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面子,就只能帮你们见到他,至于怎么跟他谈,就得靠你们自己了。你们哪天走?抽个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对象吗?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魏明智比他大两岁,今年二十五了,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在给秦今朝的信中说了他谈对象的事儿,对方是他在机械化工局的同事,在信中把人家没口子的夸成了一朵花。
他们班里总共只有两名女同学,这两名女同学心里头只有学习,包括班里其他同学,一个赛一个的爱学习,都非常珍惜这难得的上大学的机会,恨不能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了,拼命把老师们那一身的本事榨干,担当起这十年空档期,承上启下的人才栋梁。
所以一班三十二名同学,在毕业之前,全都是单身汉。待毕业之后,走上工作岗位,父母亲朋、单位都纷纷关心起他们的终身大事来。
秦今朝陆续收到同学们结婚的消息,在近便处的,秦今朝都亲自去参加了婚礼,在远处的,便将份子钱邮寄过去,反正跟同学们始终保持着很好的联系。
“我想定在劳动节吧,有纪念意义。不过还没跟我对象商量。我俩处了都快半年了,也到了结婚的时候。”
“好,等定下来跟我说一声,人要是不能到,礼一定到。”
“哈哈,放心,少了不了你的!”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沈副局长的事儿,说话间,就到了办公楼的楼下。
豫东油田是七十年代初新近探明的油矿,但这座办公楼的建筑风格却与海州厂大不相同,延续了苏式风格,三层建筑,青砖加水泥建成,靠窗位置是长长的连廊。
两人立时停止交谈,秦今朝脚步略停,让魏明智走前一步,在前面带路,又让沙厂长走在自己前面,他在身侧陪着。
沙厂长觉得今天是过来求人办事的,带太多人不合适,便让郭亮和小罗司机都留在了招待所。
三人一路顺利到了沈副局长办公室。
沈副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高高大大,微微的啤酒肚,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对远道而来的沙厂长和秦今朝还是挺客气的,魏明智给双方做了介绍,沈副局长分别跟沙厂长、秦今朝握手,互道了声好后,就被让到一边的休息区去对坐。
魏明智职责完成,趁机告辞。
屋里只剩下三人,寒暄客套一番之后,就进入正题。
由秦今朝开口,道明了海州厂目前的困境,还有希望豫东油田给予的支持。
沈副局长听得倒是认真,且不停地点头,等秦今朝说完了,便面带抱歉地说:“对于海州厂的现状,我也是深表痛心,只不过,我也是无能为力啊!毕竟咱们一个是石油工业部的单位,一个是化工部的单位,就不是一个系统的,一个在赵北,一个在豫南,也不是一个行政区域的,没有办法进行调拨啊!”
这样的回复,秦今朝和沙厂长已经猜到了,本来也没打算来这么一次就能说动别人。
沙厂长不慌不忙地开口,态度极为谦恭,“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嘛,只要贵处同意供给天然气,需要什么手续,有什么要求,我们海州厂必定责无旁贷!”
沈副局长打哈哈,说了好些政策方面的问题,说了下自己愿意配合的态度,又说了自己,说了油田的为难之处,总而言之就是,态度好,但要求不能答应。
沙厂长便放低手段说软话,说海州厂如今的状况,说未来天然气要是断更了,海州厂的惨状,二千个职工和家庭没了生计,赵北省及周边区域农民们没有了化肥用,马上就要春耕了,农业部门的领导们每天都往厂子里跑……
两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说了好半天。
沈副局长脸上依旧是一脸为难,说:“沙厂长也知道,自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这样吧,我将这件事情汇报给上面,这么重大的事项,估计还得召开党组会讨论决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个结果的,要不你们就先回去,等有个结果,我打电话给你们。”
这是想一杆子把他们支回老家去啊,真要是回去了,今天说开党组会讨论,明天说开职工代表大会的,没个一年半载的不会有个结果,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沙厂长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是坚决不能回去的,如果真的信了他的话,被支回去,这趟就算是白来了。他这一路颠簸,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没出个结果,绝对不会轻易离开!
他看了秦今朝一眼,秦今朝轻轻微笑着朝他点头。
两人谈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插嘴,就是时不时帮着续点水什么的。但他在身边,沙厂长就觉得底气足的很。
沙厂长笑着,笑得十分像梅书记,说:“好,好,这是油田的规矩,我都懂。不过啊,我这次要是弄不到石油,也没脸回去了。海州厂的机器就要停了,一天光机器的损耗就得是成千上万的,上下二千来口子等着吃饭,然后就是关厂、散摊子,与其回去面对这些糟心事儿,我还不如留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还能有些盼头。”
他说着,又重重叹口气,说:“上面一直说改革,改革,我看确实应该改革了。你们豫东油田正是开发的高潮期,豫南省内又没有用气大户,而海州厂是用气大户,赵北省内的港口油田又供不上气,这供需关系上就出了问题啊!”
沈副局长:“这是首都的决策者该想的事儿,咱们啊,就是按照政策行事,不要当出头鸟为好。”
沙厂长:“豫东油田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们海州厂却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我要是再不出头,这个国家花了几千万外汇才建造起来的工厂恐怕就要完了,我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历史罪人,所以,不能不出头啊!”
他紧接着说:“放心,沈副局长,有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我一个副厅级的干部,还是能帮您承担些压力的!”
秦今朝面带微笑地听着。沙厂长完全是按照他们提前对好的思路跟对方在谈,哭穷叫惨、大义凛然,接下来就是耍赖了。
果然,沙厂长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沈局长,我这次来,不成功就成仁。贵局的招待所条件很好,我就打算在这里住下了。沈局长,你们该开会就开会,我就在这儿待着,等消息。哈哈,正好,我也能在这里躲躲清闲。”
沈副局长脸上温和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
秦今朝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沙厂长。
沙厂长会意,站起来,说:“今天初次见面,我就不多打扰了,来日方长,以后常来常往的,沈局长可别嫌我烦啊。”
沈副局长微不可查地松口气,他没想到,堂堂一个副厅级的大厂厂长,竟是这么一副无赖的性子,真有些后悔答应跟这位见面了。
他也连忙站起来说:“沙兄,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去,要不然找找其他油田的路子?鲁东也有油田,他们距离海州还更近一些。”
沙场长摆摆手说:“不瞒你说,沈副局长,该想的路子我们都想了。鲁东的大小油田我们都去跑过,不是产量太小,就是省内有用气大户,根本匀不出多余的天然气供应给我们。豫东油田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还希望沈副局长能够大发慈悲,发发善心,救救海州厂,还有2000多名职工家属啊!”
他动情地猛然握住沈副局长的手,眼中含泪重重地握了几下,好一会儿后才缓缓松开,又挂上笑脸,说:“沈局长晚上有没有功夫?能不能赏脸,我想请您吃个饭。”
沈副局长哪儿敢吃他的请,忙委婉拒绝。
秦今朝跟在沙厂长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出豫东油田办公楼,待等周围没有什么人了,沙厂长才侧身看向秦今朝,叹了口气:“难啊!”
秦今朝倒是丝毫也不气馁,他提前从魏明智那里得知了沈局长的做事风格,他本就是个谨小慎微,中规中矩的人,必定不会为了别的厂出头帮着争取什么,他可不指望通过一次谈话就能打动人家。
而这位副局长本身就是负责供销方面的,不通过他肯定是不行的,所以第一步还是要打动他才好。
“没关系,反正咱们也做好了长期奋斗的准备,一点一点磨吧。今天,我们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到位了,就可以了。”秦今朝说。
听到秦今朝的肯定,沙厂长紧绷着的心,竟然有了一丝喜悦。
他烟瘾犯了,刚刚神经高度紧张,顾不上抽烟,这会儿就抓心挠肺的难受。刚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烟,再去摸口袋,竟然发现忘了带火柴。
秦今朝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了,给沙厂长点上。
沙厂长充满赞赏地看了秦今朝一眼,抽上了烟,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将一根烟快速抽完,他微有迟疑的开口说:“要不咱们去趟石油工业部,让上面给施施压?”
“厂长,我建议还是稍稍等等,等咱们跟豫南油田谈妥之后,再去趟化工部,请王司长出面,跟石油工业部协调。这些油老大们都是有脾气的,自上而下的施压,他们恐怕明着答应执行命令,但暗地里拖一拖,受损失的还是海州厂。”
这道理沙厂长自然也是懂的,他点点头,又摸出一根烟,说:“就听你的吧。”
晚间,魏明智邀请秦今朝、沙厂长等人去家里吃饭。沙厂长自然不能不识趣,便借口说要休息,同郭亮、小罗一起留在招待所。
秦今朝提着从海州厂带来的特产礼物,跟着魏明智一起去往家属院区。
秦今朝笑说:“从海州带过来的一些海产品,带给伯父伯母尝尝。”
魏明智瞧着他两手提得满满的,说:“客气了”,心知这是秦今朝一贯的作风,懂礼貌,知礼节,为人大方,上学时可没少吃他从家里头带来的食物。大老远的给自己带特产过来,是相当的用心了。
秦今朝:“客气什么,这次多亏你了。不过,沈副局长大概会迁怒你,我怕伯父伯母跟着吃挂落。”
秦今朝在寻求魏明智帮忙的时候,就把自己可能会采取的策略跟他说过了,魏明智选择了帮忙,就说明他不在意。
但魏明智不在意归不在意,秦今朝还是要正式致歉的。
魏明智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遇到同样的事,你也会帮助我,不是吗?沈副局长虽然职位更高,但还真管不到我爸妈,放心吧。”
魏明智的父母很热情,未婚妻也如同他信中描写的那样优雅大方,落落得体。秦今朝跟他们相处甚欢。
在魏家吃了顿温馨的家常饭,,谢绝了魏家父母的留宿,魏明志送秦今朝回招待所。
路上,魏明智迫不及待地问秦今朝,“怎么样?老秦,我媳妇不赖吧?”
秦今朝点头,笑着说:“恭喜你呀,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魏明智嘿嘿的笑,问着,“那你呢?你也该到谈婚论嫁的结婚年龄了,有遇到合适的没?你这小子以前老拿年纪小当借口,这也过了法定结婚年龄,总也不能再拖着了吧?”
