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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35056 字 2025-05-24

不过,这个梅书记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得失心太重。刚刚只是讨论,听取大家意见而已,并没有做出结论,最后到底如何,还是要让沙广军参与进来的。

该谈的也谈得差不多了,王司长也失去了再聊天的兴趣,索性就结束话题。问梅书记:“给我们安排晚饭了吧?今天累了,吃完饭早些休息。”

第26章

沙厂长是傍晚时分赶回来的。油田距离海州市本来就不算太远, 单程二、三个小时左右的距离,只是路不太好走,有很多坑洼不平的土道。

王司长来了海州厂之后, 唐杰也很快得了消息, 连忙打电话通知梅书记, 梅书记一听,急急忙忙就想要往厂区赶,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想了一会儿,打电话给唐杰, 让他拨个电话给港口油田,转告沙厂长,王司长来海州厂的事儿。

唐杰不解,这两人不是冤家对头嘛, 怎么就忽然给对方通风报信了?虽然不解, 但也立刻执行了。

沙厂长听到这件事后,也是大感意外, 拍着脑袋感慨着真是倒霉,怎么偏偏就赶在今天来了呢!不知道是自己三番两次, 半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去王司长办公室,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还是领导们不信任,想到搞个突然袭击,了解到真实情况。

不管是哪种情况,当务之急, 是得赶回到海州去。跟港口油田的人匆匆告别, 小罗司机将车开得冒了火星子, 可架不住太倒霉,轧上了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故意撒在路上的图钉,开着开着,轮胎就逐渐没气了,幸好带了备胎,又停车换轮胎。

之后紧赶慢赶的,回到海州厂时,天也已经黑了,一打听才知道,上面来的四个人分成了两波,一波三人回了招待所休息,而王司长则去了工人俱乐部二楼看样板戏《白毛女》。

沙厂长缓口气,心说王司长还挺有兴致的,说明今天一天在海州厂过得还不错。

王司长哪儿时有兴致啊?本来是打算回去休息的,且对《白毛女》这部剧一点兴趣也无,没看过几十遍,也得有十来遍了,在哪儿不能看,非得在海州厂看?他纯粹是被梅书记的话给架起来,被迫去的。

梅书记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领导难得来视察,一定要感受下一线工人们的业余生活,与工人们同乐。

王司长没办法,只得来了。此时正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舞台,脑子里头却思考着在全系统内推广废水利用装置的事儿。

秦今朝是个有想法,思路清晰敏捷的人,或许,可以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让他提交个计划上来,如果真能做得好……

领导人在公开场合提到,要领导干部年轻化,多用、用好年轻人,他是非常认可的,多提拔年轻人,才能更好地做好年龄结构规划,完成新老一代的交替。

现在的自己,未必就不是明天的秦今朝。

“……演出的是省芭蕾舞团的,厂里专门将他们请过来,丰富职工们的业余生活,这样的演出,海州厂每个月都会安排一次。”梅书记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和涂主席一左一右,将王司长夹在中间。

王司长听到梅书记的话,目光聚焦,舞台上,《白毛女》已经演出到喜儿被迫跑上山的情节了。

王司长回头,往后看了看,观众席空空荡荡,粗略一扫,算上自己这三个,全场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这就是梅书记想让自己看到的,一线工人们稀稀拉拉的业余生活?

梅书记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他何曾了解过工人们的业余生活如何?他瞥了涂主席一眼,涂主席也很尴尬,他就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没事儿休个病假,工作主要是工会副主席带着下面的年轻人干,他就负责签个字,悠闲得很,要不是这次的样板戏是工会主办的,梅书记一个人对着王司长觉得有些尴尬,非得拉着他一起来,他才不来受着罪呢。

也不知道梅书记咋想的,非得要拉人家过来!

这么说着,就听见隔了两排的座位上,有人怪腔怪调儿地喊:“都啥年代了,还看样板戏,还看《白毛女》,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了!有那钱,就不能多放映两场电影,或者请歌舞团来唱歌跳舞也行啊!”

这显然是知道王司长身份的,是故意告状,在上级领导面前给上眼药呢!梅书记立刻转头,看了眼王司长的表情,见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又忙转头,想要记住身后说话之人的脸,却见那人用袖子挡着脸,再加上灯光昏暗,根本就看不清。

梅书记心里头暗恨,这要是让他知道是谁,绝对饶不了他!

沙厂长就是这会儿走进来的,他也不想打扰王司长看戏,但又听说这一行人明天上午就准备离开,只好硬着头皮过来了。

王司长正坐得难受,一看见沙厂长,就站了起来,没等他说什么,就主动说:“走吧。”

沙厂长有些懵,“唉”了一声在前头带路,梅书记和涂主席也松口气,跟在后面一起走出来。

等到了亮些的地方,梅书记伸出手指头,使劲地点了两下涂主席,涂主席摆出一脸无辜样。

最前面走着的沙厂长解释了自己晚归的原因作为开场白,然后就想进入主题,一开口,一大股冷空气入喉,呛得他好一阵儿的咳嗽。这两天着急上火,嗓子肿了起来,老是发干发痒,再加上这一路上也没怎么喝水,症状就更重了。

王司长瞧着沙厂长不停咳嗽,还拼命想要说话的样子,只好说:“不着急,等到了办公室再说。”

于是,沙厂长就加快脚步,幸好王司长个子高,腿也长,能够跟得上,后面那两位可就不行了,等两人叽喳完,发现已经落了一大截,就赶紧迈着大步着往前追,追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喘不上气来了,心脏也有些发疼,忙停下脚步,不敢再追了。

等两人追到小会议室时,想要推门进来,却发现推不动,但里面分明亮着灯。明显的,沙厂长要跟王司长单独聊,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梅书记放下准备敲门的手,低低说了句:“幼稚!”

沙厂长不在的时候,怕沈岳良和秦今朝抢功劳,等沙厂长回来了,又怕他自己把风头都抢光了,唉,左右都不是!

“我总觉着沙厂长背着咱们在搞什么事儿!”梅书记肯定地说。

涂元材不在意这个,反正不管是谁管事儿,谁上台,谁一把手都跟自己关系不大,自己还有几年就退休了,横是不能夺了自己工会主席的职位。他最在意的儿子工作问题,小涂死活不想离开燕市办事处,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的,让自己给想办法。

自己堂堂一个身兼数职的工会主席,堂堂海州大化厂领导班子成员,竟然连儿子也安置不了,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沙厂长那个人太固执了,自己没办法跟他抗衡,在大化厂掌握的又不是关键性部门,话语权不大。本来掌握着话语权,总是压他一头的梅书记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跟他妥协了,自己该想的方法都想了,实在没办法了,但还是忍不住跟梅书记说:“梅书记,小涂的事情能不能再跟沙厂长求求情,毕竟是您安排过去的人,他想撤换就是不给你面子。”

“他要是觉得小涂哪里干的不好,可以指出来,改正嘛,小涂又不是不听劝的笨孩子,你说是吧。主席他老人们都说过,要允许年轻人犯错误,犯了错误改正就好了,要给年轻人施展才华的机会嘛。”

“再说了,把小涂召回来,派谁去呢?横是不能派个从来没有去过燕市的人吧,那老大的燕市,就熟悉环境一项,就得多长时间?还得知道化工部的门朝哪儿开,还得会开车,还得会定招待所,会购车票……这就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啊,用生不如用熟,这些道理,沙厂长应该是懂的吧。”

涂主席“嘚吧嘚”地说着,梅书记还是第一回 听涂主席一气儿说这么多的话,连磕巴都不打。果然他以前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甚少发表观点的,这次是关系到自身利益了,一句挨一句的,层层递进,说得可有道理了。

不过,他最后这一句话却说得梅书记心中一动,对燕市熟悉,对化工部熟悉,这说的不就是秦今朝嘛!

他心中欢喜,终于找到赶走秦今朝的方法了!

小会议室里,沙厂长打开门,拉了下门口墙上的灯绳,电灯随之亮起,沙广军请王司长先进来,自己随后也进来,想了想,将门插上了。

王司长看见了沙厂长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如果只能在沙广军和梅向党之间选择一个的话,他肯定是选择前者的,梅向党这种人是自己最讨厌的,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的领导,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他们都从领导岗位上拉下去。

跟他们交流纯粹就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小会议室里的暖壶里,是刚打的热水,沙厂长按捺着心里头的急躁,给两人沏了茶水,这才坐到王司长旁边的问题,开口说:“司长觉得废水装置项目怎么样?”

王司长端起杯子,将盖子拿起来,倒放在桌布上,轻轻吹了吹杯子里漂浮着的茶叶,直截了当:“你是想问到底会不会选择海州厂作为会议地点吧。”

那自然是的,沙厂长问:“司长,那我们有希望吗?”

王司长:“全国各地十万吨以上的化肥厂有14个,还有各大设计院,研究院,也会邀请石油、化工等相关联行业参加,还会邀请燕市、津市、赵北省、豫南、鲁东等北方地区小化肥厂来做观摩学习,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参会人数大概是90人以上,你们有这样的接待能力吗?”

沙厂长有些激动,一挥手掌,险些将杯子盖给掀掉,连忙伸手扶住,回答道:“有,当然有!我们不光有接待能力,还能接待好,保证各个兄弟单位宾至如归!”

王司长跟他说得这么清楚,就代表着这事八九不离十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王司长点点头,说:“先准备着吧,会议预计定在3月17号到23号,你们先把会议召开和接待方案报上来。”

沙厂长痛快地答应着,舌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这才想起来得喝水,忙端起杯子,杯子沿儿很烫,他轻轻吸溜了一下口,就听王司长又问:

“跟港口油田谈得怎么样?”

“嘶……”沙厂长被热水烫了一下,连忙将杯子放下,舌头舔了舔被烫到的地方,这才叹口气,说:“不乐观,说是最近燕市、津市天然气用户激增,现在每月给海州厂提供的天然气,还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说是为了支援我们,他们自己单位、职工做饭都不用天然气了。”

人家连这种话都说了,就算是到头了,沙厂长实在不知道该说啥了,正好厂里打来电话,他也便匆忙离开了,想也知道,即使不离开,也不会等出什么结果来。

“也好,这段时间正好厂里不忙,可以专心搞接待的事情。”沙厂长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这叫什么话?

王司长:“沙广军同志,脑筋不要僵化,不要让固定思维桎梏住,做事讲方法,有计划……”

这句话说完,又觉说得很没意思,沙广军这位马上就要五十岁的同志,思维已经定型,很难改正或者突破,再像年轻人那样引导、教育是没用的,白费口舌罢了。

沙厂长却觉王司长这话空得很,大道理谁都会讲。

王司长:“多和年轻人交流交流,你们厂那位秦今朝,秦组长就很不错。”

沙厂长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错,这不,就把原本没希望的事儿给办成了吗。

王司长又说:“对于废水利用装置的使用、推广,你有什么想法?”

