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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新一辈 傅延年 13094 字 2025-05-24

第17章

颜丹霞总说要亲自感谢秦今朝, 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在厂区里遇见过他几次,每次身边都簇拥着一群人,跟他说说笑笑的。看得出来, 他已经融入到了海州厂里, 且如鱼得水, 很快就成了中心人物。

她很替秦今朝高兴,这么好,这么用心的人, 未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12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 颜丹霞终于寻到了机会。

今天的冬雪迟迟未下,这场雪下的,全厂人都很兴奋。雪是头天十点多下起来的,一下就是一宿, 到第二天凌晨雪停的时候, 地上积了半个小腿厚的雪。

大家伙儿纷纷走出室外,打雪仗的打雪仗, 堆雪人的堆雪人,在雪地里尽情撒欢儿。

少不得组织全厂, 除了一线以外的所有员工,全都出来扫雪。

厂区里,一时之间,全是“沙沙”的扫雪之声。

颜丹霞这种一线工人需得保障生产,不用参加这种劳动。等到中午下班,准备去食堂吃饭时, 厂区里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清扫出来了, 扫出来的积雪被堆在道路两边的大树底下。

今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光线照在附近的雪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颜丹霞下意识用手挡了下光,这才看清不远处有个高个子年轻人,左手拿着把铁锹,右手拿着把竹扫帚,身上穿了蓝色的防寒服外套,白色羊绒围巾随意围在脖子上,正往自己方向走来。

身姿笔挺、气质卓然,可不正是秦今朝?这会儿他身边无人,一个人闲庭信步的,走出了闲适、惬意之感。

颜丹霞连忙快走两步迎上去。

“秦工。”

秦今朝目光在她身上停住,柔和地笑了起来,说:“颜师傅,你好,这是要去吃饭?”

他昨天下午坐火车回的海州市,还没来得及去找沈总工,就被安排出来扫雪了,按照部门被分配了不同片区,沈总工也亲自出来扫雪了,不过身边围着一圈人,实在不适合谈公事儿,便只能明天再寻找合适的机会了。

颜丹霞点头,笑:“是啊,秦工去扫雪了?”

秦今朝把扫帚和铁锹往地面上放放,说:“难得下雪,空气真好,扫雪就当是放风了。”

因着带着手套扫雪不方便,秦今朝把手套摘了,手指头冻得通红,鼻头也有些泛红,鼻子上围着的白围巾,靠近嘴巴的位置起了一层细碎冰粒。脚上穿的是翻毛棉皮鞋皮鞋,靠近鞋帮位置洇湿了一圈儿。

显见的,在室外的雪地里待了不短的时间了。但他好似一点都不冷,站在那里,毫无畏缩之像。

让颜丹霞心中忽然升起了疑问,就是他到底冷不冷,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会儿室外的温度怎么也得有零下二十来度。就连仓库旁边的大蓄水池都结了厚厚一层冰,跟来往行人那样,弓着背,抄着手,走着小碎步才是正常的吧。

当然,这种疑问颜丹霞是不会问出口的,她带着棉手套的双手将饭盆往身下放了放,开口说:“一直想亲自谢谢你,那本《机械制图学》对我非常有用,秦工费心了!”她说着,微微欠身,做了个不算太明显的鞠躬姿势。

秦今朝忙说:“不用客气,用得着就好,我也很高兴,用过的课本还能再次利用!”他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干爽、纯粹。

颜丹霞看着这样的笑容,自己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加深,真是个热心,好心眼的年轻人!