秦今朝眼前就闪过了颜丹霞微笑着的脸庞,忽而心中一热,回答说:“我不着急,再等两年,先把工作干好。”
“嗯,再等两年,你也不过就是我这个年龄,倒也不晚。不过要是遇见喜欢的,别腼腆,大胆去追求!这年头能找到情投意合的不容易,就像我跟我们家那位,嘿嘿,都是缘分。”
大概热恋中的男人都这样,总是忍不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悦,还有恋爱的种种,两人共同经历的难忘的事儿,沉浸在爱情中的酸甜苦辣……
魏明智原本并不是个太多话的人,这会儿却是喋喋不休的,真是让秦今朝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沉浸在爱情中的男人,面目全非。
在招待所里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早起在招待所食堂吃了当地名吃锅盔,配着羊肉汤,吃得饱饱的。
秦今朝和沙厂长单独在屋里聊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到十点钟的时候,就让小罗开车又送两人去了油田办公楼。
这次跟昨天一样,很顺利就见到了沈副局长,然后沙厂长还是昨天那一套话,车轱辘似的,反复地说。
沈副局长脸上的表情就没有昨天那么热情了,搭话也比昨天少些。
聊了大概一个来小时,沈副局长的秘书过来,请他去会议室开会。
沙厂长和秦今朝就起身告辞了。
沈副局长轻轻地松了口气,他这是被牛皮糖给粘上了啊!忙吩咐秘书,“他们明天要是再来,就说我不在。”
于是,第二天沙厂长和秦今朝再来时,就被如是告知。
“沈局长去市里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没关系,我们就在办公室里等……放心,我们不会乱动东西的,哈哈,我们沙厂长堂堂副厅级,没有顺手牵羊的毛病,更不会看油田的机密。”
秘书被他这话逼得没法,只能同意两人在办公室里等,等到半下午的时候,沈副局长终于回来了,沙厂长拉着他,又是那一套说辞,诉说海州厂的不易,诉说海州厂生产的化肥有多么重要,隐晦地吐露出一个意思,豫东油田不卖给他们天然气,就是多么罪大恶极,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儿。
沈副局长喉头里头就像是堵了一口浓痰,咳不上来,又咽不下去,噎得不行。
又隔一天,他打听说那两位还没有退房,据说还去市里采买生活用品,做起了长期奋斗的准备,沈副局长心里头暗中叫苦,后悔自己招惹了这块牛皮糖,专门挂了电话到机械化工局,把魏明智给骂了一顿。
魏明智连连道歉,说:“我就当是帮同学一个忙,也没想到那位厂长是这样的作风。我同学私底下托我道歉,他也是没办法。”
沈副局长“哼”了一声,说:“你那同学也是一路货色!”
但发发脾气就算了,再揪住不放,朝个小辈儿发火也没意思。况且魏明智是机械化工局的后起之秀,将来用到他的时候也多,也不好弄得太僵。
挂上电话,他决定出去躲一躲,沙厂长他们堵不到人,觉得没有希望,自然就会离开的。
在外面待了一天,晚上才回了家。
一回到家,就听见妻子说,下午时家里来人了,自称是海州厂的厂长,给送了好多海州那边的特产。
沈副局长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放人家进来,还收人家的东西呢?东西在哪儿呢,赶紧给人送回去!”
沈夫人不屑,说:“人家堂堂一个化工部直属工厂的厂长,级别比你高,过来说是你的朋友,我能不让人进门?既然是你的朋友,人家给你带来些土特产不是正常的嘛,我看了,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
沈夫人说着,把那些东西找出来给沈副局长看,笑呵呵地说:“你看看这些虾干,多半个手掌大小,红通通的,一看就新鲜,可是想买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沈副局长气结,“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
沈夫人:“朋友头一回上家里来,带些礼物多正常,怎么叫收买?说得真难听,当个副局长就六亲不认了!”
沈副局长跟她说不清楚,这些礼物又说不上多贵重,要是真把礼物给人家送回去,就算是结仇了。
这礼物收的,可真让人憋屈!
他手指头狠狠朝着妻子点了点,说:“你留着吃吧,好好吃!”
妻子才不理他这一套,说:“放心,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肯定好好吃。”
这天晚上,妻子用沙厂长送来的特产做了一桌子好菜,孩子们吃得特别高兴,沈副局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第37章
第二天上班前, 沈副局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办公室,交代秘书, “今天沙厂长他们要是再来, 就带到办公室来吧。”
结果, 这一天,沙厂长和秦今朝也都没有再来。沈副局长还以为两人离开了,正松了口气, 却又不放心,让秘书去招待所打听, 得知这两人根本就没有退房,四个人白天都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沈副局长心里头又忐忑起来,沙厂长堂堂一厂之长, 又会伏低做小, 又会哭穷诉苦,还会把大道理捆绑到他身上, 还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去家里送礼,谁知道现在又在搞什么鬼呢。
快下班的时候, 他起身去了局长办公室。跟局长聊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心情放松。把秘书叫过来,“你去招待所找一下沙厂长,让他们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将沈副局长秘书送出招待所大门,秦今朝返回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容, 三步并作两步去了沙厂长的房间。
沙厂长乐呵呵地跟小郭聊着什么, 一看见秦今朝就迫不及待地说:“这就是成了吧?”
秦今朝:“嗯, 他能主动找我们,八九不离十。”
沙厂长又开始摸索烟盒,大声叫了声:“好!”又大笑两声,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但马上又收敛了笑容,说:“不行,还不到高兴得时候,不能够得意忘形!”他这么说着,却也抑制不住笑容。
他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秦今朝的肩膀,又用劲儿捏了捏,说:“好样了,我没看错你!”
这次的事儿,从头到尾他都听了秦今朝的计策,包括昨天,他们去了市里瞎转悠了一天品尝当地的美食,买了许多不用票的特产,悠闲自在得很,就好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似的,但在这样危急存亡的时刻,也是心焦的,不过,沙厂长还是选择了相信秦今朝。
如今看来,秦今朝的每一次策略都是极为正确的。
沙厂长接连抽了两支烟,才将心中的激动压制下去。
翌日9点多,沙厂长一行二人再一次来到沈副局长办公室。
今天的沈副局长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热情之余,又多了些亲切,他解释了下昨天是外出办公室去了,听说他们去了家里,还责怪他们没留下来吃饭。
沙厂长也跟着他客套几句。
很快,沈副局长就率先进入正题,说:“……关于天然气的事情,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昨天又将情况上报给了局长,好说歹说,原则上是同意了两个单位之间的供需买卖,只是,这件事情不光涉及到两个部门,还涉及到两个省,还涉及到了运输、结算等等诸多的事情,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难度啊。”
沙厂长心中大感安慰,忙说:“只要贵单位同意给海州厂提供天然气,其他的都好说。石油工业部那边,我请求工业部化肥司出面,至于豫南省这边,我会亲自去赵北省政府,请他们出面!其他细节,我们会做一个方案出来,细节,咱们再协商!”
海州大化厂是化工部直属单位,但却在赵北省的行政区县内,虽然在财务方面不和省里发生交集,但在其他很多事情上还是有管辖权的,所以海州厂跟赵北省委省政府往来一向不少。
这次海州厂天然气短缺的事儿,也牵动着省委省政府的心,毕竟这关乎着即将到来的春种。沙厂长非常有自信他们会帮着出这个面。
听沙厂长大包大揽,沈副局长心里头终于舒服了许多。
经过了十年的特殊时期,他养成了循规蹈矩,不冒尖,不出头,上面让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性格。这样不是通过上级单位有计划的调拨,而是自己就将天然气卖出去,还是头一回。
沙厂长愿意让上级单位去协调,他这边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其实,我卖你买,真是个双方单位都得益的事儿。豫南油田目前每年能产出伴生天然气气3-4亿立方。但豫南省没有用电大户,除了少量民用之外,为了消耗这些天然气,油田勘探局专门弄了个小型的发电厂,整个局里烧水、用电、供暖全都用这些天然气,但依旧消耗不完。
看着这些资源被白白浪费,他们心里头也觉得可惜,只是,不愿意承担开先河的风险罢了。
既然局长也同意了,上级单位由海州厂去协调,沈副局长心里头也十分高兴。
中午,邀请豫东油田局长,还有其他几名领导一起,在小食堂里招待了沙厂长一行人。
酒席中,又敲定了很多具体的事宜,还有一些细节,秦今朝拿着本子一一记录下来。
沙厂长喝了不少酒,第二天离开豫东油田招待所的时候,头还有些疼。秦今朝请沈副局长秘书帮忙,找来了好几个油桶,装满了油,省得一路上又为了找加油的地方而费心费力。
而后一行人一路向北,马不停蹄地又奔着燕市而去。
到了燕市,见了化肥司王司长,将跟豫东油田合作的事情汇报给他,并请他帮忙跟石油工业部沟通,王司长这回没有推辞,反而赞赏地夸了沙厂长,说他主观能动性强,不挺不靠,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正是当下正需要的,改革的精神。
沙厂长听得心中感动,又欣慰自豪,跟王司长打交道那么多次,还是头一次夸奖自己。
王司长立刻带他们去找了牛副部长,牛副部长一听,就亲自打电话约见石油工业部的领导,下午,秦今朝就跟着几位领导一起到了石油工业部,坐到了会议室里。
两边的领导交流,就不需要秦今朝插言了,也没聊太深入的内容,双方便握手,算是达成了合作。
石油工业部会往豫东油田下发一个同意供应给海州大化厂天然气的文件。
从石油工业部出来,一行四人跟领导们告别,又往赵北省省会宝安市赶去。
从燕市到赵北省省会大概三四个小时的路程,今晚在那边休息一晚,明天正好去趟省委。
省委那边的工作,正如沙厂长猜测的那样,非常顺利,当着他们的面儿,就往豫南省挂电话。两边沟通后,省委领导深切地叮嘱沙厂长,“一定要加快速度,不能耽误了春耕啊!”
沙厂长肃然保证,“只要天然气到位,海州厂全厂上下一定加班加点!”
