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声音听着耳熟, 秦今朝抬头去看,是干部处的薛洋,自己进入工厂时, 很多手续是他带着自己办的。
高小萍不悦地朝着门口看一眼, 翻了个很漂亮的白眼儿, 说:“你怎么也来了?”
薛洋:“许你来就不许我来吗?我来找秦工,关于座谈会的事情,有些事要找他商量。”
秦今朝嘴角动了下, 他是筹备小组的成员不假,但主要负责的是座谈会上的技术指导, 且在座谈会上做关于技术革新的思路报告,还有废水装置的推广介绍,真没觉得薛洋能有什么跟自己商量的。
这两人玩闹吃醋到自己这里了!
高小萍是厂花,单身小青年经常讨论她, 对于她和薛洋若离若离, 似有似无的关系也听说过。
秦今朝看出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其他人自然也看出来了, 就有看不惯的仗义执言,“我说, 你们小两口,要想打情骂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怎么跑我们技术处来了?当技术处是俱乐部大舞台了?”
“你……”高小萍羞恼,脸憋得通红,朝着那人使劲儿跺跺脚,而后转向薛洋, 重重地“哼”一声, 扭着身跑了, 经过薛洋时,狠狠地撞了他一把,身后传来哄然大笑声。
薛洋被高小萍撞得一趔趄,等稳住了身体,叫了一声“小萍”,就朝着她追去。
“喂,薛洋,你怎么走了,不是找秦工有事吗?”
秦今朝淡淡地撇了眼门口处,而后收回视线,该忙什么忙什么。
下班铃声响起,秦今朝活动了下胳膊,觉得身体都发痒了,好长时间没运动,身体跟长锈了似的。
邹新军拿着饭盆,说:“秦工,吃饭去,吃完饭一块儿打球?”
秦今朝自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饭盆,说:“吃饭可以,打球就算了。”
秦今朝一走,张海洋也跟着拿了铝饭盒去食堂,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他打算打一份回去,给家里头加餐。
最近天暖和了些,灯光球场每晚的篮球争取赛又开始了,不光是争夺球场,还是争夺观众尤其是女同志们的关注和欢呼声。
刚进厂那会,秦今朝有空的时候也会跟着一块去打球,自从发现女同志们的目光老往自己身上瞄,还时不时窃窃私语偷笑后,秦今朝就不去了。
“去呗,你最近都没来,看球的人都跑去薛洋那边了。薛洋这小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说他跟高小萍什么毛病?两人好就好呗,还非不承认,各自出来祸害别人。”邹新军不满地说。
秦今朝心不在焉地听,眼睛往维修车间张望着,车间里的工人们端着饭盆陆陆续续走出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伸头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想看的人影。却忽然被邹新军拉着跑起来。
“糟了,忘了今天晚上有红烧肉了,赶紧跑,去晚了就没有了!”
秦今朝被他带着往前跑,不由得又回头往维修车间的方向看一眼,颜丹霞怎么还不去吃饭?吃不上红烧肉怎么办?
在技改小组,忙得顾不上吃饭,张海洋会去帮着打饭,他和食堂大师傅关系好,保证能打到最好的饭菜。
食堂里,很多人排队打红烧肉,不光是在食堂里吃饭的单身职工,还有很多像张海洋这样住家属院的也在排队,轮到秦今朝他们时,眼看着大铝盆里的红烧肉已经不多了。秦今朝往食堂里四下里寻摸着,还是没有看到颜丹霞的身影。
等终于看见她姗姗来迟的身影,他忙碰了碰排在前面的张海洋一下,示意他看后面。
张海洋有些不解地看去,看见了颜丹霞,立刻招手叫她:“小颜,来这里。”
颜丹霞目视前方,但眼神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冷不丁听人叫自己,懵了一下,这才发现队伍里拼命挥手的张海洋,还有笑看着自己的秦今朝。
她以为找自己有事,连忙小跑着赶过来,就听见张海洋指指自己前面的位置,说:“你排在我前面。”
排队时,约定俗称的,是可以排在熟人前面的,颜丹霞便也没客气,朝着排在后面的秦今朝和邹新军等人笑着点了下头,道了声谢,便排到前面去了。
秦今朝这才放心了,回想起刚刚颜丹霞陡然被叫时懵懂的表情,像个突然被惊吓到的小兔子,真可爱。
晚间,秦今朝回到宿舍,在宿舍地上坐了五十个仰卧起坐,稍微休息一会儿,坐到书桌前,将今天收到的两封信打开。
旁边宿舍传来打扑克的呼和声,还有喝酒划拳的声音,集体宿舍就是这样,喧嚣吵闹,现在冬天,出去玩儿的少了,便都从室外转到室内。
好在,如今他们很少过来打扰秦今朝,都知道他每天很忙,回到宿舍也不得闲,要设计图纸什么的,尤其是当了技改小组副组长后,无形之中,跟其他人就拉开了距离。
这样很好,要是跟他才来厂里那段时间,宿舍里整天有人过来玩,还真耽误事儿。
秦今朝拿出两封信来,一封是来自于燕市化工部的挂号信,一封是来自于豫南省,他同学的回信。
秦今朝先拆开挂号信,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后,脸上露出笑容,将信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又拆开另一封,豫南省的同学帮他打听了豫东油田的情况,据他说,目前的天然气出产量充足。
豫南地区目前没有大化肥厂,豫东油田出产的天然气,只用于豫南省内的民间使用。
秦今朝得知即将开始气荒的时候,便就开始琢磨了,他不想无的放矢地,全国各地乱跑,而是综合情况,选定目标,豫东油田就是他选定的目标。
隔了两天后,海州厂收到了化工部下发的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举行10万吨以上合成氨厂节能座谈会的通知,沙厂长迅速浏览下去,看见了会议举办地点:海州化肥厂。顿时,心就落了地。
跟这份文件同时下发的,还有一份关于做好节能座谈会筹备接待工作的指示。沙厂长让郭亮将两份文件下发下去,同时,召开筹备小组会议,听取各小组成员的工作计划。
这会儿已经进入到1980年的2月中旬,这段时间,沙厂长一直在外面跑天然气的事情,他和沈岳良分别带一队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大大小小的油田跑了三四家,但不是天然气出产太少,且无法持续性地供应,就是有固定的供应单位,实在挤不出天然气来供应给别的单位。
跑得沙厂长是身心俱疲,戏称自己这段时间跑的路程,都要超过二万五千里长征了。
沈岳良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按理说,他和沙厂长总得有个人是留在厂里驻守的,可沙厂长把厂子里这些领导扒拉来,扒拉去,除了沈岳良,竟然没有一个能撑起事儿来的,幸好厂子减产,几个车间主任都是靠谱的,只能祈祷最好不要出现些临时性的事件。
由这件事情上,沙厂长深有感慨。老书记刘利民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比如总会计师胡鉴,比如工会主席涂元材,那都是跟着他一起辛辛苦苦,将大化厂项目跑下来,且为海州厂基建有过功劳、苦劳的人,所以,极力推荐他们,成为厂里的领导,但这些人,近些年来,不知道是生活太安逸了,还是觉得职位到头了,还是年纪逐渐大了,都开始倦怠起来。
之前,沙厂长一直和梅书记争权夺利,都在想法设法拉拢这些人,获得他们的支持,此时,梅书记已经暂时出局,沙厂长把精力全都放在怎么样搞好海州厂,渡过眼前的危机上,便渐渐觉出自己人单力孤,全厂二千来人,站在塔尖上的领导层也有五位之多,但除了沈岳良,他竟一个人都用不上。
他倒是也想用挤兑梅书记的办法,给领导层们分配任务,可想想就知道,他们会采用跟梅书记同样的方法,到时候,外面的事情他们不管,工厂内部的事情也不管了,沙厂长就真的抓瞎了。
在这种困难的,只有沈岳良能跟他并肩战斗的时刻,沙厂长之前对于沈岳良跟秦今朝走得太近而产生的一些不快、顾忌也就烟消云散了。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是能人,是该摒弃小心思,一起为了海州厂,为了海州厂二千名职工,真正做到大公无私了。
这是沙厂长在油田招待所里,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犯愁着海州厂未来到底该如何时,下定的决心。
这天,他和油田运销处的主任一块吃了饭,喝了酒,酒桌上,主任跟他谈了整个天然气行业的情况,现状就是,因着开采难度大,开采设备落后,天然气产量再逐月下降,而反之的则是,民间天然气用户激增。
听了这位主任对于行内情况的分析,他心里头就堵得慌,海州厂是依赖着天然气这种原料才能生存的,原料都没有了,海州厂还能存在吗?
在生存面前,其他的一切恩怨都太过渺小了。
在油锅里煎熬了好几天,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座谈会的事儿尘埃落定,他正好可以借着开筹备小组会议的事情歇一歇,他不光是精神上的疲惫,身体也累,大冬天的,上火、咳嗽,瘦了好几斤。
以至于秦今朝一看见沙厂长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他原本白皙的脸庞黑黄的,脸颊上的那些红血丝也好似掺了煤渣一般,成了暗色的深红,说两句话咳嗽一声,要不是知道有保健医生定期给领导们做检查,他都以为沙厂长得了肺结核。
沙厂长在座谈会的筹备会上倒也没多说什么,就是让厂办王主任将两份通知宣读了一遍,然后问了下担任筹备组副组长的涂元材,各小组成员的分工情况,又让各小组成员介绍了一下会议进展情况,之后又强调了此次会议的重要性,勉励大家好好工作之类的。
座谈会的举办地正式确认下来,秦今朝猜测,技改小组的表彰大会应该也不远了。
沙厂长之所以又拖了这么好多天的时间,无非就是等着这个通知,如果事情成功了,那么表彰大会的规格,小群成员们的奖励就更好些,如果没有成功,表彰也会表彰的,只是规模和奖励就没那么高了。
果然,没过两天,厂办就下发了“关于表彰技改小组秦今朝等几位同志突出表现的通知”的公告,并通知全厂成员,与周六上午10点,在工人俱乐部二层举办表彰大会,要求全厂人员,除了部门当班职工外,全体参加。
一时间,全厂的目光又都集中在技改小组的几名成员上,羡慕之有之,嫉妒者有之,说恭喜话的,说风凉话的,感叹自己只是没被选中,不然自己也行的……总之,就是取代了海州即将举办全国性座谈会的大事件,成为全厂讨论的话题。
在这种热议声中,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秦今朝、颜丹霞、陈向阳、徐良等几人被安排坐在了第一排,胸前带着大红花。台上,领导们正在接连讲话,大概就是回顾下海州厂的里程,讲讲这次的废水利用装置对于海州厂,对于化工行业的意义,讲讲厂里、社会上对于科技创新的迫切需求等等。
颜丹霞自进厂以来,受过不少次的表彰,但这么隆重的,专门为一个小组举办的表彰大会,还是第一次参加,她平视着前方,脸上带着丝微笑,倒是看不出来紧张与否。
她坐在秦今朝的旁边,能看见对方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而一边的徐良却像是椅子上长了刺儿一般,蹭来蹭去,双手把胸前的红花扯来扯去的,另一边的张海洋不停地抖动着腿,嘴巴不停地蠕动着,反复念诵着等下要说的话。
她将目光收回来,本来不紧张的,可是看着这两人,没来由就有些紧张了。
“紧张吗?”身旁传来秦今朝低低的声音。
颜丹霞微微点头,说:“有点儿。”她等会要作为获奖代表发言的,虽然提前准备好了稿子,也将稿子记熟了,也不止一次上太发言过,但还是难免有些发怯。
秦今朝深深吸口气,而后缓缓吐出,给她做示范,“跟我这样做几次深呼吸,就能好很多,告诉你个秘诀,你上台的时候,就把台下的人想象成为萝卜白菜,就不紧张了。”
“哧”,颜丹霞笑出来,想象着满场萝卜白菜的样子,只觉太可乐了,
这么一笑,紧张感顿消,她感激地道着:“谢谢秦工,我好多了。”
很快,到了颁奖环节。
秦今朝走在最前面,颜丹霞等人依次跟在后面,在舞台上排成一排。
虽然是上午,工人俱乐部里有日光能照射进来,但舞台上打着偏黄,却明亮的灯光,背后挂着大红色的幕布,上面贴着写在黄色彩纸上的“技改小组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站在舞台上,灯光照在身上,表现得更高大,更光彩夺目了。颜丹霞想起秦今朝说的,将台下的人当成萝卜白菜,又是一阵儿的好笑。
沙厂长亲自宣布对他们的奖励。
“……提一级工资,颜丹霞、陈向阳、徐良现金奖励200元,张海洋、梁静现金奖励100元……”
台下一片抽气之声,这奖励未免也太高了吧!200块,顶上很多人四五个月的工资了!且还能提一级工资,每个月少则多七八块,多则十几块,天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奖励!