只听这个年轻人继续说:“有没有哪些不懂的?我这门课的成绩还不错的。”

当然有啊,太多太多了,都被她记录了下来,她正要开口,忽地身后有声音乱七八糟地喊着:

“秦今朝”

“秦工”

……

颜丹霞回头看,四五个年龄不一的男同志端着饭盆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

秦今朝朝他们摆摆手,转头跟颜丹霞说:“是几个相熟的,约好一块去食堂吃饭的。”

颜丹霞点点头,这时候,不适合再和秦今朝说些什么了,于是便说:“那不耽误秦工吃饭,我先走了。”

自己最近在厂里十分受人瞩目,依着厂里人的性格,看见和颜丹霞在一块说话,少不得得编排什么,秦今朝只好说:“那行,再见。”

“再见。”

颜丹霞走过去,和那四五个人擦肩而过。

邹新军连忙快步走过去,撞了撞秦今朝的肩膀,顺手将他手里的铁锨接过,将饭盒递给他,说:“那不是颜师傅吗?你怎么认识她?瞧你俩聊得挺热闹啊。”

秦今朝将扫帚提起来,将饭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夹在胳肢窝里,瞧着其他人都一副“你俩大概有猫腻”的样子,忙说:“当然认识,你忘了我也去维修车间实习过两天?人家技术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维修车间的林主任说颜师傅爱学习,可惜找不到教材,问问我,燕市书店有没有,我上次回家,正好看见我大学时的课本,觉得正和她的需求,就给带过来了,拜托林主任转交。刚才正好在路上碰见,她就亲自跟我道谢。”

这倒是秦今朝能干出来的事儿,乐意帮助别人,众人纷纷点头,不再猜测俩人有什么暧昧。

邹新军:“你给她拿的是大学课本?她学得咋样?”

秦今朝摇摇头:“没问。”

有人问:“颜师傅是啥学历?”

谁会没事儿注意车间工人的学历啊?要是能有个高中学历,谁还当工人啊,早就坐办公室去了,但没想到还真有知道的。

“初中!”这人回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我那个哥们,就是大车队那个司机,之前有人给他俩做媒来着,可惜人颜师傅没看上他,他跟我说过,颜师傅就是个初中学历的。”

“初中?不像啊,初中生能看得懂大学的课本吗?”邹新军说着,倒是没什么贬低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是啊,应该是挺困难的。

机械学是以数学和物理为基础的,初中数学学得浅显,有的学校都不见得会开物理这门学科。没有基础,忽然就去学习更深一层次的知识,没有老师教,光靠自学,那不是说只要努力就能学成的。

秦今朝微微蹙了下眉,回头迅速看了眼颜丹霞走远的背影,心想着,得找个机会好好和她聊聊,了解下她的程度,帮她寻找更合适的学习方法才好。

那边几人又讨论起颜丹霞。

“……你哥们跟她相过对象,我听说食堂那个胖乎乎的小学徒也跟她相过,她这都相了多少了?”

“我也听说她相过不老少了。”

“她相过不老少我相信,但跟食堂小学徒我可不相信,那啥条件啊?颜师傅就是眼睛瞎了也不至于找这样的吧?”

“就是,要是真的,我瞧着这介绍人指定没安好心!”

“……我看就是眼光太高,我听车间那些人说,不知道谁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造粒塔,就是说她高高在上,谁也看不上。”

“哈哈哈哈,你别说,还挺贴切的。”

……

你一句他一句的,听得秦今朝浑身不舒服,背后这样调侃颜丹霞,着实不妥!这位女同志聪慧、上进、努力,勤学苦练,在厂里没有任何背景,纯是靠着过硬的技术成为大家都知道的一号人物,足以让人尊重,为什么非要把关注点都放在她的婚姻上头呢?

暂时不找对象,不结婚又如何,不过也才25岁罢了,就是一辈子单身又怎么样了,他认识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一辈子没结婚的,也没影响她们成为伟大的女性。

秦今朝忍着心中的不适,笑着说:“优秀的女性,想选择更合适同志作为革命伴侣,无可厚非。好了,别说她了,省得被别人听见,说我们是长舌妇。”

那几人以为秦今朝是开玩笑,哈哈笑了几声,倒也不再讨论颜丹霞了。

颜丹霞自然不知道秦今朝在替她打抱不平,下午回了车间后,车间主任林玉峰召集大家开会,将厂里最新文件传达下来。

文件是党委办下发的,说是1979年马上进入到尾声,要求每一位厂里的员工都要写一份年终总结和明年计划,在一周之内交上去。

林玉峰话还没有说完,人群中就轰然炸开。

“瞎搞啥?咋还让我们一线工人写这些,我们要是能写这些,还来当工人,早就当干部去了,书记他讲不讲理!”