沙厂长立刻借了省委的电话,给留守的沈岳良打电话,交代他立刻着手和豫东油田合作的各项事宜,同时,做好重启三班制的准备。
沈岳良也是激动不已,在电话里保证一定尽快完成。这些事情并不复杂,参照跟港口油田的各项合作标准,在那基础上做出修改就好了。
出了省委大院,沙厂长吩咐小罗:“回海州。”
秦今朝看了沙厂长有些蜡黄,红血丝都开始暗淡的脸庞,提议道:“要不在这边休息一晚再走,我怕您身体撑不住。”
郭亮跟小罗也在一边附和着。郭亮尤为担心,他跟沙厂长住一屋,知道这阵子沙厂长有多累,非常心疼他。
沙厂长犹豫了几秒,还是拒绝了,说:“回去吧,反正也不远了,回了海州厂我心里头才能踏实。”
回到海州厂,已经是傍晚,天擦黑了。
秦今朝和沙厂长都在车上睡着了,等车停了,才被郭亮叫醒。
秦今朝在宿舍楼前面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子味儿的空气,仰头看着高高矗立的造粒塔,忽然就有了些成就感。
再过几天,造粒塔又可以如同往日那样,终日不停息地忙碌了,而消声了许久的火车汽笛声,也将重新鸣叫,整个海州大化厂,即将迎来热火朝天的大干特干。
重新驶出的车里,沙厂长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开门时的冷风吹到了,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郭亮立时急得不行,借着熹微的光芒观察着沙厂长的脸色,见他无精打采的,脸上都是倦意,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只觉烫得不行,又忙试了试自己的额温。
“厂长,你发烧了!”他惊呼出声,又觉他在打颤,忙交代小罗,“去厂医院。”
沙厂长忙制止他,说:“我没事,回去吃点感冒药,休息休息就好了。”还在路上的时候,一觉醒来,他就发觉自己身上不对劲儿,一阵冷一阵热的,头疼脑胀,鼻塞、喉咙里头发痒,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感冒了,但也没有声张。
心知这是这段时间一直奔波劳累,身心都得不到休息,全靠一股子气儿支撑着,好不容易事情办妥,心里的石头落地,身体不适的症状便涌现出来。
虽然已经打电话给沈岳良交代了后续和豫东油田合作的事宜,但自己不在边上盯着,终究还是不放心。想到这里,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去医院吧。”
是吃药还是打针、输液,终究在医院里好得更快些。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们都忙碌起来,检查一番后,医生温和地说:“厂长身体底子好,就是这次出去太过劳累,身体吃不消了,我给厂长开些药,再输点营养液,好好睡一觉,休息几天就能好了。”
郭亮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在身边陪着他。
输了会儿液,沙厂长觉得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却又躺不住了,他吩咐郭亮,“你去找一下沈总工、总务处庞处长……”
他念出一串人名,吩咐郭亮把他们都叫过来。
郭亮有些犹豫,“都这么晚了……”
沙厂长哼了一声,不悦地看了郭亮一眼,他跟秦今朝这几天风尘仆仆,颠簸劳累,费心费力,他们在海州厂吃香的,喝辣的,滋润得很,怎么大晚上让他们过来一趟就不合适了?
郭亮只好说,“是,我这就去。”
沙厂长也不是故意为难这些人,只是躺不住,就想早一点听听和豫东油田合作的事情有没有开始执行,进行到哪一步了。
沈岳良以前手中的权利有限,他发下去的命令,那些人未必肯实打实的执行。那些人,可不像自己这个厂长那般有责任心,肯为了海州厂拼掉老命。
而另一边的秦今朝却是无比放松,回来了海州厂,就算是彻底完成了任务,后续跟豫东油田的合作事宜,就跟他没关系了,他要彻底回归到技改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
他回了宿舍,兑了热水,洗脸、洗脚,洗去一身风尘,便换了睡衣,倒在床上。很快,睡意袭来,朦胧间,他又想到了颜丹霞。
自己出去这些日子,她也该回来了。不知道梁静和张海洋两人提前走了之后,就剩她一个人在机械二厂过得怎么样。
颜丹霞是两天后回来的,那个时候,以沈岳良为首的海州大化厂代表已经出发去和豫东油田的工作人员商谈合作的具体事宜。今天传来好消息,说是双方协商得很顺利,不日就能签订合作协议,豫东油田答应这两天就先将第一批天然气运送回来。
各位车间主任们重新安排了三班倒的工作表,正在抓紧时间跟职工们开动员大会,争取将错失掉的进度尽快赶回来。
颜丹霞一回来,发现海州厂这截然不同的氛围,便猜想秦今朝估计着是给干成了。
秦今朝自机械二厂离开时跟她说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那时候她便觉这事儿挺难办的,却没想到没有几天,就给办成了。
好似多难的事儿,在秦今朝那里都能轻松解决。
这次在机械二厂,她学会了很多,心里头产生了许多和人分享的喜悦之情,但好似没有别人可以说。
刘艳娟她是个爱听热闹的人,但只限于轶闻、家长里短,关心她在机械二厂,有没有人被人偷塞情书,吃穿住用行如何,并不关心她工作上的收获。
所以,虽然颜丹霞回来的当天晚上,刘艳娟追着问问题,跟她聊了许久,但没有聊颜丹霞想要聊的。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许多话只需说给合适的人听。
她想,秦今朝肯定是那个合适的人。
“……那你下回什么时候再去?”
颜丹霞和刘艳娟洗漱完,吃了颜丹霞从燕市带回来的点心当做早餐,就结伴往办公区走。
颜丹霞是以废水利用装置硬件技术指导的身份去的机械二厂,这次是第一次去,中途应该还会陆续过去几次。
颜丹霞:“还不确定,看机械二厂的生产情况,还有他们的要求。”
刘艳娟由衷地说,“真羡慕你能去出差,还是去燕市!”
身旁忽然就有人重重地“切”了一声。
颜丹霞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她曾经的室友,黄敏娜,这人,她不予多理睬,拉了拉刘艳娟的胳膊,示意不用搭理。
刘艳娟和黄敏娜每次见面不是冷嘲热讽,互相谩骂就是撸袖子吵架。
两人结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都是颜丹霞的室友,一个跟她矛盾重重,一个跟她相处愉快。矛盾重重的那个见不得有人跟颜丹霞相处愉快,于是总是出言撩拨、说话难听,刘艳娟又不是平白受气的人,自然会反唇相讥。
次数多了,就变成了这样。
至于颜丹霞和黄敏娜的矛盾,说起来也很可笑。
颜丹霞进厂的时候,不知道干部处和劳资处是怎么协调的,将她安排到了现在的宿舍,和黄敏娜一起住。
黄敏娜是干部身份,之前又一直单独霸占一间宿舍,忽然来了个室友,这个室友还是个学徒工,她一下子就不干了,就去找干部处闹,想让颜丹霞搬走。
干部处自然是没同意。
这个黄敏娜撵不走人,就开始挤兑、欺负颜丹霞,想要搞得她主动搬走。老家那些最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的泼妇们都拿颜丹霞没办法,颜丹霞岂会在乎黄敏娜这些小手段?
结果几次三番,沉默寡言的颜丹霞尚未觉得如何,黄敏娜却因为跟颜丹霞吵闹置气,被左邻右舍投诉,又因为心情不佳影响了工作,被领导数次批评。
黄敏娜实在住不下去了,只好自己去申请调宿舍。紧接着,刘艳娟就被调整搬了过来,成为颜丹霞新的室友。
黄敏娜恨死了颜丹霞,尤其是看到新室友跟她相处愉快,说说笑笑的,心里就更恨了,连带这个新室友刘艳娟也被迁怒到了。
刘艳娟是因为自己才惹到黄敏娜的,又一直在维护自己,颜丹霞肯定是无条件站到刘艳娟这边的。
只是两人性格太过不同,颜丹霞是觉得没有必要理会黄敏娜这种小人,越搭理她,她越带劲,跟她争赢了,吵赢了又如何?
她没有拉住刘艳娟,刘艳娟朝着黄敏娜翻了翻白眼,“切什么切,漏气了!”
“你才漏气了,出个差就了不起了,没见过世面!”黄敏娜扬着下巴,朝着颜丹霞两人喊道。
“就你见过世面,你去过首都吗?你出过差吗?哼,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我看你就是嫉妒!”
大概是被刘艳娟戳中了肺管子,黄敏娜更加生气,双臂掐腰,抻着脖子,“我嫉妒,我嫉妒他,她一个车间女工,我一个干部,我嫉妒她?”
“可不就是嫉妒吗?我看你眼珠子都发红了!”刘艳娟是懂得怎么让人更生气的,她抱着双臂,一条腿跨立站着,微微抖动,眼含不屑地说。
“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黄敏娜恼羞成怒,挥舞着双手,就朝着刘艳娟冲过来。
颜丹霞怕刘艳娟吃亏,忙一把将刘艳娟扯到身后,而后双手伸出抓住了黄敏娜挥舞的双臂。
黄敏娜就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钳子给夹住了一般,立时动弹不得。
颜丹霞的双手,可是跟钢铁打交道的。区区一个一米六出头,也就八九十斤的姑娘,她可以轻松桎梏住。
颜丹霞一米七二的个子,看黄敏娜时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眼里头平静无波,好似黄敏娜刚才的吵闹,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的负面影响。
这正是最令黄敏娜气愤的。
触碰到这样的眼神,黄敏娜愈加的暴躁,双手使劲,想要摆脱掉桎梏,却没有成功,还是颜丹霞主动放开,才恢复了自由。
颜丹霞淡淡的说,“别闹了”,好似自己是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孩子,她不屑于跟自己一般见识,真是让人憋得要死!
颜丹霞没再理会黄敏娜,拉了刘艳娟的胳膊,“赶紧吃饭去。”
“唉。”刘艳娟痛快地答应一声,跟着颜丹霞往回走,走出两步之后,还回头朝着黄敏娜做了个鬼脸。
黄敏娜被气得站在原地,使劲跺脚。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颜丹霞这个人有毒,每次骂人的是自己,生气的也只有自己!
走过去的刘艳娟笑嘻嘻地挎上颜丹霞的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摔摔打打,嘟着个嘴巴不停跟旁边伙伴抱怨的黄敏娜,说:“你说她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每回她都占不着便宜,每回都给气个不行,完了每回遇见,还非要招惹咱们。”
颜丹霞可没功夫研究这种人的心态,随口说:“大概是贱吧。”
“噗”,刘艳娟喷笑出声,说,“你这总结的太到位了,可不就是贱吗!”
她不由自主的又回头看着黄敏娜。
她好似又和同伴们闹了些矛盾,看起来像是在责怪那些同伴们不上前帮忙,同伴们辩解了几句,但黄敏娜显然并没有接受。
同伴们辩解了两句,因着黄敏娜一直不依不饶的,伙伴儿们也失去了耐心,不爱搭理她了。黄敏娜一气之下,撒腿跑了起来,很快就超过了颜丹霞她们,抢先一步过了马路,进了厂区。
这人!她就说嘛,颜丹霞是她见过的最好相处的室友了,跟她都相处不好,还能跟谁处的好?
