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秦今朝转头去看, 却看见颜丹霞手里头捧着个东西,站在门外。
楼道里的灯熄了,屋里的灯管照射出来, 落在颜丹霞身边的光线有些朦胧。
秦今朝忙站起来, 正要说话, 便听见颜丹霞先开口,说:“我从办公楼下经过,看见这里的灯光还亮着, 就上来看看。”
说完,就打量起这间办公室。
秦今朝笑, 问:“一直加班到现在?吃饭了没有?”
颜丹霞走进来,回答说:“嗯,加班了,想把手里头的工作做完, 吃过了, 你呢?”
秦今朝:“也吃过了,人是铁, 饭是钢,只有吃饱了饭, 才能更好地工作。”他往颜丹霞这边走了走,跟她站的地方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视野是一样,问:“看看咱们未来要用到的办公室,还有没有需要改善的地方?”
颜丹霞:“挺好的。”她说着,转头, 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秦今朝看, “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叫它一帆风顺,就放在办公室里,有个好的寓意。”
秦今朝这才看到她手中拿着的东西是个用废旧钢材拼接制作成的大帆船,大概有半个洗脸盆大小。他接过来,借着电灯的光线仔细瞧着,做工精细,细节到位,精美得像是个摆放在橱窗里售卖的工艺品,他又上手摸,表面光滑,帆布的边缘都被打磨过,触摸之下,一点都不扎手,焊接之处毫无焊接痕迹,折弯之处线条流畅,好似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秦今朝不由得再次确认。
颜丹霞点头,说:“我没怎么见过帆船,做得不好。”
这还叫不好?这完全体现出了一个工匠精湛的技艺!秦今朝深深地看了颜丹霞一会儿,这要是放到燕市友谊商店一层的工艺美术店里,标价200美金,都能卖出去!
“不,你做得太好了!简直就是大师级的作品!”秦今朝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什么不自信,什么患得患失,什么忐忑,在这一刻通通烟消云散,他志得意满!
颜丹霞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手艺好自己知道,但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忽然开了花的骨朵一般,有些突然,但感染力太强了,让她也跟着喜悦起来。
“颜师傅,我坚信,有我的设计,有你的制造,还有小组其他人一起的努力,我们肯定会成功的!”
回去的路上,颜丹霞脑子里头反复地回想着秦今朝在这句话,回想着那时秦今朝张扬、信心满满的表情,嘴角一直挂着笑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也沸腾了,有充足的信心去投入一场战斗!
此时,走在去家属院路上的秦今朝也是面带笑容的,双手插兜,哼着小曲。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快到梅书记家时,秦今朝才收了声,看看时间,正好8点半,便清清嗓子,走上去敲门。
秦今朝被一个四十来岁的保姆带到客厅里,只说是梅书记正在忙,让稍等一会儿,说完,她就消失了,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墙上石英钟哒哒的有规律的走步声。
他抬头,往二楼之前去过的书房看去,房门紧闭着,房门上的磨砂窗户透出一点光亮来。
他安静地坐着,等了十分钟,还不见有人下来,他便能确定,这就是给自己的下马威。堂堂大厂的书记,厅级干部,就会使用这些手段?
秦今朝看了看手表,决定再等五分钟,如果他还不下来,那自己就走,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有在这儿等待的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儿。
他是圆滑,是想与人为善,少树敌,可也不是没脾气的,今时今日,梅书记想要拿捏他,还真没那么容易。
秦今朝又看表,眼看着分针往往前走了四分多,他便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径直往门外走。
这时候,二楼书房的大门打开,梅书记的声音传出来,“哈哈,小秦,不好意思,刚忙着接电话,等很久了吧?”
秦今朝转回头,仰头对上面笑了下,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梅书记依旧带着些歉意,好似没看见他刚刚正往出走似的,见秦今朝没有上来的意思,便抬步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说:“今天家里做了不少好饭菜,本来想让你来家吃的。不过,以工作为先是对的,少吃一顿饭不要紧,改天再来家里吃。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梅书记朝着秦今朝招手。
秦今朝走过来,坐到梅书记斜侧的单人沙发上。依旧微笑着,态度恭谨,还是没有开口,等着梅书记接着说。
梅书记尴尬了一瞬,不悦之情一闪而过,而后又维持着笑面虎的表情,跟秦今朝说起了两人共同认识的人,说了大概得有五六分钟。他想表达的无非就一个意思,你该是我这头的才对。
他说那位陈叔,秦今朝就跟他陈李叔,但多余的却一句都没有。
梅书记心里头发火,怒骂一声初生牛犊,家里给娇惯坏了,敢跟老子甩脸子了!又是愤懑,觉得自己都沦落到要去拉拢一个小辈儿的地步了。
眼看着自己再是转圈、迂回地暗示,秦今朝也没有表示,只好语重心长地说:“小秦啊,我得批评你,你搞发明创造这事儿,怎么不先跟我说呢?如果我先知道这事儿,何至于你又是去找沈总工,又是去找沙厂长的?”
同时,他又暗示沙厂长这个人心眼儿多,爱背后玩花样,说秦今朝身上打着“外来派”的标签,不会真正被沙厂长重视的,不过就是利用他而已。
秦今朝笑:“我这人比较笨,死板,就想着一步步地往上报,没想着越级。”
梅书记:“见外了,你啊,还是欠缺了些灵活性,凡事都有特例嘛,得讲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这么说着心里头发噎,这个年轻人啊,滑不留手,自己怎么就把他当成个温室里的花朵呢?明明是狡猾的小狐狸!
梅书记只好强行转移话题,直截了当:“对了,上次你跟沙厂长去部里,是为了什么事儿?”
从梅书记种种表现来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座谈会的事儿,沙厂长已经算是消息不灵通的了,梅书记还要加个“更”字。
秦今朝一脸真诚,双手放在膝盖上,摇摇头,说:“只知道他去了化肥司,他没让我们跟着进去,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废话,他不去化肥司,难道还去基建司吗!说了跟没说一样。
梅书记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忍了忍才没骂出口,说道:“天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秦今朝立刻站起来,实心实意地说:“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回去的路上,秦今朝轻松无比。这下好了,梅书记以后大概不会再找他探听各种消息了。他想得非常清楚明了,如果继续让梅书记以为自己是“外来派”,是他的人,以后肯定会想办法找自己给沙厂长上眼药,与其到时候麻烦,还不如这会儿就断了他的心思。
至于他会不会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秦今朝觉得应该不会,这点判断力他应该还是具备的。经过这两天,他应该知道自己不是个草包,不会把自己彻底推向对立面,树立一个不可小觑的敌人。
如果真的睚眦必报到这个程度,他觉得沙厂长会挡在前面的,现在谁敢破坏技术小组的进度,都会被他视为头号敌人。
至于以后--
为什么给这个小组命名为技术革新小组,不叫废水装置研发小组?那是希望这样的技术革新能有一贯性,废水装置项目研发完成,还会有新的项目。
到时候,他作为小组长,在海州厂会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更不再是梅书记可以随意拿捏的。
所以啊,梅书记,希望咱们相安无事吧,毕竟我曾经真心实意去拜访你,也被您好好招待,我还是承情的。
翌日,秦今朝抱着一大捆子图纸来到310办公室时,项目小组的成员们都已经到了。
负责内勤的张海洋;技术员徐良,他可称得上是化肥专家,只中专学历,但经验非常丰富;财务梁静;还有钳工颜丹霞、车工陈向阳。
张海洋又将办公室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刚打了热水回来。而其余几人都围在颜丹霞昨天带过来的“一帆风顺”旁边,啧啧称奇。
屋子里头的泥土味散尽,明窗净几,氛围很好。
颜丹霞不经意往门口看时,正好看见了秦今朝,忙说了声:“组长早上好。”
其他人纷纷跟秦今朝问好,技术员徐良更是有眼力价地接过那些图纸。
“早上好,各位。”秦今朝笑着,说:“还是叫我小秦或者秦工吧,组长听起来有些别扭。”
大家嘻嘻哈哈地应了,彼此聊着一些闲事儿。
秦今朝跟各位小组成员聊天,顺便观察着每个人,不管是爱说话的,还是不爱说话的,看起来对于能进技改小组,都非常高兴,看来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不过,不管是什么性格的人,只要能力强,配合度高就行。
技术员徐良将那些图纸小心地放在最靠里的那张办公室上,大家默认,那就是副组长的办公桌。虽然副组长上面还有组长,但那就是个名誉组长,还不是因为秦今朝太年轻了,上面得给安排个人嘛,大家都很清楚,沈总工即是管理小组的,也是给他们当靠山的。
上班铃声响起。
秦今朝待铃声一落,便笑着拍了下手,说:“上班时间到,咱们技改小组全体成员一起开个会。稍等下沈总工,他也会来参加咱们的会议。”
话音刚落,沈总工就端着杯子,胳肢窝里夹着本子、笔走了进来。大家立刻起立,纷纷跟他打招呼。
沈总工连忙腾出手,跟大家摆摆手,说:“都坐。会议还是秦工主持,我就算是个列席人员。”
张海洋忙给沈总搬了椅子,大家围坐在几张桌子拼成的工作台四周。
这张工作台是昨天张海洋和秦今朝一块,用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而成的,预计之后会有很多集体讨论的工作,也方便摊开图纸,今儿一大早,张海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淡青色的桌布,铺上去就很是个会议桌的样子了。
秦今朝谦让了两回,沈总不肯发言,他便只好作为领导者,站起来,给大家讲话。
他没讲虚的,也没有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官面语言,更没喊口号,而是着重介绍了技改小组研发的废水利用装置,这个装置能够达成的效果,以及完成时限,他的工作计划,以及每个小组成员在这个项目中担任的岗位,具体工作职责以及自己对小组成员工作要求,态度要求等等。
紧接着,就是介绍了小组中的每一名成员。虽然他们已经彼此都认识了,但这样郑重其事地介绍,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受重视,还有一种莫名的光荣感和自豪感。
掌声响起,虽然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声音,却是久久回荡在了屋子当中。
最后,沈总工终于站起来,勉励、激励了大家一番,又语重心长地说:“秦工的这项发明,技改小组这次负责的项目,意义重大。说小了是为海州厂,为化肥行业节省了资源,做出了贡献,说大了讲,是契合了国家技术革新的战略目标。主席去年在视察豫南省钢铁厂铸造车间参观时,鼓励车间工人们,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大一点,办法再多一点,胆子再大一点。这句话,我也想送给在座的各位,你们放心大胆地奔着目标去,不要怕失败,不要顾虑太多,我沈岳良做你们的坚强后盾!”