“这就是为难我们,咱就是干体力活的大老粗,能写会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咋知道总结和计划咋写?”

“不写,坚决不写,大家伙儿都不写,看书记能把咱们咋地!”

……

林玉峰就猜到会是这样,不光是维修车间,估计其他车间工人们也差不多都是这种反应。

之前,这种文字性的工作,比如季度总结、年中、年末总结什么的都是要写的,不过都是以车间为单位,将车间整体的情况报上去,根本不会劳动到各位一线工人亲自动笔。

这些工人,识字、会写字,有基础文化,但你让他们写汇报材料,绝大多数都不具备这样的素质,正如他们所说,真是难为人的。

也不知道这位梅书记是哪根筋不对头了,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他就由着工人们吵闹,等着大家吵累了再说。

颜丹霞倒是无所谓,她虽然没写过,但看过汇报和总结,只需要套用格式就好,不是多难的事儿,再说她有记录工作日志的习惯,这一年都做了哪些工作,有哪些收获,一翻笔记本就能查到。

写写也行,正好可以回顾下这一年的工作。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牛皮纸面的笔记本,翻看着从《机械制图学》上摘抄下来的重点。

唉,学起来真的好难啊,自己的底子还是太薄了,要是能有机会,有一次重新学习的机会就好了!

工厂们沸反盈天的负面情绪,很快就传到厂长沙广军耳朵里。他听完郭亮的汇报,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他去了趟部里的事儿瞒不住,这两天梅书记那边的人一直在想办法打听他去干什么了,不过这事儿也就那么两三个人知道,嘴巴都挺严的。没想到这老小子上蹿下跳打听不算,还趁他不在家,搞出了这事儿。

“姓梅的这个老小子,我看他要怎么收场,哼,真把大化厂当成他的了?海州厂是大家的海州厂,是工人阶级的海州厂!”

傍晚时分,梅书记也收到了消息。

他愕然了许久,以至于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给他报信的人是党组办主任,是他从吉化厂带过来的,原来是他的秘书,叫唐杰,是他在海州里最信任的人。不过,唐杰这个外来人,工作并不好开展,触手根本无法伸到车间里去,以至于车间里的信息,延迟了小半天,他才知道,一得到消息,就马上跑来跟梅书记汇报了。

梅书记怔愣良久后,慢慢合上嘴巴,“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他这个做法完全是从吉化厂党委书记那里学来的,想当初,这位党委书记就是利用这个方法,将工人们的心都笼络到了自己身上,这怎么刚走出第一步,就受到这么大的挫折呢?

唐杰不用问,都知道梅书记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当初梅书记想用这一招的时候,他就试图阻止过,海州大化厂和吉化厂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那是拥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厂子,工人们也并不像是海州厂这般抱团儿,党委书记在工人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基于这种情况,吉化厂那位书记才能借由工人们的总结和展望,挑选代表性的工人,由他亲自出马,跟这些工人们恳谈,态度谦逊。

试想一下,党委书记和一线工人坐在一块儿,平等的,面对面的交流沟通,了解你的工作情况、生活情况,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帮你解决,完了之后,还能有实际行动来帮助你,不管真的能不能解决,人家也算是说到做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说搁谁身上,谁能不感动?

自此之后,吉化厂这位书记在一线工人心目中的地位,那就是职工们的贴心人,就说他说的话,能不听,他的命令,能不遵从吗?

是,人家那位书记的办法是挺好的,可你也不能不分情况的直接拿来就用啊!

他这位老领导啊,有时候,听不进去别的意见,那会儿他刚要劝,见到那志在必得,洋洋得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白搭,索性也就不再继续劝了。

今天这样的状况,原也是在意料之中。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一将无谋,累死千军。”如今的状况是领导无谋,累死他这个下属了。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仗着这位领导,才能坐上现在的位置,就是领导再无能,他硬着头皮,也得帮忙想办法啊,可是该怎么办呢?