沙厂长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当初同意组建技改小组,开始制作这个装置,就是奔着能帮助申请举办会议来的,后来又出了天然气短缺的事儿,他就更没有时间去想使用和推广的问题了。

既然已经实地测试过了,那就在锅炉上安装上就好了呗。

王司长不置可否,没再问什么问题。

沙厂长关心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本来还想问问沙厂长能不能帮着引荐下石油工业部领导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啥事都靠着领导,恐怕又得招来王司长一顿教训,还是不说了。

他便说:“快9点了,耽误司长这么长的时间,我送你回招待所休息吧。”

沙厂长亲自将王司长送到招待所,本来还想送到二楼去的,但王司长没让,只好在楼下止步,等王司长身形消失在二楼,又将招待所负责人叫来,反复叮嘱务必好好照顾着。

负责人在接待领导方面还是挺有经验的,再说,今天梅书记、总务处处长等人轮番叫人过来叮嘱,他拍着胸脯保证肯定不会出错,今天晚上自己会带人亲自盯着,做服务。

沙厂长这才满意,走出招待所,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不多一会儿,便有人追过来,将今天他不在期间,全厂上下的事情完整讲述了一遍。

等他走了,打听完消息的郭亮也赶到他家,又给他讲了一遍。他还来不及消化争取到会议举办地带来的喜悦,就陷入到沉思之中。

其实,今天在港口油田,他收到过不止一通来自海州厂的电话,再结合着刚刚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他一件事儿,海州厂没了他也不影响什么,他好似成了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想到缕缕被人提及,听到耳朵都快起茧子的秦今朝,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词,叫“后生可畏”。

同一时间,被“可畏”的秦今朝,心情却大不相同,这会儿正带着醉意跟技改小组这几名并肩战斗的伙伴们聊天。

今天晚上,技改小组全体成员、王司长一行人还有海州厂领导层在小食堂共进晚餐,据梅书记餐前致辞,说是有两个主题,第一是再次欢迎领导们的莅临指导;第二是庆祝废水利用装置研制成功。

王司长立刻纠正:“两个主题顺序需要调换,第一是庆祝成功!”

梅书记有些尴尬,立刻调整语序。

晚餐正式开始,就有领导们纷纷上前,给王司长他们敬酒。王司长将酒杯倒扣过来,说自己滴酒不沾,态度坚决,众人只能作罢,而后,他又屡次打断了领导们大段大段,犹如诗朗诵一般的欢迎词、拍马词,说:“今晚是庆功宴,我们也是鉴证了这一时刻的人,所以一块来跟着庆祝,我们不是主角,技改小组的诸位才是!”

脸庞没那么严肃,用的也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谁也不敢不听。

于是,领导们又纷纷向技改小组的诸位敬酒,首当其冲的就是秦今朝,两杯白酒下肚脸就红了。

这几位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海量,海州此地,民风彪悍,好酒成风,酒桌上,只有女人和孩子有特权,海州厂热爱杯中之物的也不少,要真让他们这么敬下去,项目小组这几位男士非得喝趴下不可,真要喝趴下,第二天起来头疼恶心,两三天才能恢复,非常影响工作。

沈总工瞧着事情不好,连忙替秦今朝挡酒,说:“虽然技改小组研发成功,但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明天还得继续工作,不能喝那么多。”

这要不是上级领导在场,其他人肯定就会出言讽刺了,酒桌上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领导给敬酒这是瞧得起你!

但瞧着王司长,也是一脸赞同的样子,其他领导也就不敢去触他的眉头了。

他们还真没有见过王司长这样的领导,不爱听奉承话,不爱喝酒。也就沈总工那样的人,可以对他的脾气了。

于是之后的酒席就是吃吃喝喝,闲聊天,聊聊技术,聊聊机械装备,聊一聊海州厂。

秦今朝脸色通红,但其实他酒量很不错,遗传自母亲的基因,只要一沾酒就上脸,好像喝了很多似的。父亲喜欢喝酒,没事就小酌两杯,在家时有时候也陪着喝两盅,对喝酒没瘾,但也不算反感。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作为一个小辈,作为技术小组的组长,是应该要向王司长等人、向厂领导敬酒的,但也得分个先后顺序,需得排在厂领导之后的,后来发现王司长很反感这种行为,也就不敬了。

总体来说,项目小组的各位都吃得很高兴,一个个吃得肚子滚圆,尤其是徐良,这会儿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一劲儿揉肚子。

颜丹霞没有喝酒,但不知为什么,两颊也晕上了两抹红,就在颧骨处,她嘴边上带着一点笑意,就站在窗台边,抬头仰望着。

吃完饭后,除了匆匆忙忙赶回家带孩子的梁静,喝了酒只想睡觉的陈向阳,省下些肉菜想给孩子带回去的张海洋,剩下的三人,秦今朝,颜丹霞,还有徐良,都意犹未尽,心里头涌动着些什么,想要倾诉,想要发泄,于是一块又回到了技改小组的办公室。

“在看什么?”秦今朝走到颜丹霞不近不远的位置站着,抬头跟她向同一个位置,问着。

颜丹霞伸出手指,指向高高矗立的造粒塔,笑着说:“看它呢。”

声音细细柔柔,莫名地,还带了一丝娇怯。秦今朝心弦猛地一颤,那种悸动的感觉又来了。

泛黄的灯光打在颜丹霞脸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影,显得她的鼻子愈发挺翘。秦今朝甚至还能看到,她眨眼睛时,忽扇着的睫毛。

颜丹霞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在人们对于颜丹霞的评价中,通常都是女钳工,比男人技术还好,眼光挑剔不好找对象等等,但很少提到她的相貌,只有在说起来时,提上一句,哦,其实她长得挺不错的。

她其他特征太过明显,倒是把相貌忽略掉了。

秦今朝想,颜丹霞是自己所见,最漂亮的姑娘,不仅仅是长相,还有她身上的品质,每一项都是自己欣赏的。

他呼吸有些急促。

第27章

颜丹霞转头, 看了看秦今朝的脸色。

脸上因喝酒而生的红晕还未散去,眼睛水汪汪的,眼珠黑亮, 像是水银里养着的两颗黑曜石, 嘴巴嫣红, 比大多数女孩子的嘴巴还要红润。

他真是个挺好看的小伙子,好看又有才华。

颜丹霞眼中的才华是特指的,像是干部处的薛洋, 会唱歌,会拉小风琴, 会主持,会写诗歌,但这些都不是她所喜欢的,所以不觉得薛洋有才华, 而秦今朝, 也许不会唱歌拉琴,但他懂机械, 懂数学,懂化学……懂很多自己不懂的, 可以教给自己很多知识,指导自己去完成工作。

这才叫才华。

秦今朝碰触到颜丹霞的眼睛,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吟出声来,他连忙捂住了胸口。他觉得自己应该离颜丹霞稍远一些,但这种感觉又太过美妙, 他不舍得。

“你好点没?要不喝点浓茶解酒?”颜丹霞关心地问。

秦今朝笑, 手掌在胸口处揉了揉, 说:“没事儿,我酒量可以,喝一杯就上脸,但喝下一瓶去也还是这样。这会儿喝浓茶该睡不着觉了。”

那边的徐良插嘴,说:“我听说,一喝酒上脸的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酒量特别小的,一种是酒量特别大。看来你就是第二种。”

秦今朝点头说:“大概是。”

颜丹霞在窗边站着,感觉有些冷,便转身回到工具台旁坐着。秦今朝又在原地稍站片刻,随着造粒塔上灯光闪动的频率眨动了几下眼睛,也走了过来,坐到了徐良旁边。

徐良也喝了几杯酒,喝的不多,微微有些醉意,他抚了一会儿肚子,坐正了身体,有些严肃地问:“组长,咱们这个小组,以后怎么办?会解散吗?”

他的目光忽闪着,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心,这段时间在技改小组里,他很快乐。每天都在研究着那些化学试剂,沉浸在数据的海洋中,很充实。每当研究有一点进展,就非常有成就感,这是在海州厂工作几年很少有的,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而且小组里人际简单,跟其他成员相处愉快,像是进了一个能将世间烦恼通通都抛弃的世外桃源。他舍不得离开,他想,如果让他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去,大概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吧,用个不太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由奢入俭难”吧。

秦今朝看懂了他眼中的蕴含的意思,手掌在桌子旁边,从报纸叠成的方形盒子里抓了一小把瓜子,慢慢磕着,说:“对咱们小组的未来,我有两种设想,正好,跟你们商量一下。”

徐良屁股抬了抬,将身体坐得更正当了一些,颜丹霞也将手从自己的挎包里伸出来,看向秦今朝,等着他开口。

“第一是继续进行其他方面的技术改进,包括机器装备,还有工艺水平,以及多样性的化肥产品等等;第二是协助装备处,完成废水装置的批量生产。”

第一个好理解,第二个也好理解,只是有些意外。

“秦工的意思是……”徐良问着,“机械部要插手进来?”

结合着黄副主任还有两位机械研究院专家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秦今朝将嗑出来的瓜子皮轻轻放在一张废纸上,说:“是。”

徐良激动起来,但随即又问,“那就得借调,是咱们想去就能去的吗?”

秦今朝看了眼眨巴着眼睛认真听他们说话的颜丹霞。她话真的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聆听,很少时候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秦今朝笑着,问:“你想去吗?”

徐良:“当然想去啊,那是化工部装备处啊,借调也行啊,那得去燕市吧?”

秦今朝眼睛从颜丹霞身上移开,她刚刚低下了头,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不一定去装备处,也不一定去燕市,也有可能是去机械处下属的工厂。”

徐良想了想,说:“那也行啊,能在海州厂拿一份工资,还能再转一份借调工资,多好的事儿啊!”

秦今朝点点头,又看向颜丹霞,声音不免温柔了些,问:“你觉得呢?”

显然,颜丹霞刚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抬起头来,轻轻开口说:“挺好的”。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听到了秦今朝刚刚的话,她想到,其实,去做机械装备比在大化厂更符合她的兴趣爱好。

徐良随即又提出问题,“我去倒是没有关系,我的工作谁干都一样,没啥不可替代的,但是颜师傅呢?要是颜师傅和陈师傅都走了,那海州厂机器设备坏了,就没有人能修了。”

这倒是个问题,也是令人为难的点。秦今朝觉得,以颜丹霞的本事,真应该多出去交流,学习,看看外面的世界,只埋没在海州厂太可惜了,只是,她的工作有独一性,不可替代性,怪只怪她的个人能力太强了。

他问:“那颜师傅来厂子之前、学徒的时候,机器坏了怎么办?”