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以至于,技改小组第一次会议结束,送沈岳良和梁静离开时,打开办公室门,门口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见门打开,一哄而散。
三楼从未曾这般的热闹过,他们都觉得好奇。
沈岳良回自己的办公室,梁静是财务人员,不用常驻在这里,时不常的过来一趟,或者有事去财务办公室找她就好。
剩下的几个人继续开会。
秦今朝将自己那一小卷一小卷的图纸拿过来,先将最大的那张摊开在工作台上,四角用笔记本等物压住,让其他几人方便观看,而后讲起了自己的设计思路和工作原理。
给大家讲这样,就有些像古诗词的阅读理解,只有明白了表述的意思,才能更好地背诵,只有明白和理解设计者的所思所想,才能更好地将之变成实物。
秦今朝不厌其烦,谁有不解的地方,提了出来,他就给讲解,尤以颜丹霞提出的问题最多,等到大家暂时提不出来问题的时候,已经快要12点了。
张海洋不得不提醒:“快要到吃中午饭时间了,先歇会儿,喝点水儿。”
他是做后勤保障的,让大家吃好喝好,身体健康,是后勤保障中很重要的一点,虽然大家都沉浸中工作中,他也不得不提醒。
有手表的人都下意识看看手表,同时都觉时间过得好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秦今朝笑,说:“听张工的,都休息休息,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也不能一天就吃成个胖子,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这样才能有更好的精力用在工作上!今天中午,就在食堂简单吃点儿,晚上大家一起去小食堂,我请大家下馆子,庆祝咱们小组正式成立!”
徐良欢呼一声,说:“那我中午得少吃点,不打荤菜了!”
颜丹霞原本想说不用了,小食堂全是高价品,这一个小组的人一块去吃,花费的可不是小数目。秦今朝是工程师,以他的年纪和学历来算,赚8级或者9级的工资,是102或者115,这一顿,起码得花掉他半个月的工资。但瞧着别人都没和秦今朝见外,一脸期待的样子,她便什么都没说。
秦今朝笑,说:“没问题。”他转向张海洋,说:“别忘了通知梁姐说一声,还有跟小食堂说一声,让他们提前准备好肉类,不论是鱼啊,肉啊,鸡蛋的,但凡有的,都给准备上!”
“好嘞!”
去食堂吃了午饭,又回宿舍午休,到下午来上班时,每个人都精神奕奕的。
秦今朝把大家召集到工作台,将其余的图纸展开。
颜丹霞大概猜到了这上面是什么,帮着展开其中的一个,果然,是一个零件详细的图纸,上面标注着尺寸。
很奇怪,就这么一个由各种线条组成的机械图,她居然从其中看出来极致的美感,是流畅的,均匀的,看得出来,下笔时候毫不拖泥带水。
她自己在学习过程中,画过无数次机械图,知道这些图看起来容易,但是要想画好,得有多难,她目前的水平照着秦今朝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趁着颜丹霞一张张翻看图纸的时候,秦今朝找出其中一张打开,指给徐良看。这是废水改造装置最核心的部件,就是在这里将废水分解,将其中可回收物质收集起来,经过几步不同的化学反应,将其中的氨提炼出来。
这些氨可以直接利用,也可以再和二氧化碳反应,生产尿素。
徐良频频点头,边听边记录,他的工作就是试验出化学试剂的配比。所需要的资料有些车间有,有些车间没有,有的,他需要再实地验证一遍,没有的,就需要自己去测验了。
之前还不觉如何,看了分解后放大的设计图,一股子紧迫感立时涌上心头,他坐不住了,立时站起来,说:“反正机械图纸我也看不懂,我这会儿就开始管我自己那摊了,我先去尿素车间。”
秦今朝笑:“去吧,别忘了快下班的时候过来,咱们一块去小食堂。”
徐良答应一声,带着笔记本急急忙忙就走了。
屋子里除了秦今朝,只剩下颜丹霞和陈向阳两个。
颜丹霞扎到图纸里面,沉浸其中,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感觉,而陈向阳也低着头在看图纸,但抬起来的目光中有些茫然。
秦今朝知道陈向阳不太能看得懂图纸,便说道:“我会将这些图纸给您和颜师傅分配一下,需要您来制作的,我会把要做成什么样,尺寸多少,解释给您听。”
颜丹霞自己能看得懂机械图,且技术更好,秦今朝打算把难度大的交给她,简单些的便交给陈向阳。
陈向阳点点头,心里头的顾虑消除,脸上的茫然也不见了,说:“就听你的。”他不是擅长言辞的人,但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这点本事都是硬练出来的,到头了。见了小颜,我才知道有天赋的人啥样!”接着,他又怕秦今朝误会,说:“我的基本功还是可以的,只要你告诉我想要做什么样的,我都能做好的。”
有人提到她,也没让颜丹霞抬起头来,她不是不想理会,而是真的没听见,每当她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到的时候,她的耳朵就像是有个塞子,能自动将外界的一切声音给塞住。
秦今朝目光从颜丹霞身上移开,想着,颜丹霞能成功,天赋、努力还有专注,缺一不可。听了陈向阳这句话忙说:“我自然是知道您的实力的,不然也不会将您请进项目组里,只是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罢了。”
陈向阳脸上便露出了笑意,被眼前这个年轻的组长肯定,心里头还怪暖和的。
颜丹霞看着这一张张的图纸,脑子里就能浮想出每个零件的制作过程。
她看完一张又看一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被人碰了下胳膊,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大概过了两三秒,才看清楚隔着自己还有些距离的秦今朝。
他正笑着,说:“休息一下,缓缓脑筋。”
颜丹霞这才觉出脑袋有些发紧,发疼,眼眶发涨,略有些干涩。
“颜师傅在车间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其他人在边上瞎吆喝、打扑克,她也能安静的干活、看书。”
颜丹霞略带惊讶地看过去,说话的正是陈向阳。他不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吗?怎么忽然变得爱说话了,居然还这么了解自己。
两人并不在一个维修区,虽然有时候颜丹霞会向他请教问题,他也会耐心解答,但两个人的交往着实不算太多。
怎么换了个地方,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怀着这份惊讶,颜丹霞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揉了揉眼眶。
秦今朝往她的水杯兑了些热水,递给她,说:“喝点水,去外面走一走,溜达一下,呼吸些新鲜空气。”
颜丹霞接过水,道了声谢,一口气喝了多半杯,而后走了出来,不过她没有出大楼,就在楼道里走了一圈,便又回来了。
秦今朝翻看着她看过的几张零件图纸,见到这么快就回来了,无奈地笑了下,问:“颜师傅,根据你的经验,这些零件标注的尺寸有没有问题?”
颜丹霞积攒了几个问题,准备跟秦今朝一块说,见他问了,便说:“是有两处。”
她将图纸拿过来,在图纸上点着,说:“这边内圈的距离应该要少上1厘米,后续这边要点上一个胶垫,否则非常容易生锈,影响机器寿命,还有这里……”
这是经过自己修改几次,反复验证的稿子,是说起来简单,但完全没有想到地方,经颜丹霞一提醒,便有种“真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的感觉。
他连忙拿起笔,修改这些地方。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理论知识学了不少,在实践上经验太少了。”秦今朝感慨着。
颜丹霞心想,他可真谦虚,便说道:“你要是都会,自己就把活都干了,也就用不着我们了。”
说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开玩笑,心里头惊讶,看来变了的不光是陈向阳,还有自己啊!
秦今朝哈哈就笑,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冬日暖阳一般耀人眼。
“所以说,才需要小组每个成员分工合作啊!我们的优势互补,各有擅长,哪儿有干不成的事儿!”
一席话说得人愈加振奋。
第22章
时间跨入到1980, 这个注定不一样的年份中。
1月1号,全厂休息一天,职工们欢呼雀跃。
下午, 工会组织了迎新年歌舞晚会, 在工人俱乐部二层多功能大厅举办, 采用茶话会的形式,没有设置舞台,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来, 人们可以在这里自由地唱歌、跳舞。
这些热闹和310房间里的几人无关。
此时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几件做好的零部件和工具。秦今朝、陈向阳还有徐良几人围在一起, 目光都投在颜丹霞的双手上。
她正利用工具,将这些零部件组装在一起。灵巧的双手像是穿花蝴蝶一般,不管是零部件还是工具,都是金属材质制成的, 颇有些分量, 但在她的手中,却轻飘飘的, 宛如转动着的风车。
他们要组装的,是装置的核心部位, 这一部分是整个装置能否成功的核心关键。所以秦今朝提议先制作这一部分。
这部分也是结构最复杂,部件最多的部位,颜丹霞负责做这些零部件,而陈向阳负责做虽然体积更大,但技术难度相对比较小的主体结构。
一开始就做难度最大的,如果迟迟做不成功, 很容易打击自信心, 但秦今朝相信颜丹霞的能力,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越难就越有挑战性,越能激起她的干劲儿。
果然,颜丹霞非但没觉得为难,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有些人喜欢先易后难,有些人就喜欢先难后易。
颜丹霞和陈向阳都没让秦今朝失望。只半个月不到的时间,这些大大小小的零部件便已经制作了出来。
这里面的每一个,都像一件工艺品,即便还没有做过组装测试,颜丹霞也将每个零部件打磨得光滑、润亮,这即是她的工作态度,也是一种自信。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中,颜丹霞将零部件一件件地组装起来。
张海洋悄悄地打开门,待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细缝后,抱着怀里的东西,闪身进来。见自己的到来,没有惊动到工作台认真工作的人,这才放心,将怀里的提包悄悄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然后抻头望着工作台,屏住呼吸,心里头一直祈祷着,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颜丹霞的速度太快,也就十分钟左右,便组建完成。
大家脸上都露出笑容,每个人都上手去,将那个中心装置双手抬起来,甩一甩,砸一砸,想试试它结不结实。
事实证明,严丝合缝的,就像它天生就是如此似的。
这就说明了,秦今朝的设计尺寸没有问题,颜丹霞和陈向阳的制作手艺更加没问题!
张海洋的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子与荣有焉的自豪感,虽然他没有亲自参与到设计和制作中,但他也是技术革新小组的一员!
颜丹霞脸上也带着笑容,但却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因为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看完图纸的时候,这些做好的成品零件就已经在她的脑子中了,她只是用双手将大脑里的东西“拿”出来。
秦今朝一口大白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平时他为人处世成熟老到,又身为组长这个领导者的身份,大家总是会不自觉地忽略他的年龄,可这会儿看了他纯然的笑容,看着那张青春洋溢,白嫩嫩的脸庞,才恍然想起,他的年纪真不大啊。
虽然现在男20周岁就到法定年龄了,很多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孩子都有了,可是能做成他现在的成绩的,怎么也得三十岁往上了。
秦今朝自然不知道有人在心中这样地想他,他这会儿欢喜、踏实又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选的这些人很厉害,却没想到,是这般的厉害!
这一段时间,他一多半的心思放在跟徐良一起实验化学试剂配比的问题,一小半的心思在装置制造上,前者他可以带着徐良一块工作,徐良虽然经验更多,但专业知识上比自己还是差了许多,后者呢,他虽然机械方面的知识丰富一些,但没有实际制造的经验,帮不上太多的忙。
如今,化学试剂配比方面已经初见成果,再多次几次实验便能成功,而装置这边,最核心的部件完成,其他配件制作起来就容易多了,且即便是做得没那么精密,对主题装置的影响也不是至关重要的。
生生将他的工作计划提前了十天!