自家这位领导,就是千不好万不好,却是个念旧情的人,说实在的,自己真不算资质好的,能力不强,脑袋一般,就剩下个规规矩矩,能把交代的事情丝毫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

正因为能力不强,才会被人推荐到一直坐冷板凳,虽然有副书记的名头,但一点实权都没有的梅书记这里。

说句不好听的,他和梅书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梅书记不好,他就更不会好,上心程度,一点都比梅书记少,也一直开动脑筋,想着该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

收回之前的决定,肯定是不行的,朝令夕改,以后梅书记在工人那里就更没有威信,被工人们闹一闹就吓住,以后命令更推行不下去了。

秦今朝知道这事儿的时间,比梅书记还要早一些,也是一脸愕然,这是多臭的一步棋。他与其通过报告去了解工人们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倒不如多下两次车间,多多参加生产部门的工作会议。不深入一线,不去了解业务,就整天坐在暖暖和和的办公室里,不被工人们说他瞎指挥才怪呢。

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梅书记。

吉化厂那可是“学大庆”的典型,他在化工部时,去过那边出差,那边领导们的管理水平、文化素养,政治素养跟海州厂的几位领导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不知道梅书记在那样能人辈出的企业,是怎么做了那么多年的副职领导的。

再细想来,也是有端倪的,一般来说,党委副书记都是由厂长或者总会计师、总工等兼职担任,而梅书记除了党委副书记外,并没有担任其他职位,这完全就是个看着职位很高,但实际嘛事都不管的冷板凳。

也不知道怎么调到海州厂来的,德不配位,能力又不行,出现如今的状况是必然的。

秦今朝对梅书记没有任何同情,只是有些担心会因为这次的事情,梅书记恼羞成怒,会否决掉节能项目。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真的人为设置障碍,不顾这个项目未来有可能会对海州厂,乃至整个化肥行业带来的好处,那就别怪他倒向沙厂长那边,想其他的办法让他同意了。

他又设想着,如果自己处于梅书记那个位置,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稍微思索,便有了主意,他会找选一些有影响力的工人代表,挨个见面恳谈,将自己让工人们写报告的理由粉饰一番,说得合理,再上升到为了工厂,为了我国的化肥事业的高度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千方百计打动工人代表们。

做完这些,还不算完,会立刻帮助工人们争取利益,比如北方冬天水果欠缺,可以联系供销系统,让专门从产水果的地方调运一批水果来,当成福利发给工人们,如果找不到供销系统的关系,甚至可以让运销科大车队的司机们亲自跑一趟。

秦今朝和一线工人们实际接触过,他们的好恶很简单,真诚,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一定会赢得他们的尊重。在那之后,本着这个原则,多多深入车间,了解这些工人们的所思、所想、所求,真心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很快就忘掉之前的所作所为。

人嘛,是很擅长忘记的,又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耿耿于怀,不能忘记。

用不了多长时间,书记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样,一个好书记的形象就算是立住了。

当晚,他给家里写信,跟父亲探讨梅书记的问题,也写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封好信封,写了地址,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扔去了厂门口写着外阜的邮筒里。接下来,就是等待父亲的回信了。

自从来了海州厂,不能经常跟父亲面对面讨论这些,只能依靠写信。海州和燕市不算远,邮寄平信,三天左右就能收到,一般情况下,一周之内就能收到回信,速度还是挺快的。

文字有着不同于话语的表达能力,更容易让人敞开心扉,和家人以及父亲的联系反而更紧密,更贴近了,而据父亲说,也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他的成长,思想上趋于成熟,为人处世上愈加游刃有余,已经基本具备了作为一个领导者应有的基本素质。

