对他们的行为表示谴责。
那些人边晃着手电筒,便高声喊道:“文明观影,别搞那些偷偷摸摸的,要是被抓住了,就去蹲派出所,通知单位、街道、家长。”
这是怎么回事?颜丹霞只觉奇怪得很。
秦今朝紧握着她的手松开,而后轻轻说:“是来抓那些看电影不老实的人。”
他的语气很暧昧,轻轻吹在她的耳蜗里。颜丹霞瞬间就懂了秦今朝的意思,脸愈加的红,连忙将秦今朝推到一边说:“请文明观影。”
秦今朝闷笑着。
等那些人走到他们附近时,两人已经恢复成了正襟危坐,认真看电影的模样。
电影散场,快五点钟了,太阳落山,气温下降了许多。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颜丹霞深深吸了口冷空气,感觉这电影看得跟坐牢似的,总是担心那些纠察队的人再来个二来来。
秦今朝往左右瞧了瞧,帮着颜丹霞拉了拉围巾,问她:“庐山恋好不好看?”
颜丹霞:“挺好的,女主角是国外大学毕业的建筑师,男主角是建筑系的研究生,将来,他们珠联璧合,可以一起完成一项伟大的建筑。”
秦今朝不由得笑了,颜丹霞这思路,愣是把一部爱情片给看成了事业片。
“我们也可以珠联璧合,我搞政治,你搞专业,让海州厂屹立于时代的浪潮之中,且越来越好。”
颜丹霞本来只想做个大工匠的,听秦今朝这么一说,也心潮澎湃起来,升起一腔豪情,答道:“好!”
接下来,两人又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不要票的高档水饺,是酸菜油渣馅的。颜丹霞还是头一次吃这种食物,惊艳极了。
见他吃得高兴,秦今朝有种深深的满足感,比自己吃到好吃的还要高兴。
“我妈是东北人,三一年,鬼子占领沈阳时流亡到燕市。后来,就遇见了我爸爸,组成了革命家庭。我妈一到冬天,就会糟正宗的东北酸菜,等到时候吃到,你就知道了,她做的油渣酸菜馅更好吃些。”
颜丹霞停下筷子,专心听秦今朝说话。秦今朝便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嘴里,说:“咱们边吃边说话,别说完话,饺子都凉了,就不好吃了。”
颜丹霞听话地吃饺子,乖得不行,秦今朝心里头柔软,这么可爱的姑娘居然被他遇到了,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啊!
他接着讲家里的事情:
“解放后,因为工作需要,定居在燕市。我爸爸去了重工业部,我妈妈去了内务部做妇联工作。后来重工业部几经改革,我父亲就调去了冶金工业部。我母亲大学时学习的是化工专业,我父亲学的是机械专业,他们现在从事的工作都和专业无关,是组织上的安排。我73年高考的时候,见化工大学的化工专业和机械专业同时招生,且还可以选修,就毫不犹豫地报名了,现在,从事两者得兼的工作,算是学以致用。”
秦今朝在不动声色地介绍着自己的家庭,不过,没有介绍太详细,像是剥笋皮一样,一点点地让她了解,才好接受。
颜丹霞点点头,有想问的,但又不知道问什么,好一会儿才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秦今朝点头,说:“我有一个哥哥,不过,从事的是保密性的工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通讯也比较少。”
“真伟大!”颜丹霞感慨着说。
秦今朝:“是啊,不过我们也不差,都是在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秦今朝将颜丹霞送到宿舍楼底下。
颜丹霞说:“你等我一下。”热从匆匆跑去自己宿舍,顾不上跟室友们打招呼,拿了自己放在床铺上的手套便往下跑。
“给你,可能小了些,将就着戴,一定要戴。”颜丹霞把手套往秦今朝手里塞。
这是黑色翻毛皮面绒里的手套,是颜丹霞在海州市百货大楼买的高价品,比厚厚的大棉手套还要暖和。
秦今朝翻开着手套,笑说:“好”,这么小的手套,自己要是带上了还不给撑坏了啊。
似乎是看穿了秦今朝的想法,颜丹霞说:“你这会儿就戴上。”
秦今朝无奈,只好在她的监视下戴了上去,好在手套有伸缩性,虽然紧紧巴巴的,但到底没撑坏。
颜丹霞这才满意,说:“你走吧,回去注意安全。”
秦今朝点点头,说:“我下周再来看你。”
“不要!”颜丹霞知道秦今朝一向说到做到,忙说,“虽然我们……但还是要以工作和学习为重,来回一趟太浪费时间了,我还有一个多月就回去了,到时候再见。”
“……好,那我给你写信。”秦今朝退而求次。
颜丹霞这次没拒绝。
在颜丹霞的注视下,秦今朝依依不舍地离开,心情欢喜又惆怅,平添了许多的不舍和牵挂。以前没有和颜丹霞确立关系时,虽然经常想她,却没像此时这样的牵肠挂肚,恨不能时时刻刻地跟她待在一处,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理会。
颜丹霞目送着秦今朝的背影消失,才蔫哒哒地回了宿舍。
室友们全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今天是谁来找你啊?这一下午都去干什么了?怎么蔫了?”
颜丹霞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答他们的问题。
她把围巾和外套脱下来,背对着大家,掩饰着自己微微的羞涩,说:“是我对象。我们出去逛了逛。”
“啊,对象?丹霞,你不是说你没对象吗?”几名室友纷纷谴责地质问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几个人,一块上课,一块吃饭、住宿的,总是难免会问起其他人的情况,拿几级工资啊,有孩子了没,结婚了没,有对象了没,所以几人的婚姻家庭彼此都很了解。
颜丹霞将围巾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说:“我们俩就是今天才确立关系的。”
“我的妈呀!”室友们像是听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眼睛里冒出贼光,彼此对视一眼后,催促颜丹霞:“给我们讲讲,你俩是咋确立关系的,你对象咋样,是干部还是工人,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家里头是干什么的,长得咋样?”