照这个速度,秦今朝想,大概大概1月中旬左右,就可以开始上机器做实用性测试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都去工人俱乐部去放松一下!”秦今朝说着,“接下来,咱们的速度可以稍稍放缓,第一阶段任务目标已经完成,后面的时间就比较充裕了。别再这么加班加点的干了,尤其是颜师傅和陈师傅,还是那句话,要劳逸结合!”
他自己招进来的组员,他知道,都是自律性非常强,主动完成工作的。所以他从来没有要求加班,只是给每个人分配好了工作,给出了阶段完成计划和完成时间。
每个人却都能自觉自发地加班,再加上工作效率太高,这才能够提前十天就完成了阶段目标。
听到这句话,陈向阳赶紧答应一声。他朝着颜丹霞看了一眼,纳闷这年轻轻的小姑娘咋就能一整天都闷头,对着那些机器还有金属的呢,她还一点都不觉得累。
两人在一块儿干活,横是是不能一个还在那儿埋头干活呢,自己就提前走吧?不合适。他就也只能陪着,一块干活,熬了这些天,胳膊有些受不住,体力不济,觉也不够睡,真不是他不够努力,实在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啊!
他那时候天天都在想,等完成第一阶段任务,我肯定不再跟小颜一块熬着了!所以这会儿一听见秦今朝也这么说,就赶紧回应。
同时看向颜丹霞说:“姑娘,缓着点儿呗。”
颜丹霞有些愕然,抬头看向陈向阳,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立时有些不好意思,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做成一个零部件就特别有成就感,也是她的兴趣所在,就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这上面,不自觉去加班,却没有考虑到同组人的感受。
她连忙点头,说:“陈师傅,我会注意的。”
陈向阳朝她笑笑,也点了点头。
说是要放松,但颜丹霞一点都不想去参加歌舞会,有这个功夫,她想请跟秦今朝请教一些机械方面的问题。这些天,她已经请教了不少,但不懂的实在是太多了。但她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自己不想去参加歌舞会,秦今朝没准还想去呢,他是个爱说爱笑,又会交际,跟谁都聊得来的人,应该会喜欢那种场合的。
便想着,等会自己就回去宿舍好了,不工作,也不学习,去澡堂子洗个澡,再洗洗衣服,搞搞个人卫生,完了去图书馆借上两本杂志看。
陈向阳年纪大了,又有些孤僻,一向不爱凑这热闹的。
徐良倒是爱玩爱闹的,可惜家里老婆管得严。她老婆在市木材厂工作,岳父岳母也都是木材厂的工人,她老婆工龄长,结婚之后就获得了分房资格,将家安在了木材家属院。
木材厂距离这里坐公交车得一个多小时,每天公交车也就那么两趟,很不方便。徐良一周回去两三次,平时住在单身宿舍里,跟两地分居也没啥区别,最近忙着技改小组的工作,家都回得少了,虽然也很想去歌舞会跟着热闹热闹,但还是回去跟家人团聚更重要。
“可惜了,听说工会的人还搞来了不少瓜子花生呢。”
恰在此时,张海洋将那个大提包提过来,拿到大家跟前,将拉链拉开,笑着大声说:“我怕你们忙工作,玩不上,也吃不上,就特意去了趟工会,跟他们要了些,他们给了这老些!”
众人往里一瞧,好嘛,花生、瓜子、冰糖混在一块,还有几个金灿灿的橘子,装了满满一提包底儿!
张海洋也没想到工会小姑娘一下子给这么多,他本来是报着试试看的心态去的,想着就是真给了,装在自己工服的口袋里就行了,上衣两个大口袋,加上两个裤兜,四个大口袋,啥装不下啊?
没想到一下子给了这么多,他只好跟人借了不知道谁放到凳子上的空提包,小心抱在怀里,这一路上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唯恐遇到熟人,万一人家顺手抓两把,自己小组的同志们不就少吃了吗?
“好家伙,你这是把人家工会的老底给掏了吧!”徐良顺手抓了一把,从里面挑出一块冰糖来“嘎嘣嘣”地嚼着,冰糖表面沾了些五香瓜子的咸味,感觉更甜了,他朝着张海洋竖起大拇指,说:“要不组长选你当内勤呢?牛,啥都想着咱们。”
秦今朝:“是啊,咱们小组的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都是我跟沈总工反复商量后选定的,你们也都没让人失望,反而是超过了我的预期,我为你们骄傲!”
张海洋脸上放光,只觉得自己到技改小组后听到的鼓励,比这一辈子都多。
颜丹霞和陈向阳也投去敬佩的目光。他们两个都是比较内向的人,可张不了这个口。
张海洋胸脯挺得高高的,说:“我也没想到她们给这么多,还跟我说你们辛苦了,今天全厂人都在大联欢,只有咱们还在忙着工作,真不容易,还说了好些鼓励的话。”
这是去跟工会要东西去了,一般人可舍不下脸皮去。
张海洋本也不是脸皮多厚的人,只是他一想到自己这是为了小组要的,不是为了自己,心里头就坦然起来,并不觉得丢人了。
以前他在办公室里也做了类似的工作,可从来没有人觉得感谢,甚至还觉是理所当然,他但凡有一天卫生没打扫好,还会被人抱怨。
而此时,看到小组同事们高兴的笑脸,感谢的表情,只觉自己这份工作真是太有意义了!
这会儿,又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沈总工,他一眼就瞧见了桌子上组装好的核心部件,站在一边前后左右,仔细地瞧着,脸上也盈满了笑意。
他这个名誉组长不是白当的,小组的每一点进展,每个人手头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他都很清楚。秦今朝几乎每隔两天,都要跟他做工作汇报,他也经常过来小组,视察工作,慰问下小组成员。
知道今天要组装核心部件,本来想着要早些过来了,可是工会涂主席亲自过来邀请他去参加歌舞晚会,又跟他聊起了他儿子小涂的事儿。
听涂主席的意思,沙厂长想把小涂从驻京办事处调出来,说是总务那边有人员调出,空出个副主任的位置,想要提拔他。
这理由,也就是听着好听,谁都知道这是明升实降。驻京办天高皇帝远的,厂里每年给的办公费用充足得很,在首都这个更广大的世界里,小涂那种爱玩乐的人,早就在那边乐不思蜀了,怎么可能舍得回来?
想也是上次沙厂长去燕市的时候,对小涂不满了。
要按之前,小涂是梅书记安排过去的人,沙厂长没有权利调动他,但最近梅书记和沙厂长两人和谐了许多,沙厂长的提议,梅书记一般不反驳了。
涂主席之所以亲自来邀请他,看似闲聊天似的说起这件事,目的是想让沈总工帮着去跟沙厂长求求情,最近因着技改小组的事儿,沈总工和沙厂长走得很近。
沈总自然是不可能帮着求情的,反正涂主席也没有明说让帮忙,也就当没听懂,少不得敷衍着,费了不少口舌才把涂主席送走。
没有亲眼看见组装的过程,直接看到了结果,惊喜之情加倍,不免又好好把秦今朝这个副组长,还有每个组员都大大夸奖了一番,又勉励了一番。
就在技改小组的各种组员们沉浸在获得重大胜利的喜悦中时,歌舞会的现场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事件的主人公叫蒯鹏,这哥们在厂里也是个知名人物,知名就知名在了他的争议性,喜欢他的,觉得他热心,爱帮助人,心眼好,讨厌他的,说他就是个小流氓,大背头,花衬衫、喇叭裤,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在一众身着黑蓝黄白的人群中,尤为醒目。
好人谁这么穿啊!
他的流氓之处不光在穿着上,还在与他爱唱流氓歌曲,没事儿就哼哼,据说是港城还有海峡对岸那边的歌儿,都是通过口口相传学会的,还有那奇奇怪怪的,叫迪斯科的舞蹈,跳起来跟抽筋儿似的,手舞足蹈,伸胳膊拉腿儿,一脸下流样!
他无数次被人举报到运销部,但因着他是大车司机,且开车技术精良,运销部的领导力保,每次都是被批评教育几句,不痛不痒的。
今天出事儿,是因为又在歌舞晚会上张牙舞爪地跳迪斯科了,结果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嗑瓜子聊天的一个女同志,结果这女同志就大叫着“耍流氓”,闹了起来。
女同志打从一看见蒯鹏进来,就不满得很,仿佛他是瘟疫,嫌弃得不行。被人碰到的时候,本来也没在意,谁碰谁一下,多正常啊,可转头一看碰她的人是蒯鹏,立时心头火起,摸着被碰到的地方,就叫了出来,紧接着就挥舞起双手,朝着蒯鹏打去,“个臭流氓,敢欺负我!”
很多人正在看蒯鹏跳舞看得高兴,真正觉得他跳得好看的有之,抱着看耍猴心思的有之,却忽然听见有人来了这么一声,又见有人狰狞着脸就上来打人,连忙过去拉架。
他们可是全程都看着的,蒯鹏怎么可能耍流氓呢?又帮着安抚辩解。
可这位女同志就是不听,非说蒯鹏就是故意的,闹嚷着让领导赶紧开除蒯鹏,让保卫处的人过来,将他扭送去公安局,判个流氓罪,枪毙他!
在现场的两名工会女干事连忙赶回来,安抚女同志,又让其他人先把蒯鹏带走。这才算是暂时把事情平息了。但瞧着女同事不依不饶的架势,谁都不会以为她会就此罢休,两人将女同志带回了四楼工会办公室,请了厂里的妇女主任过来陪着。
这位妇女主任叫吴兆仙,跟何嫚关系非常好,都是海州厂搞基建时娘子军中的一员,因为性格爽利,能说会道、人缘好,深得女同志们的信赖,在厂子建成,留下来转成正式工人后,被提拔成了妇女主任。这个职位隶属于工会,是五十年代,为了保障工厂里广大妇女同志们的权益,而专门设置的。
平时宣传、传达些有关于妇女的政策,发放妇女们的专属福利,倾听厂里妇女们的心声,帮着解决矛盾什么的。
吴兆仙和蔼可亲地跟女同志聊了好久,才算安抚住了她的情绪,勉强接受了蒯鹏只是不小心碰到他,而不是耍流氓的说法,不过跟妇女主任讨价还价,要求蒯鹏必须在厂广播里给她公开道歉。
对此情况,妇女主任不得不劝说:“这种事儿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闲话传来传去就变味了,明明只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就能传成你被糟践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可别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她实在不屑于用这种理由!如果这位女同志被人耍了流氓,她绝对会劝说着站出来,将坏人送进局子里去。可蒯鹏是冤枉的啊,如果真让他公开道歉,就坐实了耍流氓的事情,那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她虽然没在现场,但听其他人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再说,用常理去想,哪个脑子正常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耍流氓?蒯鹏这个人虽说名声不太好,但他这些坏名声里,还真没有和女同志扯上关系的。
她做的是妇女工作,可也不能纵容着妇女同志去冤枉别人。当然,她愿意相信这位女同志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不惯蒯鹏,打从心底里就觉得他是个流氓,被他碰了一下,就敏感起来,所以她也在尽力安抚。
果然,还是这个理由最好用,女同志不吭声了,咬着嘴唇低头好一会儿,才作罢。
吴兆仙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粉色塑料皮,印着着迎客松图案的笔记本,又找出卫生带、卫生纸等女性用品递给她,又安抚了她几句,等到女同志承诺不再为此时闹腾了,才让女干事送她回宿舍,并且叮嘱女干事找找她的室友,让多注意下她的情绪,要有不对之处,及时通知。
将她送走,吴兆仙松了口气,在旁边办公室关注情况的工会副主席也送了口气。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能在他们这里止步就是最好的了。这要闹出去,轻则影响海州厂的形象,重则影响年度评比,这可是关系到全体职工福利的!