台下炸锅了,台上的人除了秦今朝之外,也都意外极了。
单知道秦组长会尽量争取奖励,却没想到奖励这么多!尤其是张海洋还有梁静,他俩在小组里,一个是内勤保障,一个是财务核算、监督,自认为没干什么了不起的活儿,却跟着沾了这么大的光,都有些心虚。
张海洋瞄着秦今朝,激动得快要站不住了,他这些年一直都不得志,努力在办公室里干活,寻找存在感,评职称没戏,工资涨不上去,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站上领奖台的一天,没想到工资是以这种方式涨上去的。
灯光晃得他眼睛直发酸,鼻子也酸,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颜丹霞虽然意外,倒是没有张海洋那么激动,她在经济方面一向宽裕,却主意到,沙厂长宣布的奖励名单里只有他们这些组员,却没有组长的!
她疑惑,又着急,他们这些人里,最有资格得奖的就是秦今朝,没有他设计,没有他积极组建技改小组、督促小组工作,怎么可能废水利用装置的成功!
她不由得焦急起来,余光瞥向旁边的秦今朝,他还是一脸淡定从容的样子。她知道秦今朝了解的信息比她多得多,不知道这是不是在他的预料之中,有没有什么内情,便也渐渐冷静下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听见沙厂长提到了秦今朝的名字,她连忙摒弃杂念,专心又期待地听着。
“……秦今朝同志,自进厂以来,积极学习,改进生产技术……经厂委,党委研究决定,成立技术革新办公室,由秦今朝同志担任办公室主任,归沈岳良总工直接领导。”
总工直接领导?那不也是工厂里的处级单位?不过,沙厂长并没有解释这个技术革新办公室在厂里的行政级别。
他的讲话还没有完,颜丹霞继续凝神听着:
“另外,因秦今朝同志无偿将废水利用装置技术献给国家,海州厂给予他一千元的奖励!”
说着,沙厂长带头鼓掌,台下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许是因为组员都得了一两百元的奖金,工资也升了一档,秦今朝这个领导者得了一千元的奖金,反而不那么震撼了,很多人虽然心里头微酸,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人家应得的,靠着真才实学,认真研究,发明出来的东西,给厂子、国家节省那么多资源,奖励多少都不为过。
心头发酸,羡慕,那行啊,跟他学习,也搞发明,也搞创新,那自己也能得奖金,得荣誉!在座的很多工人都这般想着,心里头涌动起来热情。
秦今朝站在台上,看不太清楚下面人的表情,但是从这热情的欢呼上来看,自己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
其实,他现在有些意外,沙厂长居然给他安排了这个位置,按照他的说法,这个技术革新办公室,是和技术处平级的单位,是之前的技改小组副组长所不能比拟的,说是连升三级也不为过了,且归沈总工直接管辖。
看来,这位沙厂长不算是气量狭小,不容忍的,这很好。
至于奖金,他倒是不奇怪,国家对于类似的事情,有相关的奖励规定,他猜,不光厂里有奖金,化工部也会有。
自己辛苦所得,拿得理所当然。
颜丹霞替他高兴,这才公平嘛!
不光颜丹霞,其他的小组成员也都与荣有焉,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于秦今朝这个副组长心服口服,因着他的年龄,私下里偶尔会开些玩笑,但进入到工作状态时,他是绝对的权威。
表彰大会结束,很多和秦今朝比较熟的人都没有走,待领导们一退场,争先巩后地围过来,对他表示祝贺,又有让他请吃饭的。
几十上百号的人,真要吃饭这一千块能打住吗?张海洋怕秦今朝吃亏,着急地提议,说:“要不去供销社买些糖果、瓜子,大家伙分分,就是沾沾喜气。”
颜丹霞又险些笑出声来,糖果、瓜子,怎么跟分喜糖似的,加上“沾喜气”这三个字,就更像了。
但其他人显然没往这边想,都表示同意,大家伙簇拥着秦今朝就往外走。
秦今朝回头,想看看颜丹霞还在不在,却看见了她含笑揶揄的表情。
秦今朝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的她,不禁呆了一瞬,而后招呼着:“丹霞,梁姐,徐良,都一起吧。”
到了供销社,秦今朝大手一挥,让售货员把不用票的糖果、点心都拿出来,有多少算多少,都给包圆儿了。
大家你抓一把我抓一把,脸上都挂满了喜悦的笑容。
梁静笑嘻嘻凑上前去,左右手开弓,抓了两大把糖回来,将其中一把递给颜丹霞,“拉开兜,我都你放兜里。”
颜丹霞抻开防寒服的大口袋,由着梁静将糖果放进去。
梁静也将另外一只手里头抓着的糖果放在自己口袋里,剥了一颗水果糖吃,笑呵呵地看着其他人,说:“真热闹,跟过年似的。”
颜丹霞也剥了一块糖吃,说:“是啊,今儿高兴。”
第32章
秦今朝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钻出来, 手里头拿着一包桃酥,用油纸捆着,油从里面洇出来, 他看见了颜丹霞身边的梁静, 微有些僵, 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将包装桃酥的纸捻解开,露出里面的桃酥, 放到梁静和颜丹霞中间。
里面八块大桃酥,是一斤。
梁静捻起一块, 先递给颜丹霞,说:“秦工专门给咱们拿过来的,吃吧,这桃酥可是咱们海州厂供销社最好吃, 最贵的点心了。”
一咬一掉渣, 必须得用手接着,又酥又香, 好吃得很。颜丹霞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秦今朝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他发现, 颜丹霞虽然不挑食,但吃到好吃的,表情就会变得不一样,眼睛眯起来,一脸享受的,像个孩子一样。
下午, 秦今朝就被通知, 技术革新办公室准备好了, 就在原来的310室。里面所有的办公设备都是齐全的,张海洋也一直在打扫着卫生,可以直接搬进去。
秦今朝没忙着搬办公室,等沙厂长和沈总工开完会,立刻去了沈总工办公室。
这个会议参会人只有沙厂长和沈总工两个,一是商量该怎么开展下一步的找气工作,其他人都指望不上,沙厂长愈加看中沈总工,起码他这个人有想法,有能力,也愿意去做事,俨然将他当成左膀右臂。二是再跟他具体说下秦今朝的事儿。如今沙厂长是厂里实际上的一把手,他做出成立技改办公室的决定时,并没有跟沈总工商量,只是提了一句,具体情况,沈总工还是在表彰会上才知道的。
也是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将问题搞清楚,正好秦今朝过来了,沈岳良就将从沙厂长那里问出来的,又转达给他,给他讲了讲部门职责,职级结构等,说道:
“……我估摸着,是想要把咱们当成嫡系的意思,他确实是没人可用了,所以才把你提拔上来。现有这些领导动谁都不合适,你又年轻,他干脆就成立一个新部门,职位高,职级略低。海州厂现在是他的一言堂,成立一个新的部门没有侵犯别人的利益,所以他提出来的决定也没有人反对。”
秦今朝点点头,从沈总工这里听到的跟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沈总工抬高了胳膊,拍拍他的肩膀,说:“放手去干吧!我如今能管的事情也更多了!”他的意思是,以后能更好地给自己保驾护航。
秦今朝点点头,说:“人事权下放给我了吗?”
沈总工:“你想要谁?我让其他部门配合。”
秦今朝:“张海洋、徐良,他们两个的人事关系我想调入到技改办公室来,还有颜丹霞,陈向阳,他们两个不可能调过来坐办公室,我希望他们两个也是技改办公室的成员,如果需要的话,要配合技改工作。”
沈总工点点头,说:“我去帮你协调。”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烦恼地说:“涂主席希望让他儿子进你的办公室,被我拒绝了,但我看他那意思,还是没死心。他要是找你,你尽管把他推到我这里来。”
小涂到底是被沙厂长给调回来了,但是没在往燕市办事处安排人。
一个萝卜一个坑,小涂又不是技术人员,回来后的位置就比较尴尬了,沙厂长许诺的职位是明升暗降,就是个没前途的养老职位,评职称、涨工资都没戏,一辈子就算是看到头了。虽然在燕市办事处也是如此,但好歹在首都,天高皇帝远,经费充足,能落在手里的油水也足,小涂自己也乐意。
涂主席快犯愁死了,小涂天天在家里闹,他也为儿子的前途担忧。这不是看见秦今朝混得风生水起的,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前途,就想让小涂跟着他,能沾沾光。
秦今朝想起在燕市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想了想,说:“如果涂主席再找你,没有办法拒绝的话,就让他过来吧。”他相信,没有用不好的人,只有没安排到合适位置的人。
沈总工确实被涂主席缠得不行,那老头子,端着自己的茶缸子,一天来找他好几回。他是闲得慌,自己可以忙得要死。
涂主席不敢找沙厂长,知道他的心硬得很,因着天然气的事儿,整个人更显急躁,他不敢触霉头。他就仗着沈岳良脾气好,年纪又比他小,好说话罢了。
他跟沈岳良似真似假地抱怨,说:“人啊,手里头还是要多握些权利才好,不然连儿子的工作都安排不了。”
他手中的权利还小吗?只不过懒得管事,图清闲罢了,且小涂也不是安排不了工作,而是太挑剔罢了,就小涂那个水平,要他爸不是工会主席,海州厂能要他吗?