这颜丹霞还真知道,回答:“去机械厂请人来修。”

简单一些的,康明强他们自己能处理,复杂一些的需得去赵北省省会宝安市机械厂请人,再麻烦一些的,就得去华北地区最大的机械厂,华北第一机械厂请人了,求人办事儿,得放低姿态不说,还得支付不菲的专家费。

秦今朝点点头,也就是说,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徐良也摸了一把瓜子,“嘎巴嘎巴”地嗑瓜起来,随时将瓜子皮扔在地上。这些瓜子还是上回元旦时张海洋从工会要来的。橘子、冰糖、花生都被分着吃了,就剩下瓜子,大家太忙,就偶尔抓一把闲磨牙。

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随手将瓜子皮丢在地上,这会儿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看着被张海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地面,徐良连忙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来清扫,顺口问秦今朝,“我看不光沈总工,王司长也挺待见你的,以前在化工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就认识啊?”

秦今朝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没有恶意,就是好奇,加上想试探下自己在化工部的关系,这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回答说:“我之前不在化肥司工作,跟王司长不认识,后来听说我要来海州厂,就找我过去聊了聊,那时候才认识的。”

王司长是奇怪他这样稀有的,双专业型的人才怎么会到下面的工厂去,觉得屈才了。要知道,这十年来,人才极度稀缺,秦今朝这批三十多个毕业生,打一入学就被无数人紧盯着,各个都是宝,秦今朝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被分配到化工部,突然去下面的工厂,自然也备受人关注。

秦今朝倒也没和王司长说太多,就表达了是自己是心甘情愿去的,想要多了解下一线工作之类的意思。

徐良听着秦今朝的回答,虽然并不像是自己巴望的那样,跟王司长有什么亲戚故旧的关系,倒也不失望,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就跟着秦今朝了,跟着他,有干劲儿,有盼头,生活充实,被日复一日平淡工作消磨掉的志气忽然又回来了,总能想起自己响应号召来到海州厂时,在心里头立下的誓言:

为中国农民都用上化肥而奋斗终生。

颜丹霞却陷入了思考中,继续研发新项目,研究什么呢?她早就发现合成氨车间中,输送管道中有一处弯道连接设计不合理,极意造成液体的堆积,久而久之,那边的连接处就积攒了很多结晶体,造成液体速度流速慢,影响整体的生产效率。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是当学徒的时候,跟着康明强去车间做维修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便跟康明强提出,可以重新设计一个连接管,便可以一劳永逸。

康明强乜斜着眼睛,非常不屑地否定了,教育她:“那是人家美国设计师设计的,人家美国人啥水平,轮得着你批评?你以为你是谁,和着人家大设计师还不如你一个钳工学徒了?”

自那以后,虽然屡次去维修那段连接处,但再也没提过设计不合理的问题。

“颜师傅?”

秦今朝见颜丹霞又不言语了,又不由得想要跟她说话,但她眼神又落在桌布上,挺专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犹豫一会儿,还是叫了这个称呼,不过颜丹霞没听见。

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大家尚未分开之时,梁静挽着颜丹霞的胳膊,半开玩笑地说:“秦工,我有个事儿早就想说了。小颜是个姑娘家,你老是叫人家颜师傅,太难听了!我比小颜大两岁,小颜比你大三岁,你都管我叫姐,也管小颜叫姐呗。”

颜姐?秦今朝在心里头念了一下,却不想叫出口,他没觉得自己比颜丹霞小,也不觉得颜丹霞比自己大,他含糊过去,转移了话题。

不过,颜师傅确实不好听,叫她什么呢?颜丹霞这个名字很好听。孔门弟子颜回的颜,“丹霞蔽日,彩虹垂天”丹霞。

秦今朝在舌尖琢磨着这三个字,只觉得美好至极。

“颜丹霞。”他叫出了这三个字。

“唉”。这下颜丹霞听见了,答应一声,回看向秦今朝。随即反应过来,秦今朝叫的是她的名字,不由得有些诧异。

同样诧异的还有徐良,连名带姓的叫人显得好生分,三个字的名字,听着也怪怪的,只有学生们叫同学时才会这么叫吧。

他提议,说:“秦工,要不你就叫她小颜,不,叫丹霞吧,更好听些,连名带姓的叫,跟点名签到似的。”

秦今朝点头,说:“听你的。”他从善如流,顺着徐良的意思又叫了一声:“丹霞。”

声音柔和,“霞”字的尾音轻轻上挑,搭配着秦今朝好听的声音,颜丹霞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极了。

本来,她对别人的称呼无所谓的,叫颜师傅的,小颜的,丹霞的都有,就只是个代号罢了,可这两个字从秦今朝嘴巴里说出来,却无端让她脸上有些发热。

她摸了摸脸颊,“嗯”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秦今朝说话,便好奇抬头去看,便见秦今朝眼波盈盈地看着自己,一时间也有些呆住。

“秦工,你叫小颜什么事儿?”徐良见秦今朝表情有些奇怪,连忙提醒他。

秦今朝收回眼神,揉搓着手中剩余的几粒瓜子,轻咳一声,说:“天晚了,先回去休息吧。”

徐良拔过秦今朝的手腕,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五分,还不算太晚嘛,还能隐约听见从工人俱乐部里传出来的音乐声。

不过秦工说晚了,那就晚了吧,这还有个女同志呢,回宿舍还得洗洗涮涮的。

不过今天晚上秦工跟他们聊起来的事情,还没有个定论,这可不像是秦工的风格。

当然,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下来的事,还得看王司长和黄副主任的意思,还得看厂领导的意思。

秦工肯定是会帮他们争取最好的,他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靠谱,又负责任,自己就等着听从分配就好了。

三人走出办公楼,秦今朝和徐良先把颜丹霞送回了女宿舍,这才回了男宿舍。

第二天上午,在海州全体领导层和部分职工代表的层层注目之下,王司长一行人乘坐着红旗轿车离开。

临走之前,王司长将秦今朝单独叫到会议室里,聊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对于这两人都聊了什么,大家都很好奇。

就有人从后面拍了下秦今朝的肩膀,跟他勾肩搭背,小声地问:“王司长都跟你说什么了?”

声音虽小,但也有人听见了,便竖着耳朵听。

秦今朝笑笑,说:“就跟我说技改小组的存在非常有意义,鼓励技改小组继续发挥主观能动性,再接再厉。”

“就这?我不信,你俩可单独说了三十多分钟呢!”

秦今朝笑:“骗你干什么?”

“哈哈”,那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讪讪地笑。

走在最前面的沙厂长低着头,大步流星,他脑子里头想的还是天然气的事儿。

梅书记一路追着沙厂长,还想跟着他进办公室,把郭亮给吓一跳,脑子里头迅速回想着办公室里摆在明面的有没有需要保密的东西,总觉得这个“笑面虎”没安好心。

梅书记看见郭亮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不耐地挥挥手说:“我来找你们厂长谈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忙你的去。”

郭亮往沙厂长那边看了一眼,听见沙场长说:“出去吧”,这才带上门离开。

沙厂长亲自给梅书记沏了茶,知道这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道:“书记找我是什么事儿?”

梅书记接过茶杯,也不跟以往似的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说:”最近沈总工和秦今朝走得很近,接待王司长的事儿上大出风头。我还有涂主席,都上不了前儿,王司长他们光找沈总工和秦今朝说话,想必这些你已经知道了吧?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沙厂长皱了眉头,拿暖壶往自己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杯子盖儿轻轻地放到杯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记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擅长猜来猜去的。”

梅书记“哈哈”笑了两声,说:“咱们两个现在也算是难兄难弟了,是同一战壕的,那我就直说了。”

沙厂长没说话,等着梅书记接着说。

梅书记喝了口热茶水润了润嗓子,开口道:“我瞧着这意思,秦今朝是傍上沈岳良了,沈岳良呢,也打算借着秦今朝的本事,想要往上动一动了。”

沙广军摸索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来,又找来火柴盒,从里面抽出火柴,一连划了三根,才终于点燃。

梅书记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关心地说:“老沙,不是我说你,这烟啊,还是少抽为好,对身体不好。国家培养我们不容易,得保养好身体,为四个现代化,多出一分力才行啊。”

沙厂长深吸两口烟,将烟吐出来,说:“几十年的老烟枪了,改不了了。”

“要是想改还是能改的,就是看你愿不愿意了”,梅书记一语双关的说。

“哦,书记想要怎么改?”沙厂长平淡地说。

书记却从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后背往椅子背靠了靠,二郎腿翘起来,弄出个舒服的姿势,说:“你不是想把小涂调回来吗?那海州厂驻京办就少了个办事员,我想着秦今朝是燕市人,又是化工部出来的,对地面熟,对化工部熟,懂技术,跟王司长认识,让他去做这个办事员再合适不过了,你说是不是?”

沙厂长一愣,忽觉左手一烫,低下头去一看,原来是烟灰掉落下来,他连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梅书记,你这个办法可真是……”

一时间,他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转瞬“损”这个字就涌上了心头,对,用损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还有一个比较合适的词儿,就是缺德!

梅书记哈哈笑了两声,“这个方法挺好的吧?毕竟是从咱们海州这个小地方调去燕市嘛,福利呀,待遇呀,级别呀,都可以给升一升。”

这主意真是损透了啊,得啥人才能想出这种主意呢?沙厂长看着眼前的梅书记,心想着要是秦今朝知道这件事,非得给气炸了不可。

人家要想在燕市呆着,干嘛不留在化工部?非得大老远的跑到你海州偏远地区的大化厂来?完了你又给安排回燕市去了,当一个没发展前景,几乎是养老职位的办事员!

这是缺德呀,缺德带冒烟儿,比直接开除还招人恨!

因为让一线职工们写工作汇报的事情,沙厂长在心里笑话他很久只觉得他蠢,可现在却觉得他又蠢又坏!

以前只觉得梅书记这个人争权夺利,不懂装懂,老是瞎指挥,并没觉得他有多坏,但此时此刻才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坏透了!

他即便是对沈世良和秦今朝两个人心里头存了芥蒂,但也不至于会跟梅书记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梅书记,你是厂里的一把手,人事调动归你管,你要是觉得他合适,你就调走他好了,不用跟我商量。”

梅书记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骂了一句“老狐狸!”,这个沙广军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太极了!

“老沙你不用太谦虚,我虽然是一把手,但现在谁不知道海州厂的实际掌权人是沙厂长你?”