工会副主席决定,等明天上班,一定要找运销处处长段军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加强对于这位蒯鹏的管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他要是自己没点问题,人家姑娘能冤枉他吗?穿得花里胡哨,跟个野鸡似的,他瞧着都不像是个好人!
颜丹霞是在刘艳娟回到宿舍后,听到这一大新闻的。
当时才下午4点多,颜丹霞洗完澡,去借了杂志,将脏衣服泡上了,正歪在被子跺上看书,刘艳娟却突然回来了,颜丹霞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问:“怎么这么早?”
一般有这种玩乐的活动,刘艳娟不玩到散场是不肯回来的。
刘艳娟把棉服外套脱了,往床上一扔,说:“别提了,被搅合了,提前散场了。”接着,她绘声绘色地将当时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气愤,嘟着嘴说:“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蒯鹏就是不小心碰到的。他那个叫迪斯科的舞蹈动作,本就是手臂前后摆动的,我以前看蒯鹏跳过的……”
她说着说着,脸上忽然又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说:“那个薛洋,跟高小萍本来准备了一首《敖包相会》,唱高音显摆一把的,你知道的,薛洋这个人,歌唱的还是不错,高小萍唱得也还行吧。结果,还没等他们表演,晚会散了,嘿嘿,没给他们出风头的机会!”
“对了,你知道高小萍吧?就是咱们厂的广播员,都说她是海州厂最漂亮的,哼!有一回我碰见她跟你们组长说话来着,瞧她那表情,我觉得肯定是看上秦工了。
“原来我还以为她以后就跟薛洋好了呢,没想到还是那个势利眼,熊瞎子掰棒子,看见个更好的就把手里的给扔掉了,也不知道秦工会不会看上她,可千万别……”
她自顾自地说着,颜丹霞却只听见了她的第一句,回忆起那个只要下班时间就换上自己醒目衣服的年轻人,总是笑着,眼神很干净,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热情打招呼。
她对这人印象很好,有时候在厂区里碰见他,如果拿着重一些的东西,他会主动过来帮忙提。不光是帮助自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需要帮忙的,他都会去帮,且很注意分寸,保持着距离,绝对不会碰触到身体部位。
颜丹霞也不相信这样的人会耍流氓。
没少听人讲究蒯鹏的坏话,比如车间里的一些人,他们闲聊天时,时不常就会提起他,语气鄙夷中,又透着丝羡慕,批判他小资产阶级,批判他学洋人,净出洋相,批判他居然会游泳……
别的就不说了,颜丹霞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泳也成了资产阶级专属了。蒯鹏是华县人,就说海边长大的,哪个不会游泳?那是人家为了生活,练出来的本事!她有些想不通,不是一直在提倡解放思想,大胆一点嘛,怎么这些人还生活在旧时代?
第23章
这个问题, 秦今朝也在思考,他是从邹新军那里听说了整件事情。海州厂就是这样,一点事儿就能传得沸沸扬扬的, 也不知道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 明天会传成什么样。
晚上, 他在给父亲写的信中,提到了这件事儿,写到“我了解过这名叫蒯鹏的年轻大车司机的事情, 他入厂时,当的是装卸工, 因为表现好,被选拔为司机。在工作上,他听从运销部的调度,安排去哪条线路就去哪条, 从来不讨价还价, 他爱护车辆,车开得精心, 每次出完车回来,都要把车擦得干干净净的。去年考核的时候, 他得了大车组技术考核的第一名,还因为拾金不昧,上过厂报,可就是这样的人,从来未曾当选过优秀团员,也没有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一切皆因他的‘不正经’, 一看就像小流氓。”
“这样的人不被大肆表扬, 是海州厂的错误,虽然思想解放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但旧思想依旧牢牢桎梏着人的心,任重而道远啊!”
元旦过后,厂内又恢复了生产。但很快,各个车间都接到了减产的通知。
虽然这在海州厂,还是第一次,但人们都没觉得多惊讶,海州厂本来就是按计划生产单位,第一季度减产,第二季度,第三季度增产,都是很正常的。职工们大多都觉得是好事儿,去年年末的时候赶生产进度,都给累够呛,正好可以好好歇一歇。
尤其是三班倒的职工。
随着减产通知一块发出来的,还有暂时取消三班倒,全体职工都按照一个作息来生产、生活的通知。
生产车间里一片沸腾。
谁愿意上夜班啊?就是有夜班补助也不愿意!夜班太熬人精神了,昼夜颠倒的,上一次夜班,好几天都修整不过来,且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的,总感觉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心情也憋闷。
大家为了上班的时候不犯困,能打起精神来,不知道想过多少招数,指甲掐中指,喝浓茶,大声说笑等等,可以说是充分发挥了想象,还能互相传授经验。
最好能永远取消三班倒才好呢!
秦今朝敏锐地觉察到了这其中的问题,将元旦放一天假,全体职工休息搞联欢开始,到减产,调整三班制,在将听到的、看到的信息结合起来,便能得出结论:原料供应不足了!
虽然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在一件小事儿就能传得满厂飞的海州厂,竟然没有人讨论原料供应不足的事儿,显然是上面领导下命令叫死死瞒住了。
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这种消息一旦放出去,很有可能造成厂里职工们的恐慌,对于解决问题无济于事。
秦今朝不知道沙厂长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这位厂长了,听说又去部里出差了。几天的时间里,他在海州和燕市之间打了两个来回了,第一次坐小轿车往返,第二次实在受不了,改坐火车。
沙厂长再一次从燕市回来,是在元旦的第三天,当时他跟沈总工一起,向沙厂长汇报工作进展。
沙厂长听说核心部件组建完成,并且在上面做了化学反应实验,得出的数据十分理想,虽然还不能达到预计百分之百提取废水中的氨,但也能达到80%左右,且还有充足时间,研究也还在继续。
秦今朝双手将自己手写的测试报告递给沙厂长,说道:“我们这款产品,不禁可以在大化厂的设备上应有,也可以应用在中小型化肥厂,调整废水利用装置的大小就可以。”
秦今朝给自己的设计正式取名为“废水利用”装置,一听名字就知道能达成怎么样的效果,简单好记。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想启发沙厂长,这个装置不止可以自己用,可以当成是争取举办会议的资本,也可以提供给其他大中小型的化肥厂,甚至是其他化工厂。
但瞧着沙厂长的目光都落在那张报告上,对自己这句话充耳不闻,略略有些失望。感受到在旁边坐着的沈总工投来的目光,秦今朝转过头去,对他笑了下。
这句话,秦今朝也和沈总工说过,当时沈总工说:“汇报给厂长吧。”
他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听懂了秦今朝的意思。心里头感慨,这真是个有长远规划的年轻人,走一步看十步,但想到沙厂长趋于保守的性格,想到梅书记不干什么还好,一干点什么就搅合得满城风雨的作风,想着,还是需得徐徐图之,得提高自己和秦今朝在厂里的地位和影响力才行。
他虽是总工,又是负责生产的副厂长,但因着两人擅长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重合,沙厂长又极为关心一线工作,又更广泛的工人基础,导致他其实一直是被压制,被架空的。原本他不在意,沙厂长愿意管,那他就管去,自己乐得清闲,可这会儿才觉出弊端来,自己想要做成些事情太难了,对海州厂的影响力太小了,事事都得沙厂长同意才能成行。
沈总工安抚性地对着秦今朝回以一笑。两人齐齐转回头去,等着看沙厂长的反应。
沙厂长仔细看了两遍后,将那张印着“海州化肥厂”红标头的薄薄纸张小心地叠了两折,本想放在毛背心里面衬衣的口袋里的,想了想,又将信纸展开一折,在笔记本上面压平了些,夹进笔记本中,又将笔记本和旁边放着的钢笔放进公文包中,站起来对秦今朝说:“跟我去趟部里。”
说完这话,他又想到什么,有些遗憾地问:“沈总全程跟进技改小组的工作,应该很了解吧?”
沈总点头:“算是比较了解。”
沙厂长将公文包放到一边,说:“那沈总跟我出差,小秦留下来继续小组的工作,时间紧任务重,还是以技改小组的工作为重。”
他的命令,沈总工和秦今朝自然都不会拒绝,两人都知道,沙厂长这是终于忍不住了,要去部里汇报了。
是的,当沙厂长听完秦今朝的汇报,还有那些数据后,就再也坐不住了,他非常担心会议地点被提前定下来。现在去部里申请是最佳时机!
“沈总回去收拾下东西,咱们半个……一个小时后出发。”
沈总工连忙答应一声,跟秦今朝点了下头匆忙离开。
剩下秦今朝等着沙厂长的指示,沙厂长的心大概是飞远了,瞅着秦今朝,心不在焉地鼓励他几句,之后说:“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给你们开个全厂职工参加的表彰会!”
秦今朝:“谢谢厂长!”
沙厂长:“出去忙吧,我往部里打个电话,对了,跟郭亮说一声,让他通知小罗准备车,去家里拿我的行李。”
这次去燕市,第二天就回来了。
秦今朝没有见到沙厂长,但沈总工很快就找他见面了,给他讲述了两人去部里跟王司长见面的情形。
“……王司长对废水利用装置非常感兴趣,详细问了很多专业性问题。对于沙厂长提出,想要让海州厂成为会议举办地的请求,王司长迟疑着,没同意,但也没拒绝,就说要考虑一下,让我们先回来。”
依照着上次去部里,判断出的,王司长的脾气,如果不答应会直接说,犹豫了,就说明这事儿还是有戏的,大概还是需要多方面考虑。
秦今朝自然希望能够争取上,这样这台废水利用装置就可以迅速在化肥行业内推广使用,给他非常大的助力。但如果不能争取到,那他也无所谓,反正技巧小组已经成立,废水利用装置已经基本完成,便是没有达成沙厂长的目的,他也不能因此再将项目停掉。
这个技改小组的成立在职工中备受瞩目,他也是要给广大职工做个交代的,让大家知道,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到底干了些什么。
没隔两天,沙厂长又去了燕市,这次,他只带了郭亮,是乘坐火车去的,依旧是头天去,第二天回。秦今朝远远看见他,只觉得脸色阴沉得很。他当时还以为是沙厂长的提议被部里拒绝了,但他一直没有被沙厂长召见,便觉自己猜测错了。
联系着现在减产的现状,秦今朝恍然,沙厂长是去部里化缘去了,但显然,情况不乐观。
对于原料供应减少的情况,一是节流,一是开源。节流就是节能,就是他们即将干成的事儿,至于开源就有些难了,天然气减少供应,肯定是出了什么困难,定点供应单位出了问题,就得将触手往外伸了。
回到小组办公室,秦今朝就开始翻看同学录,同学录上有每位同学的工作单位和通讯地址以。他的同学们除了公派留学生外,都在化工系统上下游单位工作,肯定有了解相关信息的。
他在其中找到两位,分别写信。在挂号和平邮之间选择平邮,倒不是省那几分钱的邮票钱,而是这并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儿,真要发了挂号信,同学们准得以为自己发生了啥十万火急的事儿。
在其位谋其政,这暂时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事儿,秦今朝也就不去操心了,专心技改小组的事儿。最近颜丹霞虽说不再加班加点了,但她效率高,按照她的速度,大概再过两三天就能把全部零部件制作完成,到时候就能将整个废水利用装置组装完成了。
他经常在想,颜丹霞简直就是自己来到海州厂最大的收获和惊喜,他的一帆风顺,就是因为总有这样的助力,推着自己在坦途上行走。
对于这些人,秦今朝感谢、感恩,一辈子铭记,总想着要去回报一二。
“秦工,有你的邮包,我去帮你取回来了。”
海州市邮局在海州厂区里有个不算大的分局,海州厂职工不管是打电话,还是邮寄挂号信、打电话,收发包裹、汇款、取款都可以在厂区的邮局里完成。
张海洋捧着用白粗布缝起来的邮包,给放到秦今朝桌子上。
一看地址就知道是秦工家里头寄来的,沉甸甸的,得有二十来斤,他是用自行车一路给带回来的。
“谢谢。”秦今朝道声谢,连忙拿起剪子,想要将线头都剪开。
张海洋见状,连忙阻止道:“我来,我来。”
他怕秦今朝将线头剪坏,这种线很粗,很结实,拆下来能分成好几股,缝补衣服好用着呢!