沈总工真是不爱听他这些言论,好似他多委屈似的。
听了秦今朝的话,沈总工摆摆手,说:“没事,不用理他。”
秦今朝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秦今朝回到办公室时,张海洋已经将他桌面上摆放的物品都收拾好了,整齐地摆放在纸箱子里。
他一进来,办公室的说笑声停止了一瞬,而后纷纷向他看过来。每个人桌子上都摆放着糖果和瓜子,他让张海洋带回来很多,有没跟着去供销社的,也都挨个发了。
“秦工,这就走了吧?”
秦工朝着他笑着点头,而后拱拱手,说:“这就走了,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了。”
“以后得叫秦主任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有好事想着我们点儿。”有人喊道。
秦今朝笑:“欢迎你们随时来310找我,对了,有关于技术创新、工艺改造等的好点子,好想法,欢迎随时和我交流,如果能立项,奖金、荣誉我会尽量争取。我们之前搞的废水利用装置就是抛砖引玉。”
顾名思义,技术创新办公室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做全厂的技术改革,涵盖的范围很广,硬件的,技术的,工艺的,流程的……只要对海州厂有利的,全在改革的范围内。
“好嘞,秦工,我们努力,争取也能拿上奖金!”
大家说说笑笑,一块送秦今朝出门。张海洋帮着秦今朝抱着纸箱子,一直送到310,还依依不舍的,他太喜欢这个办公室了,以至于秦今朝打开钥匙开门锁,他又跟着进来,还有些欲言又止的。
秦今朝:“估计明天,你就能拿到调岗通知书了。”
张海洋愣了一下,而后露出激动之色,忙不迭追问着:“秦工,你是说,我也能调到技改办公室了?”
秦今朝点点头,说:“对,我,你还有徐良,就是目前技改办公室唯三的全职职工。”
张海洋喜得不能自抑,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拍得手心生疼,又略有些遗憾地说,“要是小颜,陈师傅他们也能来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可那是不可能的,没有项目的情况下,颜丹霞不可能整天守在这间办公室里。
也不知道那包桃酥梁静有没有再分给颜丹霞几个,那会儿,她递给颜丹霞一个后,就将整包都托在手里了,后来,大家又围着他说话,颜丹霞跟梁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看得出来,颜丹霞很喜欢吃桃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找到机会请她吃。
被秦今朝惦记的颜丹霞,手里头捧着几块桃酥回了维修车间,梁静把那一包桃酥分了一半儿给她,路上正好遇见了何嫚,便将桃酥给了她,又分了些糖果出去,让带回去给孩子吃。
何嫚也没跟她客气,握着手直说恭喜,说:“你刚才在舞台上,胸前带着大红花,光荣极了!你这丫头。”她一脸与荣有焉的笑,朝着何嫚比比大拇指,说:“我坐在台底下,听旁边的人都在谈论你们呢,都羡慕、崇拜你们,还有人打听秦工多大年纪,有对象了吗?他啥情况,你知道不?今天好几波跟我打听的了,都知道我跟你关系好,你又跟秦工原来在一个小组。”
颜丹霞摇摇头,秦工的年龄不是秘密,但有没有对象,她真不知道,平时在一块,讨论工作上的事情还来不及,谁还会关心私事啊。
何嫚:“那些人啊,都想着给秦工介绍对象呢,也是啊,那么好的条件,谁不眼馋,不过……”
她上下打量了颜丹霞一番,欲言又止,但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在底下,瞧着你跟秦工你俩,郎才女貌的,相配得很呢!”
颜丹霞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说:“婶子你可别乱点鸳鸯谱,我们就是同事,我比人家大了好几岁,可别乱说传出去就没法相处了。”
何嫚见颜丹霞真的急了,忙说:“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就是随口说几句,秦工那人啊,惦记的太多了,还这么年轻有本事,将来啊,不定能走多远呢,也不一定能在海州厂长待,跟咱们不一路人,找对象啊,还是得脚踏实地的。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忙去吧。”
颜丹霞继续往维修车间走,心却乱了,还有些恼怒,怪何嫚什么话都敢说,她摸了摸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些发烫了。她忙收敛心神,让自己去想合成氨车间输送管连接处改造的事情。
技改办公室正式成立,主要职责也对全厂公布,颜丹霞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技术办公室,将更换连接管的想法跟秦今朝说一说。
不过,还没等她找出时间去技改办公室,林玉峰就领了份通知来,然后召集车间全体人员开会,宣读了通知。
通知上说,任命颜丹霞和陈向阳兼任技改办公室的顾问,又明确了他们的工作职责,比如参与装备设施的改进项目等等。
这样的通知,本来私下里通知,再跟直属领导说一声就可以的,林玉峰这么做,是想避免颜丹霞再被人说酸话,也隐隐有些替她扬眉吐气的意思。
他可是知道,没开表彰大会时,以康明强为首的那些人,没少说风凉话,说颜丹霞两人是被人利用完了就撵回来了,啥都没捞着,亏得之前还屁颠颠地给人帮忙,还以为要坐办公室去了,还不是得回维修车间来。
等表彰大会一开,他们什么话也没有了,升一级工资,200块的奖金,馋得他们眼睛都绿了!
林玉峰宣布完通知,特意去看康明强,果然见他一脸拉不出屎来的表情,心里头也觉得痛快。他虽然是车间主任,但还真有些管不住以康明强为首的老油子。
康明强是厂里唯一的六级钳工,年纪又大,资历又老,笼络了一小撮人,在车间里嚣张跋扈的,林玉峰脾气又好,性子软和,长久下来,康明强捏住了他的脾性,越发的无所顾忌。
要不是颜丹霞确实有本事,性子又坚毅,早被康明强这个名义上的师父给挤兑得调车间了。
“颜姐,恭喜啊!”黄小刚凑过来,挠着脑袋,搓着双手,笑嘻嘻的。
以前都叫颜师傅,这会儿叫颜姐了。
颜丹霞点了了下头,随意地说:“劳你关心。”
黄小刚是电工学徒,却总是往康明强身边凑,听从他的调拨,一直对颜丹霞充满了嫉妒和敌意,没少故意挑衅说酸话。但这会儿,这些情绪通通都没有了,因为颜丹霞将他远远地甩开了,他便是坐飞机、坐火箭,也追赶不上了。
人总是这样,对于比自己强的人会产生嫉妒,但如果那人比自己强太多,就是穷尽一生也追赶不上的,反倒能够平和看待了
黄小刚这会儿便是这样,之前的那些负面情绪忽然就没有了,反而想要巴结讨好她。
颜丹霞以前对他们不在意,不放在心上,不代表着不记仇,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人握手言和的。她瞧不起这样拎不清,脑子糊涂的人,有想方设法挤兑别人的时间,不能多研究研究业务吗?
黄小刚:“颜姐,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找我,嘿嘿。”
颜丹霞“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黄小刚也觉出来尴尬了,挠挠脑袋,在原地站着,还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
那边的康明强瞪着三角眼使劲儿地往这边瞧,脸巴子耷拉着,谁都能看出来被气得够呛。
黄小刚的正牌师父,电工王卫国笑呵呵地看他,说:“老康,高兴吧,带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徒弟,真让人眼馋啊!”
康明强脸色更差,这维修车间里,谁不知道他和颜丹霞早就闹掰了?要不是新人进车间必须得先当学徒工,必须得有师父带,而他是厂里唯一能带徒弟的六级钳工,也不会有这样的师徒名分,两人一开始就只是名义上的师徒,他没教过颜丹霞什么本事,颜丹霞也没真心实意把她当师傅。
后来康明强更是把颜丹霞当眼中钉,没少想方设法给她下绊子,就这种关系,颜丹霞得了荣誉,他能高兴?气得要死要死的!
王卫国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舒畅得很,直骂他活该,气死才好!自己正经的徒弟给弄成了仇人,又来拉拢别人的徒弟给他当枪使,呸,什么玩意儿!
颜丹霞没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她将输送管连接处的设计思路在大脑中整理一下,翻找出之前自己画的图纸,又借着从书本和秦今朝那里学到的科学的机械绘图知识,准备重新绘制一份儿。
黄小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颜丹霞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悻悻地走了。
等颜丹霞将设计图画好,来到技改办公室,却听张海洋说,秦工和沈总工、沙厂长一起,去化工部里开会了。
颜丹霞一愣,下意识地追问:“开什么会儿?”
张海洋说:“就是废水利用装置的事儿,应该就是想要量产,推广到化肥、化工行业的事儿。”
厂里接到的开会通知没说得特别详细,但这是秦今朝预料之中的事儿,便跟张海洋提了一句,因着跟颜丹霞也有直接关系,她又不是个乱说话的,张海洋便直接跟他说了。
颜丹霞点点头,想起某天晚上秦今朝说过的,技改小组未来的两个方向,这么看来,如今都按照他的计划,两个方向都在一步步地推进着。
“说了哪天回来吗?”
张海洋摇摇头,说:“没说,等秦工回来,我去车间告诉你一声。”
颜丹霞正要离开,又有人进来找秦工,听说秦今朝不在,便将一包用报纸包好,捆扎在一起,用麻绳系着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说:“广县那边的土烟,等秦工回来你转交他。”
这人颜丹霞也认识,正是以奇装异服,流氓歌曲、舞蹈闻名全厂的蒯鹏。他说完,还很朝着颜丹霞笑笑,说:“颜师傅也在呢。”
颜丹霞也对他回以微笑,她不觉得蒯鹏是小流氓,他的品性比厂里绝大多数的人还要高尚。
她难得起了好奇心,问道:“是秦工托你带的?”
“是啊,秦工说他有一位伯父特别喜欢抽广县的土烟,说是劲儿大,抽着过瘾,听说我有时候会跑去广县送化肥,就委托我帮着带一些回来。秦工出手大方,每次给的钱都不少,搞得那边的老乡一看见我就问我收不收土烟。这回秦工交代我了,就赶紧给他带回来些,也就是现在政策放宽了,能从老乡们手里直接买东西了。”
蒯鹏这个人一向是问一答三。一个问题,回答了一长串还没有完,接着说:“秦工这人太讲究,太客气,他让我带东西每次都给我跑腿费,我不收吧,他就送我烟票、糖票、布票什么的,说是他用不着。”
说着,他还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张海洋说:“这就是用秦工给的烟票买的,好抽得很,来一根。”
张海洋不抽烟,不过也没有拒绝蒯鹏的让烟,接过来后,烟夹在了耳朵后面,又找火柴来帮蒯鹏点烟,他对于有人这么夸奖秦工非常的高兴,立刻附和着说:“是啊,我们秦工为人最大方最豪爽,不光对你大方,对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也是这样,我能在他手底下干活,真是走了大运,我跟你说啊……”
两人说得很投机。颜丹霞听了一会儿对于秦今朝的溢美之词,嘴角含笑地走了出去。
再说秦今朝这头,他和沙厂长沈总工三人赶到化工部,顾不上休整就被带到了会议室。
这次会议的规格很高,参会的都是大人物。
职务最高的是化工部的牛副部长,还有化肥司的王司长,有他们之前见过的装备处黄副主任,正职的钱主任一同过来参会,另外还有装备处下属的化工部第二机械厂厂长管纵横。
会议由牛副部长亲自主持,在会上主要做了二点指示。
第一,废水利用装置量产化,面向化肥行业及化工行业所有的工厂,量产化过程中所需要的技术改进,图纸改造等等,由海州厂原技术革新小组继续负责;第二,废水利用装置量产化工作由第二机械厂负责。
对于会议上做出的决定,秦今朝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报告中,大框架的东西都是之前通过计划报告书的方式汇报给王司长的。且在前两天收到的,王司长亲笔回信里对他的思路和建议大加赞赏。
这次的报告在他拟写的报告书基础上,修改了一部分内容,并且将责权划分到各单位。
沙厂长却是坐不住了。
按照牛副部长的意思,就相当于是把海州厂的劳动成果拱手让给了第二机械厂,这明晃晃地让人摘了桃子啊!