梅书记观察着沙厂长的表情,他又点起了一根烟,却什么话都没说,只得退后一步,跟他商量道:

“我说这事儿咱俩也不用推来推去的,就你我一块儿执行,让厂办和党委办联合发文不就行了?”

梅书记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脸颊上本来往上挑的肌肉,一劲地往下耷拉,让他不得不使出点劲儿,控制着左右两侧的肌肉。

呵,这是要拉自己下水,真把自己当成是傻子了?这事儿真是要干了,那估计得被厂子里的人背后说三道四,不知道怎么戳脊梁骨呢,那自己之前在海州厂人民心中留下的好形象,还能剩下几分?

海州厂的干部、工人们虽然大多朴实,没有太多弯弯绕的心眼子,但也不是没有聪明人。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结合在一起看,很容易把前因后果看个清楚明白。

就是不考虑这件事情对自己声誉上的影响,良心上也过不去!

梅书记这是想一石二鸟,反正他在海州厂的名声已然那样了,破罐子破摔,再坏也无所谓,却可以利用这件事情把自己也拉入泥潭里,把秦今朝这个眼中钉给撵走。

损人不利己,但是落个痛快。

细想一想,梅书记为什么突然这么痛恨秦今朝呢?明明以前两人关系还不错的,书记还请他去家里吃饭。

这转变好像就是从秦今朝跟自己上化工部开始的,梅书记至今都不知道座谈会的事儿,那说明秦今朝一直在帮自己保密。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自己连累了秦今朝啊!

沙厂长再一次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向梅书记说:“书记想怎么做我管不着,我只负责做好我份内工作。”说完之后,他便拿起上午新送来的报纸,摊开,挡在自己面前,一大股油墨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不想再和自己交谈的意思了。梅书记站起来,朝着沙厂长的方向狠狠甩了一把胳膊,扬长而去。

第28章

沙厂长看着眼前的报纸, 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坐着想了有一会儿,将郭亮叫了进来, 说:“梅书记想把秦今朝调到驻京办事处去, 你找机会把这件事情跟他说一说。”

郭亮一开始还不觉如何, 琢磨了一下,瞪大了双眼,看向沙场长, “这……”

沙厂长朝他点点头,说:“去吧。”

郭亮只好带着满腹的疑惑走了出来, 但很快,便将梅书记的用意,还有沙厂长的用意,猜出个大概。

心中不免对秦今朝产生了些同情之心, 这哥们儿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的, 能不能落到好处不知道,反正, 有人惦记着算计他了。

他听从沙厂长的吩咐,这件事情告诉了秦今朝。

秦今朝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 并没有多愤怒,而是觉得可笑。这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对梅书记的判断,干正事不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损招却是一个接一个。

他仰着头往造粒塔的方向凝望一会儿——颜丹霞工作累了,稍作休息之时,经常会往那里眺望, 他好奇, 她看着那里的时候, 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想的却是,国家花了那么多外汇,无数人付出了多少努力、艰辛甚至鲜血和生命,承载着发展国家农业,让每个人都吃饱饭的美好远景,才建造而成的大化厂,他绝对不能允许掌握在这种人的手中!

打定主意,他没有去找沙厂长,而是去找了沈总工。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技术小组的事情,沈总工在工厂里的影响力逐渐加大,本来被梅书记和沙厂长分走的权利,也想逐渐捏回到自己的手里。倒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手中有更多的权利,才能更好地为秦今朝这样的人保驾护航。

秦今朝之前跟他提议在厂子里开展革新、创新活动,意在增强职工们发明创造的积极性,改善如今工厂里犹如一滩死水般循规蹈矩工作的现状。

他觉得是个好主意,正在准备写一份报告,提交给梅书记和沙厂长。

看见秦今朝过来,他放下钢笔,笑呵呵的将信纸放到秦今朝面前,说:“看看,这就是我根据你的想法写成的报告,准备厂长办公会上提出来,你看看还有没有哪些需要补充的地方?”

秦今朝笑接过来,认真的看着。

沈总工又问:“给王司长的计划书怎么样了?”

秦今朝自信纸上抬起头说:“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完成。”

这些内容,早就在他的脑子中了,只需要形成文字就可以了。他准备明天上午就将计划书寄挂号信,邮寄出去。

秦今朝认真地看完了沈总工的报告书,提了几个意见,而后便离开了。

沈总工觉得秦今朝提的意见非常中肯,忙修改起报告书来,等修改得差不多了,才恍然想起,他一来自己就跟他说报告书的事,还没问他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呢,算了,要是有重要的事,他肯定还会再来的。

秦今朝不会再因为这件事儿找他的,就在刚刚,他忽然明白,找沈总工不合适,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打算把沈总工拉下水,他那人太真,太诚,没必要卷入到乱遭事儿中,沙厂长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出了沈总工办公室,就直接来了沙厂长这里。

沙厂长办公室里,任然是万年不变的陈年的烟油子味,香烟的烟气仿佛已经将这间屋子的墙壁、家具浸润透了。

沙厂长并不意外他的到来,让郭亮给秦今朝传话的时候,便有所预料。

秦今朝要么找梅书记,要么找沈总工,要么找自己,一个小小的工程师,即便是刚刚做出些成绩,在王司长那里露了脸又如何?除非调出海州厂,否则,县官不如现管。

当然,能来找自己,是他最希望的。

“1951年,东北局召开城市会议,会议规定,实行厂长负责制,党组织保障监督;1954年,华北局也明确了这一规定,1955年10月份,中共中央也发文,要求全国执行。但是1956年,党的八大上,就把这项规定给否定了。从59后,一直到十年混乱期,实际上是书记负责制,直到66年以后,工厂由革委会接手管理。76年,结束了十年特殊时期,恢复成书记负责制,直到78年,又有领导提议,改回1955年之前的规定。”

秦今朝进来,在沙厂长面前的椅子坐下后,便说着了这么一番话。

沙厂长听得很认真,听懂了,但又没太懂,“秦工资料查得很详细,不愧是大学生。只是,这番话的意思是?”

秦今朝笑了下,说:“我说的意思是世易时移。76年,之所以采用书记负责制,是因为某些思想还没有被纠正,今年已经是1980年了,也该到变革的时候了。”

沙厂长眼神盯着秦今朝,手不自觉地拨弄着香烟盒,“你的意思是?”

“现在厂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党政不分,以党代政,沙厂长你应该走在时代的前列,拨乱反正才是。”

秦今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就是想让他夺了梅书记的权。沙厂长怎会没想过?

回忆起老书记在的时候,兼任着厂长职位,大事小情一把抓,是何等的威风。他作为继任者,也是打算着书记和厂长一肩挑的,可谁知,上级又给派过来一个书记,就像是将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顶,压得他直不起腰来,他做梦都想把大山推倒,但那是上面派下来的,推倒他谈何容易?

香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碾得乱七八糟,又烟沫从里面洒出来,他有些心疼,赶紧将香烟推远了些,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秦今朝笑了下,说:“我只是个小工程师,即将被调去燕市办事处,人微言轻的,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沙厂长一噎,说:“你这样的人才,我怎么可能由着梅书记把你调走?再说,技改小组的任务还未完成,我还准备让你在3月份举办的座谈会上做报告。”

秦今朝笑着,说:“感谢沙厂长,我就知道您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沙厂长脸一板,说:“你这小子,敢挤兑我!”

是的,对于梅书记的提议,他不否认是有一瞬间心动的,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梅书记离开后,他前前后后想了很久,想通了很多事情。

即便是沈岳良和秦今朝想要出头又如何?归期在最重要的问题上王司长还得和自己这个厂长谈,他们两个怎么也越不过自己去,分出一些权利又如何?他并不是梅书记那种拼命想把权利都往自己手里扒拉的人。自己比沈岳良大了几岁,退之前也是要选好接班人的,将这个位置给他,也未尝不可。

有这两位在,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强大的助力,且之后依仗秦今朝的地方还很多,梅书记那样的做法,相当于是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啊!当时他只觉梅书记对秦今朝损,太缺德,现在想明白,那分明是对他自己损啊!

所以,现在想想,他让郭亮去给秦今朝通风报信儿这一招,用得着实妙,秦今朝这样有傲气的年轻人,怎么会选择跟梅书记妥协呢!

只是意外地,他没有选择沈岳良,而是直接来找自己了。

他也听出来,秦今朝这是想帮着自己把梅书记给架空喽。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刚来还不到半年,就在海州厂里搅动起了风云,没准儿,他还真能把这事办成喽!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想怎么办,直接说吧。”沙厂长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说道。

秦今朝不答反问,说:“这次举办节能座谈会的事儿,应该差不多能确定下来吧?”

这事儿上,秦今朝是最大的功臣,他有权利知道,沙厂长便直接回答:“王司长没有明确说,但让提前准备着。”

秦今朝点点头,说:“梅书记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儿吧,按理来说,这事儿应该由他来负责的,您打算让给他吗?”

肯定不会啊,自己千方百计争取来的,怎么能让他捡现成的?他打算先瞒着梅书记,自从出了报告那事儿后,梅书记嫌臊得慌,很少来厂里,对厂里的消息没那么灵通。

沙广军也知道,想要长久瞒住是不可能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里,他使劲儿搓搓脑袋,这日子过的,咋就一步一个坎呢?一件事还没完,又来一件事,好不容易把座谈会争取下来了,又有新的麻烦,唉!

秦今朝眼看着他不算太白,但绝对称不上黑的手掌上就沾染上了一片黑渍,先是纳闷,恍然明白那是什么,不由得险些喷笑,忙假装起身,将自己的笑容掩盖过去。

沙厂长还以为自己长久不说话,这个小年轻沉不住气要走,连忙回答:“自然不会让他负责,虽然他是书记,但对海州厂的情况未必有多了解,这次座谈会是我们费大力气争取过来的,要办强,办好,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失误。”他说着,瞧见秦今朝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轻松、愉悦,心中稍松。

心觉这个年轻人怎么比那些老油子还要难搞?把谈话的节奏全都掌握在他手里头了。想想自己像他那个年纪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好好工作,能吃饱饭,娶上个能干的媳妇,将来能当个车间主任就行了,何曾知道说话、聊天还要讲究方式方法呢?

果然已经到了八十年代,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沙厂长有魄力!”秦今朝坐下来,笑着说。他觉得沙厂长头发颜色好似淡了许多,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沙厂长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上,不行,又想笑了,他连忙咬了下嘴唇,强忍住。

有魄力什么呀有魄力,这话说的,沙厂长真想白他两眼,说:“敞开天窗说亮话!”