三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趋于暖和了。为了办好座谈会,全厂区到处都贴满了标语,“比如“全厂总动员办好座谈会”、“向全国化肥厂展现海州大化人的风采”、“大化是我家办好大会靠大家”等等,也不知道这些标语都是谁想出来的,用毛笔写在粉粉绿绿黄黄的彩纸上,倒是给这个暗淡的冬日厂区增添了许多鲜艳的色彩。
颜丹霞和刘艳娟一起走进了办公楼,她是被技改办公室派出去出差的,第一天理应到这边来报道。
刚从楼梯上来,就听见了从310房间里传出的叽喳人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很嘈杂,想来里面人很多。
她稍稍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第38章
就见办公室中间工作台附近, 秦今朝站立那边,身边围了一圈人,因为他身量比较高, 才能让人轻易看见他。
他正在微笑着聆听这些人说话, 偶尔点一下头, 回答两句,很有耐心,又带着鼓励的样子。
就在颜丹霞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向门口看过来,正捕捉到颜丹霞的目光, 眼睛突然间瞬间发光,笑容更大,朝着她点了点头。
而后朝着围着他的众人说,“大家不要着急, 对于诸位各种技改的想法和思路我都非常感兴趣。大家都在张海洋那里登记过了, 接下来,我会一一请你们单独过来, 咱们仔细地聊。”
张海洋也忙附和,举起自己的笔记本, 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人单记了一页,姓名、部门、职务,想要改良的技术类型,大概的思路,我都记好了。秦工刚回来, 还有座谈会的事情要忙, 虽然他特别忙, 但还是会加班加点,尽快跟各位详谈的,请大家先回去上班,好不好?”
众人答应着,又客气两句,跟秦今朝打了招呼,才陆续离开。
颜丹霞忙避让到一旁,让出路来。
这些人经过她身边时,都微笑着点头,尊敬地叫了她一声:“颜师傅。”
颜丹霞也忙微笑着点头。
这一刻,明显感觉出他们对待自己态度的不同。
待人都走了,她问张海洋:“他们都是过来提供技改方案的?”
张海洋笑呵呵,说:“是啊,这两天陆续来了不少,大多都称不上是方案,就是个想法或者点子。不过不管是谁,提了什么,秦工都很重视,这两天准备陆续开始从中挑选,改良意义大的,切实的,作为技改办公室下一步的研究项目。”
“张工”,秦今朝忽然叫了张海洋的名字。
张海洋忙答应一声,跟颜丹霞说:“不聊了,我先去忙了,还有好多事儿。”说着,忙忙赶去秦今朝身边,听他吩咐了两句,便赶去自己办公桌前忙活了。
秦今朝这才笑吟吟地看向颜丹霞,而后走过去关上房门,拿了暖壶,倒了一杯水放在工作台上,说了声:“坐吧,昨天下午回来的吗?”
颜丹霞依言坐下,带着笑容说:“嗯,昨天回来的时候快下班了,就直接去了宿舍休息。”
秦今朝瞧着颜丹霞,几天不见,她好似更漂亮了几分,头发剪短了些,在脑后梳了个马尾,用黑色皮筋扎起来。前额碎发被梳拢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低头的时候,却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平添了几许妩媚。
秦今朝有些缓慢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问:“这几天,在机械二厂过得还好吗?”
颜丹霞点点头,说:“嗯,完成了我的职责,没给海州厂丢人。”接着,她详细地汇报了自己在那边的工作情况。
秦今朝认真地听,他自然相信颜丹霞能够做好,但听取下属的报告是必须要的。
他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算是把机械二厂的工作告一段落。
而后,他又问:“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在机械二厂怎么样?”
颜丹霞:“挺好的,他们都对我很客气,工作上、生活上都很照顾我。”她喝了口,接着说:“我见识到了高级钳工的能耐,尤其是那位八级钳工高师傅,他自己总结发明出一套两短一长的划线法,比我之前一直用的方法更加精确、简单,他一点都不藏私,机械二厂的钳工们都掌握了这个方法。我总结出来的经验跟他一交流,他觉得很适用,很快就能融会贯通,自己掌握之后,得到了我的同意,就传授给其他人。我记得那天你跟我说的,作为高级工匠应该具备的两个素质,我在他身上全都看到了。”
颜丹霞说得有些激动了,小脸泛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喜悦的、有所得的光芒。
从她脸上就能看得出,这些机械二厂之行,收获巨大。
这正是秦今朝想要看到的。
他微微笑着,说:“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也会成为这样的巨匠。”
虽然知道要谦虚,但是面对着秦今朝真诚的话语,颜丹霞还是忍不住地点了头。她知道了自己和巨匠之前的差距,这些差距她自信很快就会弥补上,她可以的!
秦今朝笑容更盛,这才想起自己从豫南省带了特产过来,说:“我给你们都带了些豫南省的特产,都是好吃的,你晚上下班过来一趟,带回宿舍去。”
颜丹霞觉得不好意思,秦今朝去到哪里都不忘给他们带特产礼物,她去燕市却没有给秦今朝带东西回来。且在燕市时,也都是秦今朝在请他们吃饭,说是尽地主之谊,让人无法推脱。
颜丹霞随口答应了一声,这特产真是不好意思收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颜丹霞自学物理、数学上遇到的问题,便又厂办的人过来找秦今朝问事情,紧接着,运销处的人也来了,颜丹霞只好先告辞离开。
走出了办公楼,颜丹霞才想起,自己改造连接管的想法还没有跟秦工提,也只能再找时间了。
时隔一周,再回到车间,站在门口,颜丹霞环视着各种熟悉的机器、机床,倍感亲切。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小颜师傅回来了”。
便响起了鼓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后来掌声越来越密集。
工人师傅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鼓着掌,看向颜丹霞。
“小颜,你可回来了。”
“辛苦了,去首都给咱海州厂争光了!”
“是啊,这回,可给咱们长脸了!”
……
听着这些善意的话语,颜丹霞心里头生出些异样的情绪,还有些感慨,倒也没多说什么,朝着众人点头微笑,道着:“谢谢。”
颜丹霞走的时候,秦今朝看见了,只是厂办还有运销处的人七嘴八舌地跟他谈事情,实在抽不出功夫来,再加上自己这边的工作一时半会儿完不成,只好由着她走了。
到了三月份,临近座谈会召开的这几天,大化厂除了忙于生产的一线车间工人之外,所有的干部、职工都忙碌起来。党员干部、部门骨干带头,都在忙着打扫卫生,办公楼、工人俱乐部、食堂这些客人们经常会出现的地方自不必说,就连灯光球场、图书馆,还有厂区的其他地方,包括边边角角、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焕然一新,积了一个冬天的落叶、枯草也是该烧的烧,该铲的铲。
而同时,加班加点生产出来的尿素化肥又以一天三班的频次被蒸汽火车送出了大化厂区,发往赵北省还有周边省市的种子化肥站,被等着春播的农民们争相买回到家里去。
而秦今朝“千金买马骨”的计策起了效果,过来献策技改建议的络绎不绝,这其中,还真有可行性和高价值的。他感觉到了人手的不足,便向沈岳良和沙厂长申请,并得到同意,决定从职工中选拔人才,调入到技改办公室。
技改办公室虽然是个全新的部门,但因着秦今朝在大化厂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又被化工部大家表扬,大家都觉得跟着秦今朝有前途,有些人想方设法找门路,想要调过来。
秦今朝在选人的时候,自然有他自己考虑。对于这些人,该用的还是要用。和光同尘,先适应环境,融入环境,才能慢慢地改变环境,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梅书记之所以落到现在的处境,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融入海州厂,始终游离于厂子之外,才会处处被动。
所以,涂元材亲自过来拜托秦今朝,想要让小涂调到技改办公室时,秦今朝同意了,说:“涂主席,小涂要是过来的,就先当我的助理,他虽然是技校毕业,但这些年都没有干过专业,可以过来工作一段时间,到时候看看技改办公室的情况,再结合他自己个人意愿,之后再定他以后的发展方向。”
一个重要部门的主任助理也比一个养老边缘部门的副主任强啊!
涂主席亲切地握住秦今朝的双手,激动地说:“小秦啊,涂某人今天才发现,你才是可交之人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秦今朝朝他笑笑,说:“涂主席客气,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原本一个要么闲溜达,要么抱着一个沏了浓茶、套了编织网兜的玻璃杯子,喝茶看报纸的工会主席,最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沙厂长奔波劳累这一场,就看不得这些人闲着。于是就在办公会上,把他那个座谈会筹备小组组长的头衔给免了,任命涂主席成为新组长,统筹、负责座谈会的各项事宜。
从那天开始,涂元材的悠闲日子就到头了,每天都有很多人过来请示、汇报,他自己还得亲力亲为,上下巡逻、监督,又操心又受累。自他来了海州厂,就从来没这么累过!
可是累也没办法。他之前是站梅书记那一边的,现在梅书记请病假,远离政治中心,权利已经被沙厂长夺走,即便他回来,想要从他手中将这些权利拿回来,也很难。
现在沙厂长愿意给他这个效力的机会,他就是不想干,也得给干好了。
沙厂长是不能把他如何,可他的家人几乎都在海州厂工作,尤其是儿子,前途还掌握在人家手中,他不得不低头。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领导,自然也不如秦今朝这个前途一片大好的年轻人。又因为小涂的事情,他在沙厂长和沈总工那里接连碰壁,这会儿是真心感谢秦今朝给这个机会。
秦今朝倒也不光是跟涂主席结个善缘,也是因为小涂尚算是有可取之处,能给自己,给技改办公室帮得上忙。
那次去燕市,他就观察过小涂,海州厂将他安排到燕市办事处的岗位上,想让他去结交化工部里的人,掌握部里,尤其是化肥司的动态、消息,以便及时回传给部里,但显然,小涂并没有起到作用,所以沙厂长才对他不满,将他调了回来。
不过,凭心而论,小涂没干好,一开始就是有迹可循的。他是工会主席的儿子,被派去燕市的时候,就是冲着清闲、补助高,没人管束去的,一开始的态度就不端正,依着之前海州厂从上到下都懒懒散散的状态,小涂知道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却并没当回事儿。
他是海州厂的公子哥,但到了燕市,却啥都不是,凭着他自己的人脉关系,根本没法打入化工部内部,再加上年轻处事能力不足,没有足够的技巧来跟人家建立关系等等,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但他也发现了小涂这个人的优点,年轻,性格开朗,懂得变通,人也很机灵,谈吐算是大方,会活跃气氛,团队中是需要这样一个人的,再加上他有工会这一层关系,能帮着技改办公室争取到很多利益,而且,这人交友广泛,交好一帮子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工们,这阵子在厂区里、宿舍区里到处窜,厂里上上小小的事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这个人在,搞不好能起到大作用。
但是张海洋有些闷闷不乐的,如果小涂过来,那他的工作就有很多和自己是重合的,他有了浓浓的危机感。虽然他知道秦今朝不会因为要把小涂弄进来,而将自己赶出去,但他还是很担心。
自从来了技改办公室,以前那些看不上他的同事们,每次见到,都尊敬地叫他一声张工,每天处理着部门的事情、跟机械二厂合作的事情,忙忙碌碌的,经常都要加班,但却非常的充实快乐,感觉找到了最合适自己的职业,工资涨了,又有奖金和出差补助,可以大方地给孩子们买吃的,从妻子那里也获得了更多的关怀。
他满足着,也不满足着,想要跟着秦工一起进步。可是现在,却又来了个小涂,瞬间,以前那种自卑感又涌上心头。
张海洋的异常,秦今朝看在眼里。知道这些年的遭遇,让他变得敏感、自卑,小心翼翼,他不想让对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心还有昂扬的斗志和工作热情就这样就熄灭。
在一天晚上的下班之前,他将张海洋留下来,说要请他吃饭。
张海洋有些惊讶,问:“就咱俩?”