………
第二天,提着行李,独自坐上火车返回海州的秦今朝,心里头空落落的,仿佛将心落在了燕市。心里头一会儿甜蜜着,一会儿又惆怅着,多愁善感得自己都觉陌生起来。
他只能感叹着,果然古人说得没错,美人乡英雄冢!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心态,两人在一起是要长长久久的,是要互相监督,共同进步的,而不是扯后腿,不能老是情情爱爱的,要做好这个阶段该做好的事情。这一点上颜丹霞就比他强多了,要向她学习。
他心里头又涌起一股子自豪感,不愧是自己的对象,永远这么清醒理智。
时隔一个月,重新回来上班,感觉海州厂都亲切了许多。
大喇叭里依旧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厂区里倒是多了好些条关于安全生产的标语,另外还有宣传计划生yu的海报。
“秦主任,从党校学习回来了?”来往的职工们见到他,都很高兴。
“是啊,刚回来。”秦今朝一一笑着点头,跟他们打招呼。
虽然这一个月他没在厂里,但海州厂各方面的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沙厂长和梅书记两人还在因为安全生产的事情较劲儿,因着梅书记站到了道德点上,沙厂长不得不妥协、退让,如今的安全生产也小幅度地搞了起来。
就体现在这处处可见的宣传标语之中,还有一些奖惩制度上。
虽然有了秦今朝关于安全生产的计划,但梅书记还是没有办法将他系统地实施起来,只能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但,这对海州厂来说,依然是好事儿,起码有梅书记时刻盯着,大家不敢松懈。
秦今朝也没指望着梅书记真能干得多好,第一是他的目的不纯,第二是他的能力不够,再有,他也不是只会帮人做嫁衣的。
秦今朝的回归,最高兴的就属技改办公室的人了。虽然秦今朝不在,他们的工作照常做,但是总有种没有主心骨,没有撑腰人的感觉,而且,明显地,做起事来,没有秦今朝在时那样顺畅了。
回到311办公室后,本来打算先去一趟沙厂长那里,对于自己为期一个月的党校生活还有取得成绩做个汇报,还有梅书记那里也要去,本来,思想汇报是应该汇报给党委书记的,可谁让是沙厂长推荐的自己呢,梅书记就只能靠后了,想来他也挑不出理来,就是挑理,秦今朝也不在乎。
另外,沈总工那里也要去,虽说两人通讯很频繁,有私下里的交情,但大面上的事情也要做到位。
另外,厂里几位领导那里也要露个面儿,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还有总务处那边,提前领取了粮票,厂里也给了补助,是要去交账的……
这么一盘算,一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就交代过去了。
他将党校颁发的结业证明,还有成绩单夹在笔记本里,正要出去。小涂就笑嘻嘻地敲门进来,上上下下将秦今朝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边打量边点头,说:“头儿,我第一眼见你时,就觉得你有哪里不对劲儿,再看看,果然没看错,你是不大对劲儿。”
秦今朝对下属们一向没什么架子,不希望他们摆出那些上下尊卑的花把势,只要他们打心眼里的尊敬和忠诚。
他笑着说:“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小涂托着下巴,说:“就是那种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隔壁小黑狗跟小花狗成双成对,奔跑在幸福原野上的感觉。老大,实话实说,你是不是跟小颜师傅了那个了?”
小涂说着,伸出两只大拇指,由远及近地挨在一起,朝着秦今朝暧昧地笑。
秦今朝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小涂,这家伙的感觉还真是敏锐得很。对于和颜丹霞的事儿,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说:“你看出来了?没错,我跟丹霞同志正式确认恋爱关系了。”
小涂眨巴着眼睛,大吃一惊,他就是感觉出秦今朝满面春风,雄姿英发的,就随口猜了一下,没想到,竟然猜对了。
“不是,我说头儿,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才一个月的时间,你临走之前还跟我说咱们不挑明,先忙事业呢,怎么这就变卦了?”
秦今朝:“也不是变卦。就是有了合适的节骨眼儿,我就跟她表白了。”
“那你的计划呢?你现在是小颜师傅的对象,就不能出面帮她争取评级了啊。”
秦今朝点头,说:“确实需要改变策略,不过影响不大。”
小涂还是觉得这也太顺利了,又问:“那小颜师傅呢,你一表白她就同意了?”
在他的印象中,颜丹霞是个极为好强,自立、自强的女子,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自尊、倔强的,固执而有自己一套认知的。
她跟秦今朝之间,年龄、学历、背景,都是巨大的差异。他以为,秦今朝追求颜丹霞这样的人,必然要花费很大力气来说服对方来克服这些差异。而颜丹霞必然会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而后在自己的坚持和爱情之间做出选择才对。
秦今朝:“有什么不对吗?我也不差吧?”
他知道小涂是什么意思。这才是他欣赏的颜丹霞,虽然会有顾虑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但那绝对不会成为两人的障碍。她自信、骄傲,认可自己的优秀,却自信她不比自己差。坚信她能和自己并肩前行,成为真正的共同进步的革命伴侣。
就如同舒婷《致橡树》里面写到的,你有你的铜枝铁干,我有我红硕的花朵,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这么想着,他转身走向窗边,抬头看向高耸的造粒塔,由衷地笑着。
那边的小涂连忙追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差,不差”。何止是不差,就是太好了才觉得颜丹霞会纠结选择。
“你和小颜师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对了,头儿,你和小颜师傅好了的事儿,我能跟其他人说吗?”