海州厂一点好处没落下不说,还得出人出力去帮助机械厂做技术改进,这也太不公平了!他有些坐不住了,虽然这是部里的指示,虽然这是领导做出的决定,但他还想为海州厂争取利益!
但是他现在脑子很乱,怎么为海州厂争取利益,争取什么样的利益?一点头绪都没有,总不能就拍着桌子跟牛副部长和王司长说,这对海州厂不公平,我不同意吧?空口白话的,想让领导给解决问题,怎么也得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才行啊。
他不由得看向了一边的秦今朝,只见他表情平静,从容坦然,好似对于人家把他的工作成果抢走,一点都无所谓似的;再看另一边的沈岳良,他正在认真聆听王司长和黄副主任及管纵横三人的谈话,手中不停,低头记着笔记。
他瞬间又是一股子无名火起,觉得这海州厂上上下下也就只有自己是真心这个厂长在为工厂利益考虑,可惜是个光杆司令,有种置身孤岛,孤立无援的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间歇,沙厂长立马把秦今朝和沈岳良叫出来,三人躲在楼道里。
第33章
沙厂长掏出一根烟, 点燃之后狠狠嘬了两口,眼看着一支烟就剩下少半截,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后, 才看向沈岳良, “对于今天会上牛副部长的决定, 你怎么看?”
沈岳良扫了秦今朝一眼,似乎没有理解沙厂长的意思,回答说:“服从上级部门的安排呗, 还能有什么办法?”
沙厂长又狠狠嘬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 用穿了棉皮鞋的脚碾灭。这才转向秦今朝问:“你呢?废水装置是你设计的,是你带人完成的,你就眼看着给他人做了嫁衣?”
沙厂长等了几秒钟没有听见秦今朝的回话,便又继续说:“你平时不是办法挺多, 挺有主意的嘛, 怎么这个时候蔫了?这就好比咱海州厂做了顿红烧肉,结果把红烧肉全都送给了邻居家, 咱就闻了闻肉汤味,看得见吃不着, 任嘛没落着,完了,你还得颠吧颠给人家送过去,喂到嘴里边!秦今朝,我告诉你,这个项目不管怎么说, 都该是海州厂的!”
沙厂长越说声音越大, 越说语气越冲, 说到后面“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显见是真的生气了,双脚不停地在已经成了灰烬的烟头上继续踩。
秦今朝这才开口,“沙厂长,您先消消气,其实我有想过由咱们海州厂来承担量产化的任务,可是考虑后觉得不现实,且不说化工部能不能同意,就说量产化得需要相应的机器设备,得需要大量的资金去采购设备,还要有人员去操作……隔行如隔山,对咱们这种生产化肥的企业来说,实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沙厂长自然知道不可能由海州厂自己来生产,秦今朝说的完全就是废话,但是秦今朝为工厂考虑过,这是种态度,他的火气竟渐渐地消了下去。
“你接着说。”他又想抽烟了,刚摸到烟盒,一低头,看见被自己踩灭的烟头,落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淡绿色石灰板地面上,狼藉一片,立时将手又抽了出来,用力地揉了揉鼻子。
秦今朝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咱们和第二机械厂合作。”
“合作?”
沙厂长和沈总工异口同声,几乎同时开口。
“对,不是海州厂给机械厂做技术支持,而是两家工厂一起合作,咱们出技术,他们出机器设备,所获利润,两家一起分配。”
这种模式,并不算少见,也很好理解。
沙厂长和沈总工对视一眼,而后神情彻底缓和下来,脸上带出些笑容,说:“看来,你都想好了。”
秦今朝摇摇头,说:“我也是刚刚在会上才想到的,考虑得没那么全面。”
沙厂长:“谦虚是好事,在这种时候就不要谦虚了。你的提议当然对咱们是非常有利的,但怎么能让部里,还有第二机械厂同意呢?平白分给咱们一半的利润,他们也不乐意吧。”
也难为秦今朝能想出这个办法,可以说是对海州厂最有利的方式了,既不用投入更多的资金和人力物力,还能拿利润,对于因为天然气减少供应,而蒙受重大生产损失的海州厂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儿。
机械二厂是化工部下属的机械厂,属于集体企业性质,利润上缴一部分给化工部,剩下的就可以自行分配。
现在问题的关键点变成了该怎么让部里同意。
“我想,对于部里来说,他们只想要废水装置尽快投产,装配在机器上,早日达到节约能源的目的,至于海州厂和机械二厂是什么样的合作模式,影响不大。”
秦今朝的报告里,没有写得这么详细,第一是没有必要,王司长他们要的是个思路而已,太具体了,反而不好,第二是存了私心,要增加在沙厂长这里的话语权,今天,即便是沙厂长不找他想办法,他也会想方设法让沙厂长去争取的。
“所以,只要让领导们知道,这样的合作模式更加能够调动海州厂技术人员的工作积极性,且能够继续在技术创新的路上发光发热,而不是一锤子买卖。说白了,就是要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秦今朝说得有些隐晦,但显然沙厂长和沈总工都不是傻子,非常明确地领会了他这句话的精髓。
沙厂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就用手拍了下墙。
他面对上级部门时,总是很心虚,因为接触得少,没有背景、后台,难免小心翼翼,唯恐让上面不满。可是为了海州厂的利益,他豁出去了!反正领导们横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儿就撤了自己,真想要撤了自己,也没那么容易,如今海州厂离了自己,恐怕运转都难。
他这一拍,把秦今朝和沈总工都吓了一跳,忙问,“手没事吧?”
沙厂长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是释然的笑,对秦今朝说:“你接着说。”
秦今朝点头,继续说:“而第二机械厂,让他们把即将吃进去的红烧肉吐出来,自然不高兴,但需知,这红烧肉本就是咱们做出来的,得先有人做,他们才有得吃。他们生产制作过程中,如果缺了海州厂的技术,就无法继续下去。如果海州厂只是技术顾问,便完全不用对生产时间、质量等承担责任,而如果是合作者的身份,那就是风险共担。”
沙厂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轻松,随着秦今朝的话语,心里头构思着等会在会上该怎么阐述自己的观点,该怎么说得委婉些,但表达的意思却要明确、有力度。
“还有就是,我们可以承诺,便是这次的废水利用装置都装配到全化工系统,之后也会有持续性的合作,我们以后会继续技术的革新、改造,这点,从海州厂专门成立了技术革新办公室就可以充分说明,咱们对于技术革新的重视程度,想必管厂长也不会放弃送到嘴边的红烧肉。”
沙厂长点点头,胸有成竹,他对沈总工说:“到时候咱们两个配合。”
沈总工重重点头,“放心!”
在这样的场合里,秦今朝虽然是废水利用装置的设计者,但还真说不上话,就得靠着沙厂长和沈总工两人互相配合了。
不过,身为大厂的厂长和副厂长,秦今朝绝对相信他们有这份能力。
果然,在他们两位默契的合作下,化工部和管厂长都同意了合作经营的提议。之后,在化工部几位领导的见证下,双方根据责、权、分工,签订了协议,所得的利润,刨除掉上交给化工部的部门,按照三七分成,海州厂占三成。
…………
“哈哈哈”,沙厂长喝了不少酒,心中敞快无比。
晚上是管纵横请客,也邀请了部里领导,不过他们都谢绝了,就是机械二厂的人和海州厂的三位,反而更自在,敞开了吃喝。沙厂长喝了不少酒,在酒桌上跟管厂长称兄道弟的,相谈甚欢。
论行政级别,论工厂规模,第二机械厂和海州厂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儿,但细聊起来,两人却有类似的成长背景,都是从技术员一步步升职,成为一厂之长的。据管厂长说,他也是上头没人,单凭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打拼出来的。
不过,沙厂长对此嗤之以鼻,之后,对扶着他的沈总工和秦今朝说:“我才不相信,他要是没点关系,领导为啥不把生产任务交给一厂啊。”
他自己是凭着本事升为厂长的,却总觉得别人是靠着关系的,这让他在同级别、同职位人的面前总有种优越感,自负,瞧不起,却又羡慕。
两人在酒桌上谈天说地,也聊了很多正经事。凑在一起算物料成本,算利润所得,算各自能有多少分红。
当然,这只是大概数,到时候产品报价多少得由会计核算之后,按国家标准去定价。
但化工部下辖的直属企业,各省的化工企业,林林总总,怎么也得几千家,算下来的利润非常可观。
要是以前,财大气粗的海州厂根本不在乎这点利润。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天然气严重缺乏,每月的生产任务完不成,但上级不会因为原料的短缺而调整下达到海州厂的生产目标。
也就是说,生产任务完成所获的额外奖金没有了,那么,员工福利也就没有了。
从建厂以来,海州厂就以福利优厚,远超于海州市其他工厂、单位而闻名,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海州厂,就是为了这些高福利。
职工们都习惯了,过年过节的啥都发,吃穿住用行厂里都管。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
沙厂长担心福利大幅度减少的话,职工们不满的情绪太重,从而引发一些麻烦。有了跟机械厂合作赚得的这笔利润,就可以用来给职工发福利,可以稳定海州厂广大职工的心。
第二天,应管纵横厂长之邀,秦今朝一行三人去第二机械厂参观。
机械厂位于市郊,距离化工部开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再往东开一点就是庄稼地,据说以前都是抛荒地,解放以后,平整土地,才成了大片良田。
管厂长笑呵呵地领着他们下车,说:“我们第二机械厂不比海州厂规模大,就是个二百多人的小厂子,当初建厂的时候城里没有合适的地方了,就选了靠近城郊的点儿,好处就是空地大,将来规模扩大,还能扩建厂房。”
沙厂长:“管厂长目光长远。我们海州厂虽然规模略大一些,不过也是建在远离市里的城郊之地,这点跟机械厂还是挺像的。”
两人在前面边走边聊,秦今朝和沈总工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有厂里其他干部帮着做介绍。
秦今朝问了下厂里的基本情况,又去厂区里实地做了参观,看了生产出来的产品,又跟技术员、工程师们做了交流,便对厂里的水平有所了解。
下午,一行三人跟机械厂的领导和技术骨干开会,又请秦今朝做了废水利用装置的介绍。
这个装置是秦今朝设计的,又是全程跟进、监督做成实物的,这种介绍信手拈来,机械厂的技术骨干们听得津津有味,不停问问题,一场介绍会开成技术交流大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7点多,还意犹未尽。
管厂长只好吩咐食堂将饭菜送过来,跟沙厂长感慨,“海州厂不愧是部里直属大厂,就是人才济济!你看秦今朝同志在我们这里多受欢迎?我们的工程师们都把他当成老师了!比不了啊!”