秦今朝收敛笑容,坐正了身体,说:“沙厂长,我希望你就举办座谈会的事儿,举办一次职工代表大会。”

“职工代表大会?可职代会都是决议重大事项,或者重要的人事任免的,座谈会的事儿恐怕还不够资格。”

秦今朝:“如果加上天然气供应短缺的事儿呢?”

“那自然是够资格了,可是召开职代会的目的是?”沙厂长是真的糊涂了。

天然气供应短缺,说大一点这是影响工厂生死存亡的大事,有资格为了这件事情开一场临时性的职代会。

于是隔了两天后的上午,工厂的各个角落就贴出了通知,通知今天下午召开职工代表大会,请各广大职工代表和职代会成员于下午三点准时在工人俱乐部二层参加会议。

彼时梅书记还在家里悠闲地喝茶看报,准备待会儿再去厂里。他对于沙厂长不跟着自己一起搞秦今朝虽然不满,但也成功起到了挑拨的作用,只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以自己的名义来操作这件事情。

秦今朝的本事他见识到了,他也不是没有身份、背景的无名小辈,这回把秦今朝耍了一道,担心对方利用上面关系给使绊子。

所以啊,沙广军咋就不上当呢?否则,自己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就在这时候,唐杰匆忙赶来,告诉了他厂里要开职代会的消息。

梅书记先觉不可思议,而后勃然大怒,怒吼着质问道:“谁给他们的权利?胡闹!”

他是海州厂一把手,是党委会成员,也是职代会的成员,居然得别人通知才能知道这件事,反了天了!

他立时气冲冲往厂里走,又抱怨唐杰没把小轿车开来,唐杰知道他这是迁怒了,也不敢吭声反驳。

到了厂区,他直奔沙厂长办公室,却听郭亮说,沙厂长去车间视察去了,他便命令郭亮把人找回来。

郭亮答应得很利索,脚步匆匆走出办公楼,直奔着阅览室而去,在那边跟人聊天、看杂志去了。

梅书记久等沙厂长不止,就又去找沈岳良。

沈岳良也是接到通知才知道职代会的事儿,也是一头雾水。于是梅书记又去找了总会计师胡鉴,找了工会涂主席,找了其他职代会的成员,发现没有一个知道这次召开会议原因的。

梅书记不由得咬牙切齿,训斥他们道:“你们就由着沙广亮这么胡闹?”

涂主席两手一摊,说:“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将通知发下去了,人家职工代表们肯定会去参加,怎么也能凑够三分之二的到场率的!”

也就是说,这次职代会肯定会如期召开的,他们要是不去,就视为弃权,反倒失去了表决的权利,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参加。

这叫什么事儿!梅书记气得头顶直冒火,心中暗骂沙广亮这老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他要懂得这些,早些年就用了,还至于在强大优势的情况下被自己压制成那样?

又是秦今朝在捣鬼吗?梅书记的后槽牙直发痒!

跟他打过照面的人都说,笑面虎终于不装了,把真面目给露出来了,虽然是一张臭脸,但却顺眼多了。

下午3点,职代会正式召开,全厂被公选出来的职工代表无一缺席。主持人是职代会轮值主席董学农,也是厂内最核心部门,合成氨车间的车间主任兼党支部书记,曾经获得过全国劳模的称号。

他宣布了职代会正式开始后,便请沙厂长讲话。

沙厂长说了两句开场白,便开始进入正题。

“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议,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天然气供应问题。港口油田从本月开始,限量供应,供应量只有之前的一半儿。”

这话一出,下面就响起一片哗然,能被选为职工代表的,相对于普通群众,责任心、身为企业主人翁的意识都要更强,原料减少一半,就意味着合成氨和尿素的产量也会减半。

好在他们还知道现在在开会,很快就熄了声音。

沙厂长给他们时间讨论,趁着这个间隙,去看坐在前排的领导们。

梅书记勉励维持着笑容,只是看向舞台上的眼神显得阴恻恻的,听到沙厂长的话吃惊得不行。

其实所有数据报告,包括每个月购进的原料数,每个月生产计划的调整等等都要呈报给书记的,可显然,梅书记并没有看过。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前排之人表情不一,有跟他一样吃惊的,也有平静的,他特地往沈岳良脸上看了一眼,使劲磨了磨牙齿。

他又忍不住最后面看了一眼,秦今朝坐在那边,他不是职工代表,却是被同意过来列席的。

“嘶……”咬牙的劲儿大了,牵动了肿起来的腮帮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自从上次牙肿过之后,一上点火就肿腮帮子,肿得喝水都疼。

沙厂长见大家伙讨论得差不多了,继续说:“港口油田供应量忽然减少,一是产量问题,二是天然气用户激增,大家也都知道,油田天然气要首先保证民用。但保持半数天然气供应也无法长久,据港口油田的预计,三个月后,天然气的供应量大概只剩三分之一了。”

产量减半,尚能维持,若是只剩下三分之一,那便是维持都无法维持了。

按照常规技术要求来说,如果产量负荷低于45%,是不能够开工生产的,也就是说,三个月以后,工厂可能要面临着停工停产了。

下面的职工们一阵哗然,这确实是有关于企业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啊!

这次沙厂长没留给大家太多讨论问题的时间,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不光天然气的供应量下降,价格也即将上涨,调整涨幅为10%。”

这个问题大家倒是没多在意,原料价格上涨,产出的合成氨和尿素的价格也随之上涨便可以了。

“同志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我最近频繁出差,往返于燕市、港口油田,就是想寻求上级部门的帮助,寻求解决现状的方法,但可惜,我个人能力有限,愧对大家,我今天特地召开这次职工代表大会,就是想和大家商议下解决方法。我这里有两个提议,提出来,提请大会通过。”

职工们安静地等着沙厂长说下文。

“为了海州厂的生存计,为了海州厂二千多名职工及其家属计,广大党员同志们,用到我们大家的时候到了!咱们必须要挑起担子来!基于此,鼓励广大干部、职工积极献言献策,为找气想办法。对于有突出贡献者,会给予奖励,甚至破格提拔!”

紧接着,他示意厂办的通知朗读了一遍奖励规则。

这样的规则,本不用在职代会上表决的,但表决了意义便又格外不同,职工们纷纷举手表示同意,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也没有人会反对。

梅书记转头,看着几乎所有人都伸了手,自己便是不举手也没有任何影响,便也只好憋着一股子气儿,不情愿地将手举起来。

有书记员将这些提议全都记录下来,回头是要形成职代会决议的。

这结果不出沙广军的意料,他笑了笑,紧接着语气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作为海州厂的厂长,党组成员之一,你们俗称的二把手,今天就表个态,为了大化厂的全体员工,为了千千万期盼能买到尿素化肥的农民们,就算再苦再难,也要给咱们把气找回来!”

梅书记从缺气的震惊中缓过来,这会儿心里头直骂娘。总算明白沙厂长为什么要召开职代会了,就是为了现在,为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他为啥要强调他是党组成员之一,强调他只是二把手,不就是说他之前还有个党委会书记,还有个一把手嘛!

他二把手都表态了,那一把手呢?今天要是不表个态那就里子面子都没了,以后就是再拿党委会来压人,恐怕也不好使了,可是真要是表态了,自己上哪儿去找气啊!

但没办法,也只能先把态度摆出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真没想到,这篇文的成绩这么惨淡~

第29章

梅书记连忙站起来, 走到主席台的位置,抓了桌面上的话筒,挤出个笑容来, 说:“本来, 厂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我和沙厂长是想先瞒着,先找到气源再说,可是呢, 海州厂是大家的海州厂,海州厂的每位同志都有知情权, 也有为海州厂贡献力量的权利,所以我和沙厂长商量着,才召开了这才职代会。借此机会,我也表个态, 我, 梅向党,一定会为了寻找气源, 解决海州厂难题,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可寻思,跟没说一样,沙厂长岂能放过他,笑着说:“大家都要向梅书记学习。”说着, 就率先鼓起掌来。下面的职工们也稀稀拉拉地拍着掌, 这种话, 大家听得太多了,喊口号,说空话,谁不会啊,互相对望一眼,撇撇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听到这话,梅书记只觉得后背有些发毛,有点不详的预感。

就听沙厂长接着说:“我看不如这样,梅书记,咱们作为梅州厂的书记和厂长,就各自承担一半的找气任务。对于有能力找到气源的同志们,就让他们自己选择,看看是要放在我这里,还是你那里好了。”

梅书记脑袋一阵子发晕,想要说话,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拒绝吗?这种场合要是拒绝的话,那自己这个书记也就别干了,答应吗?自己上哪里去找一半儿的气源啊,还说让职工们自己选择?看看台下坐着的基本上都是“本土派”,他们能选择自己才怪了。

这个沙广军,可恨,可恶!

沙厂长瞧着梅书记瞬间阴沉下去的脸庞,心里头快意无比。他在外面为气源奔波劳累、求爷爷告奶奶,心急如焚的时候,人家稳坐钓鱼台,悠闲得不得了。秦今朝说得对,坐在高位上,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要是不想承担,那就回家养着好了!

他看向一边的梅书记,半开玩笑地说:“梅书记不会不答应吧?”

梅书记强自镇定,说:“怎么会?我也是海州厂的一员,都是为了厂子,都是为了全体职工!沙厂长的提议很好。”

沙厂长:“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小王书记员,麻烦把这一项也记录在职代会记录里。”

梅书记感觉自己的血压这会儿肯定涨上来了,眼前直发黑,他告诉自己,可千万别晕倒,既然形成决议,不可挽回,要是这会儿晕倒,不定又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自己这个书记最后一点威严也会荡然无存。

谁知道,沙广军还不算完,他半开玩笑地说:“梅书记,要不咱们立个军令状?谁要是完不成,就自动接受惩罚,你看怎么样?”

这会儿的沙广军面目可憎,简直是梅向党平生所见第一厌恶之人!这会儿他实在挤不出笑容来,紧咬着牙才没把骂人的话说出口。

幸好,有人过来打圆场了,涂主席笑着说:“两位领导的心意我们知道,不管办得成办不成都是为了海州厂,怎么能设立惩罚条件呢,这样也影响广大职工们的积极性嘛!”

沙厂长笑了两声,说:“行,那就听你的。”他又看向梅书记,说:“梅书记请回去就坐,咱们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

梅书记在心里头诅咒着沙广军十八辈祖宗,也只能乖乖回去坐下,觉得自己竟像只提线木偶,被沙广军给操控住了!