秦今朝:“为什么不能说,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男未婚女未嫁,身家清白,光明正大。”
小涂:“好嘞!您忙着,我先颠儿了。”
呵呵,他要把这事儿传出去,这下海州厂该炸锅了!
第49章
海州厂工人们没让小涂失望, 没两天,全海州厂的干部、职工几乎都知道了这事儿。
厂区,林玉峰家, 他和妻子何嫚就在讨论这事儿。
何嫚:“……到底是真的假的?要是假的, 传出这样的传闻来, 以后丹霞可就更不好找对象了。”
林玉峰:“应该是真的,听说是最早是从技改办公室传出来的,总不能是秦今朝自己造自己的谣吧。”
何嫚摇摇头, 说:“我还是不太相信,两人虽然说都是技改小组的吧, 但私下里从来没听说他们有往来,也看不出有啥谈恋爱的苗头,要不然,就以海州厂那群老爷们老娘们的碎嘴程度, 早就有说闲话的了。你说, 咱跟丹霞接触算是多的吧,可从来没看出她对秦今朝有那方面的心思。”
林玉峰也认可何嫚的话, 他可是见证人,秦今朝和颜丹霞两人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公事公办的。
“保不准两人就突然看对眼了?”他不确定地说。
何嫚:“别人我信,颜丹霞可不是那样的孩子,要是能跟人一下子看对眼,她早就结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说,她是不是被秦今朝胁迫的啊, 她长得好看, 又能干, 保不准是秦今朝早就看上她了。”
这点林玉峰不同意,说:“颜丹霞条件好,秦今朝条件差吗?厂里都传高小萍老往他身边凑,想要追他,他连高小萍都看不上,可见不是个只看外表的。”
何嫚不高兴,说:“那高小萍啥人啊,那是个蓄水池,见到个高枝就想攀攀的,能跟颜丹霞比吗?秦今朝看着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林玉峰:“好赖话都让你给说了,我看啊,咱们也别在这里瞎猜了,写封信过去问问颜丹霞,跟她确认一下,要是真的最好了,要是假的,咱得帮着辟辟谣。顶着个造粒塔的外号,本来就不好找对象,再和秦今朝扯上关系,就更不好找了。”
何嫚想了想,说:“就是发挂号信,一来一回的,也得差不多一周,这样吧,我明儿找秦今朝去问问,要是假的,就让他出面澄清,别趁着颜丹霞不在,把臭盆子都扣她一个人头上。”
说来说去,她还是不太相信颜丹霞和秦今朝真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秦今朝是和沙厂长还有郭亮一块吃的午餐。
沙厂长的家属也在海州厂工作,这两天休探亲假回了老家,走之前给保姆放了假,就剩沙厂长一人在家,他就只能顿顿来吃食堂。
沙厂长还是挺亲民的,亲自打饭,就在大食堂里吃,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回应。
吃了一会儿,他的正题就来了,说:“这两天,我听到个传闻,说是你和维修车间的颜丹霞在处对象,是真的吗?”
秦今朝点头,看了旁边一脸好奇求证的郭亮,肯定地说,“是的,才确立关系。”
沙厂长:“挺好,娶了咱们海州厂的姑娘,以后就扎根在厂里。”紧接着又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说:“难怪你当初把颜丹霞拉进技改小组,后来又跟我几次提及她评级的事情。嗨,你早说啊,要是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我早就同意了。”
秦今朝轻轻笑了下,说:“如果不是颜丹霞,海州厂有哪位能够凭着手工做出那些精细的部件呢?”
沙厂长哑口无言。
“要不是看到丹霞的技艺水平,我的废水利用装置也做不出来。”秦今朝说着,而后略带开玩笑的语气,说:“厂长您这样说,对颜丹霞同志很不公平啊。”
沙厂长忙说:“是,哈哈,我检讨。”
秦今朝却没有就此打住,说:“我想为颜丹霞争取高级技工的职称,并不是出于私心。平心而论,颜丹霞同志的维修水平、钳工技艺比照着六级钳工的康明强师傅如何?”
沙厂长再向着康明强,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康明强更好,只好说:“自然是颜丹霞同志更胜一筹。”
“颜丹霞同志不光技术更强,也更有责任心,她无私地把自己掌握的知识、技巧分享给车间的同事,担当起于机械二厂合作的重任,更是贡献了她自己设计的,更为合理,减少维修成本、增加机器寿命的连接弯管。厂长,您说,这样的人如果不帮她争取更高级的职称,是不是领导者的失职呢?我只是尽我的职责和义务罢了。”
一番话,说得沙厂长如鲠在喉。他放下筷子,瞬间觉得没什么食欲了,他只是想借着这个小辫子敲打秦今朝一番罢了,没想到他有一大堆的道理在等着自己。
好似要是不给颜丹霞评职称,自己这个领导就不称职似的。毕竟颜丹霞评级的事情,是卡在了自己这里。
“小秦啊,不要这么说,咱们厂还是很重视人才的,比如你。”沙厂长提醒着秦今朝,他去党校进修的机会是自己帮他争取来的,且正准备帮他提交副处级的申请。
秦今朝连忙道:“是的,感谢厂长的不拘一格。”
一餐饭吃得沙厂长直打嗝,只觉秦今朝这个年轻人啊,真是很难以琢磨,有时候滑不留手,八面玲珑的谁都不得罪,有的时候又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不过好在,梅书记也拉拢不了他,相对来说,秦今朝还是站自己这边多些。
他回到办公室,郭亮连忙倒了热水,让他趁着热喝两口,好压下不停打的嗝儿。
他没着急喝水,问郭亮:“梅书记找过秦今朝没?”