站在梅书记的角度,他自信自己那样处理是非常得体的,他希望父亲能给予肯定,同时期待着能给更多意见和指导。

对于父亲的观念和处世方法,他会参考,但不会全盘接受,父亲有几十年的经验积累,和丰富的处事经验,但他自己有着聪明的头脑,还有二十出头毛头小伙子这个年龄优势,他有犯错的资本,也不怕犯错。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只要犯了错之后,能及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改成,以后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就好。

他从小到大,几乎是一帆风顺的,生在高知、富裕的家庭,社会乱着的那些年,他都在学校读书,73年,他正好高三,那时候短暂地恢复了高考,他有了考大学的机会,虽然因为白卷事件,高考被取消,但成绩却没有作废,他考上了化工大学。

那年,因着他们这些成绩优异的高考生,化工大学临时复课,将下放到农村、工厂里的教授、讲师们召回来,重新开课。

没有教材不要紧,学校四处去寻摸五六十年代的课本,寻不着的,教授就自己手写教材……

虽然条件艰苦些,但是真正能学到东西的。

后来,还未毕业就随着考察团出访国外,毕业就进了化工部,后来想去下面历练,看中了海州厂,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就来了。

秦今朝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但已经做好了经受挫折的准备,他坚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有强大的内心,都可以挺过去。

所以,不管在海州厂,是一帆风顺也好,是充满磨难也好,他都能坦然面对。

第18章

雪停的第二天, 整个海州大化厂还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多数人出门,不太敢骑自行车了, 唯恐哪块雪化成水, 流到路面, 形成了冰。

早晨进入厂区的大军中,只有寥寥几辆自行车,都是二十来岁, 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骑出了“别人不敢, 就我敢”的优越性,一路上把车铃按得起了火星子,看着小心翼翼行走的人们又不满,又不得不给让路的样子, 便得意得不行。

“啪!”

车胎挫到一块冰上, 失控地滑出去,大小伙子连忙伸腿想要支住, 结果也踩到冰上,脚上穿的塑料底儿的棉鞋, 滑得很,把不住力气,连人带车一块摔到了地上。

大小伙子顾不得摔疼的屁股,趁着还没有更多人看见他摔跟头,麻溜地爬起来,谁也不敢看, 推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跑。

后面一阵儿哄然大笑。颜丹霞在人群中, 也笑弯了眼睛。

听见旁边有人说:“叫他嘚瑟, 这下耍脱了吧!”

“他那一下可摔得不行,我感觉地都震了震,可得去医院瞧瞧,再把尾巴骨摔折喽。”

颜丹霞脸埋在围巾里头,笑得更大,耳朵接收着七嘴八舌的议论,真是够夸张,够损的,不过,也挺可乐的。

回到车间,先去办公室里把手套和围巾放好,便去了外面的维修间。还没有打上班铃,工人们三三两两凑一块聊天,声音不大不小的,不用去听,颜丹霞也知道聊的还是党委办新出那项通知的事儿。

她去了折弯机前面,准备做一个零件。

水汽车间的预处理系统总是发出“嘎嘎”的响声,她去检测后,判断是零部件磨损造成的。此时还不影响生产,但如果时间就了,零件磨损更严重,就会造成机器故障。没有配套的零部件,她就自己做一个。

这种零部件,安装在机器上,又不能拆卸下来影响生产,最难的就是测量数据,尤其是内圈数据,虽然她一眼看过去能看个大差不差,但这种零部件容不得一点误差,还是要用工具,测量才能放心。

她没有去测量零件,而是测量了与零件连接处的数据,很快,就得出了这个零件各部分的数值。回来后,她便画出来这个零件的图纸。

自己端详着,有些满意,虽然《机械制图学》那本书学起来很难,有很多理解不了的地方,但到底是有进步的。

拿出那张图纸,摆放在操作台上,找了一块铁板压住,颜丹霞正准备开动机器,却有人走过来和她说话。

“还没上班呢,颜师傅,你老这么积极。”来人是黄小刚,两年前进厂,跟着电工师傅学习,目前还拿着学徒工的工资。

学徒工出师转成正式工,一般都需要三年的时间,他两年了还没有转正也实属正常,可谁让他们维修车间有个一年就转正,一转正就是三级工的颜丹霞呢?