沙厂长这话一出,全体都安静,悬着心等待着,唯恐又是一个晴天大霹雳。

沙厂长环顾了下众人,脸色缓和着说:“这次是个好消息,大好消息。”

众人稍稍松气,便听见沙厂长讲了即将要承办座谈会的事情。

“这是海州厂建厂以来举办的第一次全国性的大型活动,即日起,将成立会议筹备小组,下面请厂办王主任念一下筹备小组的名单。”

梅书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刚刚,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沙广军屡次去部里的真相,这会儿才明白,这才是真相。这老小子,瞒得可真严实啊,自己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他听着王主任念出的一个个名字,有种无力感,刚才已经被气到了极点,这会儿反而没那么生气了。

沙广军担任筹备小组的组长,沈岳良担任副组长,而小组成员里有秦今朝,就连涂元材那草包都是副组长,而自己只被安排了个顾问的职务。

这个职务就是个虚职,只因为自己是书记,沙厂长不好意思啥职务都不给安排罢了。

待念完筹备小组的名单,沙厂长又慷慨激昂地勉励了大家一番,哄得大家群情激动,因着供气不足带来的忧虑暂时被抛到一边,都为即将到来的座谈会而激动、骄傲。

沙厂长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朝着梅书记问道:“书记,有什么话要对大家说的吗?”

有啥说的?想骂人,甚至还想上手揍你两拳,可事实上,他还得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说:“我就不说了,你全权代表就好。”

待等到会议开完,梅书记坐在位置上,久久起不来,还是一直关注他的唐杰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才将他搀扶起来了。

“书记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吧。”唐杰关心地说,刚刚的情景他都看在眼里,他都替书记尴尬,更替他犯愁,那一半的找气任务该怎么完成啊!沙厂长都找不来,书记不可能找得来啊!

梅书记摇摇头,说:“我就是忽然腿上用不上劲儿,你等会儿让司机把小车开过来,送我回家。”

医院肯定是要去的,但肯定不是今天。

这个职代会开了一个半小时,之后,职代会的各位代表陆续回到工作岗位上,将职代会上的两个重磅消息传播出去。

颜丹霞这才知道了这两件事儿。她听到秦今朝名字时,故意往那边站了站,听说他成为了筹备小组的组员,心觉还真是能者多劳。

将应用于尿素合成机上的废水装置系统样品也做成后,技改小组的成员这两天暂时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但310室还保留着,依旧贴着“技改小组”的牌子,秦今朝说,机械处那边,应该很快就有定论,等有消息了,他再通知大家开会讨论。

下班后,她一个人又在车间待了好一会儿,才锁门离开。经过办公楼的布告栏时,她站在下午才刚张贴出来的职工代表大会决议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挎包里面的东西,抬头看了眼310的窗户,犹豫了一下抬脚往办公楼里走。

上了三楼,来到310门口,她掏出钥匙,将门打开,拉了下灯绳。

屋里面依旧很干净,看来张海洋依旧每天过来打扫,房间还和几天前一样整齐,甚至操作台的桌面,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双手拂过桌布,看向自己做的“一帆风顺”,因着有人经常抚摸,表面愈加光滑发亮。

她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却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翻毛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颜丹霞心中一动,便听见虚掩的门被敲了两下,而后有人推门进来,正是秦今朝。

秦今朝见到她,立刻就笑了,说:“我看见310的灯亮了,想着会不会是你,就过来看看。”

他走进来,将门轻推,走进来,却没关严门,还留了一条缝。

今天的颜丹霞穿了件浅红色的防寒服,因着到了屋里,她将扣子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褪成浅蓝色的工服,脖子处,显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领子,这样的颜色搭配,算不上多协调,但被个子高高,又苗条的她穿着,却格外的好看。

至少在秦今朝眼中是非常好看的。他目光从那梳成两个辫子,又被系在脑后的黑亮头发上掠过,落在她的脸庞上,技改小组暂时解散的这两天,他有些失落,而今看见了颜丹霞,才知道那份失落来源于何处。

“你喝酒了?”颜丹霞瞧着他泛红的脸庞,笑着问。这会儿能见到秦今朝,真是意外的惊喜。

秦今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涨,发烫,说:“没有,大概是屋里有些热。”

热吗?天然气供应紧张,煤炭也是同样的情况,锅炉房开始有计划性地供暖,屋子里没有以前那么暖和了。

颜丹霞点点头,没再继续准问,她将自己的挎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这几天一直背在包里的东西。

秦今朝一直盯着她的动作,就见她从里面拿出一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来,朝他看了一眼,笑着说:“我想送你个礼物,感谢你送给我的书,这段时间耐心地教我,帮我解答问题。”说着,她将那东西上面捆着的黄皮筋,还有报纸一层层地剥开,而后递到秦今朝面前,说:“还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能喜欢。”

这是一只莲花,上面一朵盛开的莲花花朵,旁边一朵打着骨朵的,下面还有两片莲叶,造型看似简单,确实精巧非常,那朵盛开的花朵上,花瓣形态不一,有略带锯齿状的,有翻卷的,有内扣的,中间还有莲心,上面莲蕊颤颤巍巍,好似在随风轻颤一般。

秦今朝连忙双手接过,目光盯住这艺术品,看得出来,这份礼物着实太用心了,不管是选料上,还是制作的精细度上,都比“一帆风顺”又用心了许多。

“谢谢,我非常喜欢!”秦今朝从莲花上移开,落到颜丹霞脸上,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颜丹霞笑着,双眼微弯,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秦今朝心间又是一悸,连忙低头去看莲花。

“就平时,空了就做。”颜丹霞回答说,秦今朝爱不释手的样子,让她非常有成就感,觉得自己这件礼物算是送对了。

秦今朝抬起头来,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颜丹霞笑着点头,秦今朝有些挪不开眼睛。

窗外面传来巡逻人员经过时,大声的说笑声,秦今朝将报纸重新裹好,用皮筋捆上,说:“我送你回宿舍。”

颜丹霞忙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她本来想和秦今朝说说自己关于改进机械连接处零件的事儿,但大晚上的,不合适,还是另外找时间好了。

秦今朝没说什么,将莲花抱在怀里,又将灯关上,锁好门。

他让颜丹霞走在前面,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

颜丹霞从挎包里拿出手电,转头看向秦今朝。

秦今朝笑,说:“我借着你的光,可以看得清路。”

颜丹霞“哦”了一声,转头继续走。

这一路并不算太黑,路灯虽然不算太亮,但隔上一段就有一个,天空月朗星稀,也能有些光辉普照在大地。

秦今朝瞧着颜丹霞拉长的影子,忽然起了顽皮之心,他调整着位置,让自己的影子和她的交汇在一起,一会儿形成个“x”形,一会儿是个三角,很有意思。

颜丹霞突然回头,秦今朝以为被她发现了,连忙站好。

颜丹霞是发现他的脚步声有异,回头看,却是正常得很,带着些疑惑又转回头去。

接下来的时间,秦今朝没再玩闹,就老实地看着颜丹霞的背影,一直送她到宿舍楼下,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里,才转身离开。

回男宿舍楼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怀里头莲花独属于金属的凉意透过报纸传到身上来,却凉不了心里头的热意。

颜丹霞回到宿舍,刘艳娟还没睡,正盘腿坐在床上缠皮筋。黄皮筋绞头发,一不小心就把头发扯得生疼,甚至能把头发扯下来,所以就有聪明人想到了往上头缠线的方法。

很简单,就是用拇指和食指撑住皮筋儿,一上一下地滑动,另一手拿着线,这些线就自然而然的缠到了皮筋上头。刘艳娟用的是红色的细缝衣线--其实用丝线最好,但在供销社,百货商店等地方很难买到,就是红色的缝衣线也是最近两年才能买到,以前都只有黑蓝白灰等几种单调的颜色。

刘艳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回来了”,便要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却又忽然抬起头来,使劲儿看着颜丹霞。

颜丹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脱外套的动作都顿了顿,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刘艳娟歪着头又看了看她说:“我觉得你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是具体怎样他又说不出来,就是好像更高兴了一些,这种感觉很微妙。

颜丹霞把防寒服脱了,挂在衣架上,又把工服脱了,挂到旁边,露出乳白色的羊毛毛衣来。

刘艳娟看着颜丹霞的毛衣,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她喜欢这件毛衣,因为是单一颜色的,而且摸着很柔软,质地很好。

有时候他特别羡慕颜丹霞,因为她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赚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就比如这件羊毛衫,是不用券的高价品,整整20块钱!

不像她,身上的毛衣是攒了毛线,自己织的,三种颜色的线拼在一起的。

毛线的颜色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赶上了是哪种就是哪种。她跟别人换来换去的,这才凑了三种颜色比较相近的线,算是比较好看的了。

颜丹霞洗脸刷牙洗脚,又顺手将袜子洗了,拧干净水,搭到她这面的暖气上。暖气上面垫了报纸,将袜子放在报纸上,防止有水滴落到地上。

将脏水都倒了,这才躺到床上。

刘艳娟的皮筋还没有缠完,这是个需要有耐心的活儿,时间久了,拇指和食指好似都失去了感知,就是机械性地做着动作。

颜丹霞看了会儿书,忽然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想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少了刘艳娟的“叽叽喳喳”。

这人每天晚上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跟她说,厂里的新闻,听来的新鲜事儿,谁和谁又闹矛盾了,谁和谁偷偷好上了……反正全厂上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今天却是异常沉默。

“你怎么了?”颜丹霞转头看着低头不语的刘艳娟。

刘艳娟抬起头来,眼神有些低落说:“今天不高兴,气死我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颜丹霞将书放下,坐起来,转向她。

刘艳娟先见颜丹霞发现了自己的不快,这会儿又为了自己放下她心爱的书本,心里头的不高兴已经消减了几分,她嘟着嘴巴,说:“还不是高小萍和薛洋这对,这对……”

她想说“狗男女的”,又觉太过分了,就又吞了回去。

颜丹霞虽然跟这两人不熟,但从刘艳娟嘴里听过他们太多的事儿,算是有些了解的。这三人有点三角关系,大概就是刘艳娟对薛洋有些好感,薛洋喜欢高小萍,而高小萍被很多人追求,又想找条件更好的,对薛洋若即若离的,就是不确定关系。

而刘艳娟对薛洋的感情有些矛盾,虽然有些喜欢他,但看不上他屁颠颠跟在高小萍后面的样子,一方面恨铁不成钢,觉得他下贱,一面又幸灾乐祸,说他活该。

而刘艳娟,长得漂亮,热心肠、爱说爱笑会说话,一直也不乏追求者,在颜丹霞眼中,刘艳娟比高小萍更可爱,少有的几次接触,她对高小萍的感观一般,她觉得薛洋这人没眼光,是个只看中表面的。

“我跟你说,我们不是被临时派去收拾俱乐部二楼嘛,那边前几天演过《白毛女》,结果演完了,舞台都还没撤,临时又要开职工代表大会,时间紧、任务重,厂办就从各部门协调人过来帮忙,我就被协调过去了。薛洋和高小萍这积极要求进步的同志也主动请缨,来了。哼,从这点上来看,他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儿!”