沙厂长哈哈笑着,有些得意地说:“他是常四海教授的高徒,我们厂也就他这么一个人才。”
管纵横大吃一惊,“化工大学的常四海教授吗?我的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我一直想请常四海教授担任我们厂的名誉技术顾问,可惜啊,常教授太忙,也没啥机会能见到,原来是常教授的高徒,难怪,难怪!”
管纵横愈加热情起来,过去叮嘱厂里的青工们,“常四海教授的高徒,真正的大学生,你们一定要珍惜和他学习的机会!”
青工们一听,本来因为长时间摄入知识而感到疲惫的大脑立时又振奋起来,将秦今朝围在中间,一边吃饭,一边抓紧时间问问题。
秦今朝对于爱学习,渴望知识的人一向都比较有耐心,他一一解答着问题,从他们身上,恍惚看见了颜丹霞的影子,他想,颜丹霞一定会特别喜欢机械厂的氛围。
将近十年的空档期,人们太渴求知识了。
沙厂长看着机械厂的年轻人,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家那些青工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身上没有这种积极向上,努力学习的劲头。
他想,海州厂里的职工们是过得太安逸了。所以,一旦出了些事情,除了自己这个厂长,竟然无人可用,说是工人阶级们都是厂里的主人翁,可是大家互相挤着、靠着,都指望别人能给遮风挡雨,谁能真正站在主人翁的角度为厂里考虑呢?
他清晰地意识到,海州厂处于社会的大变革中。就像以前,打死他也想不到生产原料竟然能够断供。而对于天然气的极度依赖,就是海州厂的命门,被拿捏住了,就可以生,也可以死,进了海州厂也不一定能端上铁饭碗。
也许秦今朝的那些做法是对的,处在这社会的变革之中,只有跟着社会一起变,去适应社会大环境,才能够生存下去。
此时的他,更加坚信,自己成立技改办公室,对秦今朝委以重任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参观完第二机械厂,沙厂长和沈岳良先行回海州。秦今朝留下来,跟机械厂商议,废水利用装置量化生产的具体事宜。
隔天,秦今朝又去了趟化工部,领取了化工部给予的800元奖金,这部分奖金主要是国家对于无偿将专利产品转让的奖励。同天,他接受了化工日报记者采访。
周日上午八点半,颜丹霞如期来到了小梁庄公社农机站。
农机站正房在东边,是三间挑高的大瓦房,左侧几排小房是办公室,中间隔了个非常宽阔的泥土地大院子,用石滚子反复的碾压过,非常瓷实平整,颜丹霞棉皮鞋底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正房的门都大敞开着,挂了棉门帘子,有人撩开棉门帘子往外瞧着,一看见颜丹霞,便扬声叫了一声:“丹霞姑奶奶,你可算是来了,等你好几个星期了!”
丹霞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快走几步叫了声:“站长。”
被称为站长的40多岁男子,刘广志便笑了起来说:“可别叫我站长了,手里头就俩半人,连个编制都给你争取不来!”
事情过去好些年了,说起这话来,语气中犹带着怨气。他欣赏颜丹霞在维修上边的天赋,就想把这个人留住,为了帮她争取个编制上上下下的跑,好不容易争取一个来,还被人给顶了。得了编制的人来这边上班,没一个月就被调去县里了。
合着抢了他的编制不说,还把他这当成跳板了!给他气得捶着胸口在院子里头骂了好久,可是也没办法。
后来,颜丹霞的父亲意外去世,她想去海州厂接父亲的班,他虽然不舍得颜丹霞这个人才,但是为了她的前途,还是鼓励她去,又给争取了一份顾问的工资。
——上面不想给也不行,没有这一位顾问,好多农机都没人会修,老农民们不干了,都跑来农机站抗议,那他也没办法呀,会维修、技术好的,被挤兑走了,找我也没用,你们上去上级单位闹去吧。
老百姓们真就去上级单位闹了,上级领导被闹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刘站长的要求。
于是,这笔顾问工资就被他申请下来了,颜丹霞也正式成为了农机站的特约顾问,也不知道刘站长咋起了个这么个名,听起来还挺洋气的。
这会儿,屋里头另外两个农机站的职工也走了出来,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薄棉袄,袖子撸了起来,两只手上都沾了油泥。
热情地跟颜丹霞打招呼,说,“你要是再不来,站长都想给海州厂挂电话了。马上就要春耕了,有些机器搁了一冬天,搁得不好使了,我们挨个检查也没检查出来问题出在哪儿?再不修好,老乡又得找过来骂人了。”
他也很无奈呀,他不是学习维修的,偏被分到了农机站。也想学学吧,可惜基础差,又不像人家颜丹霞脑袋瓜聪明,有天赋。
老乡这些农机,有一台算一台,都是大队里的宝贝,就怕修不好,再给修坏了,反正就是压力挺大的,全指望着颜丹霞呢。
可颜丹霞这阵子一直在忙废水利用装置的事情,忙完了之后回到维修车间,还有积攒下来的不少工作。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就必须得洗澡洗衣服,实在抽不出时间回来。
颜丹霞也很抱歉,毕竟拿着人家的顾问工资呢,她忙快走几步,将带来的网兜子往窗台上一放,里面的白酒瓶子和罐头瓶子一阵碰撞声响,说了声:“给你们带了点儿酒和吃的”,便往屋里,直奔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而去。
刘站长将网兜拎在手里,忙吩咐其中一名职工:“给各个大队挂电话……没电话的大队去供销社看看,去邮电局看看,找人给捎信儿,让他们赶紧把要修的机器送过来。”
那人答应了一声,忙问:“要是不方便送过来的大家伙呢?”
刘站长眉头皱起,犯愁地想了想说:“那你就先记录着,看看晚半晌要是能修完,咱就带着丹霞去一趟。”
这老多要修的机器,要是换了别人,别说多半天儿了,就是给个一星期也未必能修完,但如果换成是颜丹霞,那肯定没问题!
他对颜丹霞特别有信心,天天看着这堆要修的机器,闹心得不行,今儿颜丹霞来了,可算是能畅快了。
颜丹霞做主力,包括赵站长在内的三人给她当助手。颜丹霞一个指令,他们一个动作。干得热火朝天,心里头却踏实。
因为颜丹霞那股镇定从容、不慌不忙的劲儿,他们就忽然有了一种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的感觉。
再加上颜丹霞效率确实高,就这么台手扶拖拉机,把发动机打着,听听声音再敲敲打打的,她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刘站长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心情开始放松。
这阵子这些机器在农机站里压着,他每天看着就烦心又生气,有时候真想甩手不干了,朝着上级领导大吼一声:
给农机站派来的人全是专业不对口的,说是维修工,却一个学过维修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个高手,还抢人家编制,不给人转正!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生的难为死人!
看着颜丹霞麻利却有条不紊的动作,无端地就让人的心情平和起来。
他跟颜丹霞说:“前两天小王庄的那谁跟那谁来了,跟我打听你的消息,我说不清楚,他们就托我给你带个话说,说是买不着化肥了,小王庄大队书记托你给弄点儿。”
颜丹霞手上的动作不停,她自然知道赵站长口中的那谁和那谁是谁,说:“我只是维修车间的,又不是供销科的。找我也没用,再说了,化肥减产,总共数量就那么多,给他们了,别的地方不就缺了。”
那谁和那谁是颜丹霞的奶奶和二叔。
第34章
颜丹霞的父亲七八岁起, 就被送到市里去做学徒工,之后给师傅效了几年力,就去了市里一家私人棉纺厂做维修工, 解放后公私合营, 他成了工厂的正式职工。
后来, 海州厂做基建的时候,他申请去了那边,海州厂正式成立, 他就成为了海州厂的职工。几年前,因为一次意外, 父亲去世。
临终之前,父亲让她接班,来海州厂工作,可是奶奶和二叔却以她是个丫头片子, 早晚得嫁出去为理由想要抢了这份工作。
那阵子奶奶和二叔二婶还有村里的一些亲戚, 轮番上前,又是威胁、吓骂, 又是跟她讲道理的,说什么她一个大姑娘不适合在工厂里跟那些大老爷们儿一块儿工作;说她本来就有农机站的工作, 应该把这个工作机会让给二叔;说他应该为老颜家考虑,这份工作是老颜家的,不能带到婆家去……
颜丹霞并不跟他们大吵大闹,脸上不喜不怒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跟她不是当事人, 谩骂的对象也不是她似的, 态度坚决、油盐不进, 说什么通通不予理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些人就如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如同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咳不上来,又咽不下去,憋的人心里头难受极了,喘气都不畅通,还不如大吵大闹来得更痛快些,搞得一辈子都靠着撒泼打滚耍赖生活的人,也几乎要发疯。
后来奶奶和二叔再跟他说话,心里面都有了阴影,必须得在心里头好好安抚自己一翻才行。
可是事关自己的利益,他们又怎么肯轻易罢休?眼看着工作的事儿不成,便又起了新的新的心思,就是想让颜丹霞每月出钱替他爸赡养奶奶。
颜丹霞父亲去世的时候,海州厂是给了抚恤金的。她并没有因为奶奶的恶劣而贪了这笔钱,而是分出去一半。
但他奶奶不死心,觉得这笔钱颜丹霞没有资格拿,都该给自己才对。
她自然是没有得逞,于是又让颜丹霞每月出养老钱。她奶奶有儿子有人口粮的,又不待见她,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养老,肯定也不会答应。
于是双方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自从去了海州厂,颜丹霞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再也没有跟老家这些所谓的亲人亲戚联系过。
他们自然知道颜丹霞在海州厂工作,也无数次的想要去厂里找人,她当了工人,每个月拿那么高的工资,怎么能不接济一下老家呢?以前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是每个月最少要把一半的工资交到老家人手里的!