秦今朝便将剪子递给他,瞧着他耐心地将剪子头戳进线缝中,将线一节一节地挑出来,最后拆出来一条一米多长的线。
张海洋颇有成就感地展示给秦今朝看,然后又撕了块废纸,叠了几折,卷成个长条形的纸卷,将那条线绕了上去,笑着开玩笑说:“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
秦今朝佩服地说:“还是张工会过,向你学习!”
会过就是会过日子的意思,是节俭持家的代称。张海洋不光努力地为技改小组争取利益,还能根据需求,将小组内的物品合理分配,规划着使用,这要是放在古代,绝对是做管家的好材料,要是放在海州厂嘛,如果培养一下的话,不输于现在的总务后勤主任。
风气使然,那位主任的工作也显得有些懒怠。当然,也可能是秦今朝要求太高,照他本人来说,人家就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罢了,虽然无大功,但也无错。
拆开了邮包,里面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上面一层是吃的,都是不容易受损的东西,有奶糖,有袋装奶粉、麦乳精这些。
秦今朝揉揉鼻子,他妈担心他在这边吃不好,总邮寄这些营养品。他将小二斤的奶糖袋子拿出来,大手一抓,抓了一大把递给张海洋。
张海洋连连摆手,表示不要,被他直接塞进干部装的大口袋里,说:“带回去给孩子吃。”
又给其他人每个人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大把,最后自己剩下的,也就一小把,随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去翻看其他物品。
张海洋按按装满糖的衣兜。总是吃他的好吃的,家里头孩子一听秦工的名字,都知道是那个经常给他好吃的好叔叔。
虽然每次收到秦今朝的好东西,心里头特别欢喜,但不好意思也是真的,自己也没什么能回报他的,只有越发努力的工作。
秦今朝又翻出来两件用布包好的里衣,这才看见了自己最期待的。
他从里面抽出两本书来,大步朝着颜丹霞那边去。
颜丹霞今天没去车间,她遇到了一点难题,这会儿一边翻转着手腕,活动筋骨,一边对着图纸研究,另外一只手指探向那堆糖,摸到一只,单手撕掉糖纸,刚送进嘴里,便听见秦今朝带着些兴奋的声音。
“颜师傅,这两本书送给你。”
颜丹霞猛然抬头看过来,双眼圆圆,有些迷蒙,奶白色的长条形糖块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吃进嘴巴里,红润的嘴唇微微撅着,而后将另外半块吞进嘴巴里。
秦今朝只觉得心脏“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同时脑袋发涨,耳朵“嗡嗡”,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听见自己声音柔和下来,才又重复着:“这两本书送给你。”
又接着说:“是初级物理,还有高中数学。都是机械专业的基础。”
颜丹霞惊喜,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
放在上面的是《初级物理》,厚厚的,却轻飘飘的一本,封面本是豆青色的,微微有些褪色,翻开来,纸张泛黄,透着股子浓浓的草纸香味。
颜丹霞来不及道谢,迫不及待地翻了几页,又将下面那本拿过来,又翻看了几页,这才将这两本书抱在怀里,微微仰头,对着大概比他高了多半个头的秦今朝感激地笑着。
然后不停地道谢。
总觉得秦今朝帮助自己良多,一声“谢谢”也未免太轻飘了,她一向不习惯单方面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会让她负担,必须想方设法还回去才行。她目光瞥向了自己做的那个一帆风顺的摆件,想到秦今朝爱不释手的样子,决定再去找些材料,帮他做一个更好的。
打定主意,颜丹霞心里头坦然了许多。
就听秦今朝说:“这些都是高中课本,你先学习着,学完了告诉我,我再让给寄新的来,有问题随时问我。”
秦今朝的心脏、大脑已经恢复正常,他将自己刚刚的异常解释为正常年轻男性的怦然心动。一个单身的,没有恋爱经验的年轻小伙子遇到美丽的姑娘的一种正常反应,虽然他并没有经历过,但上大学时,没少听那些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同学们诉说爱情的感觉和恋爱滋味。
只因刚刚的颜丹霞太好看了,好看又可爱,像是猛然被唤醒的精灵,太过于美好,让自己这个凡人也动心了。
不过他明白,也仅限于瞬间的动心罢了,他对于自己的事业、婚姻都有规划,准备先立业再成家,起码五年之内,不会考虑恋爱、结婚的事儿。
颜丹霞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心想,给秦今朝的摆件一定要用心、再用心才行,一个不够,就做两个!
秦今朝看向颜丹霞的目光愈加欣赏,多么好学,多么聪明啊。
他有些好奇,问:“恢复高考后,你没有考虑考大学吗?”
颜丹霞有些不好意思,说:“考虑来着,可惜我的基础太差,又没找到复习资料,那段时间车间工作又忙,有特别紧要的维修任务,我去考了……但没考上。”
她不太好意思跟说自己考了多少分。
秦今朝很感慨,要是赶上好时代,以颜丹霞的资质和努力程度,绝对能考上超一流的好学校,可惜,她小时候没有学习条件,没有考试机会,恢复高考了,还是没有学习的条件。
要是能有系统的,重新学习的机会,颜丹霞一定会非常珍惜。可惜,海州厂成立时间还欠,没有自己的职工技校,而市里的职工夜校虽然重新开办起来了,但教授的东西太过浅显,只用于提高学历,颜丹霞需要的是数理化三科更加高端的知识。
秦今朝:“分数不代表能力,你不比那些考上大学的差。”
颜丹霞笑,嘴角露出一丝羞涩。当初去参加高考,她很清楚自己应该是考不上的,但还是去考了,因为报名参加了高考,被以康明强为首的人冷嘲热讽的,没少说酸话,得知她没考上,那酸话就更多了。
虽说她将这些话都当成耳旁风,但人都是生活在人群中的,谁又能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呢?
厂里有人考出去了,她心里头有些不甘心,但很快也就释怀了,安慰自己,便是出去上大学了,学成之后,也还是依旧要做钳工的,这是她的兴趣所在,也是一辈子想要从事的工作,做一个高学历的钳工和低学历的钳工对于这个工种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她心里头明白,还是有差别的,尤其是认识秦今朝后。
不过,有了有了这些课本,有了秦今朝这个好老师,她就有了学习的条件,她认同秦今朝那句话,自己不比那些考上大学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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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书记这阵子心里头非常不痛快,被迫跟沙厂长妥协,自此之后,就有些受他钳制的意思。
沙广军频繁往燕市跑,想也知道他不是去玩儿的,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联想到他为了技改小组的所谓废水回收装置,竟然选择帮助自己,将这两者联系起来,便觉肯定是跟这项技术有关的,莫不是抢着去部里头争功了?
也不对啊,他本来就是负责技术和生产的,不管功劳是谁报上去的,都是一样的,都少不了他这个一厂之长的功劳,完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
他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他和唐杰多方打听都没打听到。海州厂啊,虽说人人都长了一张大嘴巴,但真要是沙广军要求保密的,那还真没人会透露出去。
这一点上,他不得不佩服沙广军这个“本土派”,天时地利人和的。
梅书记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
想起这件事儿,他就不得不想起秦今朝,这小子,没良心,滑得像个泥鳅似的。他给老同事老陈打过去电话,将这件事跟他说了,隐晦地告了他一状,想着让老陈去秦今朝父亲那里去上上眼药。
老陈却跟他说:“你跟他是不是有误会?那孩子我认识好几年了,我们单位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你也知道,我是老寒腿,那孩子跟他妈回姥姥家时,听说有种野草擦洗专治老寒腿,还专门采了老多给我带回来,你说,这么有心的孩子能说他没良心吗?年轻人嘛,有时候说话、做事莽撞了些,咱们作为老同志要包容、引导着他们成长,多些耐心嘛,不要着急下定论。”
放下电话,梅书记又运了一肚子气,本来是想要告状的,谁知道又被人教训了一顿。这顿电话他就不该打,老陈是秦今朝他爸的下属,肯定向着他说啊!亏得老陈还专门打电话来拜托自己照顾他。
他早该清楚这小子就是个滑头的,从一开始就没按照自己的计划走!
他特意叮嘱让这小子直接来家里,就是想让人家知道他是自己这个阵营的,想着,等到秦今朝被排挤、工作干不下去的时候,自己再对他伸出援手,这样他就能对自己死心塌地,他毕竟是化工部下来的大学生,家里头又有那么好的背景,用好了就是自己的强大助力。
可谁想到,他至今也搞不清楚,沈岳良那么照顾他,是因为他化工、机械双学科大学生的身份,还是因为他跟自己的关系。要是因着自己的关系,他却从来没跟自己露出半点邀功的样子,他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吗?
梅书记觉得不是,凡是手里头有些权利的,哪个不是一肚子心眼,看点啥事都是有目的的?看来,这个沈岳良就是看中了秦今朝,他对改革小组的事情那么上心,也就能说得通了。
妈的!梅书记,骂了一句脏话,感觉现在他们这些人都抱成一团儿,把自己给孤立了!