郭亮摇摇头,说:“我见唐杰去过他的办公室,不过没聊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沙厂长:“看着点梅书记的动向。”
郭亮:“看着呢,他昨天又用车了,说是去了海州日报。”
沙厂长冷笑一声,说:“一个小小的海州日报,能有多大的影响力?我看咱们这位一把手也就只能这点能耐了,你跟秦今朝私下里关系不是很好吗,多跟说说梅书记的心思。秦今朝这个人,还是很正的,也想做实事,他看不上梅书记那样的人。”
郭亮了然地应了一声。
何嫚找来311办公室的时候,秦今朝正在给颜丹霞写信。
听见有人敲门,答了声“请进。”便拿了空白信纸盖在写了一半的信上。
见来人是何嫚,秦今朝很有些惊讶。两人没什么交集,只限于认识,知道对方是林玉峰的妻子,跟颜丹霞有些交情而已。
“秦主任,没打扰你吧?”
何嫚也是头一回来秦今朝的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摆在他桌子上的“一帆风顺”,认出这是颜丹霞的手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没有,正好有些空闲。”秦今朝说着,将何嫚让到沙发椅上坐下,给沏了杯茉莉花茶,问:“何师傅找我有事?”
何嫚点头,“是有点事儿。”她指指那个“一帆风顺”,说:“这一看就是颜丹霞做的。”
一听这话,秦今朝就知道她过来找自己跟颜丹霞有关,便又热情了几分,说:“是她做的,技改小组刚成立的时候,她利用空闲时间做的,希望我们的项目可以一帆风顺。”
何嫚哈哈笑了两声,说:“看来还挺管用的。”
秦今朝附和着:“是啊。”
何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这两天,厂里有传言,说是秦主任你在和颜丹霞处对象。颜丹霞也不在,我就想着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如果要是假的,秦主任你得查查是什么人在造谣,颜丹霞的名声伤不起啊。”
秦今朝的声音不由得柔软下来,对何嫚也多了些亲近,他说:“是真的。我一直很喜欢她,这次从党校结业后,我去了化工大学看她,就跟她吐露了心思,我们俩正式建立了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关系。”
何嫚脸上立刻露出不可遏制的笑容来,说:“原来是真的啊,害我这个担心,哈哈哈,很好很好。你早就看上丹霞了?真有眼光!就是你这心思埋得够深的,愣是没人看出来,挺好,挺好,你这小伙子有成算!行了,我走了,等丹霞回来,你俩一块来家里吃饭!”
何嫚的高兴溢于言表,甚至有些外形了,但秦今朝却更觉他亲切,说:“行,何姐,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去家里做客。”
秦今朝将何嫚送到楼下,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何嫚的笑声。
几家欢乐几家愁,对于秦今朝谈恋爱的事情,有高兴,也有不高兴的。
比如高小萍。
秦今朝送走何嫚,回到三楼,就看见高小萍在自己办公室前徘徊。
秦今朝没打算让她进自己的办公室,在距离她两臂之外的地方站住,问她:“高同志找我?”
高小萍脸上化了妆,烫了头发,卷卷地搭在肩头,头上戴了一枚红色的绒面发卡,身上穿着大红色的鸡心领毛衣,在整个海州厂来说,确实是最时髦的。她就是海州厂的流行风向标,很多女同志学习她的穿衣打扮。
不过秦今朝只是扫了她一眼,目光并未在她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高小萍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确实找你有事儿,我们去屋里聊好吗?”
秦今朝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说:“我等下还有事儿,有话就在这里说。”
高小萍朝着左右看了看,小涂的脑袋从310房间钻出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可是小涂不光没有识相地躲进去,反而将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来,就那样抱着膀子看着这边。
高小萍只好压低了声音说:“你真的跟颜丹霞处对象了吗?”
秦今朝:“是”
郭小萍就有些受打击吸了吸鼻子,说:“你们两个不合适。”
秦今朝冷了脸,“是我们两个的事,不需要高同志来指手画脚。”
高小萍身体晃了晃,好似站不住的样子,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嗤”的一声。
楼道总共就三个人,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不用猜,也知道。
高小萍就又朝着小涂恶狠狠地看过去。
小涂又往出走了一点儿,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跟谁好关她屁事,他跟谁好不会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高小萍气得脸色发白,但她不是个擅长跟人吵架的,就用手指头指着小涂,“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小涂却是不依不饶,叫嚣着说:“我,我怎么了?”
秦今朝摇摇头,由着两个人在这里吵闹,正想过去310办公室,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薛洋从楼下冲了上来。
他在楼梯口处站定,目光在秦今朝、小涂和高小萍身上转了一圈儿后,抓起高小萍的胳膊就要拉她走。
高小萍却不肯走,使劲儿地甩着胳膊,踢打着薛洋,叫他放开。
薛洋由着她踢打,裤子上被踢出了几个土脚印,还不肯放手,低声地叫着:“跟我回去,人家都有对象了,你还惦记什么?”
“喂喂喂,你俩小两口吵架,回家吵去,这里可是三楼,书记,办公室厂长办公室都在这儿!”小涂没好气地朝着他们喊道。
薛洋抿抿嘴唇,不分喜怒地看了小涂一眼,没说什么,但抓着高小萍的手却还是牢牢的。
高小萍的眼睛里头蓄满了泪,又是怒瞪着小涂,好似要从他身上瞪下块肉来似的,不过,到底是跟着薛洋走了,走下楼梯时又回头用幽怨的眼神看了秦今朝一眼。
小涂浑身打了个哆嗦,说:“两个神经病,别理他们!”