但是海州厂是公家单位,厂子里那么多人,在他们看来,这都是颜丹霞的人,他们无权无势人单力孤的肯定整不过她,所以每次都只能无奈地熄了心思,在心里头咒骂严丹霞,却连海州厂的大门都不敢进。
这些颜丹霞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也没有那闲工夫去猜想,只是听见他们寻求自己的帮忙,挺意外的。
可惜呀,帮不上忙。
陆陆续续有大队赶着牛车、马车或开着拖拉机把坏了的农机送过来,同时也将修好了的拉回去。
中午,派人去搭伙的公社食堂打了饭菜带回来,几人急匆匆吃饱,继续干活。
到半下午的时候,农机站里所有待修理的积压物,都已经清空。几人马不停蹄,又去了下面的大队,简直就像打仗的急行军一般,一直忙到晚上9点多,才算是从最后一个大队赶回来。
半夜里,坐在拖拉机上,被大队的拖拉机手挨个往家里送。
颜丹霞裹进大队专门给准备的铺盖里,身下垫着玉米杆子,微微有些凉意,将鼻子、嘴巴埋进围巾里,以防止拖拉机烟囱冒出的黑烟钻进去,耳边是“突突突突”的声音,身体随着拖拉机的行进一颠一颠的,农机站的三人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烟囱太呛,谁都没说话。
颜丹霞舒服地依靠着拖拉机的边沿,抬头望着月朗星稀的天空,忽然有种不知道今夕何夕之感。
快到公社的时候,前面陆续有了光亮,几人这才有些缓过劲儿来,其中一名农机站职工抱怨说:“这下可没时间干自己的事儿了,好好一个周末都搭出去了。”
他们所谓自己的事儿就是组装自行车,这是刘站长私底下联系的活儿,他们将组装的自行车都卖给县供销社,至于供销社再怎么操作,他们就不管了,说起来,这样的做法肯定是不合法的,但至于怎么不合法,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活儿是刘站长坚持要干的,当初决定干的时候,是因为颜丹霞的事儿,也是心里头堵了一口气。你不是不让转正嘛,行,我们就自己赚钱,补齐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工资差距。
这么一干,就干出甜头来了。
这么晚了,已经没有去海州市的班车了,颜丹霞便去刘站长位于县城里的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刘站长骑自行车送她去长途汽车站,坐最早一班赶往海州的长途车。
虽然是最早的一班车,但颜丹霞赶到的时候,车上已经坐满了人,没有空位了。
老乡们操着本乡方言,大声说笑聊天,座位旁边儿放了些鸡、鸭,鸡蛋、菜干等农产品。刘站长跟司机和售票员相熟,颜丹霞被安排坐到驾驶座旁边,机盖上的位置,售票员热情地拿了个用几种颜色的布拼接成的垫子过来,让她垫在屁股底下,笑着说:“这座儿挺好的,一会儿车开起来,暖和得很。”
不光暖和,要不是垫了个垫子,屁股非得烫熟了不可。
售票员是个很健谈的人,等在车里走了一圈儿,挨个儿收了票钱,就将票夹扣好,坐到靠门的售票员专用座上,跟颜丹霞聊天。
“我知道你,你姓颜,在海州大化厂上班是不是?”
售票员笑呵呵的,是个二十六七岁,微微有点胖的女同志。
颜丹霞有些诧异,她虽然隔一段时间就会往返一次,都是坐这条班车线路,但是这名售票员她还是头一回见。
颜丹霞朝她点了点头,说:“你好,我叫颜丹霞。”
售票员捂了嘴笑说:“你在咱这边还挺出名的,好多人都认识你。”
颜丹霞疑惑地看向他,自己也没做什么全县知名的事儿吧?
“说你去海州厂一年就转成正式工,一转正就拿三级工的工资,完了年年评先进,拿了一墙的奖状!海州厂要是缺了你,机器都没法正常运转了!还有啊,别人修不了的机器你都会修,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比那些干了好几十年的老师傅都强!”
这传言一听就是刘站长给她吹出去的,听得颜丹霞脸上直发烧,说得好像海州厂离了她就不转了似的。
她虽然自信,但也至于真觉得海州厂没她不行,她干干地笑了两声,说:“没那么厉害,就是会修点东西罢了。”
售票员却觉得她是在谦虚,说:“姐妹儿,你真给咱们女人争脸!可见,男人能干的活,咱们女人照样能干。”
颜丹霞抬抬屁股,往机盖边儿上挪了挪,只觉得屁股底下越来越烫,连忙答“是”,表示肯定她的话,然后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平时车上也这么多人吗?”
售票员回答:“就早晨这第一班车人最多。这两年政策宽松了,老乡们拿着自家的农产品出去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这些东西拿到海州市去卖给个人,比卖给收购站多赚不少钱,所以老乡们就起大早,坐最早的班车赶去城里,下午赶最后一趟班车回来,一般都能把带过去的东西卖完。”
坐上班车的时候天还不亮,一路走,见证了天从雀黑到灰蒙蒙到逐渐大亮的过程。在颠簸、嘈杂中到了海州市长途汽车站。
颜丹霞将坐垫还给售票员,跟她道了谢,摆手告别,而后走出公交车站,在大门口附近的不远处等待公交车。
有一趟18路公交车从火车站出发,途经长途汽车站,最终到达终点站,海州大化厂站。在公交车上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于上午十点钟一刻抵达了海大化厂门口。
颜丹霞提前跟车间主任林玉峰请了假,这会儿倒也不慌不忙的。
途径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看见沙厂长的车停在小广场上,颜丹霞不由得抬头往310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着秦今朝应该也回来了。
不过在车间里干了一天的活,也没有等到张海洋来找她,特地去找林玉峰问了,林玉峰说张海洋没有来过车间,以为张海洋把这事忘了,寻思着要不要再去310一趟。
不过晚间就从刘艳娟那里听说秦今朝并没有回来。
“现在厂里头都传,说是海州厂和化工部的机械厂合作,要大规模生产废水利用装置。丹霞,那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要让你去那边给做指导?”
颜丹霞想了想,说:“不一定,图纸是秦工设计的,零件制作他也很熟,有他在那边比我强。”
这么说着,她心里头是有些动心的。那是专业的生产机械产品的工厂,钳工、车工等的技术水平肯定比最高等级只有6级的海州厂水平要高很多,她挺想去学习的。
颜丹霞以为秦今朝还要继续留在机械厂,没想到,又过了两天,张海洋就过来车间叫她了,同时,还叫了陈向阳,说是秦今朝找他们有事儿,同时,还不忘跟林玉峰打了个招呼。
林玉峰笑呵呵,说:“小颜和陈师傅也是技改办公室的人,秦工找他们有事儿,不用跟我说的。”
张海洋也笑着说:“那哪儿行,我们秦工叮嘱我一定要和林主任你请假的!”
林玉峰笑得更开怀,说:“秦工真是个讲究人!”
他想起借调颜丹霞和陈向阳到技改小组时,秦今朝下班后提了好多东西去了家里,话说得非常客气,态度诚恳,对于把他的两员大将都带走,表示抱歉,并致谢。
按理说,这是厂里的命令,他这个车间主任只有服从的份,可秦今朝亲自上门来解释,就让他心里头非常的舒服,有被尊重的感觉。
自那以后,他就非常认可秦今朝这个人,觉得他会说话、做事讲究,是个很难让人产生恶感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亲自将张海峰及颜丹霞三人送到车间门口,才转回去。
张海峰带着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张海峰和颜丹霞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便显得他的话太多太密。
不过,张海峰比较会察言观色,说的话并不令人反感,且说的都是颜丹霞爱听的。
“……秦工早上才下的火车,回了宿舍梳洗,换了衣服就过来了,一听说小颜你找他有事儿,本来想过来找你的,不过正好找陈师傅也有事儿,我就自告奋勇的过来请你们,想说让他休息一会儿。”
“他找你们,我猜应该是机械厂那边的事儿,秦工多留了几天,就是在和那边协商后续合作的事情。”
张海洋不是大嘴巴,说话也有分寸,但对于无关紧要的事儿,他却可以透露一些。
这次秦工跟着出差,就给工厂干成这么大事儿,他特别替秦工骄傲--他是一门心思认定就是秦今朝干成的,要不然怎么秦今朝来海州厂之前没这些事儿,他来了之后才有的呢。
310房间里,秦今朝又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理了下尚未干透的头发,又抻了抻藏蓝色毛衣的衣角,整理穿在里面的白衬衫。就在此时,透过虚掩的门,听见了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秦今朝等不及地敞开房间的大门,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后面的颜丹霞。
几天不见,她额头上面多了些许碎发,毛茸茸的,就像初生小鸟的毛。两根长辫子,今天没有绑在后面,而且垂在了胸前,又黑又亮的,随着身体的走动,发梢轻跳。
秦今朝又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此时,三人都看见了,忙快步走过来,异口同声地跟他打招呼,他却好似只能听见颜丹霞的声音。
“进来吧。”
秦今朝将他们让进屋里。
310房间布局没有改变,还是以前的样子,人有习惯性的坐在操作台旁。
秦今朝先问颜丹霞,“你找我来着?”
颜丹霞点点头,说:“是有些技术改进方面的事,等下说也行,你先说吧。”
秦今朝明知道颜丹霞找他是因为公事,但听她这么说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不过很快调整心情,说起了正事儿。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海州厂已经和化工部第二机械厂正式签订了合作协议。”
秦今朝大概齐跟他们介绍了两家工厂合作的模式。
等两人稍微消化一下,秦今朝接着说:“所以就需要咱们这边出人去机械厂做装备量化生产的技术指导工作。丹霞和陈师傅都很合适,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颜丹霞还没说话,陈向阳先开口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谢谢秦工的赏识,不过我觉得颜师傅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那些复杂些的零部件都是她做的,我做的那些,谁都会做,再说要是我跟小颜都走了,车间的维修工作怎么办?我还是留在车间里吧,让小颜去吧。”
难得一口气听陈师傅说这么大一串话,可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也更加符合秦今朝的意思。
这两人去一个就可以了,颜丹霞可以做陈向阳的工作,陈向阳却做不了颜丹霞的工作,自然是颜丹霞自己去更合适。
不过,有利有弊吧,颜丹霞一个姑娘家,去到一个陌生的工厂里,身边还是有个熟人更方便些。
“丹霞,你的意思是?”
这个称呼听得颜丹霞耳朵后又有些发热,她觉得秦今朝应该叫自己小颜,颜师傅,实在不行叫颜姐也可以。
他年纪比自己小,但职位却更高,怎么称呼是个难点,但是“丹霞,丹霞”的叫着,太亲密了。
“我听秦工的安排。”颜丹霞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回答说。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像是个得了糖吃的小孩子。
自己猜得没错,她果然是乐意去的。
秦今朝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深了些,说:“好,接下来我就帮你做安排。”
接下来就没有陈向阳的事了,他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先离开了。
张海洋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忙活了,他有很多工作要做。这次虽然说是海州厂和第二机械厂的合作项目,但海州厂这边所有的工作都是由技改办公室来负责。他不光要做后勤保障,还有一些资料往来,文件存档等等,也都是由他来负责的。
他好久没有负责过这么重要的工作了,不免小心翼翼的,力图让自己做到尽善尽美,不辜负秦今朝一番提拔之情。
秦今朝回头看了一眼张海洋,而后身体往颜丹霞方向倾了倾,说道:“我这次在第二机械厂,去了他们的生产车间参观,跟老师傅们也都有过交流。第二机械厂虽然规模不算多大,但技工人才不少。”
颜丹霞头微垂,微微敛目,侧耳倾听,十分认真,感兴趣的样子。
“我跟他们提起,海州厂有一位十分厉害的全能女钳工,他们对你很好奇,说是等你过去了,要跟你切磋切磋。”
颜丹霞眼皮眨了眨,脸颊上便微微泛起了红晕,抬头迅速瞄了秦今朝一眼,又迅速低下。
“我会努力不丢了海州厂的脸。”她表决心似地说。
秦今朝瞧着她,只想笑。
办公室里的门和窗都关着,也没有风,她额头前面毛茸茸的头发却随意地飘舞着,配上她此时的表情,更像只小白兔了。他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动了动,但马上就握上了左手。
“没这么严重,就当是技术交流就好。”
秦今朝话语说得很轻,很慢,好似怕吓着人似的。
张海洋从几份资料里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了一眼,低下头去,忽然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来看着,而后揉揉自己的眼睛,又低头用功。
“嗯”,颜丹霞笑着,嘴角上扬,明媚如即将走进春天的暖阳。
秦今朝嘴角也咧得更大,真奇怪,为什么看见颜丹霞就想笑呢,这种一种全新的,完全陌生的体验,但这种感觉,非常美妙,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他没忘了正事儿,继续说:“你后天出发,时间够吗?我会跟林主任打好招呼的。”
收拾行李、交接工作,一两天的时间完全可以了,颜丹霞:“没问题,我要在那里待多久?”