更重要的是,人家还是个女的。

黄小刚心里头就不平衡了,虽然不敢明着对颜丹霞如何,但平时小酸话没少说,以至于他一靠近,颜丹霞就能味道一大股子酸味。

就黄小刚自己来说,他一开始进厂,被分配到维修组,听说了颜丹霞的事情,见识到她的能耐时,是非常敬佩,并以她当成自己榜样的,可是在旁人一日复一日地在他耳边说,你不行,你照颜丹霞差远了,颜丹霞当学徒时如何如何时,他就产生了逆反心理,心里头长了刺儿,总想着要刺上颜丹霞几句,才能舒服些。

颜丹霞向来是不屑理会这些的,每每黄小刚如此,要么不搭理他,要么只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却让黄小刚觉得自己是个小丑,愈加愤懑,觉得颜丹霞瞧不起他。

颜丹霞也确实瞧不起他,一个大小伙子,整天不想着怎么研究专业,学习知识,竟想那些没用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还没长脑子,别人一挑拨,他就上套,跑自己这边来叽叽歪歪,自己要是搭理他,都算是给他脸了。

这会儿,颜丹霞依旧没搭理他。

黄小刚挠了挠耳朵上的一块冻疮,接着说:“颜师傅,那个报告你写了吗?给我看看,让我抄抄呗,你肯定写了,你是好同志,是厂里的劳动模范,肯定跟着党委走的。”

这人啊,不光愚蠢,他还坏,这说话啥意思,就是在车间工人沸反盈天,都在拒绝写报告的时候,她偏偏写了,就是异类。

黄小刚说完这话,还朝着一边的几个人挤眉弄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康明强。

蠢货!颜丹霞低声骂了一句,只黄小刚能听见。

“啥,你骂我了?”大概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颜丹霞骂人,这会儿听到这局,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颜丹霞却没搭理他,朝着不远处的电工师傅王卫国喊了一声:“王师傅,你这位徒弟不知道在哪儿听了谣言,非说我写了报告,麻烦你把他带回去呗,在这儿很影响我。”

王卫国正悠闲地聊天喝茶水,一听这话,不由得往康明强那边看了下,使劲地白了他一眼,而后铁青着脸朝着黄小刚喊:“还不回来,脑子里一团浆糊的玩意儿,你再这样,爱当谁的徒弟,当谁的徒弟去!”

王卫国也无奈啊,这个徒弟不是自己选的,是厂里给安排的。是厂里一位领导的亲戚,冲着电工悠闲、活少来的。这个黄小刚也不是说能力太差,就是个一般人,别人都是三年学徒工,他干满三年肯定也能转正。

他非要跟不是一般人的颜丹霞比,要王卫国说,那纯粹就是自找没趣。

车间有句顺口溜,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当电工,不要脸的是焊工,吊儿郎当就是说轻轻松松,溜溜达达的,活不多,不受累。

电工工种跟钳工工种是一样的工资标准,人家一天干多少活儿,你干多少?你不跟人家比优势,光跟人家比劣势,脑子属实是被门挤了!

要是能退货,他真想把这位徒弟给退回去!

伴随着上班铃声,颜丹霞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操作起了折弯机。

同一时间,秦今朝收拾好图纸,带好笔记本,往总工办公室而去。

“进来。”

秦今朝轻敲三声门,门里面传出沈总工的声音。

推门进去,随手关好门。

沈总工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份《人民日报》在看,右手边的茶杯盖子打开着,冒着热气,散发出独属于茉莉花茶馥郁香味。

“沈总,早上好。”秦今朝走上前来,笑着问候了一声。

“小秦啊,请坐。”沈总放下报纸,笑着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刚上班的这段时间,默认是领导们喝茶看报的时间,如果没有着急重要的事儿,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间过来,秦今朝又是个靠谱的人,沈总下意识就重视起来,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图纸卷儿,问:“有事啊?”