第24章
沈岳良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把自己揣测成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这会儿他和总会计师胡鉴、工会主席涂元材等几人正在沙厂长家里开会。
讨论的就是现如今正面临的天然气供应不足的问题。
大型尿素化肥所需要合成氨的制作,有两种不同的原料,一种是煤炭, 一种是天然气。
海州大化厂用的是天然气, 由位于同在赵北省区域内的“648”厂定点供应, 648厂是前几年的叫法,近些年来,保密级别降低, 通常都称呼其为港口油田。
港口油田,距离海州市下属的华县非常近, 也是目前华北地区唯一的油田,主要开采石油,天然气作为石油的伴生物,之前一直能够充分供应大化厂需求的,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减产,供应不上了。
“目前海州厂面临的巨大困难已经摆在诸位面前, 同志们集思广益,看看怎么度过这次难关。”沙厂长抽着烟, 目光在海州厂众位领导身上转了一圈,缓缓说道。
沈岳良看看其他几位,都低着头不说话,想了想,清清嗓子,问:“港口油田给的理由是?”
他这句话问了相当于没问, 除了产量问题, 不会有别的原因。
港口油田的油井深, 采油气难度大,虽然技术人员和工人都是大庆油田支援过来的优秀人员,但架不住地质条件太差,所用设备和技术又有些跟不上。
沙厂长使劲儿吸一口,说:“他们的李厂长打电话过来,说是开采困难,已经在尽力供给咱们了。”
总会计师胡鉴:“厂长,我提议,咱们过去一趟,亲自了解情况,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工会涂主席涂元材:“这事儿,是不是得跟梅书记汇报下?他是最高领导,该怎么办,还是得由他来拍板。”
沙厂长瞄他一眼,知道他是因为儿子小涂的事儿,怪上了自己,虽然不敢旗帜鲜明地站到梅书记那边,但还是希望梅书记能站出来扭转局面。
他现在不想管他是站在自己还是梅书记那边,只要有人能提出好意见,解决海州厂目前的困境就行。但瞧着涂主席这样子,分明没把心思放在帮厂子解决问题上。
他招手叫来坐在一边,随时准备端茶倒水的郭亮过来,说:“你去梅书记家,请他过来一趟,讨论下原料供应不足的问题。”
郭亮应声,迅速跑着出去,不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梅书记夫人说,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吃了些感冒药,早早睡下了。”
沙厂长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涂主席。
涂主席轻轻咳嗽一声,手肘拄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头支着脑袋,不言语。
在接到港口油田开始限量供应天然气的通知后,沙厂长第一时间给油田领导打去电话,还没多说什么,就被迫听了一耳朵诉苦的话,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可抗力,他们也不想的,没办法。
沙厂长放下电话,就叫郭亮派人去买火车票,两人连夜去了化工部求助。
化肥王建宏司长一看见沙厂长就皱眉头,以为他又是为了举办会议的事情,听了沙厂长的求助,他皱了眉头,说:“这是两个系统的事儿,我们只能跟石油工业部去协调,而不能强行命令港口油田如之前那样继续供气。”
前年,也就是78年,燃料化学工业部的两大下属部门,石油工业部、化学工业部正式拆分成两个独立的平行部门,成为了两个系统,彼此之间打交道起来,就没有以前那样方便了。
“你们这些工厂领导人,不要有等、靠的心态,一出事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只想着来找上级单位。全国上下都面临着石油、天然气等资源短缺的问题,不是通过由上至下的协调就能解决的,你们要学会自力更生,开动脑筋,发挥聪明才智。”
最后,王建宏司长教育了沙广军一番,他再次无功而返。
求助没有成功,沙厂长心里头虽然非常失望,但也觉王司长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一听说港口油田限量供应天然气,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化工部求助,甚至没想着先去港口油田看一看实际情况。他觉得有些惭愧,这个厂长当得不称职!
他跑了一趟石油工业部,在那边只见到了一名不知姓名的,负责对外接待的主任,说了一通大家都有困难,要互相理解之类的官话。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离开了。也没去招待所居住,当天晚上就带郭亮赶回来了。
稍事休息,就召集各位厂领导来家里开会。看了这些人的表现,他有些理解王司长看到自己时的心情了。
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说:“先回去了。沈总,你明天跟我去港口油田出差。”
沈岳良应了一声,慢了一步出来,并没有去追赶其他人的脚步,而是慢慢地踱步走着。
而前面几个人显然也没有等一等他的意思,互相打着眼色分开,各自回家。
沈岳良没管他们之间的猫腻,路过家门的时候犹豫了下,紧了紧长至膝盖下的棉服,继续往前走,一直走进了厂区。
厂区门口值班的保卫处同志在暖和的岗亭里打盹,一眯眼看见了沈岳良,不由得吃惊,站起来问:“沈总,这个时候还进厂区啊?”
沈岳良笑了下,说:“是啊,有个东西忘了拿。”
他沿着右侧的道路往办公室方向走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灯光球场那里传出来的欢呼声,无端让人产生了些类似于“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觉来。
三班倒暂时取消了,很多年轻的一线职工们欢欣喜悦,在这寒冬腊月里,不顾寒冷,每天聚在一起唱歌、念诗、玩闹,等到站到办公楼的台阶上,再往那边去看时,竟看到了一片火光,那些人竟然升起了一堆篝火!
沈岳良只觉得一股子气儿憋在心里,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办公室,往门口保卫室打电话:“今天是谁当值巡逻?他们人呢,没看到灯光球场有人笼火吗?不知道安全生产,防止火灾的重要性吗?居然还放明火!”
沈岳良“霹雳吧啦”批评了那人一通,吓得对方保证会立刻赶到灯光球场,亲眼看着火堆熄灭。
沈岳良将电话放下,站到窗户边。
造粒塔也停工了,但顶端的灯还亮着,照得下面“海州大化厂”几个字虽然朦胧,但也还能看清。
他转身出门,走到三楼,果然看见310房间里透出一点光。
他走过去敲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呀?”紧接着,大门打开,颜丹霞的脸显露出来,看见沈总工,有些惊讶,开门请他进来,问:“这么晚了,沈总还没走,来找秦组长吗?他已经回宿舍去了。”
沈岳良确实是来找秦今朝的,从港口油田回来,他就积了一肚子的话,今天开完这个会,心里头就更郁闷了,就想要好好找个人聊一聊,但偌大一个厂子,秦今朝竟是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他虽然年轻,但懂得道理多,生活阅历或许是少了一点,但有着敏锐又聪明的脑袋,可以看透很多事情。他言语犀利,通常能一语中的,没有跟别人说话时,那种隔着衣服挠痒痒,始终骚不到痒处的不适感,也没有非要绕弯子,转一大圈才能说正事儿的套路感。
他处事圆润又纯粹,真诚又不失技巧,沈岳良将他视为自己的忘年之交,总觉得,厂子应该交给这样的年轻人来领导,有进取心,脑筋活跃,能把握住时代脉搏,跟着社会一起发展,又极富责任心、使命感的人。
沙厂长不用说,全身心都在厂子上,为了海州厂鞠躬尽瘁,奈何资质有限。凭着老书记给他打下的底子,如果工厂一直像是以前那样,不愁原料,不愁销路,蒸蒸日上,做个守成的领导还行,但政策一旦发生变化,厂子发生一些动荡,他就承受不了,束手无策。就像这次这样,在化肥司碰了壁,又在港口油田碰了壁,他就焦躁不安,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作为一个工厂的领导人,不等工厂如何,他自己大概就先垮掉了,这样的领导,怎么能指望着带领海州厂在即将到来的大变革中继续前行呢?可以预见的,未来遇到的困难,大概比这次的危机还要大。
至于梅书记……沈岳良都不想提他,他还不如沙厂长,只知道窝里斗,只知道夺权,真正遇到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却躲了,这样的人在海州厂,只会是累赘,毒瘤!
至于兼任着副厂长的总会计师还有工会主席这几个人,呵。
他想起了海州厂基建期间,大家伙为了能将那些设备运过来,齐心协力,出主意,想办法,心往一处使,劲儿往一处用,每个人都穷尽自己的力量,只为将这个工厂建设好。
海州厂所在的位置,在海州市的北边,原来是一大片的盐碱地,不长庄稼。旧社会穷人吃不起盐的时候,会取这边地面上浠出的白色粉末,制作成一种叫做“土盐”的东西当成盐来吃,味道又苦又涩,还含有其他对身体有害的物质。
因着这里距离运河比较近,取水方便,运输也方便,才将厂址选择在这里。大家用独轮小推车一车一车地往过拉土,拉石头,将地面垫平,打好了地基,住在简陋又潮湿的工棚里,建设起了厂房、办公楼,宿舍楼。
盯着烈日酷暑,熬过朔风寒冷,凭着一双手去人工搅拌、浇灌,一双手磨破成痂再磨破,最后形成厚厚的老茧,又为了将那庞然大物一般的造粒塔从华县码头拉回来,制作出来一台全世界最大的超大平板车……
这些参与大化肥厂建设的工人们,很多都留在了大化厂,成为了一线工人。
而已经成为技术主体或者管理干部的,很多都是从全国各地征调过来的中专生、其他化肥厂的技工,不惜背井离乡,远道而来,也是怀着一腔抱负,为了祖国大化肥事业,为了让全中国老百姓都用上化肥、产出更多粮食,从而消灭饥饿的美好愿望来的。
不过几年的时间,一个勃发向上的工厂,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沈总?”
问完话,颜丹霞瞧见沈总工有些愣神,便又出声提醒他一句。
沈总工这才像是醒过神来,“嗯”了一声,看向颜丹霞,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颜丹霞:“这就走了,看了一会儿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秦今朝走的时候叮嘱她早些回去,她也答应了,谁知道看一会儿书,又解了一道数学题,时间就已经很晚了,要不是沈总工敲门,她大概就要错过宿舍的门禁,得在办公室里对付一宿了。
沈总工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书?”
他倒是知道颜丹霞一些事情,不过以前跟她接触太少,加入进项目组里,见面的时候多了些,但都是在聊工作,对她并不算十分了解。
颜丹霞就指指桌子上放着的两本书,说:“数学还有物理,秦组长说,数学物理是机械学的基础,我就想学习下。”
沈总工有些吃惊,走过去看了眼摊开的本子,看到上面数学题的演算过程,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的沉闷瞬间就好了许多。
是啊,厂子里固然有那么多不思进取的人,但也有很多像是秦今朝,像是颜丹霞,像是技改小组其他人那样,积极向上,努力研究,朝气逢勃的人啊!
自己这是一叶障目,钻牛角尖了!