秦今朝:“第一次去,一周的时间。”
颜丹霞点头,“可以的,就我一个人去吗?”
颜丹霞作为工人代表去大庆参观过,也作为青工代表去赵北省省会参加过技术大比武,首都燕市也去过一次,作为合唱队的一员参加过化工部举办的庆国庆活动。
这几次都有厂里的人带着,吃住行都不用自己操心。这次如果是自己出发,需得提前做好准备,比如得问清楚到了燕市火车站,该坐几路公交车到机械二厂,那边有没有人接待,需不需要提前兑换粮票什么的。
她心里头有点儿小小的畏惧,但更多的激动。
“梁静,张海洋,还有我,咱们四个一起去。”
听到自己名字的张海洋再一次抬起头来,他也是刚知道自己要随同一起出差,不由得也笑起来。出差好啊,出差有出差补助,尤其是到燕市去,还能买到很多好东西。
更重要的是,海州厂里能出差的都不是一般人,没想到他张海洋有一天也能混上个能出差的规格,这真是能让人扬眉吐气啊!
一听这么多人跟自己一起出差,且还有梁静这位女性,颜丹霞心里想着那点小小的畏惧也不见了。
秦今朝进一步解释:“梁静去是关于财务方面的事儿,要她跟机械二厂财务对接。张海洋过去是熟悉环境、人、事,之后海州厂和机械二厂的日常事务对接,我准备交给他。”
颜丹霞眨巴着眼睛等他说到他自己。
秦今朝好似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着说:“我把你们送过去。”
“哧”,颜丹霞笑出声来。
秦今朝这语气,就好似他们几个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而他是带他们过马路的老师,必须得牵着手才放心。
第35章
跟机械二厂达成合作, 沙厂长心中的压力稍有削减,但仍然记得海州厂此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寻找天然气。
前段时间,他和沈岳良分工去跑了一些油田, 不能说是毫无结果, 但杯水车薪。
听说秦今朝又要去机械二厂, 他倒没什么意见,本就是秦今朝的工作,又是负责人, 沙厂长已经全权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对方,再说, 他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这事儿,他还要继续忙找天然气。
这次和机械二厂的合作,沙厂长再一次看到秦今朝的能力,不免对他多了些期待。
趁着还没有出发去机械二厂, 沙厂长将秦今朝叫到办公室, 直截了当地问,对于寻找天然气这件事情的想法。
沙厂长看向自己的目光郑重, 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虚伪的拉拢,也不是后来欣赏中带着警惕, 唯恐自己跟他人联合,而对他不利的样子。
这倒是一厂之长该有的气度和气量了。
秦今朝坐到对面,从容不迫地开口,“我的想法,第一是寻找其他的天然气源,第二
是寻找上级单位出面协调。”
沙厂长的工作思路其实差不多, 首先去了化工部找了王司长, 想寻求王司长的帮助未果, 接着又去港口油田问清情况,看看能不能有所好转,最近在忙着去别处积极寻找天然气源。
他听完,倒没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是在说空话废话,大概是秦今朝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展开说说”。
秦今朝脸上露出些真诚的笑容,微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首先我们还是要去寻求王司长的帮助,希望王司长能把我们的困难反映到化工部和石油工业部共同的上级,能够起到协调统筹功能的部门。”
沙厂长抽了口气,这样的部门岂不就是……这小子真敢想,初生牛犊!但仔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海州厂出产的化肥是供应给广大农民增产增效的,这也是国家大事。
他摸索着烟盒,沉思了好一会儿,脸上有了毅然决然的表情,而后继续问:“还有呢?”
“我有个同学在豫南省化工系统工作,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一些信息。”秦今朝说着,顿了顿,而后继续说:“保守估计,目前豫东油田的天然气余量,可以满足我们所需天然气量的一多半以上。”
沙厂长“啪”地将手拍在办公桌上,目光炯炯地跟秦今朝确认,“豫南省的豫东油田?能有一多半以上的供应余量?”
秦今朝肯定地说:“是的,保守估计。”
沙厂长急促呼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盒拿起来,放在手里揉搓着,不多一会儿被揉碎的烟沫子簌簌地从他手中落下来,掉落在桌子上,堆成一小堆儿。
他丝毫未觉,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就想出发前往豫东油田。就像是渺茫的前景之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丝光亮。
如果能有这一多半的供应量,再加上港口油田能供应的另外一小半,这三个月的天然气原料问题就暂时解决,可以保障生产。
港口油田已经明确告知,他们勒紧裤腰带这一半的供应量也只能提供三个月,再之后能供应多少,他们也说不准,但只能是越来越少。
但有了这三个月的缓冲期,就可以继续去寻找新的天然气。
沙厂长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来。这才注意到一桌子的狼藉,有些心疼地“嘶”了一声,而后将那些烟沫子收集在一起,准备做成手卷烟。
他亲切地问:“你去机械厂预计来回几天?”
秦今朝:“来回三天。跟管厂长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再将日常沟通的事情交接给张海洋,我就可以回来了。”
“好,好,那我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咱们去一趟豫东油田!时间紧迫啊!”
今天是2月28号,正月十三,距离3月15号,座谈会正式召开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在那之前的一两天,全国各地的化肥行业同仁们就会陆续到来,他们这些厂领导就不好再外出了,在此之前,必须要把天然气的事情搞好,敲定。
时间紧,任务重啊!
任务一个接一个。秦今朝却一点都不累,因为这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在倚重秦今朝的同时,沙厂长也给了他不少的便利。
比如这次去燕市,第二机械厂出差,给批复的出差标准便是按照副处级干部的标准走的。同时,全厂上下对于技改办公室的工作也都大力配合。
总务处帮着四人购买了去燕市的火车票。按照秦今朝的级别,可以乘坐软卧席,不过,从海州市火车站到燕市,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没有必要乘坐软卧,和他商量后,也给买了硬座席位。
隔天的周五,一行四人坐上厂办安排的小轿车,被送到海州市火车站,准备坐凌晨的火车往燕市出发。
火车看起来比较新,也比较干净,墨绿色的革皮椅子面,坐着很软和,四人正好坐满一个四人座位。颜丹霞和梁静两位女士坐一排,秦今朝和张海洋两位男士坐在对面。
梁静和张海洋都是没怎么出过门,甚少坐火车的,都有些激动,不停地到处张望着。
尤其是梁静,兴奋得不停说话,看哪里都新鲜。
一坐到座位上,就从包里往出掏东西,一网兜十来个煮鸡蛋,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以及用铝饭盒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肉丝咸菜,一一摊开来放在小桌子上。
“我婆婆听说咱们要去燕市出差,比我还激动,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好,今天三四点钟就起来做了这些,要咱们路上吃。你们都没吃过早餐吧?来来来,咱们把这些都分了吃了。”
他们起的都很早,这个时间点食堂还没有开门,颜丹霞就是沏了点奶粉,又吃了几块饼干,秦今朝和张海洋都没有吃东西。秦今朝是想在火车上买些吃,火车上的食品不用票,真材实料,有大肉包子,口味还不错。张海洋是兴奋得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乘客们陆陆续续上车,正月十四还没过完春节,火车上的乘客并不算太多,将座位坐了个7788。
火车准时启动,在梁静的盛情之下,秦今朝、颜丹霞、张海洋三人,每人都吃了两个鸡蛋,一个烧饼。这时候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叫卖:
“……油条,豆腐脑……大肉包子一块钱三两。”
梁靖好奇地往餐车上看,铝制餐车上面盖着洁白的棉花被子,散发出点点热气。
梁静不由得咂舌,“这也太贵了,三两就要一块钱!”
秦今朝便解释说:“不要票,是纯肉馅儿的,很好吃,我买几个,给你们尝尝。”
说着这话,他的目光看向颜丹霞。
他想让颜丹霞尝尝,火车上卖的这种大肉包子,味道独特,很香。
梁静忙摆手:“别了,还是吃鸡蛋烧饼吧,有那钱留着,咱到燕市再吃。放心,到了燕市你的地盘儿上,少不得让你这个东道主荷包出点血,哈哈。”
颜丹霞也摇头,她倒是想尝尝包子,只不过被梁静硬塞了两个鸡蛋,一个烧饼,早晨又垫补了点儿,这会儿肚子挺撑的,吃不下去了。
秦今朝略有些遗憾,但也只好把正准备拿钱包的手收回来,拿了颜丹霞和梁静的杯子去开水房,帮他们接水。
梁静啃着烧饼,瞧着他长身、挺阔的背影,跟张海洋说:“多好的年轻人啊,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张海洋忙端起自己和秦今朝的杯子,也跟着一块去。
梁静又跟颜丹霞说:“这才是好男人,你以后要是找对象,就找这样的,有能力,有前途,又会体贴、关心人。千万别找那些就会吹牛耍嘴的,也别找那些大男子主义的,结婚后,就是个大爷,赚的工资不比你高多少,回家里就往哪儿一摊,家里家里不管,孩子孩子不管,找这种人,还不如自己过!”
颜丹霞边听边点头,梁静是过来人,跟丈夫、婆婆感情都很好,又刚生了孩子,遇到没有结婚的女同志,总有很多经验想要分享。
颜丹霞很认同她的话。
“我跟你说,丹霞,别听那些妇女们说的,感情不感情的不重要,只要人好就行。什么叫人好?有些男的在结婚之前装的可好了,等把人搞到手,觉得稳了,就开始暴露本性了。所以啊,结婚之前,就是得好好谈,谈清楚,看明白,感情深了,才能结婚。”
秦今朝端着两个茶缸子走过来,正好听见“结婚”这两个字,便笑着问:“聊什么呢,谁要结婚?”
梁静将一个烧饼吃完,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开玩笑说:“我有丈夫有孩子的,那肯定是丹霞呗。”
秦今朝一惊,右手的茶缸子一晃,幸好只接了七分满,并没有热水洒出来,他将两只茶缸子分别放在梁静和颜丹霞面前,笑着问:“真的假的?”