秦今朝肯定,“对,就咱俩。”
张海洋有些高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说:“秦工,您老请我,要不这回我请你。”
秦今朝笑,说:“还是我请你吧,我一个人赚钱一个人花,你的钱还是留给闺女买糖吃好了。”
说着,不由分说就带着他去了小食堂,且让服务员开了个包间。
小食堂在没有领导视察或者接待事宜的时候,都会向员工们开放,不过如果想要进入包间,还是需要一定级别的,张海洋还是头一回进来这里。
食堂外表看着一般,跟工厂主题的建筑风格相符,但小食堂内部装饰得却相当不错,大白的墙面,地上铺设的是水磨石地砖,桌面铺着红绒桌布、椅子上套着同色的椅套,墙上挂了主席诗词,还有几张招贴画。
服务员热情地将他们带进包间里,说:“秦主任,你们就两位,在这间小包间里可以吗?”
秦今朝:“可以,就这间吧。”
服务员将用硬纸板夹着的手写菜单递过来,主动地点着上面的菜名:“秦主任,这是菜单,今天后厨有羊肉、猪肉,也有鱼,这些菜都能做,对了,还有饺子,主食吃面条或者米饭也可以。”
秦今朝询问着张海洋想吃点什么。
张海洋:“我吃什么都行,别点太贵的。”
秦今朝点了羊肉、猪肉,青菜,还有饺子。
张海洋心里头算计着价格,忙说:“咱就俩人,不用点那么多,吃不了。”
秦今朝笑:“难得今天后厨有羊肉,咱们要是吃不了就带回去给孩子吃。”
张海洋便没再推辞。
饭菜很快上来,两人就着茶水,吃东西、聊天。
两人聊着海州厂和机械厂的合作,聊着秦今朝这次去豫东油田的所见所感,聊着张海洋最近的工作所得,还有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秦今朝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咱们技改办公室以后的工作会越来越多,你也看到了,大家技改的兴致高昂,这几天又收到几条建议,需要评估它的价值和可行性,以便寻找下一个重点研究项目。对外,和机械二厂的合作会持续跟进,还会将改良的技术成果继续量产推广。”
“而你的工作很繁重,也很重要,对内和对外,还有内务、杂事都压在你身上。咱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不是这一个项目做完了就可以休息的,为了长远计,咱们需要更多的人手,而小涂过来,可以分担你的工作。”
张海洋放下筷子,聆听秦今朝说话。
其实今晚秦今朝专门找他出来,请他吃饭,跟他解释,他的心情就已经好多了。
“我想的是,让你将内务和部门管理类的工作交给小涂,技改项目初步评级筛选,还有对外,与机械二厂的沟通合作暂时还是由你负责。不过,等到部门人手更充足些,我准备让你专心负责对外的合作。”
也就是说,秦今朝实际上是把杂事从他这里剥离出去了,以后会让他专心管一摊,且是他最喜欢工作。
是的,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最喜欢这些外联工作,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混到快要四十了还只是副工程师,在技术处,是个只能干杂活的边缘人物,可以挺胸抬头地代表海州厂。
秦今朝问他:“你的意见是?”
张海洋连忙回答:“我听秦工的,我相信你的决定是充分考虑了技改办公室还有我个人发展的。”
秦今朝说:“你明白就好。”
热气腾腾的饺子也上来。
服务员:“秦主任,你点的菜上齐了,后厨多包了半斤饺子给你,你们慢慢吃,有需要再叫我。”
秦今朝忙说:“替我谢谢大师傅,也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可都听说了,这次多亏你和沙厂长,咱们海州厂才又能和以前一样了。”
“都是沙厂长的功劳,我就是陪同他去了一趟而已。”
张海洋笑呵呵地听着两人对话,深切地感受到了秦工、技改办公室在厂里的地位真是不一样了。
而同一时间的颜丹霞,正在林玉峰家里头吃饭。她从燕市带了些东西给何嫚还有家里的孩子们,也有一些事情想要和林玉峰说。
本来是吃过饭,过了饭点才过来的,结果林玉峰家里头因为一些事情,晚饭吃的迟了,来时正赶上一家人在吃饭。
何嫚看见她很高兴,热情的不行,非要邀请她过来再吃点。颜丹霞推辞半天推辞不了,只好象征性地拿着筷子坐到餐桌上。
等一家人吃了饭,帮着将碗筷收拾下去,颜丹霞才聊起这次来的目的。
“……机械二厂那位八级钳工高师傅,自己总结发明出了两短一长的划线方法,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想要分享到全车间。我专门请示了高师傅,他很支持我,他不保守,而且非常希望能将自己这种简便又实用的方法传播出去,让所有的钳工都受益。”
林玉峰对于这种划线方法很感兴趣,颜丹霞便将这种方法简单的跟他说了一下,林玉峰听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说:“是个好办法,又简单准确率又高,值得向全厂推广!”
他看向颜丹霞,脸上流露出异样的表情说:“小颜呀,成长了,进步了,很不错!”
待颜丹霞走后,林玉峰跟何嫚感慨,说:“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不愧是参加了技改小组,又出去首都见了世面的,眼界见识,思想境界都不一样了!”
何嫚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自然知道林玉峰感慨的是什么。
“是啊,这孩子以前好是好,就是有点不合群——她不合群,也不是她自己的原因,主要是你们车间以康明强打头的那帮人欺负人!”
这事没有比林玉峰更清楚的,这些年他没少护着颜丹霞,也是颜丹霞自己技术高,不然早被康明强那帮子人给挤兑走了。
可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愿意把学到的知识分享出来,这就不得不说,她的思想境界之高了。
要知道,不管是她从别人那里学到的,还是自己总结的,只她自己会就是独门秘籍。没见康明强当年给颜丹霞当师傅的时候从来都是遮遮掩掩的,不肯教授她任何技巧性的东西吗?唯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以前的颜丹霞也只会自扫门前雪,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大局观,不保守,会站在全厂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何嫚说:“让我把我学到的知识,教给我的仇人,我可办不到!便宜康明强那老小子了!”
林玉峰却说:“我百分百肯定康明强那小子就是学会了,他也不肯用!他那人技术虽然不行,但是厂里独一份的六级钳工,颜丹霞没来之前,也是咱厂里的权威,那机器他说一句修不好就得请省里的专家过来!”
“自从小颜过来,那修不了的机器能修了,他不会的技术人家会了,他心里头就不平衡了。偏偏人家只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还是个女的,他心里头就更不舒服了,这才想方设法的针对小颜。”
“也是小颜自己厉害,被针对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让那些人落下好处。自个儿跟个南山松似的,我就坐在这,任凭你们东南西北风刮过来,我就岿然不动!人在身边跳跳嚷嚷,她该干什啥还干啥。所以我说她是当大将的料,肯定能成才。”
何曼非常认同自家丈夫说的这些,点头,“可不嘛,我第一眼见,就觉得她是块料。”
第39章
他们第一次见到颜丹霞是在厂医院, 那时候颜丹霞的父亲处在弥留之际,她从下面的公社里赶过来跟父亲见最后一面。
父亲交代让她接班过来海州厂上班,叮嘱她一个人以后好好过生活, 便撒手人寰。
颜丹霞在忽然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之下, 还能想着跟厂里商量父亲的安葬事宜。
那时候他们就知道这个孩子坚强, 有韧性,有主意,有主见, 分得清主次,是个心明眼亮的好姑娘。
林玉峰说:“人啊, 她就是能成才也得有机会呀。我看啊,她就是从去了技改小组之后才变得不一样了。你是不知道,她这回代表海州厂去机械二厂传授经验、指导人家生产,再回到我们车间, 车间那些家伙对她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老是给康明强充当急先锋的那一小撮人, 都恭恭敬敬的,开始管她叫姐了!”
林玉峰想到自己从办公室里瞄到的情景, 就直发笑,拍了拍大腿说:“过瘾得很!”
何嫚:“这么说都是秦今朝的功劳?就是他把小颜选到技改小组的。”
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小颜是咱整个海州厂技术最好的,他要是选了康明强,康明强也得是那块料啊!”
这话说的,等于没说。
林玉峰瞄了妻子一眼,说:“小颜是千里马,秦工就是伯乐, 他们两个是互相成就, 缺一个, 咱海州厂这个废水利用装置就不能成事儿。”
何嫚觉得,丈夫这话说的中肯。脑中忽然浮现秦今朝和颜丹霞两人的身影,心中一动,说:“你别说,他们两个站一起,还真挺合适的,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两个牵个线儿?”
林玉峰忙阻止她,“你个老娘们可别瞎整,两人不合适,差着岁数呢,各方面条件差的也多。你这对象给介绍了,要是不成,俩人以后还怎么见面?这不是坑了小颜吗?”
何嫚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听林玉峰说,“与其琢磨着让小颜找秦工当对象,我觉着还不如让他帮着把小颜级别往上升一升,康明强那样的都是六级钳工,小颜比她差哪了?”