秦今朝也觉得这两人脑子不太正常,莫名其妙的。
预料之中,梅书记的好心腹,唐杰又找上了秦今朝。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就像想让秦今朝帮忙,联系《化工报》等在行业内非常有影响力报纸、杂志的记者过来海州厂做一次采访。
梅书记和唐杰也不是没有联系这些媒体,不过都被以事件不够有报道性为由拒绝了。所以,自力更生失败,还是得来寻求秦今朝的帮助。
秦今朝便以现在海州厂的安全生产宣传力度、措施还不够成为行业内的典范,便是找报纸杂志报道了那产生的效果也有限为由,委婉地拒绝了。
秦今朝说得有理有据,并且拿废水利用装置举起了例子。这个装置之所以能够引起王司长的注意,之所以能向全行业推广,屡次上报纸,就是因为它的影响力够大,而且契合了上面想要节能的大方向。
唐杰听到了心里去,至于他和梅书记怎么商量,秦今朝暂时先不管了。
不管梅书记和沙厂长怎么折腾,反正安全生产这根弦算是给海州厂上上了。
1月13号,腊八节这天,秦今朝收到了颜丹霞的第二封回信,距离他给颜丹霞的第二封信寄出去,过了四天了,数算着日子,今天怎么也能到了。
他亲自去收发室拿信,如愿看到了夹杂在两封同学来信中的回信。
信中,颜丹霞依旧是着重介绍了自己的学习情况,都上了什么课程,老师都是谁,她学到了什么。本来枯燥的文字,秦今朝读起来,也觉得津津有味。
秦今朝就给她写海州厂的大事小事,写技改办公室的新项目,还写自己对她的思念。
将信亲自邮寄出去,秦今朝的心不由得又悸动起来,期盼着颜丹霞收到信时,能不能感受到自己炽热的爱意,还有汹涌的思念。
时间在两人鸿雁传情中,匆匆而过。
大寒那天,海州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尿素合成车间的合成操作工何强喝醉了酒后,跑去蓄水池里撒尿,结果倒栽葱,栽进了里面去,要不是巡逻至此的安保小组长古树国几人听见动静,觉得不对劲儿,爬到了蓄水池上查看,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饶是如此,在一年中最冷的季节里,掉进了冰冷,结了浮冰的水里,依旧冻个够呛,被紧急送进了医院里。
因着太晚了,保安们只通知了晚上值班的厂领导。沙厂长、梅书记,还有秦今朝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沙厂长了解了一下何强的情况,知道没有生命危险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大发雷霆,立刻召集领导班子开会,专门让郭亮通知秦今朝也来列席旁听。
因着会议是沙厂长召集的,他坐了主位,梅书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相对于沙厂长的震怒,梅书记脸上仍就带着亲和的笑容,但在秦今朝看来,却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是幸灾乐祸之感。
果然,在沙厂长发了一通脾气,将尿素车间从上到下批评一遍,说他们还是工作不饱和,对职工管理、教育不到位后,梅书记就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归期原因,就是安全生产意识不到位!”梅书记脸上的笑容消退,严肃起来,说:“我从病好后,就一直致力于真正落实安全生产的事情,但是,到现在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进展缓慢,为什么?就是因为受到了各种各样的阻挠!”
席间鸦雀无声的,就是沙厂长也没有什么可辩驳的,生产车间的职工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也脸上无光。
梅书记继续说:“如果保安处的同志们不是恰好巡视那边,听到声音后去查看了,那这条人命恐怕就没有了,这条人命我们是算在安全生产事故里,还是意外里呢?”
算在安全生产事故里,1981年这一年,海州厂恐怕评不上任何荣誉了,算在意外里,事故又是在厂区的,涉嫌瞒报,就要承担责任的。
梅书记见大家,包括沙厂长在内,都低着头,心里头美滋滋,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啊,不要只看眼前的利益,今天出产多少合成氨,出产多少尿素。要看长远啊,安全生产才是持久性发展的前提!”
沙厂长:“梅书记说得没错,安全生产确实很重要,不过,这次的事情和安全生产关系不大,主要是对于职工的思想教育上出了问题。近期来,保卫处上报了几次职工们喝酒后,打架、闹事,调戏女同志的事情,我认为,这次何强的事情,要严肃处理,起到杀鸡儆猴的警示作用。”
如果说沙厂长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梅书记就是思想教育的第一责任人。沙厂长不能让梅书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扣。
针对于何强这件事情的本身来说,梅书记、沙厂长说的都是对的。
总会计师胡鉴出来打圆场,说:“我认为梅书记和沙厂长的意见都是对的,我们两手都要抓,既要紧抓安全生产,又要紧抓职工教育。”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场会议下来,基本上就这样定了调子。
梅书记:“我提议,成立安全生产和职工教育委员会,由我担任组长。切实可行地把这两项工作推行下去,大家有没有意见?”