颜丹霞嗔怪地看了梁静一眼,没想到她忽然开这种玩笑。
梁静就“咯咯”笑起来,说:“当然是假的,丹霞还没对象呢。对了,秦工,你认识人多,帮着丹霞介绍个条件好的呗,我看啊,咱这海州厂没有能配得上她的。”
这话说得颜丹霞脸上直发烧,忙用手肘轻拐着她,示意她别再说了,太让人尴尬了。
“好啊”,秦今朝坐下来,又把颜丹霞的茶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丹霞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帮着筛选。”
这让她怎么回答?也不是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但那些人都是长者,有好意的,也有歹意。是好意的,她便好好回答:成熟稳重,勤学上进;对于那些不怀好意的就直接不搭理了。
这会问她这个问题的人肯定是怀着好意的,但却是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年轻小伙子。
她捧起茶缸子假装喝水,却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嘶”地惊呼出声。
秦今朝的提醒之声便被卡在了喉咙里,忙问:“没事吧?”
颜丹霞说着“没事”,抿抿嘴唇,不停用舌尖舔拭着被烫的位置,那明显红肿了些许。
秦今朝忙从口袋里翻出自己洗干净尚未用过的手绢,说:“我去弄些凉水冷敷一下。”
颜丹霞忙制止他,“不用,不严重。”
火车上的开水也就80度左右,又晾了一会儿,确实不算是非常烫。秦今朝见她态度坚决,便只好收了手绢坐下来,关心地看着她。
梁静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刚刚自己话欠妥,都是没有结婚的青年男女,让他互相给介绍对象确实不合适,也难怪颜丹霞不好意思了。
她连忙说着:“我的错,我的错!”
颜丹霞摇摇头,朝着她和秦今朝笑了下,说:“我真的没事儿”。
梁静看看颜丹霞,又望望秦今朝,心里头忽然暗自抽了一口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俩人看起来多相配,郎才女貌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几乎同时,她就在心里摇了头,颜丹霞比秦今朝大了好几岁,女的比男的大,很多人都是不能接受的。且瞧着秦今朝的谈吐、做派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出来的,而颜丹霞孤孤单单一个,没家人、没亲戚、没背景,又是工人身份。
都说找对象要找门当户对的,这两人差距实在太过悬殊,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
他们很幸运,火车没有误点,按时抵达了燕市火车站。
管厂长派来接他们的人就在站台上等着,下了火车,直接坐上一辆吉普车,带着他们直奔机械二厂而去。
管厂长亲自带着人在大门口迎接,看见秦今朝,如同老朋友一般,握手拍肩,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认识了许久似的。
秦今朝将颜丹霞等人介绍给管纵横。
管纵横跟他们一一握手,态度和蔼可亲,说道:“各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机械二厂上下,一定尽力配合!”
看见了机械二厂上下的态度,颜丹霞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态度好,肯配合,他们的工作就会进展得比较容易。
管纵横的目光落在了颜丹霞身上,笑着说:“早就听见秦工说起你,果然名不虚传,以后就麻烦颜师傅多多指导了!”
颜丹霞瞄了秦今朝一眼,然后客气着回答:“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管纵横直接带了几人去了厂内小食堂,鸡鸭鱼肉的,午餐标准很高。众人吃饱喝足,又歇息了一会儿,便主动要求开始工作。
四人组便分头行动,颜丹霞去车间,梁静去财务,而张海洋则跟着秦今朝。
管厂长帮着秦今朝收拾出来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秦今朝叮嘱颜丹霞:“下工后我们在这间办公室集合,晚上一起吃饭,有什么事儿随时过来找我。”
颜丹霞点点头,有些不舍地跟着车间负责人离开了。毕竟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对熟人产生依恋之情是很正常的。
下班时间,四人又相聚在秦今朝的临时办公室里。
秦今朝观察着颜丹霞的表情,见她轻松愉悦并不见任何异状,显然这一下午过得不错,心下便是一松。
他本来想去看看颜丹霞的,结果这一下午又是带着张海洋去跟机械厂人员做对接,又是被管厂长拉去聊政策,聊机械行业的未来,感叹着国家什么时候能赶得上发达国家的水平,又是聊未来厂里规划的,愣是没抽出空来。
“这一下午过得怎么样?”秦今朝开口问着。
“八级钳工果然名不虚传,真佩服他!”丹霞感慨着,眼睛里露出向往之色。今天她总算是见识到了八级钳工的水平,才叫做高级工匠!
秦今朝:“高级工匠,必须具备两项能力,一是保障能力,就是在资料有限,或者完全空白的情况下,能够调整、测试、维修机器,要拥有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第二是传播能力,要在自己搞懂机器的基础上,传授给其他低阶维护者的能力。”
颜丹霞边听边点头,心里头迅速对比着,看自己和大工匠们的差距在哪里。
就听见秦今朝又说:“你基本拥有了第一项能力,所欠缺的是第二项,要想办法把所知所学传播出去。当然,这是之后的事儿。”
他没说的是,颜丹霞目前只是三级钳工,在其位谋其政,至少等是六级钳工以上,有了带徒弟的权利,影响力更大,才需要体现出第二种能力。
秦今朝说得隐晦,但颜丹霞听懂了,她嘴角翘起,“嗯”了一声,说:“我会努力的!”
对于只工作一年就转正,且一转正就给定了三级工,她是很知足的,也感谢林玉峰还有沙厂长等人的不拘一格。当然她知足的只是目前的职称工级,她自认为能力比六级钳工的康明强强了太多,只是差在了工龄、年纪、资历上。
整个社会,包括海州厂都在变革中,尤其是厂里又来了秦今朝这样的领导,她能力足够,未尝不能后来者居上,瞬间心里头充满了干劲儿。
试问,哪个钳工没有个大工匠的梦呢。
晚上,依旧是机械二厂请客,管厂长说要给他们接风洗尘,吃饭地点定在了市里,国营的便宜坊烤鸭店。
游故宫,登长城,品尝烤鸭,那可是外地人来燕市必须要干的三件事儿。管厂长将接风宴定在这里,不可谓不上心了。
美味的烤鸭,还有传自鲁菜的美味,颜丹霞他们还是第一次吃。秦今朝洗干净手,帮他们几个卷烤鸭吃。
管厂长是个爱喝酒,也颇有酒量的人,跟他手下一起,一劲儿的敬酒、劝酒,不过秦今朝意志坚定,只喝了三杯酒就以酒量浅薄,喝酒误事为由以水代酒。
一场接风宴,宾主尽欢。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工作日,秦今朝带颜丹霞三人去吃了元宵,一起过了个团圆节。
第三天是周日,机械二厂全厂休息。秦今朝借了厂里的小汽车,起个大早,带着三人,先去京郊爬了长城,半下午的时候从京郊赶回来,又去游览了故宫,晚上去品尝了燕式的特色小吃,将三人送回到机械二厂后,自己乘坐当晚的火车返回海州市。
隔天便又跟沙厂长一起,赶赴豫南省。
豫东油田位于豫南省东北部的浦城,从海州市出发,先到豫南省省会再转道去浦城。
司机小罗对这段路不熟,又得找路,带去的油用完了,又得找地方买油,这辆车开了许多年,本来毛病就不少,路太颠簸,就更容易出问题,幸好秦今朝是学机械的,懂得轿车的原理,虽然动手能力略差,但指挥着小罗上手,倒也算是配合默契。
一路上,沙厂长的精神虽然有些萎靡,但还坚持着跟秦今朝了解豫东油田的情况。
豫东油田的基本情况,秦今朝通过同学来信,打听了个大概。知道去了之后该找谁管用,这人的性格、脾气、家庭情况如何,该怎么跟人家谈。
在如今这个信息尚算是闭塞的年代里,知道了这些信息,在跟人谈判、交流过程中无疑就占据了主动。
他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还有跟对方怎么谈的思路详详细细都跟沙厂长交流了。
需知,这不是像是去供销社买东西,我有钱有票,你有东西这么简单的,豫东油田是豫南省的,海州大化厂是化工部直属,但建在赵北省,两个省各管各,不沾边,人家不同意给你气也实属正常。
沙厂长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收效甚微,也清楚这些信息有多么重要,而秦今朝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像是上战场之前,将枪支、弹药都给准备得非常充足,他只要利用好就行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说:“就按你的想法办。”
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豫东油田勘探局办公区。
几人先拿了介绍信,到招待所住下,梳洗、换衣服,把自己整理得体体面面的。沙厂长敲了秦今朝的门,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沈副局长?”
秦今朝看了看表,说:“咱们这么去未必能见到沈副局长,稍等一会儿,我刚才给同学打了电话,他正好有时间,可以过来一趟,替我们引荐。”
“那太好了!”沙厂长舒了口气,说:“那我房间再休息一会儿,等会你叫我。”
沙厂长回了房间,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郭亮给他沏了热乎乎的茶水。
【📢作者有话说】
下本准备开《野百合的春天》,依旧是本土女主年代文,背景七八十年代,麻烦小天使们动动小手,点个收藏哦-
预收:七零泼辣女支书,想写个嘴巴、脑子、身手都厉害的女主。
第36章
沙厂长点燃一根烟, 轻啜茶水,觉得舒坦无比。有秦今朝这么个人,真的是太省心了, 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 瞧他那淡定从容, 仿佛成竹在胸的样子,沙厂长一看见他,整个人都平和了。
对比之前自己的煎熬, 这样有人分担,甚至出主意的感觉太好, 他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心里头想着,自己也快要五十岁了,再有十来年就退休了,在他退休之前, 能够保证海州厂继续经营, 保住二千来名职工的饭碗就可以了。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老书记刘利民退休之前,汲汲营营地就想着被调到化工部, 以更高的职位退休,这关乎着退休待遇,更关乎着荣誉。
可惜啊,到底没成功。
沙厂长自问自己的成就,远远及不上老厂长。所以,从来没想着更进一步。
想到前段时间为找天然气所受的煎熬, 只觉自己何苦呢!
身边这个年轻人就是有野心又如何, 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就是再能干也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反而是自己强大的助力。
他和沈岳良这两人,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沈岳良这个人他了解,没有野心,私心不重,是个理想主义者,技术方面很强,但管理方面不行,做个总工,做个管理生产的副厂长,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且跟自己一样,也没什么后台,除非自己培养他,否则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再加上这个计谋多端的秦今朝……
沙厂长长长舒口气。
谁能拒绝过省心好日子的诱惑呢!
郭亮去一楼服务台借了份豫南日报。沙厂长在屋里头闲坐着,身心放松,等了一个来小时,秦今朝的同学赶了过来,双方见面寒暄后,便带着他们进了豫东油田办公区。
这位同学的背景,之前秦今朝已经跟沙厂长介绍过了,是他在化工大学时的同学,父母都是豫东油田的,毕业后被分配到了豫南省机械化工局。
有着豫东油田和机械化工局的双重背景,难怪秦今朝能知道那么多的内部信息。
化工大学,汇集了国内最强大的化工、机械等专家资源,他有很多老师、同学,这是多么强大的人脉关系啊!
沙厂长都有些羡慕秦今朝了!
秦今朝自然不知道沙厂长心中所想,这会儿他正在跟自己的同学魏明智声音不大不小地交流着。
两人还是去年,魏明智到部里办事儿时,见的面。那时候,他就听说了秦今朝准备到下面工厂工作的事儿。同学四年,他深知秦今朝为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他自己的考量和规划。
他这会儿跟秦今朝自然不能说这些事情,说的都是不怕沙厂长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