何嫚自然也知道如今秦今朝在工厂里的影响力,但级别的提升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当初颜丹霞入厂一年就从学徒工转到正式工,转正就是三级工,固然是她技术水平太优异的原因,林玉峰从中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从三级工再往上提升,甚至升到康明强的那个高度,那可比当初的难度大太多,不是林玉峰这个车间主任就能做到的。
“能行吗?这么大的事儿,人家得出多少力呀,这么费力,自己个儿又得得不到啥好处的事,谁能干啊?”何嫚说。
林玉峰:“看吧,回头我找机会跟秦工说说。这事儿,咱也不明说就,透露这么个意思,他要是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头,有好机会能想着着小颜,咱的目的就达成了。”
从3月12号开始,就有参加座谈会的化肥厂领导自全国四面八方远道而来,座谈会筹备组更名为接待组,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要说涂主席这个人还是有些能力的,难怪能做到工会主席这个位置。
考虑到天南地北的化肥厂同仁需得先到燕市中转才能来到海州,为了更加方便他们,为了体现海州厂的热情好客,海州厂跟海州市汽车运输总站租了辆大轿子车,每天往返于燕市火车站和海州厂接人。
这一举措,使得各个化肥厂领导赞不绝口,连连道谢。
他们都来过燕市,但绝大多数都没有到过更北方的地方,交通不方便、人生地不熟的,甚至语言都可能无法通畅地交流。天知道他们下了火车,就看见了“海州厂接待站”的大条幅时,心里头有多踏实。
从涂主席身上,秦今朝愈加确定,只有用不好的人,没有一无是处的人。
到十三号这天下午,最为偏远几个省市大化厂的参会人员都已经到了。参加这种级别会议的,不是厂里的一把手就是二把手带队,带上一两个单位的技术骨干,组成一行三四人左右的队伍。
化工部的报纸、杂志,还有海州市的媒体也已经驻扎进来,在厂区里,开始进行前期的采访、拍照,寻找素材。
薛洋和高小萍因着形象气质佳,又经常担当大型晚会的主持人,为人外向,谈吐大方,被涂主席安排着,专门负责接待这些媒体。按照涂主席的指示,两人专门将这些记者们往生产车间带,让他们看到海州厂热火朝天大生产的场面。
晚些时候,高小萍来了310办公室找秦今朝。说是《化工报》的记者听说了他的事迹,想要采访他。
“秦工,我给记者讲了你组建技改小组,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设计了技改方案,制造出了废水利用装置,又贡献出自己设计的图纸,无偿给国家,还为了海州厂缺气的事情,东奔西走。他们听了你的事迹,觉得可以起到榜样示范的作用,非常有报道的价值。秦工,你今天有时间吗?稍晚一些,我安排记者们过来?”
高小萍仰头,脸上带着笑意,让人一看见这样的表情,就知道她对眼前的男子崇拜又爱慕。
秦今朝听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瞄着,想看看薛洋是不是跟在后面。
“高同志,谢谢你这么为技改小组说话,肯定我们的功劳。”秦今朝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说:“我全力配合记者们的时间。”
高小萍笑容愈加灿烂,她好似知道自己怎么笑才是最有魅力的,忽闪着大眼睛,带着些娇俏地说:“呀,谢谢秦主任这么支持我们的工作,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们的工作就好干多了。”
秦今朝:“客气了。”
高小萍却还没有走,压低了声音说:“为了欢迎各位参加座谈会的人员,晚上7点,电影院播放彩色电影《神秘的大佛》,据说是咱们国家第一部 武打片,晓庆演的呢!上个月首都才播放的,咱们涂主席想尽办法才找来的。我有两张招待票,一起去看呀。”
秦今朝又往门口瞄一眼,心说薛洋今天怎么还没过来呢?
他说:“谢了,晚上我得加班。”
高小萍不死心,“那明天呢?明天还会再放一天,我去找两张明天的票。”
秦今朝这下干脆没说话,只是朝她摇摇头。
“那好吧,那等座谈会开完。”高小萍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涂,只好悻悻地走了。
才调过来,正跟张海洋交接工作的小涂,一直竖着两只耳朵,盯着这边的动静,待高小萍一走,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说主任,这姐们又看上你了?”
秦今朝回头看他,“别胡说,败坏女同志的声誉。”
小涂:“我可不是胡说,想当初我差点就跟她好了,后来才知道,她是看中了我爸是工会主席。这个女人,心上的人始终都是薛洋,只不过薛洋一个干部处的普通干事,前途也就那样,她不甘心罢了。秦工,您要才有才,有相貌有相貌,找啥样的找不到,可别着了她的道儿。”
秦今朝笑着说,“你想多了,就是正常的同事之间的交往。再说了,还没实现四个现代化,何以为家。”
小涂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哈哈哈地笑着,说:“不至于,不至于,四个现代化要实现,家也是要成的,咱们这一代实现不了,还得靠下一代呢,是不是。我就是给您提个醒,您没看上她我就放心了。”
秦今朝:“行,你的好意我明白了,赶紧去忙,早些做好交接,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做。”
“行嘞,您瞧好吧!”
小涂在燕市待了许久,学了一口燕市话,反倒是秦今朝,入乡随俗,学了些海州市的口音。
两人听着对方的口音,都觉有些奇妙,不由得相视一笑。
因着小涂有涂主席这层关系,又对海州厂上上下下非常熟悉,处理起技改办公室的内务来,要比张海洋还要得心应手。
小涂不情不愿地被调回来,知道了沙厂长的命令不可违,在退而求其次的情况下,能来秦今朝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了。
后来,他特意跟秦今朝接触,畅谈一次后,就被他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给征服了,前所未有地激起了他的事业心,心甘情愿地听从安排,从办公室的内务做起,从部门服务性工作做起。
半下午的时候,高小萍带着记者们过来,被安排到四楼的小会议室。
采访中,秦今朝忽略了自己,将话题引到沙厂长和颜丹霞身上。
说:“沙厂长一直劳心劳力,为了天然气的事情,四处奔走,小轿车轮胎都更换了好几回,走过的距离,粗略算算也得上万公里了,他这样的厂长,才值得大大报道,成为时代楷模。”
“还有颜丹霞同志,身为一名女同志,在钳工这个男性更占优势的工种中,脱颖而出,不仅技术优秀,且求新求变,一直坚持自我学习,自强不息,不光服从厂里的安排,还愿意把自己学到的知识无私分享给工友们,这才是新时代女性工人们的代表,她比我更有代表性,更有报道的价值。”
秦今朝的一番话,说得记者们也直叹有道理。被他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沙厂长和颜丹霞更具有采访的价值。
不由得有些歉疚地对秦今朝说:“那秦工,今天的采访?”
秦今朝笑,说:“今天不是采访,是走访,跟我了解下沙厂长和颜丹霞同志的先进事迹。”
记者立刻哈哈笑,说:“是啊,是走访,那秦工,多谢你配合。”
秦今朝:“不用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于是,在座谈会召开之际,关于海州厂长沙广军还有女钳工颜丹霞的先进事迹就陆续登上了《化工报》。
《化工报》是化工部主办,面向全国化工行业的报纸,大大小小的化工类企业,就没有不订阅的。再加上这场全国性的,首次关于节能的座谈会的召开,所有无法到现场的相关人士,目光都通过报纸上的报道关注着,于是,沙广军和颜丹霞的名字,很快就在行业内传播开来。
对于沙广军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毕竟是十三家大化厂之一的海州厂,在业内也是有一号的人物,也偶尔会被采访,见诸于报纸,但对于颜丹霞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就不一样的,几乎就是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化工行业的名人。
很多人都知道了海州厂有个自学成才,自强不息,将这些美国进口来的机器零部件研究得透透的,可以凭着一双手,车出比原件更好用的零件,还勇于打破思想桎梏,改良进口机器不实用的地方……虽然只是三级工,却拥有着大工匠的技术素质和思想觉悟。
看到这篇报道,何嫚跟林玉峰感慨,说:“这篇文章要是早些上报,没准儿小颜就能评上今年海州市,不,赵北省的三八红旗手了。”
“三八红旗手”的人选,头年年末基本上就确定好了,那个时候颜丹霞还没有进入技改小组,还是个名不见经传,只在海州厂里有些名气,还未必是好名声的小人物。
而当事人之一的沙厂长,这两天可是相关报纸上,除了牛副部长、王司长等领导之外,出现频率最多的人物,再加上《化工报》那篇满是溢美、赞扬之词的采访报告,沙厂长的心情啊,可真是太美妙了。
他对《化工报》也比之前更多了关注。这会儿看见了颜丹霞的报道,跟来家里做汇报的沈岳良感慨,说:“咱们厂里的年轻人,真是不简单啊,人才济济,看来,咱们对年轻人们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沈岳良:“是啊,颜丹霞同志确实优秀,去了一趟机械二厂,让人家那边的老师傅赞不绝口,昨天管厂长还给我打电话问起她,还没死心,想要把她调过去,说会想办法给她把职称升一升,她现在才是三级工,跟她的能力不相符。”
沙厂长将胳膊架在桌子上,依靠着椅子背,悠闲地看着报纸。
这两天密集地开会,王司长主持会议,牛副部长,还有另外几名化工部领导,以及赵北省的,海州市的领导,加上化肥化工行业的权威人士,每个人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各种夸奖的话,他听得比这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这是托了自家是东道主的福,还因为在座谈会上王司长表扬了海州厂,表扬了自己这个厂长。废水利用装置切合了节能的主题,海州厂自然就成了节能领头人。
不管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这些夸奖他是听得美滋滋。
他喝了口喷香的茉莉花茶,说:“那就给她往上涨一涨,别让人家寒了心,真去了机械二厂。”
沈岳良有些为难,说:“她工龄不够啊。”
沙厂长:“主席都说,思想要更解放一点,步子要卖得更大一点,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嘛!开动脑筋,想想办法。对了,可以跟秦主任取取经,他点子多。”
沈岳良听着这话耳熟,这说话的风格好似越来越像秦今朝了。且小秦都不叫了,直接叫秦主任,心里头为秦今朝高兴。
“好的,我们商量看看这事怎么办,回头跟你做汇报。”
沙厂长点点头,说:“先不急,等忙完了座谈会的事情再说。”
沈岳良点头:“是。
沙厂长将报纸放在一边,摸索着烟盒,一会儿又将烟盒推到一边,摸出一块酸三色水果糖来,塞进嘴里,问着:“秦主任今天晚上是不是请化工大学过来的专家们吃饭呢?”
沈岳良:“是的,本来想邀请咱们两个去的,不过我想着,有咱们在,他们老师学生的有些话不方便说。”
沙厂长:“你考虑得对,化工大学教授们几乎都是评审组的成员,有了秦主任这层关系,咱们也算是上面有人了。”
沈岳良:“对,专家教授、化工部咱们都有自己人了。”
沙厂长爽快大笑。
与此同时,秦今朝正在宴请化工大学这次过来参会的两名教授,一位是机械学教授,国内权威专家常四海,另外一位是化工学权威专家祝焕之。都是秦今朝在化工大学时的老师,最尊重的师长。
秦今朝之前没有看参会名单,也是等他们都到了之后,才知道这两位也来了。
这两位瞒得也够紧的,秦今朝跟他们一直书信往来着,却愣是没有透露半句,大概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秦今朝请两位恩师吃的是海州特色菜。海州下面的华县靠海,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海鲜类菜肴做得还不错,不过以炖煮为主,喜欢用大酱,口味有些重,不讲究品相,用粗瓷大盆装着,有些粗犷,但味道很不错,出了海州市,很难吃到这样的特色菜。
秦今朝为了招待两位恩师,专门开了厂里的小轿车,驱车来到市里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字号国营饭店。
安排好丰富的菜肴,秦今朝给两位恩师倒上温好的本地白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站起来,举起酒杯,“感谢两位恩师为了我远道而来。”说着,一饮而尽。
两位恩师笑了,也将他敬的酒喝了。
常四海教授笑着说:“我们两个早就想来海州厂看看了,正好部里邀请我们也来参加这次座谈会,索性就一起过来了。”
祝焕之:“今天上午,你在座谈会上的报告很好,我为你骄傲,这么看来,你当初从化工部下来,是正确的。”
常四海:“是啊,这两天可是听到了你的不少事儿。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在海州厂打开了局面,我也以你为荣!”