能有啥意见,沙厂长在这种场合下也不能反对,只是心里头暗骂梅书记就是个投机分子,会见缝扎针地为自己争取利益。
于是这场会议后,厂里多了个安全生产和职工教育委员会,梅书记担任组长,沙厂长是副组长,组员有沈岳良、涂主席、秦今朝,还有车间的各位主任、部门的一把手。
秦今朝对于梅书记这神来一笔,有些惊讶,也有些佩服。他这是把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们都绑在了他安全生产这两战车上,以后再推行的话,就顺畅多了。
何强的事情出得突然,沙厂长的会议也召开得很及时,几乎没有让人做思考的时间,也就是说,梅书记这是临场发挥的。秦今朝觉得以前小看了他,他身上还是有自己可以学习的方面,古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以后,真的不能随便小瞧任何一个人,还是要谦虚,不要自大、自满才行。
很快,对于何强的处理下来了,降一级工资,责令其在厂广播里当众做检讨。不过何强还在医院住院,检讨就只能延后,但对他处罚通知已经通知到了车间,且在办公楼外小广场旁的公布栏里张贴公示。
第50章
以梅书记为首的安全生产和职工教育委员会, 刚开完第一次碰头会议,梅书记拿出了十项措施来,在会议上讨论。
不过, 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有些沙厂长之前不同意的举措, 如今还是不同意。比如禁烟这一项, 车间、库房等安全场所禁烟是必须的,但他觉得惩罚措施太严格。发现三次就要开除,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提出减轻惩罚, 梅书记却不同意,理由就是, 车间里抽烟情况严重,如果不采用重罚措施,根本杜绝不了。
梅书记所有的关于安全生产的意见、措施,都来自于秦今朝, 他自然是非常支持的。只是, 梅书记实施起来,没有总体的规划性、步骤性,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又犯了一言堂的毛病, 没有充分考虑到其他干部的立场和感受,选择一个大家都逐渐接受,循序渐进的方式。
对于这种现状,秦今朝就只能偶尔提醒、建议,却无法让梅书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执行。除了安全生产的问题之外,更让秦今朝关注的是, 在变革初期, 社会上难免会出现一些乱象, 而海州厂该如何应对这些乱象的渗入。
秦今朝所想,绝对不是杞人忧天。据小涂说,海州市里最近冒出了地下赌场、歌舞厅之类的地方,厂里有些小年轻偷偷过去玩,还会拉同事们一块去。那种地方,充斥着赌博的快感、色情的诱惑,在海州厂这样相对封闭、单纯的环境中生活的小青年很难抵抗这种刺激。
久而久之,很难预料会对职工本人或者海州厂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秦今朝建议梅书记接着这次职工教育的机会,发布一些禁令。
但禁令的作用实在有限,就比如维修车间里,明晃晃贴着禁止抽烟的字样,康明强那些人还不是照样抽吗,制度是一回事儿,如何有效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归根究底,还是我的位置不够高,如果现在的我是沙厂长或者是梅书记的位置,我一定可以将海州厂管理得更好,‘内外兼修’,平稳渡过改革初期,创造更大的辉煌!”
在给父亲的信中,秦今朝有些无奈,又很是自信地写道。
不过,还没等到父亲的回信,就到了春节。国家发布了春节放假指导通知,但各个工厂单位可以根据生产经营情况自行决定放假天数。
海州厂2月3号,也就是除夕前一天开始放假,总共放7天,2月10号,正月初六正式上班。但很多家不在海州的干部职工还有1980年的探亲假没有休,在临近春节这些天纷纷开始休假,海州厂一下子少了不少人。
秦今朝也有五天的探亲假,他准备把这几天的假期放到年后休。到时候正好可以跟培训结束的颜丹霞一块儿回海州厂。
安排好假期值班事宜,站好节前最后一班岗。谢绝了小涂申请厂里小轿车送他的提议,告别310办公室的同事们,秦今朝提着行李,独自一人坐了公交车去往火车站。
在火车上,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这几小时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后来他干脆把座位让给了无座的乘客,自己站到车厢连接处,看着火车越过山林,穿过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再次看到大山时,便距离燕市不远了。
大概是因为临近春节,单位不忙了,父亲秦远志竟然亲自过来接他。
见了父亲秦今朝自然是高兴的,但也有些失落,不能第一时间去化工大学见颜丹霞了。自然不敢在父亲面前显露出来,便乖乖地坐上了小轿车的后座。
父子两个本来就经常通过写信或者是电话沟通,一路上,闲聊着已经知道的事,倒也是津津有味的。
不过,有司机在,俩人并没有聊很深入的问题。
小轿车行驶了一刻钟左右,便驶入一条宽阔的胡同,在其中一座大门前,缓缓停下。
这里是五进四合院其中的两进,在侧面重新开了门,又用院墙分隔出独立的院落,排房子和后排房子互不相干,中间是宽敞的庭院。
秦今朝一家人住的是面北朝南的后院,前院被用来当成会客室和杂物间使用。
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宽阔的庭院。如今是冬天,草木凋敝,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杏树,一棵李子树,一棵白海棠树,光秃秃的矗立着,一股浓重的肉香味儿扑鼻而来。
这一片都是家属院,在改建的时候,把这一片区域的下水管也埋上了,连接上了市政的污水管道。这里不光有上下水,还能享受市政统一供暖。
这样高打地基,房屋调高4.5米,两层厚厚青砖垒建而成的房子,冬暖夏凉,住起来十分舒服。
因着在侧面开了门,原本的西厢房就被拆掉了,东厢房被分割成了厨房和厕所。
“妈,我回来了。”秦今朝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着厨房而去。
一进厨房,就看见了和保姆阿姨一起忙活的母亲崔胜芳,虽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已经做出了好几个凉菜,摆放在跟厨房连通在一起的餐厅柳木方桌上,用纱布盖着。
看见儿子,崔胜芳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地打量了儿子一番,笑着说:“没瘦,看着很精神。”
崔胜芳今年五十四岁,明年就可以退休了。梳着刷子头,两边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长相清秀,很显年轻,秦今朝长得三分像她。多年来,一直在做妇女工作,身上天然便带着些亲和、慈祥的气质,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更是个称职的母亲。
两人聊了些闲话,崔胜芳便催促儿子去洗澡换衣服。
他们这一家人都爱干净,洗澡不光是洗去一身风尘,还可以洗去有可能召回家的虫子、病菌。
家里也有浴室,不过洗澡稍显麻烦,距离这里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个公共的大澡堂子,秦今朝取了澡票,带上香皂、毛巾就去了澡堂子。
等他洗澡回来,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父亲秦远志坐在餐桌前,正打开一瓶茅台酒,隔着窗户见他进了院儿,连忙招呼他:“吃饭了。”
秦今朝应了一声,将湿了的毛巾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就进了餐厅。
保姆阿姨不见了,餐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秦远志给三人都倒上白酒,算是给他举办的接风宴。
三人未免又想念起不知道在哪里的老大,几年没回来了,三人都很想念他。不过老两口一想到他是在为国家做贡献,就又释然了。
崔胜芳就提起了颜丹霞,“……马上就要过年了,她回老家了吗?”