“哈哈,不错,不错,到什么时候,学习都是对的,有些知识,现在没什么用处,用不到,但却是潜移默化地融汇在大脑中,成为你的储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到了。”
颜丹霞非常认同这一点,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沈总工笑着说:“好了,很晚了,回去吧。最近海州市治安不太好,咱们厂里的安保也有些松懈,你一个姑娘家,最好还是不要走夜路,或者找人陪同。安全最重要。”
颜丹霞知道这是好话,也是知好歹的人,立刻收拾了东西,穿上防寒服,迅速带好围巾、帽子,手套,锁上门,跟着沈总工一块出去。
走到办公楼大门口台阶之时,沈总工特意往灯光球场那边看了眼,火光熄灭,人声也没有了,想必是保卫处发挥了作用。
一路上,沈总工和颜丹霞一前一后的隔着一段距离地走着,沈总工将颜丹霞送到女宿舍,看着她进去,才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秦今朝从颜丹霞那里得知沈总工昨天晚上来找自己的事情,他猜测着,沈总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儿,心情极度不好,想找人聊聊天才过来的。
沈总工作为技改小组的领头人是非常称职的,但作为行政领导来说,显得有些“单纯”。他以前是比较随波逐流,不争权,不夺利,不做多余的事情,但大概是自己的到来,激发了他的奋进心,他的理想化,他的清高,便显露了出来。
两人相处得熟识了,他说话便有些不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幸好是在私下里,只和秦今朝一个人说。
知道沈总工想找自己聊聊,但秦今朝却实在抽不出空来。
颜丹霞和陈向阳将最后两个零部件做完,他和徐良的化学试剂实验也已经找到了目前为止,最好的配比方案,在目前这个阶段,可以确定为最终版了。
也就是说,万事俱备,只等着今天将整个设备组装完成,明天就可以应用在机器上,做适用性测试了。
今天,他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比如去和车间协调做测试的时间,邀请各位领导一起去参观等等。
谁知,等到第二天,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下午3点钟到合成氨车间去做实验的时候,海州厂里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彼时,技术小组的几位成员,齐齐整整地在办公室里,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地等着下午,检验小组成果的最终时刻到来,互相聊天、开玩笑排解着略微紧张的情绪。
走廊那一头的电话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三楼里,愈加地响,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
“好像是沙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厂长和郭亮都不在吗?”徐良好奇地问,他已经许久不曾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了,老早就来了办公室,一上午嘴巴说个不停,这会儿嘴巴起了一层干皮。
梁静回答道:“应该是又去港口油田了,一大早郭亮去申请了油票还有本省通用粮票。”
徐良:“是不是油田那边出什么事儿了?我听原料车间那边的人说,最近运过来的天然气少了不少。”
梁静:“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有关系。”
秦今朝心想,再想隐瞒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可有没有人关注,关注了之后是否能做联想,联想之后是不是在意就不得而知了。
厂里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和梁静一样,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有关系。海州厂是化工部直属大工厂,旱涝保收,即便是天然气供应不上,产量下降,也总有自己的一口饭吃的,就是天塌了,自然有那些领导们顶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工人而已,就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也还有二千来人陪着自己呢。
颜丹霞手掌在《初级物理》封面上摸索着,翻两下又合上,然后又翻开。听他们聊天有意思,但手里这本书长了钩子,勾得她心痒痒,又觉得这种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笑的时候,自己埋头看书不合适。
这个小组里,人人都很和气,她喜欢这个集体,不想再做那个另类,不合群的人。
秦今朝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她。
颜丹霞的动作表情太过于明显,心中所想都化成文字写在了脑门上,好笑得很,像是个二三岁,惦记着偷糖吃的稚子。他几乎忍不住地想要笑出声来,借着咳嗽,忍住了声音,拿手掌盖住嘴角。
这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了有人极速奔跑的声音,将楼梯踏得“咚咚”直响。
“谁呀这是,敢在三楼这么跑?出什么事儿了?”梁静两只眼睛冒光,用与身形不相符的矫健,三步两步跑向门口,趴着看。
颜丹霞眨巴眨巴眼睛,从她脸上看见了刘艳娟讲述是非、热闹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门口去看。
气喘吁吁跑上来的是保卫处的小组长古树国,冬日里,跑得满头大汗,双腿发软,忽然见三楼有人,忙扶住楼梯,使劲地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书记,梅书记在吗?还有沈总,告诉他们,化工部的领导们来了!”
秦今朝惊讶,忙问:“知道是化工部的哪位领导吗?”
古树国用袄袖子擦了把滴下来的汗珠,咽口吐沫润润喉咙说:“是化肥司的王司长。”
就在刚刚,一辆气派的红旗轿车开到门口,摇下车窗,说要进来。他正好就在附近,便跑了过来。
昨天保卫处别的小组因为工作不尽心,被沈总工给骂了,担心沈总会向沙厂长报告,追究保卫处的责任,大家便都打起精神,赶紧亡羊补牢。
他本来今天上午没有巡逻任务的,也带着下属,主动跑过来巡逻。
他走过后,便看见了车窗玻璃前面放着的化工部通行证,立时意识到,这里面坐着的真是大人物,可也没提前听领导们说起啊?意识到这是突然袭击,他迅速往车里面瞄了一眼,发现里面坐着四个人,他连忙朝着里面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问:“麻烦出示下介绍信和证件,还有,到海州厂找哪位,有什么事情?”
司机文文静静的,更像个秘书,他蛮客气的,说:“我们来找沙厂长,麻烦你去通知下,就说化肥司的王司长来了。”
古树国倒抽一口凉气,顶头大上司啊!得立刻通知厂领导们出来迎接啊!也顾不得查验人家有没有介绍信,忙客气地说:“稍等。”就跑去门岗亭往厂长办公室拨电话,电话都拨出去一会儿了,才听岗亭里的同事说厂长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也顾不得骂一声“不早说”,让同事赶紧去跟领导们解释下,自己撒丫子就往办公楼跑。
快跑断气了,终于跑到办公楼,瞧见了秦今朝几人,就再也抬不动腿了。
第25章
秦今朝忙快步上前, 去梅书记办公室敲门,敲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出来, 倒是把隔壁房间的唐杰给召唤出来了, 他很不高兴的样子, 说:“梅书记今天生病了,在家里休息。”
秦今朝看他一眼,没跟他废话, 急忙边往二楼总工办公室而去。
沈总工在办公室里,这次沙厂长又去港口油田, 没有带着他,也没有跟他说,也是才知道沙厂长居然走了。
他心里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沙厂长这人干事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明知道今天下午要做废水装置的适用性测试, 这是沙厂长力挺的项目,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到场为技改小组站台撑腰?再说,他一直非常希望能以此项目争取会议举办地, 虽然王司长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项目适用性测试成功,让王司长看见实物已经做出来了,让他看到实际的节能效果,正可以再重提申请啊。
厂子缺少原材料的问题固然重要,但也不缺这一天半天的啊。
就在心里头对沙厂长万分不满时,秦今朝告诉他, 化肥司的王司长来了!
沈总工自然是惊讶不已, 听说梅书记又生病了, 意识到自己得挑大梁做好接待工作!忙迅速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跟秦今朝说:“恐怕是来看废水装置实际效果的,是个好事儿,你陪我一起去,由你做项目讲解!”说完,棉外套也顾不上穿,匆忙就往外走。
秦今朝忙从木衣架上扯下他的外套,帮他披在他身上,跟着就往外走。
他们两个大步流星往门口迎接时,总会计师、工会主席、副主席,团委主席等大大小小的领导纷纷从大楼里出来,乱成一片。
秦今朝瞧着这实在不是个样子,便拉了拉沈总工,示意他看看后面。沈总工有些不解,看了后面这些人,才大声说:“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整理下仪容仪表,别给海州厂丢人!庞处长,你们就别跟着了,去准备接待的事儿。”
其实接待工作也是做惯了的,每年来来往往,兄弟单位过来交流学习的,上级单位过来视察的,比王司长级别高的领导也接待过,只是今天王司长来得太突然,知道的时候已经到门口了,再加上厂里最大的两位领导又都不在,就都一时慌了神儿。
这会儿,红旗轿车慢慢驶入厂里,沈岳良指挥着大家,分成两列,站在办公楼前,列队迎接。
轿车缓缓停在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沈总工连忙迎上前去,往窗子里面看了眼,正见王建宏司长在后座坐着,正往外看,他等车停稳了,忙帮着将车门打开,请王司长下来。
王司长严肃着一张脸,不过他向来都是这样不苟言笑的,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司长,不好意思,我们这……匆忙了些。”
王司长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往人群之中看了一眼,问:“沙厂长呢?”
“他不知道司长要来,去港口油田了。”沈总工连忙回答。
王司长不置可否,走下来后,又见车里的其他人下来,做介绍道:“这两位是化工机械研究院的两位专家,常工和刘工,这位是装备办的黄副主任,我带他们一起过来见识下你们的废水利用装置。”
秦今朝惊讶,王司长居然带了这些人来,显见的,是对废水利用装置格外重视。他和王司长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看见王司长眼中带了些柔和之意,微微对他点了下头。
秦今朝也对他笑了下,微微探头鞠躬,表示敬意。
沈总工和这些人一一握手,想要先带着众人到会议室去休息,喝水、抽烟,然后让小食堂准备午餐什么的,等吃完午饭后,带着去招待所休息,休息好后,正好可以去参加下午三点钟的实用测试。
王司长摆摆手,说:“听说你们研发的装备已经走到最后测试阶段了?带我去看看。”
这……要是现在就去,就把计划打乱了,车间那边未免手忙脚乱,就怕影响测试效果。他在妥协迁就和坚持之间选择了后者,说:“原定的是下午3点测试,麻烦司长、主任还有两位专家稍事休息。”
王司长盯着他看了一瞬,脸上露出丝笑容来,说:“客随主便。”
王司长一行人被安排在四楼的小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是专门接待贵宾的,室内布置得颇为精致,所用用品档次也更高些。
王司长坐下后,也没客套什么,直接便招呼秦今朝坐在自己身边,和那两位专家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问题,显然,他们就是奔着这个装置来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秦今朝侃侃而谈,几人都听得非常认真,沈总工和胡鉴、涂元材陪在一旁,并不多言。
沈总工是希望多给秦今朝在领导们面前表现的机会,另外两位是对这个装置所知不多,插不上话。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梅书记有些气喘地走了进来,刚要说话,却着实插不进嘴去,只好闭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王司长只是瞄了他一眼,而后转回去继续听秦今朝说话。
好不容易,梅书记寻找到一个话缝,连忙朝着王司长笑着道歉:“最近身体欠佳,请了病假在家里休息,来得晚了。”
王司长依旧不置可否。
下午三点,最终检验技改小组的时刻到了。
合成氨车间,车间机器暂停生产,人们里一圈,外一圈地,把这里围住了,靠右里侧的机器旁,颜丹霞、秦今朝、陈向阳等几人站在排放口的位置处,颜丹霞蹲下去,将污水管拆下来,秦今朝和陈向阳两个合力,将组装好的废水装置递过去,并蹲下身来托住。
沈总工陪着王司长及黄副主任还有两位工程师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上,大家自觉往后站,给上面下来的领导们留下充足的空间,且安静又充满期待地看着。
颜丹霞手拿一把钳子,很快将废水装置严丝合缝地连接到污水口。废水利用装置的另一端还有两个排水口,其中一处接到污水管上,另外一处则接到一个大的氨储罐里。
接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示意自己完成了,便有人去通知控制室的工作人员,让机器重新开始操作。
众人静待着,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听到液体流淌的声音。
站得靠前一些的工人听到声音,跟旁边的工友窃窃私语,“这是成功了吧?”