……
三人回忆了在化工大学时的情形,聊起了班里的同学们,聊起了两位教授目前带的学生们,聊起了国际上最前沿的技术……
秦今朝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认真聆听者两位老师的教诲,从他们身上汲取营养。
座谈会一共三天,第三天下午,王司长做了总结发言后,大会圆满结束。
当晚,工人俱乐部二楼的桌椅被全部撤走,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联欢会,庆祝座谈会圆满完成,并欢送各位与会人。
海州厂选出一批代表过来参与联欢,颜丹霞也是其中之一。
刘艳娟自告奋勇地表示要帮她打扮,在她的衣柜里挑了一件红色的针织毛衣,配上黑色的毛呢裤子,又将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梳成个公主头,将稍微长长一点儿的刘海儿用水打湿,编成几个小辫子,再拆开之后就成了弯曲的头帘,轻薄蓬松地覆盖在额头之上。
颜丹霞自己照着镜子,便觉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刘艳娟仍然不满意,跟她商量说:“我还是帮你把眉毛拔一拔吧。”
颜丹霞的五官都长得很好,只是眉毛稍显杂乱,要是能修理整齐,她的美貌便都能显露出来了。
颜丹霞看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行吧,那你轻点。”
刘艳娟连忙去拿自己的工具,听了她的话,笑着说:“你这人,也不知道你是怕疼还是不怕疼。看你手掌心儿里那一层一层的老茧子,是一次又一次磨破皮才形成的,那不比拔几根眉毛疼得多了?”
颜丹霞回答说,“那不一样。”
“那不是一样的疼,还分个三六九等啊?”
她很快找出个小镊子来,是颜丹霞改良过的,改成了齐头、平滑的,用来当小夹子,夹眉毛一夹一个准儿。
颜丹霞疼得“嘶”的一声叫出来,感觉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忍着点,为了美这点疼算什么!你现在可是咱们厂里上过报纸的名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们看看咱们海州厂的女同志,不光能干,还漂亮!”
颜丹霞被她逗笑了,闭上眼睛,忍着火辣辣的疼痛,由着她一根根地拔掉那些多余的眉毛。
“好了,看看吧,多漂亮!”
就在颜丹霞的眼泪快要流出来的时候,刘艳娟终于完事儿了,她将小镜子递到颜丹霞面前,说:“你早就应该修理下眉毛,现在的你就像是洗去了脸上的尘土,漂亮多了。”
颜丹霞手拿过镜子,确实漂亮了很多,忍受着疼痛,倒是也值得,只是眼皮上斑斑点点的一片红,好像还有些肿,她忙去弄了些凉水冷敷。
刘艳娟还准备贡献出自己花了两块钱从海州市百货大楼买回来的口红,“我再给你抹点口红,就更完美了。”
颜丹霞连忙拒绝,“别了,这样就挺好的了,抹了那种东西我肯定一会儿就给吃了。”
第40章
从位于生活区的宿舍楼到厂区的工人俱乐部, 这一路,颜丹霞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都跟她打招呼, 目光一劲儿往她的头上、身上瞄。
本来照着镜子的时候, 颜丹霞觉得挺好看的, 只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她就有些发毛,疑心是自己哪里不妥当了。
她理了理垂在胸前的头发, 理了下卷曲的头帘,又摸了摸依然有些火辣的眼皮, 这才走进了工人俱乐部二楼。
欢迎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人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轻松愉悦地聊着天儿, 大喇叭里头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灯光很暗, 颜丹霞悄无声息的进来,便找了个位置坐了, 安静地等着联欢会开始。据说工厂里的文艺骨干们,排演了好几个节目, 准备送给参加座谈会的各位领导和专家记者们。
没多一会儿,颜丹霞便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却是笑吟吟的秦今朝。
她立刻站起来,叫了一声,“秦工。”
秦今朝朝她点点头说:“常四海教授也来了, 想不想见见他?”
常四海教授啊!
颜丹霞最近在看的, 秦今朝新送给她的课本就是常四海教授自己编写的, 她正认真地学习当中。忍不住跟秦今朝表达了对于常四海的崇拜之情,当时秦今朝就说有机会带她去跟常四海教授见面,没想到今天就能见着了。
颜丹霞有些激动,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发现秦今朝的一直盯着自己看,忙有些紧张地问:“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秦今朝轻咳一声,稍稍把目光移开,说:“不奇怪,很好看。”
是真的很好看!
他知道颜丹霞晚上也会来,所以一直有注意门口,颜丹霞一进来,他就看见了。换下了常年穿着的工作服,头型也变得不一样了,比平时更加漂亮了几分,亭亭玉立,光彩照人,身上仿佛发着光一样,吸引了他的全部视线。
听了秦今朝的肯定,颜丹霞整理头发的手,放下来笑着,跟了秦今朝穿过人群,往稍微里边一点的位置走去。
常四海身边也围着人,正跟他聊天的,是海州市机械厂的领导。
王四海虽然没有担任行政领导职务,但是机械行业内的权威,机械行业内很多评审工作,必然会邀请他来担任小组成员,在行业内的地位可见一斑。
海州机械厂作为海州市重点企业,也列席参加了座谈会,不过会议议程安排得比较满,就今天晚上才抽出时间来,凑到常教授身边跟他聊聊天,倒也不是求他办事,就是混个脸熟。
大概是他的话不太对路子,常教授态度稍显敷衍,但机械厂的领导是个善谈的,依旧话说个不停。
这会儿背景音乐换成了《祝酒歌》,曲调明快,让陆陆续续走进俱乐部大门的人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不自觉地跟随着歌曲的节奏而行。
秦今朝带着颜丹霞在身边儿站了一会儿,待等到机械厂领导的话语终于告一段落,才带着颜丹霞上前,叫了一声:“老师,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秦今朝让到一边,将颜丹霞的身影露出来,而后稍稍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上前一步。
“这是……”
常四海盯着颜丹霞看,见是一个略有些腼腆的,高挑、漂亮的姑娘,第一感觉就是:这是秦今朝谈的对象。
立刻又推翻了这个想法,笑着问:“这就是颜丹霞吧。”
颜丹霞有些惊讶,常教授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忙说:“教授您好,我叫颜丹霞。”
常教授脸上带着微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之前听秦今朝几次提起你,对你赞不绝口,你很不错,勤学好学,自强不息!”
颜丹霞瞄了侧方站着的秦今朝一眼,脸颊像是染了胭脂微微有些红。她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谦虚两句吧,觉得常教授说得真心实意,谦虚反而辜负了人家。
秦今朝适时开口,对常教授说,“她正在自学您编写的那本《机械原理》。”
“哦?”常教授听着,来了兴趣,目光从颜丹霞身上滑到秦今朝这里,问:“是你做的笔记?”
常教授给秦今朝这批学生上课的时候,并没有合适的教材,都是常教授手写的,学生们再记录下来,所以,秦今朝给颜丹霞的,是他的课堂笔记。
这项课程里,包含了很多机械的基础知识,比如机械的结构分析,平面机构的力分析等等,对于有了一点数学和物理基础的颜丹霞来说,可以同时学习这些内容了。
秦今朝点点头。
常教授看向秦今朝的目光就有些意味深长,而后转向颜丹霞,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颜丹霞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提高了些声音,慢条斯理地一一回答了。
常教授边听边点头,称赞着:“不错,不错,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很好,是可造之材!”
颜丹霞:“多亏了秦工,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去请教她。”
常教授又将目光落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身上,他正看着颜丹霞,而后转过头来,脸上的温柔之意未褪,对常四海说:“她很崇拜您,正好有机会,我就带她过来见见您。”
常教授微笑点头,说:“等回去燕市,我让人把机械学院的课本都邮寄过来一份给你。是我主编的,内容比今朝他们学习的时候又丰富了一些。”
颜丹霞惊喜不已,连连鞠躬道谢。
又聊了几句,颜丹霞便识趣告辞,不打扰他们聊天了。
见颜丹霞走了,常四海借口出去抽烟,拉了秦今朝陪着他下了楼,找了个背风没人的角落。
“你对那个颜丹霞有好感?”常四海直截了当。
秦今朝一怔,脸上发热,没有否认地“嗯”了一声。
常四海点燃了一根烟,轻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今朝:“我目前一心忙着工作,她也是,全副心思都想着学习,提高技术,对于那些扳手、铁块更有兴趣。如果结婚,很快就会要孩子,会耽误她进步。我想着,两年内,我们维持现状,两年后,彼此事业都能更进一步,我就追求她。”
常四海点点头,说:“你一向是有成算的,但你没谈过恋爱,不懂,感情这种事情,是最难计划的,就像你来海州厂之前,会想到这么快就喜欢上一位女同志吗?”