“今天上午收拾得差不多了,下午还有一点活儿,我们正干着的时候,沈总工还有秦工他们来了,听那意思,是沈总工邀请秦工一块来看会场布置情况的。”

颜丹霞听到了秦今朝,心脏猛地一跳,有股子热气从耳根后冒出来,忽然有种羞涩,又有种骄傲之感。

她听见刘艳娟继续说:“完了高小萍可就来劲了,立刻往沈总工和秦工身边凑,给他们做向导,介绍会场的布置情况。沈总工和秦工又不是外人,这里来了多少回了,还用得着你给介绍?还不是想在秦工面前多露露脸!”

颜丹霞记得,刘艳娟说过,高小萍对薛洋是有一点好感的,但是总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觉得薛洋的条件还不够好。

秦今朝刚来厂里那会儿,高小萍就示好过,但据说秦今朝没有接茬。

秦今朝来到厂里后,先是下车间实习,后来又忙技改小组的事儿,整天忙忙碌碌的,应该也没有时间想那些情情爱爱。

颜丹霞觉得秦今朝是不会喜欢高小萍的,没有理由,就是种直觉罢了。

她听着刘艳娟继续说下去。

“沈总工和秦工就是过来看一眼,很快就走了,薛洋可来劲了,就在高小萍面前说秦工的坏话。说秦工是个大学生,肯定看不上你这个只有中专学历的,说秦工是燕市人,将来肯定要回燕市去的,绝对不会在海州这个小破地方找对象,首都里什么好条件姑娘找不着?”

“把高小萍给说恼了,他就说你这么看不上我,你还整天给我写情书,写情诗干什么?”说到这里,刘艳娟又跟颜丹霞解释:

“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们三个被分在一块干活,我就是躲着也躲到躲不到哪儿去,再说了,他们两个说悄悄话,我凭什么要躲?他俩原来吵架声音挺小的,结果说着说着越来越着急,声音就大了起来,我就是不想听,也能听得着啊。”

颜丹霞点点头,表示认可刘艳娟的说法。听到这里,还没有听出跟刘艳娟有什么关系,便听她继续讲下去。

“这两人大概是之前也争吵过,闹了矛盾,结果,一来二去说话就不客气起来,互相拱火。那个高小萍忽然就指向了我,说行啊,你不待见我,这不是有待见你的吗?你跟她好去呀!”

说到这里,刘艳娟脸上露出愤怒的狰狞之色,黄皮筋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中间快要撸出了火星子,将手背上细细的绒毛揪掉了,她疼得“嘶”了一声,咬牙切齿说道:“薛洋这个王八蛋!当时就走过来,说让我跟他处对象,问我同不同意。”

刘艳娟咬了下嘴唇,恶狠狠的说道:“我是对薛洋有好感,不假,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有才,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完蛋,被人激一句就跑来跟我整这出,自己自甘下贱,无所谓,别拉上我,他奶奶个腿的!当时就跟他说有多远滚多远!”

颜丹霞脸上逐渐露出笑意,赞赏的看向刘艳娟,说:“你做得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鼓励!

这是我目前为止,成绩最差的一篇文,到现在了收藏都没过千,点击、评论什么的都少得可怜。

其实在写文之前,我就预料到这篇文成绩不会太好,但因为喜欢,还是写了,但没想到,发文后的成绩比我预测的还差,真的很搞人心态了。

不过,我会努力调整心情,继续写好看的故事给大家!

第30章

刘艳娟立时就得意起来, 晃悠着脑袋说:“我也觉得我做的对,他俩的事,他俩自个儿吵闹去, 凭什么把我拉进来!我决定了, 以后我再也不喜欢薛洋了, 就把他当成个屁,放了!”

说到这里,刘艳娟又叹了口气, 沮丧起来,要是真如自己说的那么容易, 就不会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了。

她是真的挺喜欢薛洋的,长得好看,戴副眼镜, 文质彬彬的, 一看就是文化人,又会写诗, 又会唱歌,还会吹口琴……是自己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了。

可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太侮辱人了, 他喜欢高小萍,愿意追着屁股跑,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但是把自己这个外人拉进来就太恶心了,就是她再喜欢薛洋,也没喜欢到糟践自己尊严的份上。

“呸, 不就是个薛洋吗?他以为他是谁?老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非得嫁给他, 谁稀罕!”刘艳娟恨恨地说。

颜丹霞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才是他认识的刘艳娟,这才是新中国的女性,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

她说:“你值得更好的,那个薛洋配不上你!”

颜丹霞很少说虚伪的客套话,又是个聪明、拎得清的女性,她的话在刘艳娟这里一向是有分量的。

话语话虽然简单,但真诚的眼神,笃定的语气,让刘艳娟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无比。

她正要说话,头顶上的电灯忽然忽扇了两下,她猛然冲下床去,趿拉上塑料拖鞋,猛地往门口跑去,拉了下灯绳,将电灯关上。

电压不稳的时候,特别容易把灯泡给烧掉,需得把灯关上才保险。

颜丹霞连忙将手电打开,帮她照着,自己撩开窗帘,往外看去,厂区那边还是灯火通明的,但生活区这边却是漆黑一片。

“又停电了!”刘艳娟嘟囔着。

最近煤炭紧张,不仅影响到了供暖,也影响到了供电。

海州大化厂用的是海州发电厂的电,是煤炭发电,煤炭紧张,海州发电厂也限量供电,只能确保生产用电,至于生活上的,那就保障不上了,反正随时都有可能会停。

这在海州厂还是头一回,作为供电优先保障单位,海州市里居民没电用的时候,他们家属院里也都能二十小时有电,但如今生活区的供电保障不了了,可见电荒得厉害。

刘艳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来半根蜡烛,划了火柴点燃,又将蜡烛倒过来,倒出些蜡油子来,迅速将蜡烛坐上去,粘住。

颜丹霞将手电熄灭。

刘艳娟迅速兑了热水,打湿手巾,擦了把脸,擦了点油,而后迅速吹灭蜡烛,甩掉拖鞋,爬到床上。

适应了一会儿,屋里头并没有多黑,虽然挂着窗帘,但月亮光依旧透了进来。颜丹霞躲在自己的厚被子里面,眼睛忽扇着眨巴了两下,忽然想起了秦今朝。

他这个人,真是个君子。

虽然一块走,但保持着距离,也没有说话--一男一女大晚上的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要被人误以为是谈对象的,但大晚上的,送女性同事回家,却不是什么可以指摘的事儿。

她走进宿舍楼后,曾经躲在门后,悄悄看着秦今朝,他又在原地站了有一两分钟,才离开的。

也不知道他在那一两分钟里,心里在想些什么。

刘艳娟说,高小萍对秦今朝有好感,这么好的年轻人,值得漂亮姑娘们喜欢。梁静就无数次半开玩笑地说,又有人背后打听他,问他在燕市有没有对象。说他要是愿意,就给他当个媒人。

自然是被秦今朝笑着拒绝了。

也不知道他将来的对象是什么样子的。

颜丹霞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下,自己一个连对象都没有的大龄女青年帮人家操哪门子心啊。

颜丹霞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却听见刘艳娟有些大力的翻身声,还有叹息声。

“睡不着吗?”颜丹霞问。

自从刘艳娟搬来跟她做舍友,颜丹霞就不停地从她口中听见薛洋这个名字。无疑,刘艳娟是很喜欢他的,忽然间,要把着几年的情丝都断了,确实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嗯”,刘艳娟说,“我就是觉得憋闷得慌,我一想到当时那个场景,就生气。”这份生气,甚至把她忧郁失恋了一般的难受给压下去了。她接着说:“合着这两人都知道我对薛洋有意思,拿我当傻子耍呢!”

薛洋有时候开玩笑说给她介绍对象,高小萍会在她面前说薛洋的事情,如数家珍一般,这两人一个装糊涂,一个故意跟她展现和薛洋的亲密关系,妈的,咋这么贱啊!

“我可真是够傻的,居然到现在才那过闷来!”刘艳娟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说:“这两个王八蛋,可别落在我手里!”

颜丹霞笑着安慰她两句。生气总比伤心好。

然后,刘艳娟就开始跟她讲自己跟薛洋、高小萍的那些事儿,绝大部分的事情,颜丹霞之前都从刘艳娟那里听过,这会儿听着她要么愤怒地骂人,要么指责自己瞎了狗眼,看上这种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同一时间的秦今朝,却还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都是颜丹霞的样子,垂头安静看书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认真工作的,还有对着自己巧笑盼兮的,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忽然被惊醒的……

每个颜丹霞都是可爱的,漂亮的,充满着魅力的。

这时候,如果再说只是年轻人对于美好事物的怦然心动,是稍纵即逝的,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这份感情,不在秦今朝的预料之中,突如其来,猝不及防,但他一点都不抗拒,不过,他的计划可能要重新调整了。

他又摸了摸放在枕头边上的那朵莲花。颜丹霞送莲花代表着什么意思呢,是在赞美自己吗?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还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怀着美好的憧憬,秦今朝进入了梦乡。

两天后,海州厂还没有从天然气供应不上,合成氨和尿素产量减半的消息中缓过来,有一个大消息传遍整个厂区。

梅书记在办公室时,忽然晕倒,被紧急送往厂医院后,又被转到海州市人民医院,据说是高血压引发的疾病,有生命危险,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得长期卧床修养。

听到这一消息的秦今朝笑了笑,起身去了三楼厂长办公室。

沙厂长看见秦今朝,脸上多了些真诚的笑容,见面第一句就说:“被你料中了。”

是的,梅书记生病,需要长期住院,早在秦今朝的意料之中。他猜到,在职工代表大会那样的场合,强行往梅书记身上压担子,让他不得不接下来,但他本身并不具有担担子的能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病逃避。

只是,装病容易,长久的生病,再回来之后,手中的权利恐怕就所剩无几了。这就是秦今朝想出来的,架空梅书记的好办法。

“他抽了时间过来了一趟,把他手中的事务都交接给我了。”沙厂长嘴巴不由得翘起来,头一次有了可以全盘掌握海州厂的感觉。

梅书记不交接不行啊,他既然去住院了,就要演得真实些,海州厂大事小情的,必须得书记签字盖章才行,他不可能去住院了,还抓着手里的权利不放,那样不现实,所以只能交接出去。

他很不甘心,非常清楚是被沙厂长设计,跳坑里了,可没办法,他用的是阳谋,自己不得不中计,权衡之下,还是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等到沙厂长将天然气找回来,海州厂的危机解除,他到时候再回来也不迟,书记总归是厂里一般手,沙广军还能把着权利不归还不成?