小秦点头,将图纸卷儿上系着的绳捻儿解开,调到正面,放到沈总跟前,说:“沈总,这是我设计的,废水改造装置,可以起到节约能源,减少污染的作用。”

沈总意外地看他一眼,连忙将图纸移到自己跟前,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起来,越看,眼中的光亮越盛,眉毛皱起来,沉浸其中。

秦今朝计划改变,给沈总的不是最初那一稿,而是改进过几版的。一是加快项目进度,二是存了些小心思,一方面检验下沈总的水平,看看他能不能发现这张设计中的不足之处;另一方面是很清楚上位者的心思,留出了让他提建议的余地。

不一会儿,沈总将图纸铺在桌面上,双眼挨近了看,一只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着,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笑着连说了两声:“好,好,好啊!”

他站起来,走到秦今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这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而后又站起来,去给秦今朝沏了杯茶。

目露慈祥地盯着秦今朝喝了一口,脸上的激动之色稍微缓和,这才指着图纸的几个地方,问他的设计思路是什么,每个部位的功能如何。

秦今朝一一详细解答。

沈总工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欣赏的表情。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聊完了关于设计图的问题。

秦今朝的设计思路,这个装置将要达成的目的,沈总工便都清楚了。

沈总工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秦今朝便知道,这是个真懂机械的。

“小秦,好些年没见到你这种勇于创新,勇于改进,且有能力将想法变成实际的年轻人了!我心甚慰啊,咱们国家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何愁四个现代化不能实现!小秦,你知道吗?有了你们这些愿意去钻研,愿意搞技术的人,咱们国家总有一天会超过西方国家的!”

说着,说着,沈总工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带着些与荣有焉的骄傲。

秦今朝:“谢谢沈总的肯定,我也坚信这一点。如今,改革的号角已经开始吹响,未来,我们的计划经济的模式也有可能会改变,国外那些技术更先进,产能更高的企业有可能会涌进来,到时候,我们的海州厂生产的化肥还能供不应求吗?”

秦今朝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说的,他看出来了,沈总工的思想比沙厂长更趋于开放,且某些观念上,和自己是一致的,他相信沈总工能理解自己的担忧,绝对不是杞人忧天。

果然,沈总工沉默良久之后,点点头,叹息一声,说了句听起来跟这次谈话无关的,“这个世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后生可畏!”

而后又说,“你说的那些,虽然为时尚早,但未雨绸缪,才是正确的!”

秦今朝脸上浮现出笑意,继续说:“对,我担忧的那些,咱们还危机不到海州厂,但另外一个困境却马上就要到来了。”

沈总工看着他,忽然笑了,说:“能源短缺。”

秦今朝也笑:“对,能源短缺。不管是咱们大化厂的主要原料天然气,还是别家厂用的煤炭,都面临着短缺,而这个节能装置,恰好能为节约能源出一份力。”

这些数据,但凡关注下《能源报》就能判断出来,产能逐渐下降,供应量下降,目前只是初见端倪,但显而易见,短时期内,这种情况不会改善,只会越来越差。

沈总工脸色有些发红,双眼晶亮。经历过科技停滞、无技术人才可用的那些年,身边的人,包括自己,都成了只知道按部就班,按计划去做生产的人,大家都习惯了谨小慎微,不去做任何改变现状的事儿。

这是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造成的,如今拨乱反正,国家政策正朝着一个与之前不同的方向而去,种种迹象表明,这次的改革是坚定的,一贯的,那么,他们这些人,也要朝着国家的指引的方向而去。

而秦今朝的这个设计,是节约能源的现实需求,也是海州厂走向新时代的第一步!

出处一家大型工厂领导者的位置,沈总工身兼专技和行政两重领导身份,考虑得便多了些。

沈总工站起来,走到窗台处,双手拄在冰凉凉的石灰窗台上,抬头久久地仰望着被蓝天包围住的造粒塔。

秦今朝没在出声,悄声地啜饮着热茶,由着沈总工的思想往更远处蔓延。

过了好久,沈总工才转过身来,严肃地说:“我会向沙厂长和梅书记汇报,会尽我全力促成这件事情。”

秦今朝笑着站起来,朝着沈总工鞠了一躬,“谢谢沈总!”