秦今朝承认,常教授说得很对。
这次来海州厂,爱情、婚姻都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喜欢上颜丹霞确实在意料之外,但这样的意外却不令他惶恐、慌张或者抗拒,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就欢喜地接受了。
颜丹霞这样的女孩子值得他喜欢,她有天赋,又积极进取,又漂亮,又可爱,是他平生仅见,能令他心动的姑娘。
这份感情,颜丹霞这个人,他都非常珍惜,他不想让颜丹霞的天赋、能力被埋没,想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要她得到的和付出成正比。
短时间内,他只想默默地帮颜丹霞保驾护航,让她走得更顺利,更安稳些。
秦今朝:“老师,感情上我确实没有经验,也不能肯定百分百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但是,我会尽量的。”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以工作为重。
常四海见秦今朝是真心的,只好又告诫说:“如果不能和人家姑娘走在一起,就不要轻易许诺,否则,你可以抽身里开,那姑娘的处境恐怕就困难了。”
秦今朝点头:“我明白的,谢谢老师提醒。”他见常四海抽烟,将烟气吸到肺里,再从肺里呼出来,忙提醒着,“您这样吸烟对身体伤害太大,不是都改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常四海刚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人,马上又被人教训了,有些讪讪的,说:“一时给忘了,平时都记得的。”
座谈会后,海州厂恢复了平静。
化工部将这次座谈会上的成果总结,陆续刊登在《化肥工业》杂志上。海州厂作为积极革新技术的典范成为整个化工行业内的典范,隔段时间,就有行业内的代表团过来参观、学习。
接待任务被交给了技改办公室,秦今朝带着小涂、张海洋等人,无私地传授自家总结的经验、成果,同时也在吸取别人家的优势,取长补短。
到了六月份,烈日炎炎的季节里,化工部机械二厂的废水利用装置生产在顺利进行着。
应用于30吨以上合成氨设备的废水利用装置都已经生产完成,陆续送往全国各地,装备在机器上,发挥作用。
13套大化肥设备平均每年可以节省5000吨液体氨,每年共计节省65000吨以上,在这个各项能源都比较紧张的时期,是一笔极大的数字。
用于大化肥的废水装置完成后,机械二厂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生产应用于中小型机器上的,之后会继续生产应用在其他化工机器上。秦今朝和颜丹霞、徐良等人又专门出差去了机械二厂,指导他们的工作。
从机械二厂回来,技改办公室又开始进行新项目的实用性测试。
这个新项目相对于废水利用装置,算是一个极小的改良,就是颜丹霞提议的管道连接处的更换。
前期,秦今朝并没有因为这项改良是颜丹霞提出的,就徇私,而是组织人手进行了充分的考察,评估更换管道的可行性、是否有经济价值等,出具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汇报到厂里,经过批复,才开始实施。
到了7月份,机械二厂在生产废水利用装置外,也开始生产这个被命名为“国产管道”的小部件。
这个小部件的应用范围比废水利用装置还要广泛些,因为欧美的管道连接处全是采用这样的工艺,国内所有进口进来的机器都可以更换,尤其是应用在生产腐蚀性比较强的工厂里。
因为这项虽然很小,但作用却不可小觑的改良,颜丹霞的名字再一次刊登在《化工报》上,后来陆续被《工业肥料》、《中国妇女报》、《海州日报》等报纸、杂志采访。
刘艳娟手里头拿着最新一期的《中国妇女报》,瞧着上面颜丹霞穿着工装,笑盈盈的照片说:“以后要帮你专门做个剪报本,把你的报道都剪下来,收集在一起。”她翻着着厚厚的笔记本,接着说,“也不知道这个本子够不够用。”
颜丹霞被她逗笑,“哪儿会有这么多报道?这次不过就是赶巧了,也不知道怎么得,‘国产管道’格外受重视。”
刘艳娟找出剪刀,细心地沿着边沿把关于颜丹霞的报道剪下来,而后贴上浆糊,细心地粘在笔记本上。
她说:“我觉得吧,只要秦主任还是你们技改办公室的头,咱们海州厂,还有你一定能经常上报纸。”
秦今朝可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做了贡献,就得让人家知道,且得到相应的回报才行。
对外,给海州厂争取利益,对内,给技改办公室的干部、职工争取利益。现在秦今朝在厂里的威望空前之高,很多职工甚至私下里讨论说,海州厂可以没有沙广军,却不能没有秦今朝。
颜丹霞忙说:“你们可别这么说,这么说对秦工不好。毕竟他只是技改办主任,又不是厂里的大领导。”
今年后半年开始,市面上的书籍多了起来,很多书籍重新刊印,大化厂图书馆、阅览室里的藏书也丰富起来。
颜丹霞不光学习专业的知识,也开始借阅这些书籍。她看的书籍很杂,像只掉进密封罐里的小蜜蜂一般,疯狂地汲取着里面的知识。
人从书里乖,看多了书籍,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就都融会贯通,豁然开朗。
就比如秦今朝如今的处境,她唯恐秦今朝功高盖主,被沙厂长所忌惮,那可就不妙了。
正如刘艳娟所说,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海州厂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是秦今朝带来的。
工厂里,但凡有些脑子的人也能明白。秦今朝过来海州厂之前,海州厂一直中规中矩的,按部就班,无功无过,说明以沙厂长为首的领导,就是这样保守的性子。要不是秦今朝来了,他们还不知道海州厂还可以更好。
以前他们是以海州厂为荣,是人人羡慕的海州厂职工,但经历了缺乏天然气,被迫减产后,虽然大家都有等着、靠着的心理,觉得国家肯定不能不管他们,可那种骄傲、自信却也减弱了不少,增加了些许惶恐。
而后,随着废水利用装置推广至全国,随着座谈会的召开,随着海州厂被报纸、杂志频频报道,海州大化人的自信、骄傲又回来了,且比以前更盛。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且,风气使然,海州厂内没有秘密,竟然将这几次事件中,秦今朝起到作用知道个个七七八八,就将如今能再次昂首挺胸,做个光荣海州人的功劳全都算到了秦今朝身上。
这让秦今朝知道后,也只能暗叹无心插柳,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豫东油田的事情上,他并没有想居功。一是因为海州厂情况紧急,他身为海州大化厂的一员,有能力可以帮大化厂的忙,义不容辞;二是雪中送炭,向沙厂长进一步展现自己的能力。
没想到这份功劳在工人们口中,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自己这件事情上起到的作用只有几个人知道,沈总工,郭亮,还有小罗司机。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位,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出去的。
他知道沙厂长这个人并不是胸怀多么宽广的,自己也不想风头太盛,本来是想压一压的,可是如今的状况之下,也只能让自己变成海州厂不可或缺的人物,便是沙厂长忌惮他,也要依赖他。
所以在听了颜丹霞比较隐晦的提醒后,秦今朝笑了起来,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望着颜丹霞的眼睛,又补充道,“放心,我有分寸。”
见他有所准备,颜丹霞便放了心。
八月,病假休了小半年的梅书记终于病好,回归到工作岗位上。
本来,他想在座谈会上之前就病好的,可惜,通过唐杰的描述,知道自己那会儿过去,座谈上轮不到自己发言,接待众位领导和化肥行业同仁的事情都被分派到海州厂各人身上,他现在病好返岗,纯粹是自讨没趣。
反而让人更加确认,他就是为了逃避外出找天然气,才装病的。
索性,就继续在市医院高级病房里住着,寻找合适的节骨眼儿回归。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天知道他每天看着报纸上海州厂出风头,沙广军、秦今朝、颜丹霞、沈岳良的名字被频繁提及,甚至那个最没用的涂元材都上了报纸,他这心里头有多难受。每天都跟被猫抓挠似的,高档病床也躺不下去了,营养丰富的病号餐也吃不下去了。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装病来逃避了。
他深知,现在回去,就是丧眉搭眼的,灰溜溜回去的,整个海州厂都已经被沙广军、沈岳良、秦今朝这几个人把持住,他这个海州厂党委书记,堂堂的一把手,彻底被边缘化了。
尤其是他在看到今天出版的内参后,上面刊登了邓主席18号在国企改革中的讲话,上面提到,要确切落实厂长负责制。
梅书记的心愈加拔凉,有种“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之感。
他思考许久,将自己最忠实的属下唐杰叫来,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唐杰乐颠颠地听令而去。
这半年来,世态炎凉,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什么叫落配的凤凰不如鸡,没有谁比唐杰体会更深了。
他堂堂一个党办主任,挤不进厂里的决策圈子里,大家都不带他玩了,很多事情都是最后才知道,就说这次的座谈会,竟然没被安排进筹备、接待小组里,只能主动地去做些会间服务,端茶倒水的工作。
他最盼的就是梅书记早点回到厂里,重新拿回属于他的权利,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到从前那个在厂里横着走的党办主任了。
回了海州厂后,当晚,他就约了秦今朝来家里吃饭。
秦今朝知道他的目的,不过也没有拒绝,晚上,便带着礼物来了唐杰家。
至于两人聊了些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9月初,到了海州厂例行停产大检修的时候,这次轮到了合成氨车间。早在几天之前,她就发现6号和9号发动机组推力轴承温度过高,其他机组多多少少也存在类似问题,她跟车间主任兼党支部书记董学农建议,停机检查。
可董学农犹豫了好久,跟颜丹霞实地去探查了机器,将手掌在轴承位置试了试,犹豫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没有答应。现在生产任务这么重,如果停机检查的话,就意味着至少会耽误一天的工作,合成氨车间的工作停了,那么尿素车间、造粒塔、运输部门等的工作也就都耽误了。
颜丹霞劝说着,但董学农并没有听她的意见,她想着马上就到大检修的时间了,正好趁着那个时候再去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就好。
终于等到这天了,她早上吃饭还惦记着推力轴承的事儿。可路过合成氨车间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依旧热火朝天地工作着。
她连忙又去找董学农,问他:“主任,今天是停机检修的日子,为什么还不停工?”
董学农摊摊手,表示着自己的无奈,说:“现在工作任务太紧张了,运销部那边天天催着我出货,我跟沈总工还有沙厂长都请示了,检修的时间延后,我跟林主任说过了,他没跟你说吗?”
颜丹霞还没有回维修车间,自然还不知道。她忙忙地说:“董主任,不能再拖了。轴承温度过高,说明机组运行之中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如果不能把原因找出来,修理好,继续这么运行下去,轻则轻则损毁整个机组,重则……会发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董学农就笑了起来,说:“哪儿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小颜师父啊,你认真负责的精神我很佩服,可咱也不是不修,就是推后几天,让我们先把生产任务完成了再说,好不好。”
颜丹霞:“你前两天也是这么说的,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得什么时候才能修理啊,难道真要等到出了事儿才后悔吗?”
董学农嘿嘿笑了两声,调侃着说:“小颜师父,你平时话不多,沉默寡言,今天我这一眼,原来你这口才也不差啊。小颜师父,你放宽心,真没你说的这么严重,真要是出了事儿,我老董一力承担责任!”
他说着,心里头很是不耐,要不是颜丹霞维修技术好,很多时间都得敬着她,再加上她此时在海州厂地位不同以前,还真没有那么多耐心跟她说话。
颜丹霞呼了口气,说:“要是因此产生了爆炸,就是重大安全事故,主任你承担得起吗?”
“你,你这丫头,我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变得牙尖嘴利,说话这么难听了!”
颜丹霞看了董学农一眼,知道再劝也无意,转身便走了。
董学农也舒了口气。
这女同志现在真是变了不少,变得难缠了。果然人出名了,成了省级的“五四青年突击队优秀队员”,在厂里有地位了,腰板就硬了,说话也硬气,一个三级维修工,敢命令自己这个车间主任。不就是推理轴承温度高了些吗?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温度高些也是正常。
颜丹霞呀,就是最近被吹捧得太高了,觉得自己就是权威了,危言耸听的,还爆炸?他董学农一直在化肥厂工作,还真没见过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