秦今朝只跟崔胜芳简单地提了下颜丹霞的情况,知道她没有父母,却不知道她也没有其他的亲戚可依靠。这会儿两人已经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那颜丹霞的情况,他就可以更详细地跟父母说了。
听完了秦今朝所讲,崔胜芳就有些着急起来,“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她那个培训班也要放假了吧?你快去把孩子接过来了,大过年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学校算是怎么回事。”
瞧着母亲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秦今朝便笑了起来,说:“我问了,他们明天上午上半天,下午正式放假。我今天晚些时候去找她,看看她愿不愿意来家里过年。”
崔胜芳:“要不我跟你爸一块去,这样显得正式些。”
秦今朝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他有些拿不准颜丹霞想不想来,如果父母都去了,她就是不想来也得来了,有些像是胁迫她似的,他想尊重颜丹霞自己的意见。
崔胜芳:“那一定要让她来,家里就咱们家就三人,她来了还能热闹些。”
秦今朝:“看她的意思吧,毕竟刚刚确定恋爱关系,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秦远志这会儿插话,说:“对,看人家姑娘的意思,太热情了,反而让她觉得不适。”
崔胜芳也觉得有道理,说:“行,她要是不愿意来家里住,就大年三十晚上来家里过。”
秦今朝点点头。他的父母总是这么的通情达理,相信他的眼光,爱屋及乌。
饭吃得差不多了,酒一人喝了二两左右,有些微醺,但又不醉。
父子两个去了书房。
秦远志开口便问:“想要上位了?”
秦今朝点头,说:“越来越觉得束手束脚的,通过别人去做事,做出来的效果比预想的差太多,就想自己站在主导的位置上。时间紧迫,我有些等不及了。”
秦远志笑:“这可和你当初自己制定的三年、五年计划不一样,才一年多。”
秦今朝点头,说:“海州厂跟我想象中不一样,而且,厂领导也比我以前接触的领导更加的……”
他摊摊手,秦远志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两人通信往来,每回回来,儿子都要跟他详细说厂里的情况,说他的想法。
他轻笑着,慢悠悠地用紫砂茶壶沏茶,不一会儿,满室茶香,他给儿子倒了一杯,才说,“你准备怎么做?”
秦今朝:“想办法给沙广军创造机会,调出海州厂去,让沈岳良接替他的职位。至于梅书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继续去疗养,直到退休。”
秦远志点头,说:“做事留一线。”
秦今朝:“我明白。沙厂长是个好干部,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点,只是,不适合在厂长的位置上罢了。他之前的劣势是在部里没有欣赏他的领导,但是因着废水装置项目,还有跟豫东油田达成合作,以及座谈会成功召开这几件事儿,化工部牛副部长和化肥司王司长都对他印象改观。而且,正值邓同志提出‘干部四化’的时机,必然要让一部分年纪大、无作为的干部调整至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给更符合四化的干部空出位置来,这是个时机。”
秦今朝手里头捂住紫砂杯,啜了一口,然后惬意地呼出热气,脸上浮现出“我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之色,说:“看来你已经考虑清楚了。”
秦今朝:“考虑得清楚了,但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时间。”
秦远志点点头,也没有问儿子是否需要帮忙。他这个小儿子没有身为小儿子的娇惯、天真,从小就有主意,思考得多,想得长远。不可否认,自己和他妈妈的身份给孩子带来了很多无形的便利,比如言传身教、见识、政治嗅觉等等,却并没有利用身份之便给他争取过任何好处。
化工大学是他自己考上的,跟着考察团出国也是因为他成绩足够优秀,被常教授推荐的。
他这个父亲对于秦今朝的角色变化,从导师,军师过渡到了同志。只需要聆听他的想法,在认为他做得不对时,给予指正和引导就行,不过,在他去海州的那一年里,秦远志给他的指导已经很少了,他迅速地独立成长着。
海州厂的特殊情况,让秦今朝有些失望的同时,也给他提供了更好的机会,让他迅速站稳脚跟,建立自信。
人的胃口总是一步步被喂大的,手中的权利多了,就渴望更多的权利,这点秦远志非常理解,他告诫儿子:“不要忘了你最初的目的,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就不会走歪路。”
他这两个儿子,大儿子醉心学术,一心报国,他的小儿子狡猾、多智,手段多了些,私心也重,但也一心为着四个现代化做贡献,两人殊途同归。
都是他的骄傲。
秦远志晃着躺椅,手指头敲击着扶手,哼着歌。
秦今朝听来,原来是被许多人批评为流氓歌曲的《乡恋》,一度被禁。这明明是一首歌颂家乡的歌曲,就因为用了拟人化的写作手法,歌者的声音甜美,娓娓道来,就被人听出黄色来,上纲上线,也是可笑。
思想改革,文化改革,确实势在必行啊。
下午,秦今朝本来打算睡个午觉的,但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就爬起来,登上自行车,就准备奔向化工大学。
走到门口又返回来,去厨房翻出铝饭盒,将那些没有动过的排骨、大虾、凉切肉满满装了一饭盒,又找出两只黄灿灿的橙子,块装在网兜里,挂到车把上,朝着房间里头喊了一句:“爸妈,我出去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也不等人回答,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出发。
顺利进入到化工大学校园里。因着已经放了寒假,校园里冷清多了,偶尔只见几名没有回家过年的学生匆匆走过,大部分食堂也都关闭了,只剩下距离颜丹霞所在宿舍距离最近的二食堂还开着。
为了方便管理,所有需要住宿的学生都集中在这栋宿舍楼,越往里走,遇见的学生反而更多些。
颜丹霞正在上课。
秦今朝隔着教室后门的窗玻璃往里瞧,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颜丹霞。她坐得笔直,可以想象得出,此时的她一定是聚精会神地在听讲台上的女老师讲课。
不一会儿,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让人来回答问题。
有几名同学都举了手,老师依次点人回答。轮到颜丹霞时,她站起来,流利地解答了问题,老师赞赏地对她笑着。
秦今朝看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在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下课了。
老师率先走出来,看见迎面而来的秦今朝,微愣一下,秦今朝笑着朝她点头,“老师好。”
“你好,你是?”