沈总工往旁边避了一下:“不用谢我,这是我身为总工应该做的,我惭愧啊。”他没说在惭愧什么,话语一转,脸色稍缓,又拿了图纸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处说:“这个设计可以改进一下。”接着,他跟秦今朝说了自己的改进意见,又指了另外一处,觉得有些问题,但没有好的意见可以提供。

秦今朝此时才算真正认可了沈总工的能力,他指出的地方,正是自己改进过的地方。

他点着头,说:“我回去尽快改进,将新的图纸交给您指正。”

沈总工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过去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子侄,慈爱又充满了鼓励。

“我会知会你们处长,让他最近这段时间不要给你安排工作。”

秦今朝点头道谢,将图纸卷号,重新用纸捻儿系上,告辞。

沈总工伸出手来,说:“去吧。”

秦今朝忙伸手和他相握。

沈总工手掌冰凉,手心处确实滚热的,他久久握着秦今朝的手,而后拍拍他的胳膊,说:“好好干。”

秦今朝重重点头,“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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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去技术处办公室的路上, 秦今朝脚步轻快。

这位沈总,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更有担当, 有这位在, 他未来的路可能会走得更顺畅。

回到办公室, 同事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样?沈总同意了吗?”

秦今朝笑着,“沈总同意了,觉得我们有想法, 有身为单位主人翁自觉。说会帮着我们跟厂里说!不过,也指出了我的设计图有很多不足之处, 还得好好修改才行。”

几人立时欢呼起来,说:“那你赶紧修改去。”

这正是秦今朝想要达到的效果,那次分享会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引导着同事们产生错觉:这个项目不秦今朝一个人的, 而是他们大家集体的智慧。避免因着他这个新人太过冒头, 有人产生不满或者嫉妒情绪,再给搞破坏。

需知, 成一件事儿难,但毁掉一件事却很简单。

秦今朝目光从每个同事脸上掠过, 见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便也笑着,融入他们。

他从小到大,虽然一帆风顺,没有承受过什么挫折,但经历过的, 见过的, 听说的人心险恶却比绝大多数人都多。

他信奉“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无”,一直秉承着“防患于未然”的原则。

他想,他能如此顺利,大概也和一直秉承着的这两项原则有一定的关系。

关于要求工人们写工作总结和计划的事件还没有解决,还在持续发酵着。从那个通知发出来到今天,已经有4天的时间了,梅书记和他的办公室主任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该怎么办。

这几天,梅书记吃不好睡不好,搞得神情憔悴,头疼病又犯了,这两天一直待在家里,没去工厂上班。

唐杰来到梅书记家里时,正好碰见厂医院的保健医生从家里离开,拉着医生问了下书记的情况,知道他是因为睡眠不好引发的,身体没大问题,这才放心。

梅书记在二楼书房里坐着,除了唐杰之外,谁也不见,就是有来探病的也打发了。

“领导今天感觉怎么样?”唐杰坐到一边问着。

梅书记指指自己脖子上揪出来的血道子,沙哑着声音说:“还是那样。”

唐杰心中感叹,自己这位老领导胆子真是太小了,这点事儿都扛不住,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跟人家沙厂长争权?好好的当个正职到退休不好吗。

梅书记要是知道他心中的腹诽,肯定会回答他,这不就是站到这个位置上了,忽然成了正职,手上也能有实权了,就忽然膨胀了,犹如穷人乍富,催发了野心嘛。

手掌权利的滋味可太令人迷醉了,上瘾啊!

“沈岳良,沈总工今天又过来找您了,看着挺着急的,还说要来家里看你,被我拦住了。”唐杰说着,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红通通的大苹果,用水果刀削着。

这种大苹果,在海州市可不多见。

梅书记:“没说是什么事儿?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唐杰:“我问了,他没说。”

梅书记:“先不管他,现在我这样,也没精力管他。”