沙厂长还真想着不归还了,以前梅书记想架空他,现在他就让梅书记当个有名无实的书记!

说起来,他以前还是胆子太小了,从老书记那里接过接力棒,本想像他那样书记、厂长一肩挑的,可是上级单位又给派了个书记来。毕竟是化工部任命的,是名正言顺的一把手,他虽然气愤梅书记抓权,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他争,因为他虽然有厂里的群众基础,但上面却没人,他最大的靠山就是老书记,可是老书记退休得彻底,也没人脉可以给他用。

自己没有背景,倒是经常听梅书记提起他广泛的人脉,虽然现在看来,吹嘘的成分居多,但却把那时候的他给唬住了,担心真要把梅书记惹到了,厂长这个职位也保不住了,这才造成了一直被梅书记打压的局面。

还有一点,沙厂长也承认,就是自己做事,欠缺些方式方法,这一点上,他不如秦今朝。这大概是性格,是天赋,如果有他那份心思,也不至于被打压这么久。

现在好了,上面的大山暂时性挪走了,可以放开手脚了,至于那座大山回来的时候,呵,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他了。

他和秦今朝各取所需,达成了联盟,对方的聪明才智,他深有体会,他太年轻了,三年五年的还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且以后依靠秦今朝的地方还很多,沙厂长决定跟他和平、互惠的相处。

他知道秦今朝今天过来,是来收取利息的。

秦今朝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沙厂长,我是以技改小组副组长的身份来给组员们请功的。”

技改小组做出这么大成绩来,沙厂长怎么着也会给予奖励的,但秦今朝怕沙厂长拖着,因为现在他很忙,要忙着出去找天然气,又要操心座谈会的事儿,但给技改小组奖励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第一是影响小组成员们的气势,第二是影响海州厂全体职工们的热情。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奖励也要有时效性,大家等于越久,期待值便越来越低,到最后,就是给予奖励了,也不是当时的心情了,未必能对工厂存有感激之心,秦今朝希望保持住技改小组成员们的热情。

第二个原因也很好理解,技改小组就像是竖起来的典型,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如果小组成员们因为废水利用项目获得成功,而得到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奖励,那么必然会激励更多职工发明创造的热情,必将带动起整个海州厂的氛围。

本来,沈岳良想要过来给小组请功的,也应该是他的事儿,但秦今朝想了想,决定自己过来。他从沙厂长的一些言语中听出了敲打之意,他不希望自己和沈总工走得太近。所以,沈总工过来的效果,还不如自己,刚帮着完成了一件大事儿,在他这里还有些薄面在的,沙厂长这人,人品其实还是可以的,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果然,沙厂长听到秦今朝提的这两个理由后,沉吟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怎么奖励为好?”

秦今朝查阅了海州厂近些年的奖励情况,没有相同的,但可以参考类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来,呈现给沙厂长,说:“这是我参考了海州厂近年来的惯例,拟定好的奖励方案,您参考。”

沙厂长接过来,先看了秦今朝一眼,说:“你还真是个笔杆子。”那天在职工代表大会上的发言稿就是他给写的,沙厂长觉得很符合自己说话的风格,且语言简练,又循序渐进的,他很喜欢,比郭亮强多了,郭亮这个人啊,办事还行,就是写稿子差点事儿。

要不是知道秦今朝想要搞技术,都想调来给自己当秘书了。

“每个人长一级工资?”沙厂长念了出来,这倒是问题不大,听王司长说,想把这项技术推广到整个化工行业,这功劳值得涨工资。他接着往下看,“奖金,颜丹霞、陈向阳、徐良200元,张海洋、梁静100元……”

沙厂长使劲儿抽了一口气,“这奖励太高了!”

秦今朝:“千金买马骨。社会在巨大的变革中,海州厂也是,今天是天然气短缺,明天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寻求科技、技术的创新才是长久生存之道,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激励大家的创新精神。”

这小嘴叭叭的,说得真有道理。沙厂长以前是趋于保守的,就想着按部就班,完成化工部下达的生产任务就行,可现实情况摆在这里,他如果再保守下去,海州厂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未可知了。

沙厂长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确定上面并没有秦今朝的奖励,便问道:“你作为组长,作为废水装置的设计者,才最应该得到奖励的,这上面怎么没有对你的奖励方案?”

秦今朝笑着摇摇头,说:“我就不用了,我设计这个装置本来就是想为海州厂,为国家多节省些能源,现在做成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不过,如果厂长您一定要给我奖励,我希望是,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在会上公开表彰技改小组成员们。”

他顿了顿,接着说:“最近因为天然气的事情,大家人心惶惶的,召开这次会议可以稳定下人心,可以让大家看到榜样的力量。”

秦今朝离开后,沙厂长又拿起那张手写的奖励方案。

秦今朝的字很好看,大概是练过魏碑类的书法吧,字体刚劲有力,光看这些字,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个二十出头年轻人写的。也是啊,就看秦今朝的所作所为,哪一项又像年轻人的做派呢,简直就是老练极了。

沙厂长拿起钢笔,又在后面添加上对秦今朝的奖励方案。

既然秦今朝都说了千金买马骨了,如果不对他这个副组长,这个最大的功臣进行鼓励,那岂不是功亏一篑,更令人寒心?他不知道秦今朝是真心这么想的,还是以退为进,反正他这个厂长肯定不能忘了他的那份功劳。

沙厂长将郭亮叫进来,把这个奖励方案交给他,并说了召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事儿,让他交代给厂办去负责实施,又让他通知厂领导们到四楼会议室开会。

他要跟大家一起讨论天然气的事儿,一人技短,二人技长,以前他顾忌着梅书记,什么事情都自己偷偷的干,现在梅书记管不着事儿了,他也就不打算再一个人扛住所有的事儿了。

回到办公室,张海洋屁颠颠地往杯子里兑了热水。秦今朝喝了两口,对他道了声“谢了。”

张海洋摆摆手,“一点小事儿,不用谢。”虽然暂时不在技改小组办公了,但他还和秦今朝在一个办公室里,接触得更多些,且秦今朝有意无意透露出一些信息,让他心里头充满了期待。他知道秦今朝刚刚去了沙厂长办公室,也隐约猜到他去干什么了,心里就报了很大的期待,这会儿看着秦今朝表情轻松愉悦,便觉是个好消息,他心里头也就高兴起来。

他心中是怎么想的,秦今朝能了解个八九不离十,那些信息是他故意透露出去的,第一是自己对于说服沙厂长充足的自信,而是如同跟沙厂长讲的那般,要让组员们心有期待。

小组成员里,张海洋是最在乎物质奖励的,他为这个小组付出了很多,非常用心,这些奖励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张海洋心里头有谱了,再加上对秦今朝有信心,也便没有往深入里头问下去,他想到什么,忙说:“我刚才在4楼碰见高小萍了,说是这期厂报的模范人物,想要刊登你,所以想要做个全面的采访。”

高小萍既是厂广播站的广播员,也是厂办报纸《海州大化厂日报》的记者。

作为记者,跟踪采访报道厂内重大项目的进展情况无可厚非,但这人每次都要找他单独做采访,上次因着要提高技改小组和废水利用装置的知名度,答应了她的要求,但后来她又屡次三番想要给做个人专访,都被他给推辞了,让张海洋出面去应付。

这次秦今朝依旧拒绝,说:“我已经采访过了,让她去采访颜丹霞,陈向阳或者徐良,他们才更应该被采访。”

张海洋也觉得,高小萍太过明目张胆,假公济私了。他是过来人,自然看得出高小萍一看见自家组长就双眼发光,跟老鹰遇见兔子似的,他未必有多喜欢秦今朝,只不过是看人家条件好,把人家当成猎物罢了。

高小萍是全厂知名的美丽姑娘,追求者无数,要是把给她写过情信的小伙子排一排,大概能从办公楼一直排到合成氨车间门口去。

跟颜丹霞一样,都是厂里出了名的眼光高的姑娘,颜丹霞的外号叫合成塔,高高在上,谁都看不上眼;而高小萍的外号则叫蓄水池,蓄水池里养鱼,哪条鱼是最大的,最肥,她就捞哪条。

可见这个外号绝对不是褒义的,他也不希望秦今朝看上这样的姑娘,他值得更好的。听见秦今朝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脸上也露出笑容,答了一声“好”。

不过,还没等张海洋去答复高小萍,人家却又追过来了。

这是个很漂亮姑娘,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的毛呢上衣,黑色条绒裤子,脚踩黑色圆头棉皮鞋,马尾辫上扎着红色的头纱,一左一右,松松散散地搭在胸前,眉毛修过,又仔细地描画,是弯弯的柳叶眉,脸色白白,小嘴通红,上衣口袋里夹着一只钢笔,胸前抱着笔记本,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技术处办公室门口。

“秦今朝,秦工在吗?”

办公室众人纷纷往门口看去,就有人发出“呜呜”的起哄声。

“呦,大美人,来找我们秦工干嘛呀?我们秦工可比你小!”

高小萍使劲儿用白眼翻着起哄的人,朝着秦今朝这边走过来。

秦今朝自然也看见了她,眉头微微蹙了蹙,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张海洋连忙迎上去,“高小萍同志,我刚和秦工说了你要采访的事儿,正要去告诉你。”

高小萍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了,自然就不用张海洋从中间传达了,她扫了张海洋一眼,径直往秦今朝那边走去。

秦今朝站起来,朝她礼貌地笑了下,说:“高小萍同志,你找我。”

高小萍笑得灿烂,头歪着,眉毛往上挑了挑,声音粘糯糯的,“是的呀,我找你呢,秦工真是贵人事忙,我好几回想找你都找不见人。”

众人又开始起哄,“小萍妹妹,你找我呀,我不忙。”

高小萍嗔怪地朝那人看一眼,说:“这边太乱了,不理他们,我们出去说。”

秦今朝客气又疏离,“不好意思,等下还有事要忙。高同志是为了采访的事儿吧,上次已经采访过了,还是把机会给其他的同志吧,像是颜丹霞、陈向阳、徐良,他们都称得上是厂里的模范。”

“秦工不接受采访,就采访我呗,我也是模范。”

有人怪腔怪调地喊。

秦今朝朝着那人笑了下,对高小萍说:“是啊,小刘同志也可以参访一下。”

高小萍一跺脚,伸出手指头朝着那人点去,正要说话,便听见门口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喔,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