旁边那人回答说:“看这样是能用。”
颜丹霞看向秦今朝,秦今朝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喜悦得意之情尽在不言中。
装置没有泄露,经过化学试剂分解出来的液体氨,还有剩下的污水都按照设计好的管道流淌着,从硬件装置上来看,这个实用性的测试已经是成功了的。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但此时此刻,在众人瞩目之下完成,依旧令人倍觉高兴。
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车间之内掌声一片。
那位装备处的黄副主任更是蹲下身去,仔细地观察着废水装置的各个部位,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来。
王司长和那两名工程也凑得更近了观看。
几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黄副主任问秦今朝,“这些零部件都是这位女同志和那位老同志做的?”
秦今朝点头,往后略略退了一步,让颜丹霞的身形显露出来,并稍微推了一把陈向阳,让他站到前面去,同时回答黄副主任的话,“是的,全部由他们手工制作而成,这位是维修车间的三级钳工,颜丹霞同志,这位是维修车间的六级车工,陈向阳同志。”
黄副主任伸出手来,跟颜丹霞握手,“没想到海州厂人才济济啊!竟有你这样的好手,巾帼不让须眉啊!”又和陈向阳握手,也是不惜好话地夸奖了一番。
陈向阳还从没被这么大的领导热情接见过,激动得黑脸通红,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是一劲儿地说:“也不行,也不行,还差得远。”
这份夸奖,他虽然激动,但受之有愧,忙指着旁边的颜丹霞说:“我就是做了几个简单的,谁都能做的部件,复杂点儿的都是颜师傅做的,她的技术才叫好!”
颜丹霞不料陈向阳这个时候竟然在帮自己说话,一时间又意外,又心暖感动。
黄副主任哈哈笑:“都好,都好!”他转头看向王司长,说:“海州厂的工人思想文化建设工作做得很不错嘛!”
王司长嘴角动了动点点头,一直跟在王司长身旁的梅书记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插话口,说:“谢谢黄副主任的夸奖,我的工作还有很多不足,还得继续努力!”
他从来没见过王司长这么难伺候的领导,那些驾轻就熟的恭维、奉承话,就好似对牛弹琴,对他完全没有效果,就一直在和秦今朝还有沈岳良他们讨论技术问题,又是氮磷钾,又是钢铁铝的,他一句都插不进去。
他这个堂堂的海州厂一把手,竟然只能干些端茶倒水的事儿,这让他如何能够甘心!心里头一直盘算着,到底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打动这个一直对自己没有笑脸的司长。
听到黄副主任夸奖的话,立时心中一动,主管厂子思想文化建设的不就是自己吗?夸他们就是夸自己啊,可得趁机表表功才行!
但显然,这番话又落在了地上,竟没有人接话,黄副主任只是朝着他点头笑了笑而已。梅书记只好讪讪地强行转移话题,以掩盖自己的尴尬。
这一幕,都被秦今朝看在眼里,不禁对梅书记愈加失望,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示意徐良分别从储存罐和污水管里取了样品,对王司长等人说:“接下来做氨含量测试。”
很快,结果出来,储存罐中液氨的纯度跟合成氨车间里生产出来的纯度相差无几,而污水管中的氨含量微乎其微。
这结果,令王司长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来,按照现在的测试数据,完全可以达成秦今朝在报告中提到的,每年回收尿素5千吨。
合成氨和二氧化碳在尿素合成塔内发生反应,生成尿素,一吨合成氨,大概可以生产出1.25吨的尿素。
合成氨车间的废水,加上尿素车间的废水,结合着年生产额,按照这会儿实际得出的比率,绝对会超过5千吨这个数值的。
这时候后面工人堆里发出一阵阵欢呼和热烈的掌声,原来是有人将刚刚实验结果,和由此给海州厂带来的好处转达给他们。
有些人知道成立了技改小组,知道小组是在研发一种什么装置,但并不知道装置是干什么的。
自古以来,不管哪里都少不了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海州厂风气更是如此。自技改小组成立以来,就成了很多工人们的谈资,凑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有好的,自然也有不好的。
显然,今天用事实,用数据,把所有不好的都给摧毁了。
工人们其实也很简单,他们讨厌虚头巴脑,又高高在上的人,也崇拜有真才实学、能干实事的人。就拿颜丹霞来说,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她在车间里人缘并不算好,但并不影响,这些人心中隐隐对她的崇拜和尊敬。那次的不记名投票,其实并不是个意外,而是必然。
听到工人们的欢呼雀跃,不管是秦今朝还是颜丹霞,心中的滋味便又有不同。
他们都很清楚,自此在海州厂,在车间里,在办公室里,他们的地位都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见没人制止,工人们的声音便越来越大,除了欢呼声、鼓掌声又多了许多大声说话声,夹杂在一起“嗡嗡”一片,嘈杂极了。
梅书记掏掏耳朵,感觉这声音快要把屋顶给掀翻了,忙低声吩咐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唐杰,让告诉工人们消停一些。
但显然,王司长对这些声音并不反感,他的脸这会儿就好似冰雪融化,露出柔和之色来,由不得让人心里头感慨那么一句:原来他也是会笑的呀。
他朝着后面乌泱泱的工人们看了一眼,对黄副主任说,“听听,这就是工人们的心声啊!”
梅书记抽了抽嘴角,咋就心声了呢?这帮子人只不过就是跟着起哄罢了!王司长有多久没在基层工作了?也太不了解这些工人了,尤其是海州厂的工人,简直就是刁民!
他忙提议说,“王司长,黄主任,两位专家,要不咱们移步到办公室继续聊?”
秦今朝也接口说道:“今天的实用性测试已经全部完成,去办公室里也是一样的”。
车间里的环境嘈杂,又站了太多人,空气不甚流通,味道不好,也极易造成安全隐患,还是早些疏散比较好,再说他还有很多话想和王司长、黄主任说。
于是大家又移步去往办公楼,有人指挥着让工人们往两边后退,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
颜丹霞走在组长秦今朝身后,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仿佛即将走向颁奖舞台。自入厂以来,大大小小的奖项得了不少,也无数次走上舞台,可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废水利用装置的大部分零部件都是她一件件打磨出来的,组装在一起,成为那么个精妙、灵巧的东西,可以起到这么大的效果,颜丹霞恍然有个意识,自己还可以做更多,更重要的事儿。
往办公楼而去的路上,梅书记不再往王司长跟前凑合了,而是自觉地站到了身后。他明显感觉出自己被嫌弃了,且不光自己感觉出来了,别人也都看出来了,看自己的目光都没那么尊重了。海州厂这些陪同着的领导人中,也就是沈总工在王司长面前还比较有面子。
梅书记就是脸皮再厚也受不住了,毕竟年纪大了,又一直身处高位,向来是被别人捧着的,要让他一直跟在领导屁股后面拍马屁,他还真受不了。
争不过索性他也不争了,就让沈总工和秦今朝去和王司长交流去!反正这两人抢的不光是自己的风头,还有沙广军的,不知道等他回来,发现他不在的情况下,有人也能将厂里的事情处理得好好的,有他没他都一样,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
不知道是不是也如自己这般,产生“引狼入室”的感觉?
秦今朝这个小子越看越不是个东西!还真是小瞧他了!
这会儿倒是寻思起沙厂长的好来。他那个人脾气硬、性格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然他工人基础条件那么好,怎么这几年一直被自己玩的团团转,压得直不起腰板?
秦今朝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梅书记心目中已经成了个“小人”,就是知道了,也不在乎。他自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在他的计划中,本也是不打算这么快就显露峥嵘的,可是,一个个机会摆在面前,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可能放弃,只能感慨,计划赶不上变化。
再加上,大概真的是年纪还轻,轻狂劲儿还没有被磨掉吧,不管是梅书记,还是沙厂长,他都看不上,觉得他们忝居高位,却不足以承担起一家处于变革中的大型企业的领导之责。
他们一个根本就不管实事,只会争权,一个却是一心干实事的,可惜,做事没有规划,没有章法。
当然,也不是说就是一无是处,而是没处在合适的位置罢了,比如沙厂长,如果只是做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就是非常合适的,至于梅书记--做工会主席那个位置比涂元材更合适。
这些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稍稍走神一瞬之后,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小会议室。
沈总工找了机会,跟秦今朝说:“你想跟王司长说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不要怕僭越,梅书记和沙厂长那边,有我给你顶着。”
秦今朝跟他提过,废水装置可以应用在整个化肥行业里,甚至稍作改变,便可以应用在化工行业其他工厂、设备上,他便明白,秦今朝志向之广,就想着,能够托他一把,让他的前行之路走得顺畅些。
秦今朝点点头,王司长能带着装备处的副主任来,带着两名机械方面的专家来,如此郑重,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与其他们提,倒不如自己提,掌握主动权。
于是,秦今朝找了机会,重新说起了这件事儿,“……可以根据产量大小,调整装置的大小,若应用在其他化工企业,重新研发、更换化学试剂就可以。我想,如果能在化工体系内推广使用,那一年节约的能源,将是不可估量的!”
黄副主任跟王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说:“这个装置的可是你发明设计的,你愿意?”
秦今朝肯定地说:“是的,我国能源储备并不充裕,我研发废水利用装置的初衷就是想要充分利用这些有限的资源,做更多事儿。这个装置,是我设计的,也是技改小组全体成员的,也是海州厂的,是化工部的,也是全中国的!”
这番话语真心实意,来自一个年轻人对于祖国化工行业纯然的热爱,夹杂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建成“四个现代化”的美好目标!
“好!”王司长不由得拍掌大小起来,说:“这才是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有技术,有思想,有社会责任感!”
黄副主任也跟着大笑起来,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好,放心,就是你们有无私精神,我们机械处也不能占你们的便宜!就是你愿意,你们王司长也不会乐意的。”
这句,带着些调侃的意思,显然两人私下里的关系也很不错,王司长非但没生气,还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说:“新时代了,不能再一味强调无私奉献、一心为公那一套了,只要是人,都要生活,都有家庭要养的,让甘心做奉献的人得到更多,这才是公平的!”
这也是现在的报纸上反复讨论,没有定论的问题。有人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必须要求无私奉献的精神,有人却反对,说那是违反人性的,要讲求得到多少,就付出多少。
显然,王司长的观点更为客观,既要讲究无私奉献,同时又不能对无私奉献的人视而不见,要奖励,要大力宣扬,这才能引导着整个社会都往正向发展。
秦今朝看向王司长,意外地发现,他的观点竟然和自己是一致的,他很高兴,观念一致,那么做事的思路,出发点,所达成的目的有很大概率也是大差不差的。
有这样的大领导,是他的幸运,也是整个化肥行业的幸运!
梅书记在一边听得很着急,他自然听懂了秦今朝的意思,也懂得了王司长和黄副主任的意思,这两人是要联手,将本属于海州厂的利益分出去啊!
他倒是不介意将利益分出去,可是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被人拿走啊,他作为厂里的一把手,得为自己争取到好处才行!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书记在领导面前完全没有话语权,他手里头摸索着椅子扶手,笑着开口说:“各位领导,已经给沙厂长打电话了,他今天应该能赶回来,有些事儿,是不是等他回来了再谈?小秦他没有行政职务,毕竟不能代表海州厂。”
王司长松缓下来的脸庞又绷起来了,但到底没说什么,梅书记说的并不算错,牵扯到海州厂的事儿,确实不能抛开沙广军这个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