秦今朝说:“我是颜丹霞的对象,来看看他,我以前也是化工大学的学生。”
“哦,是你啊,你就是常教授的高足?”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番。
秦今朝笑着,不自觉地往教室方向瞥了一眼,说:“是我,我叫秦今朝。”
女老师笑,说:“不错,你找了个非常优秀的女朋友,快去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老师再见!”
尽管着急着见到颜丹霞,但还是侧身让老师先行,等她走了之后,才往前门走去。
教室里,颜丹霞埋头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有人看到秦今朝,目光在他手中的网兜扫视了一番,知道这是来找人的,好奇问他找谁。
秦今朝指指颜丹霞的方向,说:“我找她。”
这人便大声喊着颜丹霞的名字,说:“有人找。”
颜丹霞慢腾腾地转过头来,眼神迷蒙,还没有醒过神来似的,直到看见秦今朝含笑的脸庞,眼神忽然睁圆,就如将里面的灯泡打开,一下子就闪亮起来,猛然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目光定在秦今朝身上不肯挪开。
瞧见一屋子的人都往他们这个方向瞧,秦今朝朝着他们点点头,而后拉了颜丹霞的胳膊往一边走去,说:“上午回来的,本来想晚一点,等你下课再看你的,可我忍不住了。”
颜丹霞脸一红,心脏像是被人拿狗尾巴草在挠痒痒,说:“我还有两节课要上呢。晚上还有晚课。”
秦今朝:“没关系,我等你。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晚上咱们一起吃。”
颜丹霞不想让他空等着自己,有些犹豫。
秦今朝就笑着说:“放心吧,化工大学我熟,我有地方去。”
颜丹霞这才点头,接过秦今朝的网兜,“先放我这里,省得你拿着。”
颜丹霞看向秦今朝的手,今天他带了手套,手指头颜色终于正常了。两人又聊了几句,直到任课老师过来了,秦今朝才离开。
颜丹霞上课的时候,不免就有些走神,一想到秦今朝在等她,就心潮澎湃,无法专心。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要专心学习,可是架不住自己的大脑自有主张,注意力一会被拉回黑板上,一会儿就会晃走。
颜丹霞咬咬嘴唇,暗骂自己不争气。
好不容易挨完了一节课,颜丹霞终于可以调整注意力,不再老想着秦今朝了。
舍友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纷纷问道,“刚刚来找你的,是不是你对象啊?”
颜丹霞没什么可隐瞒的,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承认。
自从知道她有对象了后,这些在两点一线之中生活的室友们,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乐趣,就不断地追问着,想从她嘴里问出俩人的恋爱经历。
颜丹霞并没有充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因为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果回答了一个,后续必然会有一连串的问题问出。
回答他们的问题,太过于浪费时间,且他们同样的问题会反复问,颜丹霞搞不清楚他们的乐趣所在,索性就一个问题都不回答了,只是抿着嘴笑而不答。如此几次,他们的好奇劲儿过去,也就不再问了。
这会儿,秦今朝的出现又勾起了她们的好奇心,之前问过她的那些问题,又都接二连三地问了出来,吵得颜丹霞有些头疼,于是便又采取了之前的方式,笑而不答。
他们却还不肯罢休,纷纷夸奖起秦今朝的容貌、气质来。
颜丹霞深以为然,忽然就有了倾诉的冲动,不过,还是忍住了。
如果真的开了头,今天晚上可就别想碰书本了。
却谁料,那位机械二厂的小张师傅好似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跑过来,惊奇地说:“小颜师傅,原来秦工是你对象啊,你怎么不早说!”
“秦工,你认识?说说呗……”立时,舍友们便将小张师傅团团围住。
颜丹霞捂住额头,哭笑不得。
等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颜丹霞又开始心不在焉起来,目光老往门外看,寝室的同学们,也时不时就往门外看。搞得老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外瞧,奇怪地问:“你们今天是怎么了,课不好好听,老往外头瞅。”
就有人笑嘻嘻地开口,说:“老师,我们在看颜丹霞的对象,就是发明废水装置的秦今朝。”
“哦?”老师也不讲课了,放下教鞭,那脸上的表情竟然和小张师傅有些像,朝着颜丹霞说:“原来你们两个是一对啊!般配,一个负责设计,一个负责将设计做出来,珠联璧合啊,哈哈。”
课堂上的气氛立时活跃起来,老师和同学们一唱一和地,调侃着。
颜丹霞双手捂住脸,假装自己没听见。
以至于下课,站在门口等待的秦今朝看见的就是一张张揶揄的笑脸,还有人跑过来跟他握手,打招呼,说着“久仰久仰”之类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姐,围着他使劲儿看,边看边点头笑,颇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样式。
饶是秦今朝心理素质好,也被这些人搞得不好意思了。和颜丹霞隔着众人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含着笑意的无奈。
好不容易等这些人都走了,两人才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